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数月前在燕赵边境连战连捷、大破燕军、声名鹊起的新锐廉颇。


    值此危亡之际,有人挺身而出,已是万幸。赵王如抓救命稻草,当即拜廉颇为大将,命其即刻出师。


    秦军大营,嬴政听闻赵国新任主帅是廉颇,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笑。廉颇,确是一员虎将,刚猛善守,韧劲十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若在寻常,足以令任何对手头疼。


    可如今,大秦有白起。


    这位注定要闪耀于天下的杀神,其一生征伐,未尝一败。在嬴政的有意推动下,白起的才华得到更早、更充分的展现,又有嬴政屡次在宣太后与秦王面前不遗余力的举荐与担保,其升迁速度远比原本历史轨迹更快。


    如今,白起已是这支秦军最高统帅,更兼有嬴政在战略与后勤上的鼎力支持,如虎添翼。


    两军对垒,一开始廉颇完全不是白起的对手,又被攻克了数城。几次失败后,廉颇一改进攻姿态,转为依托城池、险隘,层层设防,稳扎稳打,消耗秦军锐气,并寻机反击。其防守确实严密,几次小规模接触,秦军虽占上风,却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廉颇边战边退,凭借其高超的守城技艺与对地形的熟悉,步步为营,顽强抵抗。他深知野战难敌白起锋芒,便将主力收缩于邺城。最终将秦军兵锋暂且抵挡在邺城。


    邺城乃邯郸西面最后一道屏障,城高池深,粮草储备相对充足。廉颇在此倾尽全力,构筑防线,与白起展开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


    白起并未因一时受阻而焦躁强攻。他一面以部分兵力持续袭扰,保持高压态势,疲惫邺城守军;一面分遣精骑,绕道截断邺城通往邯郸及后方的粮道与信息,如同一条巨蟒,缓缓收紧了对邺城的绞索。


    对赵国而言,邺城暂时未失,勉强挡住了秦军兵锋,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无论是赵国君臣还是稍有见识的赵人,心头都笼罩着更深的阴霾。邺城之后,便是邯郸。此地已是赵国最后的屏障,一旦有失,国都将直接暴露在秦军铁蹄之下。这短暂的僵持,不过是死刑前的缓期,每一刻都伴随着国运将倾的窒息感。


    一个无比清晰的现实摆在所有人眼前,赵国已经到了亡国之际。


    就在白起与廉颇于邺城对峙、吸引赵国全部注意力之际,秦军其他将领并未闲着。司马错、斯离等次一级但同样经验丰富、能征善战的秦将,奉命率偏师南下,以“扫清侧翼、保障粮道”为名,实则将兵锋指向了夹在秦赵之间、早已衰弱不堪的韩国。


    韩国本就如风中残烛,在秦军锐卒面前更是不堪一击。司马错等人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如摧枯拉朽般,攻入了韩国北部要地上党郡。


    至此,天下稍有见识之士,终于惊醒过来,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必须再次合纵,抵抗秦国!否则,各国将被秦国逐一吞噬,天下将尽归秦土!


    只是意识到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此刻的天下,已完全不具备再次实现“六国合纵抗秦”的条件,无论是客观实力还是主观意愿。


    天下有名望、有能力、有威信组织起如此大规模合纵的人物,几乎凋零殆尽。乐毅自刎,蔺相如被软禁于咸阳,甚至天下人此时尚不知其真正才能,平原君战死,春申君黄歇已于前些年病逝,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此时还是个毫无影响力的稚子。


    齐国的田单倒是有此能力与威望,可他正一心扑在复国大业上,对齐国刚被六国痛打瓜分的仇恨记忆犹新,对燕、赵、魏等国充满戒心与怨愤,绝无可能出面组织合纵。至于范雎、毛遂等人才,早已被嬴政挖到了秦国。


    主观上,各国之间新仇旧恨交织,裂痕深重,难以弥合。齐国与伐齐五国仇怨未解;燕赵刚经历一场恶战,燕国还在疲于应付田单的反攻。


    魏国得了秦国好处,正忙着攻打楚国,捞取实惠,本就不愿与强秦正面对抗;楚国则怀王丧后国力大损,又遭魏国进攻,焦头烂额,对组织合纵既无心也无力。


    最终,尽管赵国和韩国的求救使节四处奔走,哀告诸侯,陈说唇亡齿寒之理,但应者寥寥。各国或自顾不暇,或畏惧强秦,没有一国伸出援手。合纵抗秦的倡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


    秦国,就这么在天下诸国惊恐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彻底东出函谷关,再无人能够遏制其扩张的脚步。


