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心中无声一啧。
出师不利,计划还没有展开似乎就要失败了。
不过无妨,他本就有备用之策。
既然内部渗透暂不可行,那便从外部施压。他需尽快返回秦国,借助秦国之力。待时机成熟,待六国伐齐之时,便可将这稷下学宫,连砖带瓦、连人带书,“请”去秦国。
宫殿可拆,藏书可运,学士可“劝”。
反正他们秦国干过的强抢豪夺的事也不缺这一桩。
嬴政心中有了决断,当即道:“既如此,晚辈不敢强求,就此别过。”
“且慢。”荀子温声唤住他。
嬴政抬眸,目露探询。
荀子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若对儒家的学问有兴趣,我讲学授徒时,你可随时前来旁听。”
嬴政眉梢微挑,难掩讶异。
“有教无类。”荀子嘴角噙着清浅笑意,“何况,于法家刑名之学,我亦略知一二。”
荀子口中谦称“略知一二”,可嬴政观其神情气度,却觉绝非“略知”那般简单。
送走荀子,嬴政心中默问108号:“荀子真对法家也‘略知一二’?”
他看过的卷宗记载,荀子曾去过秦国,与他曾祖父嬴稷交谈过,却最终离开了秦国。以秦国推崇法家的风气,若荀子法家造诣当真不凡,曾祖父能放他走?
嬴政对自家人的行事风格很了解,昭襄王连楚怀王都能骗来囚禁到死,强留一个荀子,顺手的事。
108号肯定:【宿主放心,荀子特别擅长教授法家弟子!】
荀子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大佬呢,甚至可以说法家正统在儒家……
“行吧。”嬴政口头应下,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要尽快返秦,从曾祖父和宣太后那里获取足够支持与权柄。
荀子愿意让他去旁听,可距嬴政计划中的“先成为荀子弟子,再骗荀子带着学宫学子去秦国”差距依然很大。
嬴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强抢更快。
何况,齐国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嬴政:劝说哪有强抢快
被强抢的尉缭、韩非、高渐离:
第19章
这几年来, 齐国在苏秦的襄助下,鲸吞宋国,又频频对韩、魏、赵用兵, 对外征战不休, 对内则奢靡日甚, 赋役繁重, 民力已显疲敝。
可齐王依然不满足,他认为自己功绩更胜过齐桓公, 在苏秦的建议下,想要再为自己修建一座宫殿。
荀况闻知齐王又下诏广征民夫、大兴土木,忧心如焚, 入宫面见齐王,痛陈时弊。可齐王志得意满, 对逆耳忠言大为不悦, 最终拒而不纳。
其间对答细节,宫墙外无人知晓。只知荀子自王宫归来后神色沉静,次日便向学宫递上辞呈,坚决辞去了稷下学宫祭酒之职。
消息传出,学宫内外哗然。士人议论纷纷,荀子本人却仿佛未受影响。
他如常整理书简, 待一切妥当,便选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 布衣简从, 步履从容地出了临淄城门, 向郊野行去。
他有一位需要辞行的老友。
行至一处岔路,忽闻前方传来喧哗喝骂与扭打之声。荀况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只见两名身着短褐的汉子,正于尘土中翻滚厮打,俨然一副以命相搏的架势。
几个路过的乡人远远驻足,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劝架。
荀况眉头微蹙,正欲上前劝阻。目光一转,却瞥见另一条岔路上,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行来。是前几日遇见的那名叫赵政的少年,少年似乎也看到了这边殴斗的情景,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情漠然,径直绕行。
荀况不再迟疑,提步欲上前阻止争斗。就在这时,那已走出十余步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嬴政立在原地,眯眼看清那两人长相,沉默一息,缓缓转过身。那张总是镇定的脸上,竟罕见地浮起一股冰冷杀气,迈步走了回来。
他认识这两个混蛋,都是墨家弟子,就住在村东头。又打架,真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他在几步外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两人的争吵。
嬴政先看向那额头流血、状若癫狂的汉子。
“你家中尚有六十老母,卧病在床。你今日若为一时意气死在此处,你那无人奉养的老母,明日便随之饿毙?世上竟有你这等不孝之人!”
