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赵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扑起,用身体挡在了嫪毐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剑尖停在赵姬身前三寸处。


    “啊!”嫪毐吓得肝胆俱裂,随即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更紧地缩在赵姬身后。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握着剑柄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赵姬,一字一顿,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能有今日,你是大秦太后,享尽荣华富贵,全都是因为我是秦王!”


    赵姬哭着摇头,泪水涟涟:“政儿,你听阿母说……如今你已是秦王,阿母只想要一点自己的念想……”


    嬴政凝视着赵姬涕泪横流的脸,这一刻他甚至痛恨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记得,年幼时在邯郸,他被别的孩童欺负了,赵姬就这样抱着他哭泣。


    “你保护他,保护这个野种。”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疲惫的冰冷,“那我呢?”


    赵姬被问得一怔,随即哽咽道:“你……你已经是秦王了啊。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你从小就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政儿,你就当可怜可怜阿母,放过我们吧!”


    嬴政看着赵姬,知道赵姬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也不要我了。”


    嬴子楚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弃了他,如今,赵姬也为了嫪毐抛弃他。


    再睁眼时,嬴政眼底只剩一片冷漠的寂然。他最后深深看了赵姬一眼,手腕一翻,“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嫪毐见状,以为嬴政心软了,看在赵姬面子上放过了自己,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几乎要瘫软在地,连声道:“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


    “拉下去。”嬴政看也没看他,目光转向一直肃立殿门处的昌平君熊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碎尸万段,夷三族。查抄其府邸,凡与其有牵连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嫪毐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化为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赵姬也愣住了,她似乎没听懂嬴政在说什么,或者是不敢相信。


    “唯!”昌平君熊启没有丝毫犹豫,挥手示意身后甲士上前。


    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惨叫挣扎的嫪毐从赵姬身后拖了出来,迅速向殿外拖去。


    “不!政儿!你不能!”赵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叫,疯了一般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早有准备的宦官死死拽住,任凭她如何踢打哭喊,也无法挣脱。


    嬴政没有再回头看赵姬一眼。他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殿内暖香和血腥混杂的气息。衣着庄重、神色严肃的华阳太后,正静静立在阶前等候。她显然已从昌平君那里得知了殿内发生的一切,看向嬴政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嬴政来的时候将华阳太后也带来了,有些事情他不好做,由辈分足够大的华阳太后来做更合适。


    “此处,就劳烦华阳太后了。”嬴政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寡人需即刻返回咸阳,稳定朝局。”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神色肃穆:“大王放心,此处交给我便是。国事为重,大王速回。”


    嬴政不再多言,对华阳太后略一点头,便在昌平君及一众甲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血腥气的行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只留下甲胄摩擦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华阳太后目送他离去,静立片刻,方转身,缓步走入内殿。


    殿内,赵姬已被宦官勉强扶起,坐于榻边,但依旧哭得肝肠寸断,发髻散乱,妆容全花,再无半分秦国太后的威仪。殿内一片狼藉,摆设东倒西歪。


    华阳太后目光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平静。她有条不紊安排后续事宜,声音威严:“将此处收拾干净。侍奉太后的人呢?还不快打水来为太后梳洗更衣?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尔等知后果。”


    宫人们噤若寒蝉,慌忙行动起来。


    待殿内稍稍整理,宫人都被屏退后,华阳太后才走到赵姬面前。她看着这个曾经仗着儿子是秦王、对自己也没有几分恭敬的儿媳,如今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眼中并无多少同情。


    她抽出自己的手帕,弯下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细致地擦去了赵姬脸上纵横的泪痕和污渍。赵姬似乎被她这动作惊到,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华阳太后开口:“有政儿这样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赵姬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猛地抓住华阳太后的手,哭道:“华阳太后!我求求您,您去跟政儿说说,让他饶了嫪毐吧!”


    华阳太后任由她抓着,目光却锐利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可思议:“你喜欢那个嫪毐什么?”


    她是真的不解,嬴子楚虽然算不上多出类拔萃的男人,但比起那个嫪毐还是强了十万八千里吧。


    “他爱我!”赵姬脱口而出,“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子楚……子楚他抛下我们母子自己逃跑了,可嫪毐不会。他永远不会丢下我和孩子!”


    “不会丢下你的人只有你的儿子嬴政。”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严厉。


    “当年你们刚回咸阳,在安国君府邸,我羞辱你,是谁不顾一切站出来,把你挡在身后?是嬴政!那时他才多大?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敢为了你这个阿母和我对着干!”


    华阳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嘲讽,“你为了一个只会甜言蜜语、贪生怕死的市井之徒,一个甚至需要躲在你身后的懦夫,背叛了你的儿子,甚至想帮着外人对付他。”


    她不能理解赵姬的想法。她一生无子,为地位只能将嬴子楚收为嫡子,可半路母子又能有多少亲情?赵姬有这般好的一个儿子,却还不知足。


    华阳太后不再看赵姬,转身,缓步走出殿外。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并未散去。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飘散在雍城的风里。


    嬴政回到咸阳,已是次日深夜。宫城巍峨,在沉沉夜色中更显肃穆森然。他未回寝宫,径直走向章台宫。一路行来,宫人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余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


    “昌平君,”在踏入章台宫前,嬴政停下脚步,对紧随其后的熊启吩咐,声音因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而略显沙哑,“告诉蒙武,务必守好文信侯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寡人明日再去处理吕不韦。”


    他太愤怒了,愤怒于赵姬的背叛,愤怒于嫪毐胆大包天,也迁怒于将嫪毐送入宫闱的吕不韦。愤怒会让他失去判断,嬴政清楚此刻不是处置吕不韦的最佳时机。


    “唯!”昌平君熊启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随后,嬴政挥退了所有想要随侍入内的宫人宦官,独自一人,走入了章台宫正殿。


    殿内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摇曳,将嬴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嬴政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抛掷。


    “锵啷——!”


    长剑与地面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锐响,又迅速沉寂下去。


    嬴政没有去看那剑,他迈步,一步步踏上高台,靠着御座席地坐了下来。他微微垂着头,玄色的衣摆铺散在身周,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殿内的灯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掩去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


    108号光球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浮现,柔和的光晕在昏暗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醒目。它绕着嬴政飞了两圈,光晕明明灭灭,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它只是轻轻地飘落下来,停在了嬴政垂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嬴政没有动,也没有看它,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光球。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108号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事实:“寡人是秦王。寡人的心思,应该放在一统天下的大业上。”


    108号小声说:【可是根据系统对大量人类情绪数据的分析,宿主您现在很悲伤】


    嬴政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坚定:“寡人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冷静坚定的面庞。


    嬴政以为自己会很愤怒,可实际上这阵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环顾这偌大的、冰冷空旷的章台宫。这里,不仅仅有他被吕不韦钳制的记忆,还有另一段他曾跟着昭襄王学习为君之道的记忆,那时的太子柱总是跟不上他们的思路,听得晕头转向。


    就连甘泉宫那座太后寝宫也不仅仅只有赵姬。那里还是宣太后的宫殿,宣太后总喜欢打趣他,看他窘迫或无措的模样。


    甚至连他以为最刻骨铭心的八岁,那个在邯郸担惊受怕、与赵姬相依为命的年纪,他也不仅仅记得赵姬的眼泪和赵人的欺辱。他还有遇见108和跟随范雎学习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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