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不觉以此国事独询一少年有何不妥。她的丈夫是惠文王,曾用张仪为相,宣太后见识过一人的智谋是如何玩弄天下于掌中。


    她相信天才。


    嬴政未直接回答,只道:“太后可愿先独见赵使?”


    “为何独见赵使?”


    “赵国,三晋之首,与秦接壤最长,恩怨最深,亦为秦东出最大阻碍。”嬴政指尖点向赵国西境,“齐地距秦遥远,中隔韩魏,纵使秦军浴血下城,亦难久守,徒耗国力。”


    宣太后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道:“我本就不打算出力。”


    在召嬴政前,她已有成算。齐秦无直接利害,她无意认真出兵。


    “向赵国要地。”嬴政手指落于秦赵边境,“可明言:秦可出兵伐齐,然赵国需以蔺、离石二城为酬。”


    “赵国必不允。此二城乃其西屏,失之则河东门户洞开。”宣太后冷静道。


    “若以齐地相易呢?”嬴政似早有所料,“太后可承诺,此番伐齐,秦所攻占之齐城、所掳获之财货,尽数归于赵。秦分毫不取,只要蔺、离石二城。”


    宣太后蹙眉深思。


    嬴政继续剖析,将“远交近攻”之策提前数十年道来:“齐地远在东海,与秦不接壤。纵得十城,亦难直接治理。而蔺、离石二城,却是实打实与秦接壤之地。届时,趁魏楚伐齐,秦亦可攻此二国,加上得自赵之二城,秦疆域可大大扩展。


    宣太后越听,眼中光彩越盛。她执掌秦国数十年,自然深知土地接壤的重要性。


    将利弊在心中迅速过了一边,宣太后抚掌赞道:“好!此乃谋国之策。便依你言,密谈赵使。若赵割二城,先生之功,当为大夫。”


    嬴政纠结片刻,还是开口:“政年小智微,当不起先生之称,太后若不嫌弃,可唤我阿政。”


    被自己亲曾曾祖母称呼“先生”太怪了。


    事情议定,嬴政却未告退。


    “政想向太后举荐一人。”


    “何人?”


    “荀子。”嬴政清晰道,“太后与王上虽不纳其儒家仁政之说,然荀子学问渊博,德行高洁,乃当世公认之大贤。其门下弟子众多,影响力遍及天下。政以为,秦国可用之。”


    宣太后微微蹙眉:“荀子之学,与秦法多有抵牾。”


    “可拜荀子为郡守,无需变更秦法,只需他以其名望才能,治理一方。一来,可安天下士子之心,吸引贤才入秦;二来,秦国多一荀子,六国则少一荀子。”嬴政上前一步。


    换句话说,秦国有没有荀况不重要,其他六国没有荀况,对秦国来说很重要。


    至于荀况的才能是否足以担任郡守……范雎举荐的王稽,那种货色都能当河东郡郡守,荀子的才能胜过王稽何止百倍?


    宣太后被嬴政劝动了:“你所虑,深远矣。此事,我会斟酌。”


    嬴政再次躬身:“若无他事,政告退。”


    两日后,诏令下达。嬴政被宣太后破格擢拔,授“客卿”之衔,虽无固定职司,却可参与议政。


    这也是张仪当年在秦国担任的第一个职位。


    几乎同时,荀况被召入王宫,一个时辰都才离开王宫,另一道任命也随他一起抵达驿馆——任命荀况为三川郡守。


    荀况门下弟子闻讯,惊愕不已。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道:“老师,您前日尚言秦国法家之道酷烈,与您的主张南辕北辙,非久留之地。为何……为何又接受了这秦国的郡守之职?”


    荀况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并未对弟子们的疑惑做出任何解释:“既受命,便需尽责。收拾行装,不日赴任吧。”


    弟子们满心不解,却不敢再问,各自怀着复杂心情散去准备。


    待室内只剩荀况一人,他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敞开的门扉,落在了廊下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上。


    荀况起身至门边,未请入内,只以复杂乃至审视的目光,静静打量嬴政。他不愚钝,反是聪明绝顶。月前秦王、太后对他那套仁政尚兴趣寥寥,何以短短一月,风向骤变?其中关窍,除眼前这位新晋客卿、已得太后信重之人在后推动,还能有谁?


