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仆也想起来了这位小贵人才从魏国过来,忙道:“是仆疏忽了,您是魏国人,自是不惯咱们咸阳的腔调。”


    “我不是魏人。”嬴政冷冷打断,转身折返。


    范雎刚铺好床褥,正揉着发酸的腰,推门便见嬴政攥着扫帚在院中扫地,诧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嬴政一言不发,低头扫地,恨不得用扫帚把地面捅一个洞。


    范雎看向仆从,听罢缘由,哑然失笑,挥手让人退下。


    院中只剩二人,范雎劝慰:“你是赵人,听不懂秦音实属常情。便是我这般年纪,初来乍到也需时日适应。”


    一路上他们与王稽皆用雅言交谈。如今入了咸阳,满街秦声,雅言反倒稀闻了。


    嬴政掷下扫帚,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赵人。”


    他是秦人,他身上流着秦国王室的血,他是秦王曾孙。


    ……他只是,听不懂秦语,未生于秦土,亦未尝踏足秦地。


    范雎看着恶狠狠扫地的嬴政,摇了摇头,觉得有时候小孩的心思比君王的心思都难猜。


    二人一番洒扫洗刷,总算在宵禁前将小院收拾出个模样,唯余满地水渍未干,映着将沉的暮色。


    范雎累得不顾士人风度,气喘吁吁坐在桌案上捶腿。


    “身子骨到底是不比先前了。”范雎的声音低沉下去。


    在魏齐府中的生死劫,无论在心上还是在身体上,都给他留下了深入骨髓的痕迹。


    嬴政走到他跟前,仰脸问:“大王没瞧上先生,我们接下来当如何?”


    范雎眉梢微动:“你怎知大王没瞧上我?”


    “我若觉谁是贤才,定赐他高门大院和数不清金银仆役。”嬴政环视这窄小院落,轻轻叹了口气。


    和他想的一点也不同。他原以为入了咸阳,范雎便能即刻得见他的曾祖父嬴稷,而后君臣一见如故,立时成就一段震动天下的佳话。


    范雎看着嬴政年纪小小就一副老成的模样,笑出了声。


    “午后你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怎的眼下倒有闲心来操心我了?”


    嬴政板着脸,声音平直:“苦大仇深又没用。”


    无论他是否生在秦地,在现世中能否回到秦国,起码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咸阳的土地上。


    既听不懂秦语,那便从此刻学起。在副本里丢“商贾之甥张政”的脸,总好过日后在现世归秦,丢“秦王曾孙嬴政”的脸。


    反正副本里没人知道他是嬴政。


    “不急,需先探<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中局面。”范雎眉间也掠过一丝凝重。


    “得先知晓君王所忧何事,方能急君所急,为君分忧。”


    二人便在这偏僻小院暂住下来。此处说偏,却也不算太远。王稽到底知范雎之才,未将他安置在鱼<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混杂之处。四邻多是这些年凭军功新起的中层将领,反倒方便范雎探听消息。


    时日一晃,一月已过。


    嬴政已经练出来一口地道的秦国口音,学习速度之快让范雎都啧啧称奇。


    这日,嬴政在街头远远望着挥舞木剑、呼喝嬉闹的蒙武,眯了眯眼。


    蒙武之父蒙骜,原为齐人,后入秦为将,作战骁勇,颇得武安君白起信重。


    这个小屁孩一副咋咋呼呼的模样,看着就好忽悠。


    嬴政快步走向蒙武,在他身侧停住了脚步,重重的“哼”了一声。


    声音中的轻蔑,足以让蒙武听得清清楚楚。


    蒙武吸了吸鼻涕,“哇呀”一声窜到嬴政身前,大喊:“你这家伙,是不是瞧不起我?”


    周围执木剑的孩童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个个气鼓鼓瞪向嬴政。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圈:“一群竖子,只知持木剑嬉闹。”


    “嘿!有本事同我比划比划,看看谁才是没用的!”蒙武龇牙咧嘴,示威般挥了挥手中木剑。


    嬴政慢条斯理抽出袖中匕首,亮了亮寒光闪烁的刀刃。


    “我可不玩假把式。”


    “哇!”蒙武顿时被吸引住了,两眼牢牢黏在刀锋上。纵是将门之后,他这般年纪,父亲也从不许他碰真刀真剑。


    “不过,对付你,还犯不上用它。”嬴政在蒙武直勾勾的注视下缓缓收刀入鞘,转向旁边一个孩童,“木剑借我一用。”


