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听闻,仲父为修书广招贤才,门下宾客三千,不乏饱学之士。寡人年少,读书只为明理,不急于仲父亲授。不若先从仲父门下择一二学问扎实者,陪伴读书,答疑探讨。待仲父得闲,再亲指点,岂不两全?”


    吕不韦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笑容:“王上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甚为妥当。臣这就命人取门下宾客名册来,供王上阅览拣选。”


    从他的门客中选人,倒也不怕年少的嬴政被旁人拉拢。


    不多时,一名侍从捧着一卷厚厚的绢帛名册入内,恭敬地摊开在嬴政面前的案几上。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成百上千门客的姓名、籍贯、所长、入府时间等信息。


    嬴政目光沉静,缓缓扫过那些名字。最终,他的视线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停住。


    李斯,楚之上蔡人。


    嬴政抬起头,看向吕不韦,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少年人对的好奇,语气带着点天真的雀跃:


    “仲父,这个李斯如何?卷上说他师从荀卿。寡人虽在深宫,也曾听闻荀子之名。既是荀子高足,想来学问必定是极好的。”


    吕不韦对“李斯”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门下食客太多,鱼龙混杂,李斯一个来自楚国、入府仅半载的门客,实在难以引起他的注意。他粗略看了看名册上关于李斯的简短记载,确认其出身清白,师承荀子,便也未作多想。


    少年人正是对天下人好奇的时候,想找个有名师背景的读书伴当,再正常不过。


    吕不韦却未贸然应下,留了心眼:“臣明日便令此人入宫陪伴王上。”


    到底是什么人,他得先看看,别长得貌丑无比或者姿态粗鄙,再惹人笑话。


    嬴政轻轻一笑,仿佛没有察觉到吕不韦的小心思一样应下了。


    若在前几日,头顶压着吕不韦这般城府深沉的权臣,或会令他寝食难安。可对亲手搅动过天下风云的嬴政而言,吕不韦那点小心思,他轻而易举就能看透。


    如今的嬴政对吕不韦摄政也有了其他的看法。吕不韦的执政思路是让秦国休养生息,嬴政的想法也是先积累几年的粮草,既然想法殊途同归,那先让吕不韦代替他执政几年也不要紧。


    送走嬴政后,吕不韦当即吩咐身旁管事:“去,唤李斯前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出头、身着青色深衣、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在管事的引领下步入厅堂。他步伐稳健,他行礼的姿态标准而恭谨,虽略显拘束,却并无多少惶恐之色,显见是见过些场面的。


    此人正是李斯。他原本是楚国上蔡郡的一个小小文书吏,虽职位低微,却胸怀大志,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他冷眼观察天下大势,认为楚国暮气沉沉,贵族掣肘,非英雄用武之地;而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法令严明,赏罚必信,王室励精图治,有并吞八荒之心,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地方。


    恰逢秦相吕不韦为修撰《吕氏春秋》,以重金厚礼招揽四方人才,李斯便毅然辞去小吏之职,变卖家产,西入咸阳,投入吕不韦门下,期望能借此为跳板,一展胸中所学。


    吕不韦看着阶下恭敬垂首的李斯,见他相貌端正,也知晓礼数,心生满意。


    他语气平淡地宣布:“李斯,王上闻你师从荀卿,学问当有根基。自明日起,你便入宫,陪伴王上读书,为王上答疑释惑。需得尽心竭力,不可因王上年少而有丝毫怠慢轻忽。”


    李斯闻言,心中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陪伴王上读书?李斯迅速意识到了这是一条直上青云的捷径。


    天上居然真的会往下掉喷香的大饼,还恰好砸在了他头上!


