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道:“告诉韩王安,寡人素闻韩国公子韩非之才,慕其学说,欲请其入秦一叙,共论治国之道。”


    若韩国不放人,正好借此理由攻打韩国,试其深浅。若韩国放人,那连深浅都无需试了,公子都能送人,还谈何国力?


    李斯实在太好用,让嬴政对“荀子弟子”这个标签产生了极大兴趣。他没忍住,终究还是花积分向系统兑换了相关情报,得知了韩非此人的存在。待找来韩非所著文章研读之后,更是惊为天人。


    这等不世出的大才,必须是他的!


    “臣等遵旨!”王翦三人齐声应道,眼中皆有战意燃起。秦人渴望战争,大秦已经太多年没有过一场浩大的征战了。


    告辞之后,三人恋恋不舍,正欲将手中那记载着秦国雄厚家底的简牍放回原处,却被嬴政抬手阻止。


    “带兵打仗的将军,若不知晓粮草武备之实数,如何能规划战事,做到心中有数?”嬴政语气平和。


    “这些简牍,三位将军便带回府中,细细研看。只是事关机密,勿要让旁人知晓。”


    嬴政也不怕信息泄露,就是泄露了,难道六国还有能耐打入咸阳抢他的粮仓吗?用一点风险换取几个将军的忠诚,是很划算的买卖。


    三人心中皆是一凛,心中涌起一股被君王信重的暖流。尤其是王翦,更是感到一丝意外的受宠若惊。他本以为自己此前态度暧昧,未必能得如此信任,没想到竟与蒙武这“从龙功臣”同等待遇。


    更让王翦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待蒙武与腾二人捧着简牍恭敬退下后,嬴政再次开口:“王老将军,且留步片刻。”


    王翦脚步一顿,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重新转过身,躬身道:“大王还有何吩咐?”


    嬴政示意王翦重新落座,自己也在御案后坐定,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我大秦诸位将帅之中,寡人以为,老将军当为第一。”


    王翦连忙推脱:“大王谬赞,臣愧不敢当。蒙武将军、腾将军皆乃当世良将,臣……”


    “将军不必自谦。”嬴政抬手打断了他,随即从案几一侧,抽出了一页写满字迹的绢帛,“寡人近日,闲暇时略有整理。”


    那绢帛之上,以工整的秦篆密密麻麻记录着秦国诸多将领的姓名、所历战役,胜仗以朱砂醒目标记,败仗则以墨点清晰标注,一目了然。


    “寡人细观之下,发现老将军实乃大器晚成之将才。”嬴政手指轻轻点过绢帛上属于王翦的那一长列记录,“将军年轻时,战绩虽稳,却也算不得出类拔萃,与寻常将领无异。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将军的胜绩渐长。”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几行朱砂印记上,“尤其是近五年来,十战九胜,几无败绩。此等战绩,放眼我大秦军中,唯有将军一人。”


    嬴政心中对系统当初那句“白起之才(无)”的评价耿耿于怀。凭什么自家曾祖父就有白起那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杀神,他就没有?


    他不甘心,索性亲自动手将秦国现存将领的履历战绩翻了个底朝天,试图从沙砾中淘出金子,给自己也找出一个白起。


    让嬴政失望的是,像白起那样百战百胜的将领,确实再无第二个。可他在梳理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位特殊的人才,王翦。此人在五十岁之前的战绩,只能用“中规中矩”、“可堪一用”来形容,与众多凭借军功升迁的秦将并无本质区别。然而,自五十岁之后,尤其是年过五十五,王翦的战绩陡然变得耀眼起来,几乎达到了“有战必胜”的恐怖地步。


    四舍五入,这就是他的白起。无非他曾祖父有的是青年版的白起,他这个是老年版的白起而已!


    面对嬴政的赞誉,王翦只能拱手:“些许微功,实赖将士用命。”


    “将军之才,寡人心中有数。”嬴政将绢帛轻轻卷起。


    “攻韩之事,寡人已命蒙武、腾等将操持,但是攻赵大计,寡人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唯觉交付于老将军之手,寡人方能高枕无忧。”


    攻赵?王翦一惊。赵国虽经长平之殇,但其根基犹在,兵锋尚锐,廉颇等宿将仍在,绝非国力弱小的韩国可比,赵国说是大秦统一天下过程中最大的敌人也不为过。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嬴政。却见年轻的秦王正含笑望着他,眼神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信重与期待,俨然是将他视为最可倚仗的心腹肱骨。


    “寡人年少时,在赵国为质,可受了不少苦楚。日后就要劳烦老将军为寡人报年少之仇了。”


