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将军。”嬴政忽然打断荀况,转头看向白起,“若他日将军率军与敌交战,大获全胜,俘获敌军……嗯,姑且算四十万之众吧。将军当如何处置这些降卒?”
白起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冷硬如铁:“降卒耗粮,易生变乱,徒留后患。自然是坑杀,以绝后患。”
杀气腾腾,让人丝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
然后,嬴政静静看着荀况,虽不语,意思已极明确:白起是一个会坑杀俘虏的人,但你现在有机会教化他,改变他,让那些人得以活命。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荀况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字:“……我教。”
作者有话说:
白起:拿他没办法
王翦:是吧
荀子:……是的,真没办法!!
第24章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刚平整过的官道上, 两旁田亩齐整,粟麦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中轻晃,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甜气息。远处村庄炊烟袅袅, 鸡犬之声相闻。
荀况与嬴政沿道路徐行。荀况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白将军心如铁石, 意志坚定, 一时之间,我竟也想不出该如何入手教他。”
嬴政与之并行, 望着两侧金黄田亩,心情颇佳:“先生何必过谦。政相信先生教化人心的本事。”
荀况侧目看向嬴政沉静的侧脸,语气无奈:“我本事有限。”
在遇到嬴政之前, 他从不妄自菲薄,觉得人人都可教化, 可遇到嬴政之后, 荀况就怀疑起了自己的本事。
嬴政似乎猜到了荀况未尽的叹息之意,他转过头,迎上荀况忧愁的目光,忽然道:“或许,先生之能,比先生自己以为的, 还要大上一些。”
“哦?”荀况不解。
“比如,”嬴政语气平淡,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费心思将先生留在秦国, 还特意为您谋得了这三川郡守之职。”
“先生教化人心的本事,政很佩服。”
荀况正欲前行的步子,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悬在了半空, 随即缓缓地落回了原地。
“这可真是,”荀况声音干涩,试图找一句合适的话说。
过了许久,荀况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若名正言顺,秦国的王位合该是你的。”
嬴政太适合当一个君王了。荀况自认为自己不是愚忠的人,方才却依然有一种愿意为嬴政效忠的冲动。
利益里带着真心,才是最可怕的御下之术。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想辅佐嬴政上位的心思。名不顺言不正,不符合礼义,无端挑起动乱。这对一个历经世事的儒家大贤而言,显然是不该有的危险念头。
可从嬴政的身上,荀况是真的看到了所有适合做君王的特质。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正在重建的稷下学宫附近。原先的断壁残垣已被清理,新的地基已然夯就,木材石料堆放有序。一群身穿赭衣的城旦与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在几名小吏的指挥下,埋头劳作。
“既重建于三川,便不该再叫稷下学宫,而该改名为三川学宫,亦或者秦学宫了。”荀况远望学宫外正修建的石碑,轻声叹道。
到底是他曾担任多年祭酒之地,今成废墟。不过能在秦地重建,未彻底毁于战火,已属万幸。
“无需改名,依然叫稷下学宫。”嬴政道。
任务是“拯救稷下学宫”,万一改名了之后不算稷下学宫了,说不定会影响他的任务完成度。
荀况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再问。反正是嬴政弄来的学宫,便叫“赵政学宫”也合情理。
当二人靠近,那些干活的城旦与奴隶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抬起头来。他们的脸上并无嬴政惯常见到的麻木或仇视,反而在看到荀况时,眼中流露出一种尊敬的神情。
更让嬴政注意的是,现场监管的秦吏只有寥寥五六人,分散在工地各处,并未手持皮鞭棍棒大声呵斥,只是偶尔出声指点或纠正。这与动辄需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严密监视、动辄鞭打呵斥才能驱使刑徒奴隶劳作的其他工地,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城旦与奴隶似乎颇为安分。”嬴政看向荀况,眼中带着询问。
秦法下的城旦多为触犯律令的本地庶民,奴隶则多是战争掠夺或犯罪籍没,其中不乏凶悍桀骜之辈,极易生事、逃亡甚至暴动。管理他们,向来是令各级官吏头痛的难题,非以严刑峻法与高压监视不能制。
