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临时去跑趟车。”佟鸣开口说。


    方前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认真的?”


    “廖哥的单子,他之前帮过我忙,不好拒绝。”


    “多久啊?”方前从佟鸣手里把白球抠出来,自己开球。


    “可能要一个多小时。”


    ‘哗啦’,台球在桌上四散。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佟鸣本来想让方前先回家,或者去找秦子豫尧秋泽他们吃个饭,但方前没有接受他的建议,也没有做声,闷着头自己一颗球一颗球往球袋里打。


    “快点走吧,磨叽什么啊不耽误时间吗?”最后方前用力打进去一颗花球,‘啪’,响亮的声音差点盖过他的说话声。


    佟鸣自知理亏,不多话了,就说他尽量快点回来然后转身走了。


    方前又打进去一颗实色球,管他谁是谁的球,反正就他一人打。


    他以为他们的约会会让佟鸣恢复正常,但这人越来越邪门了,廖哥他听过,也是跑出租的,感觉和佟鸣也不是多熟,怎么就有非他不可的单子了?


    他认识的佟鸣根本不会因为任何事耽误他们的约会,除非那个单子跑一趟能赚一千块钱,那他还可以原谅。


    方前没心情打球了,球杆往球台上一扔,跌坐进沙发里开始玩游戏。


    ——


    佟鸣开车到绿岛咖啡店门口,店面不大,里面寥寥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一男一女的情侣在约会。


    他推门进去,看到最角落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椅子,对面是项小春。


    咖啡店的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门一开就会叮铃铃响,项小春听见声音抬起头,朝佟鸣招招手。


    “不好意思,来迟了。”佟鸣走过去坐下。


    项小春抬起手腕看看表:“没有,刚刚好五点。”


    “一杯咖啡,”她很熟练地招呼服务员点单,又问佟鸣,“你喝什么?咖啡还是果汁?”


    “水就行。”他说。


    项小春没多说什么,叫服务员给他上一杯白水。


    佟鸣很少会把目光一直停留在一个陌生人身上,他知道这样不礼貌,可他还是忍不住在项小春点单的时候不停打量她。


    今天气温高,她穿着一件淡紫色针织短袖,一条修身牛仔裤,还是带着一顶帽子。


    没错,在咖啡店里还是带着一顶帽子。


    但似乎并没有太违和,咖啡店只有这种小资情趣的年轻人才会来,多半是约会,打扮总是紧跟潮流别出新意。


    这次和项小春面对着面,她的脸上每一个细节他都看清楚了,昨天那股熟悉的感觉今天让他战栗。


    “你......”佟鸣一开口嗓子就极度沙哑,项小春看向他,他又把眼睛错开,看着她手边的行李箱和两个手提包问,“要走了?”


    “对,晚上的火车。”项小春答。


    “去哪儿?”


    “问这个干嘛?”她笑着问他。


    佟鸣吞了一口口水,他的手搭在腿上,攥了攥裤子。


    他还在镇上的时候,会去金三角商城帮刘姐送货,时不时问她一句有没有尧春晓的消息,刘姐总是尴尬地笑说没有,她就算还活着,也不会再去联系她了,这都过去这么多年,她要是还活着,肯定早就回来了。


    “你是不是认识我?”他做好心理准备,又问他一遍昨天的问题,后面带了一句称呼,“姐。”


    他没有叫尧春晓的名字,而项小春看着他,渐渐地眼尾弯起一抹笑。


    “佟鸣,长这么大了。”她说。


    佟鸣的眼前瞬间模糊起来,又慢慢清晰,他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憋回去,他今年快二十五了,不是八九岁那会儿还可以对着她掉眼泪。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尧春晓的脸,可能是化妆的原因,她和佟鸣记忆里,以及他们家那张遗照上面都不一样,尧春晓大了他十二岁,但如今坐在他对面,看起来可能也只年长五六岁,而且她嘴唇下面那颗痣不见了。


    尧春晓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觉不好看,点掉了。”