    秦昭襄王二十八年冬,寒风凛冽。在秦将司马错、斯离等部的持续猛攻下,韩国都城新郑城破。韩国正式宣告灭亡,其地尽设为秦之颍川郡。


    翌年,秦昭襄王二十九年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对赵国而言,却是彻骨的寒冬。经过长达数月的围困、断粮、以及白起不断施加的军事压力,邺城最终弹尽粮绝,军心涣散。廉颇虽奋力死战,终究无力回天。邺城陷落,邯郸门户大开。


    白起挥师东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兵临邯郸城下。此时的邯郸,早已因连年战乱、国土沦丧、名将凋零、外援断绝而元气大伤,士气低落。在秦军排山倒海的攻势面前,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月,便告陷落。


    其地除部分北部边郡尚在零星抵抗外,大部分被秦国吞并,设为邯郸、巨鹿、太原等郡。


    短短两年间,韩、赵相继覆灭,天下为之震怖。秦国的兵锋与疆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随之名震天下的,是“赵政”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比昔日“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的公孙衍和张仪更可怕的人物。他做到了天下数百年来,无一人能做到的大事。


    灭掉赵国后,嬴政回到了咸阳。


    整座都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狂喜与喧嚣之中。灭韩吞赵,拓地千里,秦国疆域从未如此辽阔,国力从未如此鼎盛。


    章台宫内,气氛更是热烈。宣太后与秦王嬴稷并坐于上,接受群臣朝贺。嬴政立于群臣之首,玄衣玉冠,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与周围的激昂形成微妙对比。他的功绩早已无需赘言,从最初献计弱燕赵,到后来出使斡旋、离间诸国,再到随军参战、举荐贤才,直至最终助秦国完成这惊天动地的东出大业,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如今的嬴政已经是大秦武成君了,以武克敌,以谋成事,封号武成君,赐食邑万户,金五千斤,帛万匹。


    宣太后还有意要拜嬴政为国相,却被嬴政拒绝了。


    封赏大典后不久,嬴政便悄然离开了依旧喧嚣的咸阳,再次东行,前往三川郡。


    数年过去,三川郡在荀况治理下,早已气象一新。虽因连年征战,郡内青壮多有被征调入伍者,但沿途所见,田亩依旧齐整,沟渠纵横,村落井然,黔首们面色虽带风霜,却无菜色。


    嬴政与荀况再次并肩行走在乡间道路上,正是那条通往已重建完毕的稷下学宫的道路。时值初夏,路旁粟苗青青,桑叶沃若,木桶吱呀,灌溉着新修的陂塘。与数年前相比,水渠更密,田垄更广,村落屋舍也明显增多了,透着一股繁荣。


    “三川郡三年无大规模盗匪叛乱,狱讼简省,仓廪充实,赋税足额,黔首安居乐业,少有冻馁之虞。”嬴政目光扫过四周景象,缓缓开口,语气是纯粹的称赞,“此确乃先生治理之功。”


    他并不关心荀况那套“性恶论”、“礼法并用”的儒家学说内核究竟如何,他只看结果。而结果证明,荀况这套在严苛秦法框架内,注入些许仁政的办法,治理地方确实比秦国以往纯靠严刑峻法的方式更有效,成本也更低。


    原本因为秦法过严、庶民负担过重,各地盗贼和逆贼屡禁不绝,朝廷只能不断加码,实行更严酷的连坐、告奸之法,陷入恶性循环。可在荀况治下,以教化引导,竟真的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民变。社会风气好转,治安成本大降,节省出的人力物力便可投入到生产与其他建设中。


    这效率,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荀况默默走在一旁,听着嬴政的评述,并未如往常那般,顺势阐述自己的治政理念。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眉头微锁,似在思索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嬴政察觉有异,侧目看向他:“先生今日为何如此沉默?”


    他觉得奇怪,以往每次见面,荀况总不免要向自己推销仁政的主张,这次竟一言不发。难道是这几年过去,荀况终于看清了自己本质上与仁德二字毫不沾边,死心了,认命了?


    荀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嬴政,目光极其认真凝视着嬴政,一字一句,清晰问道:“公子,可有为王之心,欲取太子之位而代之?若公子有意,况愿竭尽所能,全力辅佐公子,成就大业!”


    嬴政脚步猛然顿住,脸上那惯常的平静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短暂的惊愕过后,嬴政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好笑与无奈:“先生乃当世大儒,儒家之学,最重名分纲常,讲究嫡长继承,君臣大义。先生此言不怕坏了自家学说,玷污了圣贤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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