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试了陆辞的生日,还是没没开。


    最后他试了离开那天的日期,果然开了。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积了很久的灰尘被震落。


    沈知白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推开了门。


    他看到了那面墙。


    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他在哥本哈根的生活——开店、擦杯子、站在门口看招牌、在运河边走路、在海边坐着,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看到了自己在菜市场挑水果,低头系围裙,在咖啡馆里和客人说话。


    他甚至看到了一张他在阳台上抽烟的照片,那是刚到哥本哈根的第一年。


    他不知道是谁拍的,不知道陆辞是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他只看到自己在这面墙上活了六年,每一张都真实得像是有人一直站在他身边。


    他又看到了角落里的柜子,柜门半掩着,露出叠放整齐的衣服。


    都是他以前穿过的东西,被洗干净、叠好,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照片,也没有翻那些衣服。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密码锁重新弹回去,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知白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原来是到饭点了……”


    保姆把饭送轻轻放到桌上,沈知白见她一直没有离开,抬头问:“怎么了?”


    保姆沉默良久,开口:“先生,您好歹吃点,不然我回头不知道怎么交代。”


    沈知白淡淡嗯了一声,夹起一块青菜塞进嘴里。


    食欲越来越不好了。


    保姆临走前说了句,陆辞今天会回来。


    这些天,沈知白一直在尝试很多种方法想离开这里。


    但都无济于事。


    没几分钟,门又被推开,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回头。


    “还有什么——”


    “事”字还没说出口,只见陆念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朝他小跑过来。


    “哥,你果然在这里。”陆念上下扫了他哥一眼,轻咳一声,轻声道:“哥,要不你去换身衣服?”


    沈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领口敞着,痕迹没遮住。


    他回过神,耳根瞬间就红了。


    这还是陆念第一次见自家大哥脸红的样子。


    没一会儿他换了身衣服出来,都是以前留下的旧衣服。


    陆念看着他,忽然说:“哥,我好像又看到你以前摆摊时候的样子了。”她顿了一下,“那时候,真好啊。”


    转眼间陆念都长大了,沈知白已经快三十了。


    “你怎么进来的?”沈知白问。


    陆念拉起他的手臂:“先出去,江予哥告诉我的,快走。”


    等沈知白出来之后,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陆念这么着急了。


    陆辞手底下那两个训练有素、平日里冷面肃杀、半步不挪的保镖,此刻正团团围着一个的男人,全员一脸无奈的生无可恋。


    江予正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工作服。


    工作服上面写着‘掏粪’两个字,江予手里还拿着一个桶。


    桶里散发的恶臭味使两个保镖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江予拿着一把大铲子上下晃动:“各位大哥行行好,我上有小,下有老,全家就靠我生活。”


    沈知白远远望见这荒诞一幕,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两下。


    陆念拉着沈知白溜走,手还悄悄给江予比了个大拇指。


    江予见计划成功了,干扰了视线,假装失望地提桶离开。


    三人在巷子里汇合。


    江予丢下桶和铲子激动跑向两人,陆念和沈知白神同步往后退几米。


    江予见状,嘴角立刻委屈地往下垮,故作受伤地看向沈知白:“好啊沈知白,刚把你救出来,你转头就嫌弃我?太没良心了吧。”


    陆念躲在沈知白身后探头,小声拆台:“江予哥,你这身味道实在顶不住,隔着两米都熏人。”


    江予拍了拍工作服,理直气壮解释:“懂什么,道具而已,桶里装的全是清水,一点脏东西都没有,臭味只是我提前调配的喷雾,专门用来糊弄保镖的。”


    沈知白笑着补刀:“你那喷雾原液,原料就是粪污里提取的除臭增效剂。”


    江予:“……”


    第81章 错过


    沈知白拿江予的手机联系上林昭,两人约在SHEN见面。


    他们的车就停在巷子不远处。


    是江予临时借的,后座还堆着几箱矿泉水,像一个随时准备出摊的流动小贩。


    沈知白望着江予把工作服团成一团塞进后备箱,一边拍着袖子上的灰,忽然觉得这几天心底那团郁结软了一小块。


    “辛苦你了。”他说,“回头请你吃顿大的,随便点。”


    江予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陆念从后座探出头来:“我也要,我也要。”


    沈知白笑了笑:“好。”


    江予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车窗外的光线从逼仄的旧街变成了开阔的国道。


    沈知白靠着车窗,看绿化带一排排往后退。


    六年前离开青县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只不过那时候是半夜。


    没想到再回来,是被关在陆辞的房子里。


    “话说,”他随口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万一陆辞刚好在,他可不好糊弄。”


    江予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后腰,轻轻嘶了一声:“可别提了,我在陆衍那软磨硬泡才拿到的消息。老子现在腰还酸着呢。”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江予这个人,嘴硬的时候像颗核桃,但脖子根红了比什么都诚实。


    “而且,”江予顿了顿,“陆衍说爷爷去世了,全家上下都忙成一锅粥,陆辞这个当孙子的,肯定钉在北京走不开。”


    沈知白靠着车座的背,愣了两秒才开口:“……去世了?”


    “你不知道?”江予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江予收回目光,目视前方,“消息压得很紧,我也是陆衍随口提了一嘴才知道的。老太爷一倒,底下几个房头肯定得有小动作,陆辞这段时间够忙的了。”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


    难怪那晚之后,陆辞再也没出现过,原来是真的有事。


    这个认知让沈知白的胸口松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被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锁在家里当宠物养着,怎么想都不光彩。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上,没有再往深处想。


    车在高速上匀速行驶,天色从灰蓝沉成墨黑。


    沈知白靠着车窗,玻璃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像一只不轻不重搭在额头上的手。


    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意识在晃动的车灯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里变得模糊。


    他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是青县那间老房子的客厅。


    陆辞坐在他对面,低头削一个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薄得透光。


    沈知白想叫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辞抬起头,那张脸忽然变得很模糊,五官像被水波揉碎,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沈知白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空气,画面就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


    车速慢下来了。


    前方亮着一片刺目的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沈知白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心:“怎么了?”


    江予探头往前看了看:“前面好像出车祸了。”


    他把车速降下来,打着变道灯拐进辅路,“挺严重的,警车拦了半边高速。”


    沈知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几辆事故车歪斜地停在路中间,车灯照着地面的碎片和液体,反光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


    交警站在外围挥手疏导车流,那一片红蓝在夜色里晃成模糊的水面,让沈知白没来由地胸口一紧。


    “绕路吧,不然得堵到天亮。”他说。


    江予打了把方向盘,驶离高速入口,拐进旁边的小道。


    那些警灯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彻底吞没。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知白给林昭发了条消息,说今晚太晚了,明天见。


    对方回得很快:“好,明天再说。你安全就行。”


    江予把车开回了自己的公寓楼下:“今晚先在我这凑合一晚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念先下了车,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累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