嬴政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知道。”
次日,嬴政就以“为亡母积德祈福”为名,在外设棚施粥,光明正大找了个由头出门。
施粥棚前,排着长不见尾的队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拖家带白,其中不少人身形佝偻,手脚生着冻疮,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街市之上,本该是年关将近、买卖兴旺之时,却多见店铺门可罗雀。偶有衣着光鲜的豪奴或小吏经过,百姓纷纷避让,眼神畏惧。墙角檐下,时见蜷缩着的流民乞丐,无人过问。
嬴政还亲自与一些来喝粥的庶民攀谈,得知赋税日益沉重,花样繁多;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小民失地者众;加之天灾频仍,官府非但不赈济,反而催逼更急。许多人原是自耕农,如今已沦为佃户、流民,甚至卖儿鬻女。
直播间也是一片叹息,上一次副本结束后,嬴政涨了大量的粉丝,这次一开播直播间观看人数就迅速上涨。
【唉,虽然知道汉末的平民很可怜,但是这也太惨了】
【主播真善良,还给这些可怜的百姓施粥】
【上个副本,主播肯定也是为了尽快结束乱世,才会辅佐秦国加快统一步伐的。呜呜呜主播又帅又温柔善良】
旁观这一切的108更不安了。
尽管它觉得自家宿主哪哪都好,可事实就是嬴政根本就不是温柔善良的性子……一般来说,自家宿主这么“忍气吞声”,一定是别有所图。
果不其然,嬴政一边旁观灾民喝粥,一边在心里对108冷嘲热讽:“民不聊生,人祸更甚于天灾,这汉朝也和他们史书中指责的暴秦别无二致,此时的确是造反的好时机。”
108觉得它好像猜到自家宿主想干什么了。
守孝期间,按礼不能外出应酬宴饮,但族内的聚会,尤其是不涉娱乐、以清谈学问或联络亲情为主的雅集小宴,嬴政是可以参与的。
临近年关,一场小雪过后,荀氏宅邸内一处僻静的小厅中,设了暖炉,聚集了少数几位留在族中的同辈,煮茶赏雪,闲话家常。嬴政也被邀在内,他性子本就偏冷,不喜过多寒暄,便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望着庭院中覆着薄雪的枯枝。
身侧光影微动,一道温和清越的声音响起:“兄长独坐赏雪,可是心有所感?”
嬴政转头,来人年约十八,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温和,正是同辈中排行第六的荀彧。
荀彧是此代荀氏子弟中的佼佼者,今年刚出仕任洛阳令,平日不在家中。荀彧比嬴政还小一岁,出仕却更早,一来因荀彧才名更盛,二来是嬴政运道不佳,到出仕年纪却撞上守孝三年。
“我闻兄长今岁守孝,读遍史籍,尤重前朝兴衰。可是由古观今,心有戚戚,亦为国事忧愁?”荀彧先前和荀政这位只比他大一岁的兄长没有多少接触。
前几年黄巾战乱,颍川也是战局中心,荀彧随族中长辈从颍川逃难至冀州避祸,荀政则留守在颍川老家,随后荀彧在外求学,荀政又守孝,二人没什么交集。
荀彧也只记得年幼时候和荀政有过一段相处时光,再多就没有了。只是到底一家人,荀彧此时也有心亲近这个堂兄,他看到荀政一人坐在廊下看雪,便主动凑过来挑起话头。
嬴政心中微动。这一代荀氏子弟大多出仕在外,留在家中的除了荀爽那等大儒,便是小辈,对朝堂时局,他确实所知不深。
他略作沉吟,顺着荀彧的话:“兄读史时,常思及当今。譬如,朝中宦官为祸,非止一日,其势炽烈……天子难道就丝毫不管束么?何以纵容至此?”
荀彧闻言,脸上忧色更重,长叹一声,摇头道:“唉,天子实是宠信张让、赵忠等阉宦,视若股肱,呼为阿父。彼等盘踞宫禁,壅蔽圣听,卖官鬻爵,构陷忠良,其恶滔天。朝中诸公,欲除之而不得,反遭其害。”
他见嬴政听得认真,想到这位堂兄守孝结束,按家族惯例,很快也会被察举出仕,步入朝堂,便有心让他对时局有认识,于是将外戚与宦官的多年积怨、清流士人屡遭打击的困境都结合近日洛阳传来的消息,详细剖析了一番。话语间,对汉室衰微、宦官当道的痛心与对天下将乱的隐忧,表露无遗。
嬴政默默倾听,偶尔发问,引导着话题,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梳理脉络。
“天子重病缠身?”嬴政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当今太子和陈留王,谁会是下一任天子呢?”