    嬴政语气轻快亲切,不像是君王命令臣子,倒像是忘年交之间年少者向长者的抱怨。


    王翦看着嬴政那张尚带青涩、却笑得无比自然的年轻面庞,在直观感受到嬴政对他亲近的同时,也难免无奈。


    是谁说现任秦王像昭襄王的?昭襄王可从来说不出这种话啊。


    王翦回到自家府邸,王贲立刻迎了上来,面带急切询问:“父亲,大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可有……”


    王翦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道:“莫慌。咱们这位大王出乎为父的意料。是好事,你且安心。”


    王贲闻言,心中大石稍落,但仍好奇父亲为何有此评价。王翦并未立即详说,而是独自在堂中踱步沉思。


    半晌,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王贲郑重嘱咐道:“日后军中一应紧要事务,凡涉及布防、调兵、军械粮草等机密,需格外留意,能瞒着昌平君的,尽量瞒着些。”


    王贲闻言,脸上露出惊诧之色:“父亲,这是为何?昌平君乃是平定嫪毐之乱、助王上亲政的功臣,如今更是备受信重,炙手可热,为何要瞒他?”


    王翦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或许是老夫多虑。”


    从王宫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反复思忖今日殿中之事。蒙武、腾皆在,唯独少了权势煊赫的昌平君熊启。这看似微小的事情,落在王翦眼中却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大王为何独独未召昌平君参与此次军机要议?两种可能:要么大王已提前单独召见过他,要么便是别有深意。


    王翦细细思量,觉得前一种可能性不大。昌平君虽有拥立之功,但其本身并非以军事才能见长。若大王当真器重他,今日正是让他蹭些资历功劳的绝佳机会,断无将其排除在外的道理。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大王在有意无意地疏远昌平君。


    他回溯这半年来昌平君看似风光无限的处境,渐渐品出几分不同。大王的确对昌平君赏赐丰厚,委以重任,但细究其所任职位,多是一些地位尊崇、待遇优渥的闲职,军政大事,是一点没让熊启碰到。


    这背后的意味,就十分值得深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秦王政四年, 秋。秦国发兵五万,在蒙武与内史腾的统率下小规模攻打韩国。


    消息传至新郑,韩王安全然没了往日的安逸, 惊慌失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在宫中团团转。


    “五万秦军?意欲何为?我韩国近年来对秦谨守礼节, 礼数不敢有缺, 秦国缘何无故兴兵?”韩安惶恐万分。


    他急召群臣商议,殿内一片惶惶。


    很快, 秦使携秦王亲笔信至。信上言语十分不客气。


    【寡人素闻贵国公子韩非,师从荀卿,学识渊博。寡人心中仰慕, 寝食难安,特遣使以大军为仪仗, 恭请韩非先生入秦一叙, 探讨治国安邦之道,以慰渴慕之心】


    韩王安捧着这卷帛书,一个字都不信。请谁用得着五万大军的排场?韩非一个口吃的宗室公子,哪里配让秦王用大军来请,这一听就是秦国攻打韩国的借口。


    可形势比人强。当年秦国向赵国索要和氏璧,赵国明知是借口, 不还是得让蔺相如捧着宝物入秦周旋?


    韩国朝堂之上,面对秦军压境的现实, 韩国群臣迅速出现了一面倒的声音。


    “大王, 秦人凶悍, 兵锋正盛,我韩国力弱,不可硬抗啊!”


    “若能以一人之去, 暂息秦国兵锋,保我韩国社稷安宁,实乃上策!”


    没人为韩非说话,也没人认真探讨该怎么抵御秦国。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满足秦国的要求,送走韩非这个祸端,换取暂时的平安。


    韩王安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召见韩非。


    论起辈分,韩非是韩釐王之子、韩桓惠王之弟,是韩安的叔父。


    韩非面庞清癯,双目沉静,嘴唇习惯性紧抿,他虽然是荀子弟子,又才华横溢,却因严重口吃,在朝堂上始终难有作为,更因他屡次上书,力主变法图强,直指韩国积弊与权贵贪腐,而备受韩王冷落与朝臣排挤。


    接到召见时,韩非心中已然明了韩王的打算,失望之余,却也知自己的下场只有入秦。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位懦弱而短视的君王时,还是让忍不住开口劝解。


    “秦,虎狼之国也。其、其志在天下,非、非一人一城可餍足。韩国欲图存,非变法自强,修、修明法度,选、选贤任能,富国强兵不可!送、送臣一人,不过暂、暂缓其兵,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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