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色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
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大而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此刻正盯着沈知白,一动不动。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他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换了个身体、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城市,他还是在看到的第一秒就认了出来。
江予。
前世他在圈子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一个小明星,演过几部网剧,不温不火,但长得是真的好看。
皮肤白,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一只没有攻击性的小动物。
他们是偶然认识的。
江予去他的公司谈合作,他在电梯里多看了他一眼,江予就主动搭话了:“你是沈总吧?我看过你的采访。”
后来合作没谈成,但两个人成了朋友。
江予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的人,没什么心机,高兴就笑,难过就哭,吃到好吃的会眯眼睛。
他前世不知道的是,江予喜欢他。不,他知道。
江予暗示过,不止一次。
但他装傻。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那时候心里装着别人,装得满满的,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江予后来就不提了。还是笑,还是闹,还是隔三差五来找他吃饭,但再也不说那些话了。
沈知白一直觉得欠他的。
不是因为没回应他的感情,是因为他从来没给过江予一个正式的交代。
他只是装傻,一直装,装到江予不说了,装到宋清衍和沈逸辰订婚,装到他死了。
他欠江予一个解释。
但他给不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至少在江予的世界里,沈知白已经死了。
此刻,江予站在面馆门口,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比前世更白了一些,不知道是化妆还是没休息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他盯着沈知白看了几秒,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沈知白僵住了。
江予的手臂箍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在发抖。
沈知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的、滚烫的,混着一点香水味。
“沈知白。”江予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沙哑的,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你没死……你没死……”
沈知白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推开。
厨房门口,陆辞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个陌生男人抱着沈知白,看着沈知白没有推开,看着那个男人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人冲进来,一把拉开江予。“江予你干什么!你认错人了!”
江予被拉开,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他还是盯着沈知白,嘴唇在发抖。
“对不起啊先生,他认错人了。”
经纪人一边道歉一边把江予往外拉,“他最近压力大,精神状态不太好,您别介意——”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江予被拉走。
“哥。”陆辞叫了一声。
沈知白回过神。
“没事。”
他转身走进厨房,拿起菜刀,继续切葱花。刀起刀落,节奏和之前一样稳。
陆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人刚刚叫他沈知白?不是陆沉。而是另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
江予被经纪人拉出面馆,塞进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你疯了?”经纪人关上车门,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那是青县,不是首都!你在大街上抱着一个陌生人哭,被人拍到了怎么办?”
江予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颤。
“他长得太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有点像,是太像了。走路的样子,站着的姿势,连转头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像又怎么样?他不是。”
江予不说话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沈记面馆的招牌从车窗外掠过。沈记。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车拐了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
晚上,江予一个人从酒店出来了。
他没告诉经纪人,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从侧门溜了出去。
青县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他沿着建设路一直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那家面馆。
门关了。灯灭了。招牌在路灯下反着光——“沈记”。
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江予找了一家酒吧。
青县的酒吧和大城市的不一样,装修土气,灯光暧昧,音乐放的是好几年前的流行歌。
他坐在角落,点了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酒不好,辣嗓子。但他不在乎。
他又倒了一杯。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知白。
那天他迟到了,电梯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眉眼冷峻,但笑起来很好看。
他们在电梯里对视了一眼,他心跳快了一拍。
后来他去查了那个人的资料,他叫沈知白,白手起家,未婚。
他把那页资料看了好几遍,存在手机里,没删过。
后来他们熟了,他暗示过。沈知白装傻。
他不怪沈知白,因为沈知白从来没给过他希望。
他知道。
但他还是喜欢了。
喜欢了三年,直到沈知白死了。
他是在新闻上看到的——“企业家沈知白雨夜高速车祸坠海,至今下落不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确认了,不是梦。
他觉得沈知白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宋清衍那种人去死。
一个骗子,一个伪君子,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感情的人。
当时江予看到宋清衍那条官宣微博的时候,气得把手机摔了。
又倒了一杯。
“帅哥,一个人?”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江予偏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身上有很重的烟味和酒味,脸很油,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滚。”江予把那只手甩开。
“脾气还挺大。”男人没走,反而坐到了他旁边,“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哥陪你喝。”
“我说了,滚。”
另外两个人也围过来了。
一个光头,一个染着黄毛,都穿着皮夹克,一看就是一伙的。
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光头把手搭在他椅背上,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
“小帅哥,给个面子嘛。”
江予站起来,想走。
黄毛挡住了他的路。
“去哪儿啊?还没喝尽兴呢。”
江予攥紧了酒瓶。
那只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是往他腰上摸。
江予抡起酒瓶,砸了下去。
酒瓶碎了,玻璃碴子飞了一地。皮夹克男人惨叫一声,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操!你他妈敢打我!”
酒吧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光头和黄毛对视了一眼,同时朝江予扑过来。
江予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墙。
他心里想:完了。
然后江予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口冲了进来。
沈知白今天看到江予的时,就知道他会出事。
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会一个人躲起来喝酒,喝到吐,喝到哭,喝到不省人事。
看到江予被拉走时那个眼神,不甘心、不相信、不想走。知道江予晚上一定会出来。
所以沈知白关了店,骑着车在县城转了一圈。
酒吧不多,找了两家就找到了。
沈知白刚进门正好看到光头和黄毛刚朝江予扑过去,他从后面拽住光头的衣领,把人往后一甩。
光头撞在桌子上,连人带桌翻倒在地。
黄毛转身一拳打过来,沈知白偏头躲过,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一掌推在他胸口,把人推出去好几步。
皮夹克男人捂着头站起来,满脸是血,从桌上摸了一个空酒瓶,朝沈知白砸过来。
沈知白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男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滚。”沈知白说。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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