那汉子浑身猛地一颤,高举欲砸下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疯狂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松开了揪着对方衣襟的手。
嬴政目光转向另一人,那个已经抽出长剑的瘦高男人,眉峰低压,周身气场骤然凝肃。
“你与他同村,相识多年,应当也知他家中老母病重,全赖他一人奉养。却仍与他在此拼死相搏。若他今日死于你手,你便是令其母晚年丧子,孤苦无依,冻饿而亡。此等行径,难道是义士所为?”
那额头流血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嚎哭:“阿母!儿不孝!儿糊涂啊!”
另一人也面如土色,把手中长剑掷地,二人抱头痛哭。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痛哭流涕、互相搀扶的混账。对这些一惊一乍、情绪极端、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却又在某些方面简单得可笑的墨家弟子,他这几年已经熟练掌握了对付他们的办法。
看重名声和道义,那就用名声和道义拿捏他们。
他还从季乐那听过更离谱的。据说有两个游侠儿,路上偶遇,为了显示自己的豪迈,就地坐下,互相割下自己腿上的肉款待对方。
嬴政对此的评价是:两个能进赵王宫和赵王坐一桌的蠢货。
二人抱头痛哭完,互相搀扶着站起,抹泪对嬴政胡乱作揖:“多谢阿政点醒,今日险些酿成大错。”
嬴政看着他们,嘴角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知巨子。”
如愿看到了两张瞬间吓得煞白的脸,他心中因为调解这件无聊透顶的破事而平白浪费掉的时间所产生的那点郁气,才略微舒缓了些。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蔫头耷脑、互相搀扶着往回走的蠢货,转身准备继续自己的路。
一抬眼,却对上了不远处荀子那双含笑的眼睛。
行吧,又要社交,嬴政心情又坏了下去。
片刻后,荀况沿途问路,找到了腹醇的院子。院内空无一人,他未等多久,便见腹醇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褐回来,裤脚沾着泥土,手里提着一把刚从地里摘下、还带露水的葵菜。
“荀卿来了。”腹醇见到他,严肃的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微微点头,“正好,饭时将至,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便一同用些。”
荀况微笑还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腹醇的住处与村中其他人家并无二致,土墙茅檐,陈设简朴至极。
他引荀况入院,径自走到檐下那方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前,蹲下身,熟练地引火、添柴。灶上架着一口半旧的陶釜,清水渐沸。他将洗净的葵菜掰断放入,又从一个粗陶罐里舀出些黄澄澄的粟米,细细淘洗后,撒入釜中。不多时,混合着米香与菜蔬清气的白汽便袅袅升起。
荀况十分自来熟地坐下:“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腹醇手中动作未停:“孔丘之乐,在于安贫乐道。我墨者之乐,在于身体力行。道不同,乐亦不同。”
饭菜很快得了。不过是粟米葵菜粥,外加一碟用盐简单腌渍的藿菜。二人就在院中一方磨得光滑的石磙上对坐,以陶碗盛粥。
用罢,腹醇收拾了碗筷,洗净放好,这才看向荀况:“荀卿此来,是辞行?”
显然,哪怕隐居在城郊,他依然消息灵通。
“是。”荀况颔首,“齐王非可辅之主,我欲周游列国,另寻去处。”
腹醇“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也未多问朝堂细节,只道:“天下滔滔,何处可安?”
荀况未直接回答,反而问起了另一事:“方才来时,于岔路见一少年,名唤赵政,似与贵门弟子熟稔。观其言行气度,颇为不凡。”
“你说阿政?”腹醇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松动,“他是我墨家弟子遗孤,听我讲了三年的课,也算我的半个弟子。”
荀况微微挑眉,露出讶异:“哦?既是墨家遗孤,又听巨子讲学三载,竟还不是墨家弟子?”
腹醇闻言,抬眼瞥了荀况一下,那眼神里带着点“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的意味,硬邦邦地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我难道还能拿刀架在人脖子上,逼人入门不成?他愿意听,我便讲;他不愿入,我还能逼他?”
他难道不想让嬴政当他的弟子吗?过目不忘、触类旁通,还能管得住墨家这些倔驴……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墨家下一任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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