    佟鸣挪开了目光。


    咖啡上来了,还有佟鸣的一杯水。


    尧春晓夹进去两块糖,搅了搅,端起来抿一口。


    “佟鸣,你是唯一一个认出我的,”尧春晓放下咖啡,一笑嘴角的酒窝又显露出来,这点没法改变,“我回过镇上,还回了家,我的钥匙已经打不开门锁了。”


    “尧冬青捅坏了好几个锁,换过好几遍。”佟鸣低语。


    “嗯,听吴大娘说了,她把我当成尧冬青在外面的女人了,吓我一跳,看来我的脸保养的还不赖,”尧春晓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继续说,“我还去看了爸,远远看了一眼,我听说他的头受过伤,就没敢跟他见面,前些天我过来南江,先去的新华书店,我买了一本书,也递给尧秋泽一张名片,你猜怎么着?”


    “他把名片扔了?”佟鸣猜。


    “没错,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名片给扔了,”尧春晓笑着摇摇头,“唉,也难怪,我走的时候他太小,不记得我正常。”


    说罢她反过来打量佟鸣:“没想到最后,只有你这个和我相处时间最短的认出了我,你心思从小就细。”


    “对了,”她又好奇,“我在镇上听到了些八卦,真的假的?”


    “嗯。”佟鸣点了下头。


    “那尧秋泽和他身边那个男的也是?”


    “是。”


    “天啊,咱们家的风水一定有问题,”这话她是笑着说的,“没关系,在大城市里这样的人还是挺多的,时代在发展,再过几年,你们的日子兴许就会好过了。”


    “我没觉得日子不好过,”佟鸣说,他已经适应了多年不见的陌生,于是开口问她,“你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尧春晓的双眼暗淡了一下,笑容微微发苦:“我去了南方,去过广州,去过厦门,杭州,回来前我在上海,和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赚了些钱,日子过得还凑合,大城市里的日子好过,所以就不想回了。”


    “那为什么一直不联系家里?姐,你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家里,家里不是当我死了吗?”尧春晓搅动着咖啡,“爸还是把备用钥匙藏在他的花盆底下,我进了屋,咱们家好像一点都没变,我和尧夏宁那间屋子还是我们离开时那样,我们两个的照片也还那么年轻。”


    “是因为有人说你......”


    “我知道,被车撞死了,”她苦笑了一下,“我和她们跑散了,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就在臭水沟下躲了一晚上,亲眼看到一个人被抓回去,后来他们从那个招待所撤走我才敢出来,不过逃走之后......我也是真的不想回家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尧夏宁的事,内疚的不止有爸。那天她本来叫我陪她一起去交志愿表,说要我当见证人,我答应了的,后来......刚巧来了一批时兴货,得抢,我就爽约了,那时候我想我抢到那批货,能卖不少钱,大不了等她去读大学了给她送几条漂亮裙子赔罪就好了,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后来每次回到家,睡在那间屋子里,我就害怕,”尧春晓吸了吸鼻子,“总觉得她还在那屋里等我,浑身湿漉漉的,问我为什么爽约,我真的......再也不想回去了。”


    佟鸣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推了过去,尧春晓仰起头用手指沾沾眼泪,笑说:“唉,不说了,等下妆弄花了。”


    尧春晓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佟鸣面前的水还没动。


    “你这次回来还不打算告诉他们吗?”


    “我见过他们了,知道你们过得好就行了,本来也忍不住,想说你们要是能认出我,那就相认吧,结果只有你认出来了,”尧春晓还是抽了一张纸,“别给他们说了,我也不打算再回镇上,这几天过去我还得回我自己的店里继续赚钱呢。”


    尧春晓又看了看手表:“我快该上车了,你送我去车站吧?”


    说完尧春晓就招呼来服务员结账,拎起行李箱出了咖啡店,佟鸣帮她拿着那两个手提包,其实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为什么尧春晓突然回来了?明明已经走了十几年。


    尧春晓没有坐副驾驶,她在后面坐着,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说的好像是店里的事,她在上海开了家服装店。


    佟鸣开得慢,尧春晓看时间就催他快点,一直到了火车站,佟鸣下车送她,她才挂掉电话,没有给他再闲聊几句的时间。


    “那我就走了,”她靠过去抱着佟鸣,轻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好好过日子,替我照顾好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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