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鸣跟售票员买了两人的票,车急匆匆开走了,他在摇摇晃晃的车上走到最后挨着方前坐下。


    方前烦不是没道理,他们已经找了三天了,南江私人的修车店本就不多,问了几家基本都是自己家的生意,那些店主说,大头生意都在修车厂里,他们就能分那一点馍边边,都是兄弟父子一块儿干才顾得上不赔本,没钱雇外人。


    除了这家公车专用修车厂,他们还去了南江西南边那家修车厂,名字叫南江第二修车厂。


    第二修车厂的规模算起来是最大的,就在江边,东西两边各有一座大桥,落座交通主干道旁。


    这儿修的车就多了去了,省内的,省外的,小轿车中巴车,南来北往凡是走这条主干道的,有问题基本都往这儿送。


    他俩进去时还是一大早,单单院门边的八个车位就已经全停满了,桑塔纳、捷达挤着放,还有一辆奔驰正在换轮胎。


    方前过去问了一句,这里的人倒是还好说话,只是他们说这儿现在不对外招工,负责招工的人这几天也跑出去拉生意了,他要实在想问,就过半个月再来。


    半个月,方前不想等半个月,那时候佟鸣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虽然在家躺着舒服,但终归没个正经工作,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他把公交车后窗户打开,靠在那儿吹风,要是真不行,他就再找个娱乐/城先干着,过半个月再去修车厂找那招工的?


    “别去了,再熬真老了。”


    方前刚念叨一句就听佟鸣在一旁说他老了,他回头瞪了一眼,看见佟鸣正低头翻着电话本。


    “你有门路?”他伸过头问。


    佟鸣淡淡摇头,他来这儿就半个月能认识几个人。


    “找老马问问,他认识的人多。”


    回到家里佟鸣就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让他等消息,晚上电话就响了。


    “你们明天去汽修二厂,找那个曹大俊。”


    老马说曹大俊早年也是跑车的,后来因为跟家里聚少离多,每次出去一趟回来,俩孩子都不认识他这个爹了,他一怒之下再也不跑车了,到汽修二厂干修车,这已经是第九年了。


    第二天方前一早就坐公交过去,一进门就找到了曹大俊,是个光头,正在那儿抽烟。


    “你就是昨天老马说的那个?”曹大俊打量他一眼,“干学徒?”


    “我不干学徒,”方前笔直地站在那里,昂着脖子,“我直接上手就能干。”


    “哟,”曹大俊拿着毛线手套晃过来,露出焦黄的牙笑他,“挺狂啊,以前也是干修车的?”


    “断断续续两三年吧。”


    方前基本没干过学徒,跟着方贯学了两个月拎着扳手就上工了,岔子也出过不少,受到方贯又埋怨又恨铁不成钢的教训也不少,技术倒也练出来了,现在让他上手修一辆车,只要不是大拆大改,不是那种走私回来的日本车要改座改方向盘,他自己就能干。


    他看了一眼停在车位上一辆银色奥迪,转脸对曹大俊说:“这样吧曹哥,这车我修,你看看我水平咱们再聊。”


    曹大俊嗤笑一声:“你开玩笑,这车整坏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那我把毛病给找出来,告诉你应该怎么修,这样成吧?”


    这倒是没什么风险,曹大俊扬扬下巴,让他去了。


    曹大俊手底下还有个徒弟,正傻乐着看热闹,曹大俊看方前轻车熟路把车架起来,咬着手电筒麻溜蹿进底盘下面了,就踢了他屁股一脚,叫他过去看着,学习学习。


    他们这种搞技术活的,两分钟就能看出水平深浅。


    方前没在底盘下面待多大会儿,就出来又打开油箱盖看了看,然后合上过来对他说:“底盘漏油,油底垫片老化了,得换,他那个油底壳也得洗,估计平时跑的也不爱惜,石头磕了不少,洗干净看看有没有漏,还有它弯臂的胶套也有点老化,不换撑不了几天开车就得响。”


    小徒弟已经不乐了,曹大俊叉着腰问:“没了?”


