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跳出来佟鸣的名字,方前叫阿亮自己吃,不够再点,站起来去店外面接佟鸣的电话。


    “喂?今天这么早,想我了?”他站到一棵树下,晃着脚把一块石头踢到从土里爬出来的树根旁。


    电话里佟鸣的声音并未如期而至,方前只听得到一声沉闷的喘息。


    "你怎么了?"方前问。


    “我没事,你不忙了吧?”


    “不忙,下班了,”方前说,他感觉佟鸣的声音变得比平日里更哑了一些,“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没事,”佟鸣咳了几声,缓缓说,“你现在回去带上淑芳姐,过来一趟吧。”


    方前的心脏一下揪了起来,佟鸣给他的是个医院地址,隔着南江两个城市,他让佟鸣给个准话,到底是谁出了什么事,佟鸣说,是老窦,在车上突然昏迷,刚到医院,送去检查了,现在结果还没出。


    方前跑回饭馆给阿亮交代了一声,就开着那辆灰色小轿车回家属院找魏淑芳。


    魏淑芳正在家打毛衣,她接的私活儿,天热的时候打出来,天冷的时候寄给人家卖出去。


    方前咣咣咣敲门,魏淑芳开门瞧见他一头汗,还说要去冰箱里拿西瓜给他解解暑,方前在门口拉住她,刚给她说完老窦的事,魏淑芳差点晕过去。


    跨过两个市他们开了快六个小时,天已经很晚了,医院也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咳嗽声,方前扶着魏淑芳上到三楼,见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佟鸣一个人坐着,背靠着墙,垂着头,走廊昏暗的灯在他身上打上阴影,让他和背后的半白半灰的墙融为一体。


    “佟鸣。”


    方前叫了一声佟鸣才反应过来,他忙站起来朝魏淑芳走过去。


    刚才在来的路上佟鸣就打电话给他们说了检查结果,老窦是脑梗,现在还没醒,具体病因得等明天医生上班了,魏淑芳去和他聊。


    老窦住的是个双人间,他们把魏淑芳扶进去,找个椅子给她坐,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已经睡了,他们没多做声,从里面退出来。


    一直到离开寂静的住院楼,方前才没忍住问:“怎么回事啊?他怎么突然就脑梗了?你没事吧?”


    “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站着的吗?”佟鸣朝着方前张张手。


    方前脑子里还是刚刚老窦植物人一样直挺挺躺在床上,魏淑芳坐在旁边抹眼泪的画面,他不敢想那床上要是躺的是佟鸣,那他会怎么样。


    他心里全是侥幸,没能给佟鸣他一直等待着的答复,佟鸣张开的手就一把抱住了他。


    “佟鸣,”他搂着佟鸣的背,一手抓着他的后颈,“老窦是开车的时候晕倒的?”


    佟鸣点了点头。


    “那你们出车祸了?严重吗?”


    佟鸣又摇摇头,脸埋在他脖子里闷声说:“不严重,那段路没车,撞着栏杆了,货也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前松了口气,闭上眼抱着佟鸣的头安抚他,可佟鸣搂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勒得他呼吸困难。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旁边开了间宾馆,方前让佟鸣去睡觉,自己去医院陪魏淑芳。


    “我睡不着。”佟鸣站在床边说。


    “那我去给你开两片安眠药?”


    佟鸣又摇头。


    方前从卫生间出来,一把把佟鸣推倒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闭眼,我看着你睡。”


    “我为什么一定得睡觉?”佟鸣睁着眼问他。


    “多新鲜,你怎么不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喘气儿?”方前伸手把佟鸣额前被水打湿的刘海儿捋上去,“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交警队吗?不睡一觉脑子里全是浆糊,怎么应付警察?”


    佟鸣总算老实闭上了眼,他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头抵着方前的腿边,好像这样才有安全感。


    方前的手搭在佟鸣头上,看着那一直在闪动的眼皮,过了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在害怕?”


    佟鸣扯着嘴角勉强笑笑:“谁出了车祸不害怕啊。”


    “你们车翻了?”


