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妹妹还是死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床已经空了。沈家没通知他,连葬礼都没让他参加。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了。不信沈家,不信任何人。


    他拼了命爬出来,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宋清衍,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现在宋清衍也成了别人的了。


    “沈总,您脸色不太好。”


    旁边有人关切。沈知白回过神:“没事,喝多了。”


    他把香槟放下,转身往外走。


    经过宴会厅中央的时候,宋清衍的目光扫过来,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什么?沈知白看不清楚。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错觉。


    他没停。


    走出酒店大门,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台风红色预警,街上几乎没人。雨幕把路灯的光搅成一团昏黄,远处偶尔闪过几辆车灯。沈知白站在门口,没打伞,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深蓝西装贴在身上,冷到骨头里。


    但他不想回去。


    停车场里,他上车,发动引擎。


    导航亮了,显示“回家”的路线——宋清衍买的那个公寓。


    那里还留着宋清衍的牙刷、衣服、味道。


    那不是他的家。


    从来都不是。


    他挂了倒挡,驶出停车场。


    高速上几乎没车,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水灌进来,风灌进来,冷得他发抖。


    手机响了。


    沈知白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宋清衍。


    他没接


    又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接了。


    “知白。”宋清衍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么好听,“你在哪?”


    “什么事?。”


    “你来了?”


    “嗯。”


    沉默。雨声、风声、心跳声。


    “对不起。”宋清衍说,“我需要沈家入资。”


    沈知白笑了一下。


    “那就恭喜宋总得偿所愿了。”


    宋清衍没说话。


    “三年。”沈知白说,“三年感情,就值五个亿?”


    “知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宋清衍又沉默了。


    沈知白握着方向盘,声音很平静:“你当初追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早知道我是沈家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一开始是。”宋清衍的声音低下去,“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沈知白笑出声,“后来你发现沈家根本不要我,我拿不到一分钱,所以你换人了。”


    “知白,对不起——”


    “你就只会对不起吗?”


    宋清衍说不出话。


    沈知白看着前方的路,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


    他突然觉得很累,从骨头里往外疼,疼得想哭,但眼睛是干的。


    “宋清衍。”


    “嗯。”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住。”


    母亲、妹妹、事业、爱情。


    一样都没留住。


    “沈知白,告诉我你在哪——”


    他挂了电话。


    手机扔到副驾驶。


    然后踩下油门。


    车速表指针转起来。


    100,120,140,160。


    引擎轰鸣,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像子弹。他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扯出一个笑。


    如果重来一次,他不想再做沈知白了。


    太累了。


    卡车远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刺眼的白。


    像那枚钻戒的光。


    他没有打方向。


    刹车声、碰撞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被一声巨响吞没。


    车冲出护栏。


    在空中翻转。


    他看到了海。


    黑色的,翻涌的,像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如果有来生——”


    他没说完。


    车坠入海面,溅起巨大的水花。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像这辈子的所有遗憾,一个一个浮上来,然后破碎。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沈知白觉得自己在下沉,一直在下沉,沉到最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很好。


    他终于什么都不用失去了。


    第3章 重生


    疼。


    这是沈知白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想把自己拆了的疼。


    肋骨像是被人踩碎过,喉咙干得像吞了刀片,后脑勺一跳一跳地胀痛。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医院,他认得这个味道。


    心电监护在左边“滴滴”地响,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他躺在病床上,被子是白色的,枕头很低。


    他没死?


    沈知白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梦里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但胸口堵得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我没死。”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别人的嗓子。


    车祸的画面闪回来——暴雨、卡车远光灯、冲出护栏、黑色的海。


    那么高的桥,那么冷的水,他居然没死?


    沈知白撑着床想坐起来,刚抬起一点,肋骨处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又躺回去。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沈知白愣住。


    他的手上有茧——干活留下的。


    这双手干干净净,像没做过粗活。


    他翻过手掌,盯着看了五秒。


    心跳加速。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变快了。


    “……这不是我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不顾肋骨的疼,挣扎着下床。脚踩在地上,发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


    几步路,走得浑身是汗。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推开门,灯亮了。


    镜子里有一张脸。


    不是他的。


    沈知白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二十出头的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


    头发很长,染过黄色,发根长出黑色的一截,看起来又脏又土。


    最让沈知白震惊的是,这张脸,和他的脸,有几分相似。


    不是一模一样,但眉眼之间、脸型轮廓,能看出相似的神韵,像年轻几岁的他。


    “这是谁?”


    沈知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疼得他龇牙。


    但他顾不上,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东西。


    碎片。


    全是碎片。


    他看到一个男孩,七八岁,站在灵堂里,黑白照片上是一对夫妻。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男孩没哭,就那么站着,手攥成拳头。


    画面切换。


    男孩长大了,十五六岁,在网吧打游戏,烟一根接一根,眼神空洞。


    画面再切。


    他在打人。一个更小的男孩缩在墙角,被他扇耳光,旁边一个小女孩在哭,喊“哥哥别打了”。


    他打了很久,直到手疼了才停。


    画面继续。


    他在赌场,红着眼睛押注,输光了,又借,借了又输。债主找上门,他躲在屋里不敢出声,门外在砸东西。


    画面一个接一个,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沈知白蹲在卫生间地上,抱着头,大口喘气。


    “够了……够了……”


    但停不下来。


    他看到那对兄妹被领养的画面,男孩十岁,女孩六岁,怯生生站在客厅里。他站在旁边,眼神里全是厌恶。


    他看到父母车祸的新闻,电视里播报“一对教师夫妇在高速上遭遇车祸,当场身亡”。他盯着电视,没哭,但手在抖。


    他听到有人骂他:“陆沉你就是个人渣!”


    “你爸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那两个孩子早晚被你打死!”


    陆沉。


    这个名字砸进沈知白脑子里。


    他叫陆沉。二十三岁。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父母去世前,曾领养过一对兄妹,陆辞、陆念。


    他恨他们,觉得是这对克星害死了父母。


    他打他们,骂他们,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发泄在他们身上。


    他赌博,欠了二十万。


    他没有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任何人在乎他。


    邻居骂他人渣,债主当他是条狗,弟妹当他是魔鬼。


    他就是个人渣。


    沈知白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消化完这些记忆,花了整整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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