    那孩子吓了一跳,被嬴政气势威慑,下意识递过木剑。


    嬴信挽了个简单的剑花,朝蒙武勾勾手指:“来。”


    他暗中观察了数日,早摸清蒙武尚未正经习武。自己在赵国街头跟游侠儿、郑安平学的那几下三脚猫功夫,对付这小子,足够了。


    数个时辰后,天色将黑。


    范雎匆匆回到院中,把手中拎着的吃食递给嬴政:“吃吧。”


    嬴政把黍饼放在面前,矜持地轻咳一声,把范雎目光吸引过来后才开口抛下一句话。


    “白起不站在魏冉那边。”嬴政轻描淡写。


    范雎动作一顿,艰难把嘴里干巴的饼子咽下去,惊讶道:“什么?”


    嬴政得意扬起了下巴,把他一下午从蒙武和其他将领子嗣口中套出来的话复述了一遍。


    “故而,白起虽曾受魏冉提携,却非其私党。他心中只有秦国,谁主朝政,于他并无分别。”


    范雎猛地起身,在堂中疾走数步,抚掌道:“好!得此消息,往后诸事便有眉目了!”


    他忽地停下,冷静下来,看向嬴政:“你怎知我正为此事忧虑?”


    嬴政理直气壮:“我听见你说话了。”


    “偷听?”范雎挑眉。


    “正大光明听的。”嬴政挺直脊梁,神色间带着点小得意,“所以我想,那些孩童在家,定也常听见父辈闲谈。他们傻乎乎的,最好套话。”


    谁会防备自家孩子偷听呢。


    范雎哭笑不得,指着嬴政:“你不也是稚子?”


    嬴政反问:“那先生莫非与那些寻常庸人一样?”


    二人对视,双双一笑。


    在范雎尚未真正踏入秦国权贵圈层之前,嬴政已悄然攻占了这一片的将门子弟圈。


    连先前的孩子王蒙武都整日跟在嬴政身后喊“大哥”。


    嬴政身上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统御之力。不过短短时日,连那些比他大几岁的将门子弟都大多对他心悦诚服,隐隐以他为首。


    嬴政一面做着孩子王,一面从这些孩童口中看似天真的童言稚语里,敏锐捕捉、拼凑出有价值的碎片,再转递给范雎。


    这些孩子虽大多心思单纯,却对自家父兄的脾性、交往、乃至不经意间流露的喜恶了解很深。


    不过半年光景,一张盘根错节、却脉络渐清的秦国朝堂关系图,已在范雎胸中悄然织就。


    “该给大王上书了。”范雎搁下手中刻刀。


    “太后的两个弟弟,穰侯和华阳君;大王的两个同母弟弟,泾阳君和高陵君,其私财竟厚于王室。”他语气笃定,眼中掠过冷光。


    “大王早有收权之心。天下岂有人甘为三十载傀儡之君?”


    范雎起身,将写就的竹简仔细收入怀中。


    嬴政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身影,一块唯有他能见的荧幕悬在半空。


    【玩家请注意,未成年防沉迷模式保护中,副本剩余时间:一个月】


    “先生。”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范雎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嬴政凝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问道:“事危身死,何以蹈之?”


    明知前路险恶,九死一生,为何仍要踏入?


    站在历史的后面,嬴政知道范雎最终能赢,能成为他曾祖父嬴稷最器重的臣子。可站在此刻,没人知道参与进秦王的家务事下场会如何。


    范雎大笑道:“欲成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险。我若畏死,当终老魏亩。死,我所不避;平生碌碌,我所不取。”


    随即,范雎快步离去,嬴政站在原地,重复着一句话。


    “……平生碌碌,我所不取。”


    嬴政缓缓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两天后,嬴政才又见到范雎。


    人已全然不同。衣袂飘然,腰间青玉温润,俨然已是朝中大夫的气度。


    “收拾行装,我们迁居。”范雎声音微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亮光。


    秦王嬴稷看完范雎的上书之后,惊为天人,拉着范雎足足聊了两日,聊到二人皆口干舌燥,才暂告一段落。


    嬴政脸上并无讶色,只露出“果不其然”的微笑,拱手道:“恭贺先生得偿所愿。”


    范雎坦然受下这份祝贺。


    “接下来,先生可是要助大王从太后与穰侯手中收回权柄?”嬴政环顾四下,确认堂中再无旁人,方走近范雎身侧,低声相询。


    范雎却摇头:“时机未至。我与大王尚未建立起足够的信任——他不能确信我真能助他夺权,我亦不知他是否愿力保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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