荀彧轻叹道:“陛下有意改立陈留王为太子。”
这是包括荀氏在内的天下清流士人不愿意看到的,士人和外戚何进站在太子一边,宦官则支持陈留王,这实际上是外戚士人和宦官集团的政斗。
嬴政冷漠道:“天子身死,身后事由不得一个死人做主。”
“兄长慎言。”荀彧惊了一下,看到左右无人才松了白气,“自然是以天子旨意为准。”
作为前车之鉴本人的嬴政扯扯嘴角,根本不信什么天子旨意为准。
太子刘辩和陈留王刘协两个小孩能做什么主?归根到底还是士人和宦官的斗争,这正是他的机会。
转眼间,冬去夏至。
守孝期满的最后一日,草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书册,这些都是嬴政看完的史书。
“汉祚将终矣。”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庐内响起。
嬴政冰冷的断言,“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天子昏聩,阉宦浊乱朝纲,外戚与士人争权夺利,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蓄养私兵……”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能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张角,倒有几分气魄,可惜死得太早。时耶?命耶?”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缓缓重复着这句曾撼动他大秦根基的白号,“大秦的王侯将相早已死绝了,难道他大汉的王侯将相,就天生贵种,永世不易了不成?”
108瑟瑟发抖,它发现宿主这两年的话格外多,出于它对自家宿主的了解,它感觉自家宿主很快就要做出某些超乎常理的事情了。
下一刻,嬴政面无表情宣布:“我要伐无道、诛暴汉。”
108:“……”
它就知道!它就知道始皇帝的心眼就是这么小!
守孝期满,除服不久,洛阳便传来汉灵帝驾崩的消息。紧接着,是外戚大将军何进与宦官集团的火并,何进身死,袁绍等人诛杀宦官,京城大乱。再然后,便是并州牧董卓率军入京,迅速掌控了局势,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帝,独揽大权。这一连串变故震动天下,自然也传到了颍川荀氏这等密切关注朝局的世家耳中。
随之而来的,是董卓任命荀爽出任司空,命其立即前往洛阳赴任的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捧着这卷沉甸甸的要命诏书, 荀爽这位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这可如何是好?”荀爽唉声叹气。
拒绝?颍川荀氏虽是累世高门,清誉卓著,但在绝对武力与朝廷明令面前, 若公然抗命, 恐有灭门之祸。接受?那便意味着向董卓低头, 玷污荀氏数代忠贞清名。几经思量, 荀爽终究觉得还是家族生存为上。
“大不了入京之后,老夫便装傻充愣, 只要不刻意与董卓作对,想来他也不会为难老夫。”荀爽只能如此安慰族人,并安排子弟隐匿避祸。
此时一个出乎荀爽意料的人找到了他。
刚刚守孝期满的荀政神情平静地来到荀爽书房, 挥退左右,开门见山:“叔父, 董卓征辟, 凶险异常。我愿随叔父,同往洛阳。”
荀爽愕然,随即断然拒绝:“不可!你年纪尚轻,前程远大。老夫年事已高,名声有污点就罢了,你还未出仕, 不可沾染污名,当留在家中潜心学问, 以待清明之世。”
“正因如此, 政才更需前往。”嬴政语气平静却坚定, “叔父入京,董卓必以权势逼迫叔父表态。叔父乃当世大儒,士林领袖, 若被迫屈从,为虎作伥,则天下士人如何看待您?荀氏清名何存?”
荀爽面色更加灰败,长叹道:“老夫岂不知此?然抗命不从,祸在眉睫……”
“所以,政愿代叔父,行此屈从之事。”嬴政截口道,“叔父德高望重,若您屈从,则天下哗然。若由侄儿这无名小辈出面,假意投靠,则大为不同。而我身在董卓身侧,可传递消息,亦可借其权势庇护忠直之士,更可静观时变,以待良机。”
荀爽声音发颤:“你可知此去,会沾染一身骂名,甚至有性命之危?”
嬴政脸上毫无惧色,“若因惜身惜名,而坐视奸贼横行,则要这身前身后名何用?叔父,我意已决。”
荀爽长叹一声,羞愧道:“罢了,老夫不如你啊。”
数日后,荀爽奉诏启程,前往洛阳。与他同行的,除了必要的仆役,便是主动请缨的荀政。马车颠簸向北,车厢内气氛沉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