    “李斯定当竭尽驽钝,悉心侍奉王上,不辜负相国信任。”他恭敬低头,话语间明确将自己划归吕不韦门下。李斯同样清楚,在秦王亲政前,秦国说了算的,是他面前这位文信侯。


    看着李斯离去的身影,吕不韦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出身商贾,凭借对嬴子楚的倾力扶持方有今日权倾朝野的地位。却始终对自己并非凭借经国纬政之才或学问被重用而耿耿于怀,故而才不惜耗费巨万家财,招揽天下门客三千,修纂一本能彰显他文治的《吕氏春秋》。


    “出身名门就是好啊……”吕不韦轻叹一声。天下人都相信荀子的弟子有才华,却不相信他一个依靠投机取巧上位的商贾有才华。


    翌日,天光初亮,李斯整理衣冠,怀揣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在宦者引领下,步入了巍峨肃穆的秦王宫。穿过重重宫阙,他终于来到了章台宫侧殿。


    殿内陈设古朴庄重,书简堆积,熏香袅袅。李斯一眼便看见了跪坐于宽大书案后的少年身影。那便是当今秦王,嬴政。他年方十三,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穿着玄色绣金的常服,面容犹带稚气,却已能看出来五官的锋利与俊美。


    年少的秦王手中执着一卷简牍,似乎正看得入神。


    听到殿门处宦者通报与细碎脚步声,年少的秦王并未立刻抬头。他依旧保持着读书的姿态,只是眼睫微动,眸光斜斜地、仿佛不经意般,朝着门口方向睨了一眼。


    只此一眼。


    那目光异常锐利,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易于摆布的少年该有的眼神。李斯心头猛地一跳,先前因吕不韦那番“陪伴年少王上读书”的平淡吩咐而生出的几分心思,瞬间被这清冷的一瞥浇得冰凉。


    吕不韦根本末看清,这位在接连丧父、仓促即位、强臣环伺的复杂局面中即位的少年秦王,是何等人物。


    李斯心神剧震之际,嬴政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他片刻,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开口,声音尚带少年清越:“你便是荀卿高足李斯吧。上前来,为寡人讲学问。


    李斯连忙收敛心神,依言上前,在嬴政对面的席位上恭谨地跪坐下来:“臣李斯,拜见王上。敢问王上,今日欲听何家学问?”


    嬴政看着李斯略显紧绷却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心中忽地升起一丝促狭。


    他想起了荀子谈及法家时,自称“略知一二”的淡然模样,便故意问道:“你既是荀子高徒,想来对法家学问,定然是十分了解的了。”


    李斯闻言,先是一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儒家大儒荀子的弟子,为何会被问及法家学问?


    ……但他还真就是更了解法家学问。


    起初,李斯还带着几分展示的心态,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位少年秦王听讲时极为专注,不时会打断他,提出一些极为尖锐的问题,直指法家政策与秦国当前实际情况的结合点。有些问题,甚至让李斯都需要停下来仔细思索方能回答。


    数日之后,忙于政务的吕不韦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暂时抽身,想起了自己给秦王安排的这位门客。他命人将李斯唤至相府书房。


    “王上近日读书进境如何?可还用心?”吕不韦坐在案后,一边翻阅着另一份奏报,一边随口问道,语气漫不经心。


    李斯垂手立于下首,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是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的客套话。


    “回禀相国,王上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进境甚快。”


    吕不韦“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并无兴趣深究。他知道嬴政聪明,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再聪明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好生侍奉,下去吧。”


    “诺。”李斯躬身退下,走出相府书房时,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复杂了。


    他抱着几卷准备今日进讲的新书简,走向章台宫。直到看见端坐殿内的嬴政,心中忍不住重重一叹。


    他觉得嬴政根本不需要找老师教授学问。


    法家学问自不必说。秦以法立国,嬴政对商鞅、申不害、慎到等人理论如数家珍,这或可解释为耳濡目染、家学渊源。


    可就连儒家学问,嬴政也很了解,而且学的完全就是他老师荀子的那一套。若非年纪对不上,李斯都要怀疑嬴政也在荀子门下读过书了。甚至就连李斯自己都不擅长的墨家学问,嬴政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若论对某一家学说研究的深度,秦王或许还不及自己这专攻多年之人。但问题在于,嬴政是秦王,是一国之君,又不是修书的文人,也没必要了解那么深。


    嬴政见李斯入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口问道:“文信侯唤你过去,问了些什么?”


    李斯恭敬答道:“回王上,相国问了臣,王上近日的学业如何。”


    “哦?”嬴政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你是如何回答的?”


    “臣禀告相国,王上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进境甚快。”李斯垂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方才在吕不韦面前的话。


    嬴政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从书案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李斯面前,停下脚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