    “没有,就是撞到栏杆了,我在睡觉,给吓醒了。”


    方前揉揉佟鸣的头发:“那你也不能给吓得不敢睡觉了呀。”


    佟鸣又把脸往他腿上贴贴:“过几天就好了。”


    方前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看佟鸣的眼皮不再闪了,才悄悄站起来,关上灯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房间门。


    关门声非常小,就那么轻微地‘咔哒’一声,佟鸣又猛然睁开了眼。


    第二天一早,魏淑芳急着去找医生,方前扶着她去到诊室,医生要来检查报告,问了魏淑芳些问题,最后告诉她老窦脑动脉硬化,高血压,引发的脑梗,很可能就是长期酗酒导致的。


    魏淑芳哭着说:“他年轻的时候好喝酒,现在已经戒掉很多了,而且他每年都体检,血压是有点高,医生说注意饮食就可以,没说是高血压啊。”


    “酗酒对身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不会说他现在喝的少了,年轻时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而且作息饮食不规律,吸烟或二手烟,影响也很大。”


    医生建议他们等老窦醒了,观察几天情况再决定转院回南江。


    方前打电话去厂里请了两天假,他叫魏淑芳有事给他打电话,他回去看看佟鸣。


    等他回到宾馆,佟鸣已经不在了,他掏出手机拨过去,那边挂断了两次才接通。


    “你跑哪去了?”


    “我在交警大队。”佟鸣说。


    “哦,你那边怎么样?用不用我过去?”


    “不用,我手续快办完了,一会儿就回去。”


    “这么快?”


    “没有伤亡,只坏了个围栏,问题不大。”


    “那你们的车呢?”


    “车队来人给开回去了,车上的货得按时送到,”佟鸣说完就让方前不要再问了,“你睡会儿吧,下午不是还去换淑芳姐吗?”


    “嗯,那你回来叫我。”


    方前挂了电话,他昨天一晚上没合眼,现在真困了。


    ——


    佟鸣回来又问前台要了把钥匙,他打开门,屋子里的窗帘拉着,镶在墙上的窗机嗡嗡作响,往屋里一股一股吐着冷气。


    方前盖着被子,窗机离他那张床近,不盖被子睡觉冷。


    佟鸣在他对面那张床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方前睡得那么安稳,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平缓而有力地跳动。


    当然,这只是佟鸣的想象,想象他埋在方前怀里时听过那颗心脏跳动时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跪下去,把耳朵贴在方前心口。


    隔着一层被子,有力的声音像打在一团棉花上,闷得让他抓狂,他把被子掀开了,又把耳朵贴上去,嗯,这个声音才能让他心安。


    方前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洒在他头顶,佟鸣吻了吻他的心口,觉得不够,他又爬上去亲吻方前的嘴唇。


    方前惊醒了,睁开眼就看见佟鸣长长的睫毛搭在眼前,佟鸣在吻他,不止是吻,还有撕咬。


    “佟鸣?佟鸣!”方前掐住佟鸣的下巴把他推开,难怪他刚才感觉到疼,佟鸣的嘴唇上现在还沾着血,“你干什么?”


    佟鸣的瞳孔颤动着,他趴在方前身上盯着那双被他咬出血的嘴唇,这种痴狂仅存在于曾经他独自偷偷喜欢着方前的时候,往前进一步,他怕方前逃走,往后退一步,他怕方前不再是他的。


    “说话啊。”方前又抓着佟鸣的脸摇摇。


    佟鸣那收缩的瞳孔散开了些许,目光从嘴唇移到他的眼睛。


    “我想跟你做./爱。”他说。


    第128章 创伤


    方前抓着床头,指尖泛白。


    他们回来两个多月了,老窦也转院回来两个多月,他的情况没有医院病友们说的一辈子卧床不起那么糟糕,也一点都不乐观。


    老窦大脑后动脉闭塞,肢体无力,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时候魏淑芳和他说话,前一秒俩人还能好好沟通,后一秒老窦就开始抱着魏淑芳哭着喊妈,甚至方前去帮忙的时候他还拉着方前的手喊闺女,非要给方前买裙子穿。


    这是老窦刚回来那两个星期,越往后面,老窦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话也说不利索了,魏淑芳自己一个残疾人照顾不动,方前又去找李昭,让他帮忙介绍了一个护工过来。


    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顺路去医院接魏淑芳一起回家,魏淑芳自己坐在医院走廊上发呆。


    这两个多月,魏淑芳烫着卷的短发白了一半,她看见方前过来抹抹眼,叹着气对他说:“我今天给他前妻打电话,说小孩儿大学学费我们出不了了,家里的钱实在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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