    “多谢你在太后面前举荐。”荀况开口,声音微涩,“只是,高官厚禄,未必是我所愿。”


    嬴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先生何出此言?天下纷乱,战火频仍。先生留秦,执掌一郡,既可施展抱负,保境安民,又可远离中原兵燹,专心治学育人,乃是好事。”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当然知道,刑法严酷、以霸道立国的秦国,与出身儒家、倡导王道仁政的荀况,从根本上就气质不合,理念相悖。但那又如何?


    他想要荀况留在秦国。这个理由,对他而言,就已足够。


    荀况看着嬴政那理所当然的神情,苦笑道:“你与太后,实乃一类人。”


    今日他入宫,太后也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强行把他留在了秦国。


    嬴政闻言,非但未有被戳破的窘迫,反而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了更加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些许少年人“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神情。


    他心中漠然想道。何止宣太后,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他嬴政的历代先祖,哪一个不霸道。


    当秦王还不能霸道,那还当什么秦王,接着给周天子养马去吧。


    荀况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我会尽力而为,治理三川。”


    这话似是对嬴政说,又似是对自己说。在稷下学宫,他空有祭酒之名与满腹经纶,却只能清谈议论,对齐王的昏聩与齐国的沉疴束手无策。而一郡之守,虽需屈从于秦国严苛的法度框架,却至少是手握实权,治理数十万黔首。


    或许,他无法改变秦法的根本,但至少能在这框架之内,以儒家仁恕之心,对治下百姓稍作宽宥,略施教化,使其稍解严法之酷烈。这未尝不是另一种践行理想的方式。


    与此同时。


    宣太后避开燕使,私下召见了赵国使臣。她语出惊人:“秦国可出兵助赵伐齐,然赵国需以蔺、阙与二城为酬。”


    阙与乃太行天险,扼守邯郸西部门户。这条件简直是要挖赵国的命根子。使者当即严词拒绝,语气激烈。


    宣太后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变,待使者情绪稍平,方慢条斯理地改口:“若赵国不舍阙与,亦可以蔺、离石二城相易。秦国可承诺,此番伐齐所获之齐国城池土地、珍宝财货,尽数归于赵国。秦国分毫不取,只要此二城,以为酬劳。”


    使者不敢做主,急将新条件传回邯郸。


    此时的赵王,乃是赵惠文王赵何。他接到消息,在朝堂上与众臣反复商议,权衡利弊。


    齐国近年来频频侵扰赵国边境,气焰嚣张,更兼吞并富庶的宋国,疆土财力大增,已成为赵国心腹大患。而且齐国的济西之地富饶广阔,对赵国更具实际诱惑。秦国所索要的蔺、离石二城,虽也紧要,但毕竟位于西陲。


    更深一层考虑是,即便不答应秦国的条件,以秦国的虎狼秉性,谁能保证赵国全力伐齐时,秦国不会趁机从背后捅刀?届时赵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那时候失去的或许就不止二城了。


    思虑再三,赵惠文王最终拍板,答应了秦国的条件。


    至此,一桩瓜分齐国的交易达成。秦国以名将斯离为主帅,擢拔军中锐气正盛的白起为左庶长,统领一军,发兵八万。而近来十分受太后宠信的新晋客卿赵政,亦在随军之列。


    作者有话说:


    会尽量日更,如果三次元实在太忙的话,也会尽力保持三天两更。


    第22章


    朝堂之上, 当宣太后宣布以新晋客卿赵政随军参战时,确实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位老成持重的宗室与重臣交换着眼神,眉头微蹙。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担任如此要职, 随大军远征, 未免太过儿戏。


    然而, 当嬴政奉命上殿谢恩, 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抬头,展露出那张沉静而无可挑剔的俊朗面容后。


    殿中那点原本就微弱的异议声, 如同奶油般化开。几个宗室和重臣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同情。


    原因无他,这张脸, 与王座上的秦王嬴稷,有六分相似。


    难怪太后如此破格提拔, 难怪王上对此不置一词……原来是为了给这个无法认祖归宗、名分有亏的公子铺路。


    又不能名正言顺认祖归宗, 就只蹭蹭军功怎么了?太后和王上一片爱子之心嘛。


    嬴政沐浴在一片同情的眼神中,面不改色。


    他知道这些大臣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总不能跳出来说他不是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而是亲曾孙吧。


    只要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私生子就私生子吧。


    于是,在一片诡异的和谐与心照不宣中,嬴政的随军任命再无波折。


    大军开拔, 旌旗蔽日,车马辚辚。嬴政骑马与左庶长白起并辔而行。这也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未来将让六国闻风丧胆、被誉为“杀神”的武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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