荀况顺他目光望去,神色温和,无自得之色:“其实不难。城旦服刑是为赎罪,奴隶劳作是为生存。只要让他们每日得饱食,不受无端冻馁,不随意施加无谓鞭挞羞辱,他们自然便会顺服,安心做事。”
“顺服,是因有秦律悬顶,有官吏监管,有刀兵在后。”嬴政平静指出关键。
荀况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点了点头:“顺服之基,确在于法。我之所为,是……”
他略作沉吟,找了个比喻,“秦之律法,如金铁之辔策;黔首黎民,乃负轭之马。善御者,外示以辔策之严,内施以刍粟之惠,则马不待鞭而自行,民不待令而自附。”
嬴政觉与荀况也算熟稔,便懒得绕弯:“先生说了这许多,政只问一句:如此做法,于秦国有何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不关心仁义道德、人心归附那些虚的,他要看的是效率、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嬴政花费心思让荀况担任郡守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私心,他好奇荀子那套外儒内法的策略到底有没有用。
荀况对嬴政这直白的利益之说并不意外,嬴政是个什么性格,甚至这秦国王室从太后到国君这一家人是什么性格,荀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他伸手指向那几个小吏:“用五个官吏,便能管住这一千余城旦与奴隶,令其安心劳作,不起乱子。若按常法,此处至少需三倍于此的士卒监工,即便如此,逃亡之事仍难绝迹。两相比较,孰省心力?孰省耗费?”
“至于其他好处,”荀况顿了顿,卖个关子,“尚需两三年,方能显现。”
嬴政只在三川郡匆匆停留一日,次晨便向荀况辞行。晨光微熹,郡守府门外,荀况早起相送。
临上马前,嬴政忽地驻足,转身看向荀况:“先生放心。政并非王上亲子,亦绝无谋取王位之心。”
荀况微怔,不解他为何突兀提及此事。
嬴政看着他,继续道:“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此论,政深以为然。”
这是荀况对君臣关系的看法,他主张臣子当以崇高德行浸润、感化君主,使其趋近有德之君。
荀况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剧震。他猛地意识到嬴政话中深意,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以臣子侍奉君王的姿态对待嬴政,而自己先前竟浑然未觉!
嬴政见荀况神色,知他已明,便不再多言。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坐稳后,他勒住缰绳,于马上回首,对着仍立在阶下、神色复杂的荀况,微微一笑。
他扬声,语气轻快:“政两年之后,再来看先生治理三川的成果。先生莫要让政失望。”
言罢,嬴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带着数骑随从,绝尘而去。
嬴政刚踏入咸阳府邸,便见一名身着深衣、面容肃穆的谒者已候在前庭。谒者上前,躬身行礼,清晰地将宣太后与秦王的口谕传达:着客卿赵政,自三日后始,入宫陪同太子柱一道,于王前学习处理政务、听讲治国之道。
嬴政立在原地,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宣太后与嬴稷……让他陪太子柱学习?这消息过于突然,以至于他头脑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片茫然。
直到谒者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思渐渐回笼。
为什么要让他陪太子柱学习?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嬴稷的私生子,可宣太后和嬴稷肯定知道自己不是。那为何还要让自己跟着学习?
无数猜测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想不明白,或许也不必全想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什么系统任务,什么儒法之争,什么稷下学宫,都一边去!
错过这次,难道还能指望吕不韦那个自己都没当过君王的人来教他为王之道吗?
嬴政在厅中无意识地踱起步来,步伐快而乱。他需要准备什么?提前了解什么?没有人教过他……他不能一问三不知,不能在曾祖父面前丢脸,不能露怯!
念头至此,嬴政猛地停步,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出府,径直前往御史与柱下史官署。他不分门类,但凡权限所及、认为可能相关的——历代秦王诏令汇编、律法条文详解,乃至一些涉及邦交、赋税、军制的文书档案,统统令人装箱,装了满满一马车,浩浩荡荡运回府邸。
嬴政挥退左右,坐在宽大的案几之后,深吸一口气。
一天睡三个时辰,足够了。余下的时间全部都能用来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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