    “现在能看出来的就这么多,”方前又回头仔细扫了两眼这辆车,“再细的你得告诉我哪有毛病,或者你让我打个火。”


    曹大俊撸撸他光秃秃的脑壳,笑了几声说:“还真没了,这车就一土大款的,前阵子换了辆大奔,这四个圈就不爱惜了,开着库库跑山路。”


    曹大俊没再瞧不起方前,当然,也不觉得方前有多牛逼,毕竟这修车厂里厉害的大有人在。


    “怎么称呼?”他问。


    “方前。”


    “嗯,好记,前两天是不是来过?看你有点眼熟。”


    “来过一次,说让我等半个月再来。”方前说。


    曹大俊笑了一声:“都是诓你的,这儿招工基本靠熟人介绍,自己找来的,都是先干三年学徒再说别的。”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方前又强调了一遍,“我是真不想干学徒。”


    “水平是有,”曹大俊摘掉手腕上的表塞兜里,“这样啊,管招工的确实是得半个月才能回,这半个月你跟着我先干,等他回来了我给他说,让你直接来上工,不干学徒,他给你办完手续开始算钱,你觉得成,那今天就开始干,不成我也没办法,看你是熟人介绍来的,只要不给我惹乱子,我就给你担着这责。”


    方前想了几秒,就用力点了下头:“行,我干。”


    佟鸣一直在外面站着,修车厂里的人都开始忙活了,他站得远,不给他们碍事。


    他见方前那两个黑眼珠子在太阳下面闪烁着朝他跑过来,就知道这工作成了。


    “怎么样?”他还是问了一句。


    “今天开始干,”方前给他说了一遍曹大俊的话,“我觉得还行,这个厂子大,比那些小店稳定,也就白干半个月,能忍。”


    佟鸣抬手擦了擦方前脸上的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几点下班?”


    “六点,还有公交。”


    “我来接你,躺了一个月,第一天开工肯定累。”


    方前拍拍他肩膀:“靠谱,走了啊,你自己回吧。”


    方前忙活一天,修车洗车,除了中午下班那俩小时就没歇过,到了下午五点多开始收工,他去水龙头下,用力搓着身上的油污和灰。


    曹大俊过来拧开他旁边的水龙头:“明天带套衣服过来,你穿这干活,那不都糟蹋了。”


    “我是没想着今天直接就上工了。”方前也有点心疼这衣服,他今年新买的还没穿几次。


    “技术还行,”曹大俊洗完用脖子里挂着的毛巾擦擦手,冲方前说,“别担心,手上有技术肯定没问题,我们这儿其实也缺人,前阵子走了好几个,新来的都是学徒,指不上事。”


    “为啥走啊?这儿的工资不是开的还挺高吗?”


    方前今天打听了一下,汽修二厂收益好,特别是近几年进口车多了,买车的也多了,连带着汽车配件卖得也火爆,正式修车工的工资跟在国营厂子那些职工都差不多,甚至还能更多一点,一般都能拿到八百左右,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拿过九百。


    “工资是不低,但哪有自己出去做生意赚钱啊,家里稍微有点小本钱的都跑去做生意咯,”曹大俊拧干毛巾又挂脖子上,“下班一块儿去喝点?”


    方前想了想:“过两天,今天我弟来接我,他明天就走了。”


    “干啥?上学去啊?”


    “他跑长途。”


    “嚯,那也赚,”曹大俊说着打打他肩膀,“我先走了,明儿九点来就行。”


    修车厂是有值班的,轮到值班就早八点到晚八点,正常就是九点到六点。


    他走出厂门,看见白色小面包在路边停着,他过去拉开后门,佟鸣扭头问他:“你去后面干什么?”


    “我身上脏。”方前拽拽衣服。


    “坐前面吧,这车也该洗了。”


    方前又把后门拉上,回来坐到副驾驶:“等你回来把车开过来洗,明天什么时候走?”


    “晚上七点。”


    “七点......那你还能来接我吗?”


    “接不了,七点就上路了,我和老窦还得先去装货。”


    “那总得吃中午饭吧?”


    “嗯,下午两三点出发。”


    方前靠在座椅里点点头,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刚一下班,方前洗洗身上换上干净衣服就往厂外跑。


    “方前!不吃饭啊!”曹大俊喊,“今天食堂炖排骨呢!”


    “不吃了哥!走了!”方前晃晃手里的钥匙,他借了曹大俊的摩托来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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