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前想着他这样的进派出所也就算了,尧秋泽和佟鸣这样的估计头都抬不起来了吧?


    一扭脸,尧秋泽是满脸兴奋,两只眼睛布灵布灵放光,方前无奈摇摇头,又转脸看佟鸣,这家伙正把脑袋往上仰,鼻子里的血又冒出来了。


    方前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卫生纸,想给佟鸣擦擦。


    “你把纸塞鼻孔里。”


    佟鸣不干,推开了他的手。


    “你在这儿还要什么形象啊,先把血止住,”他直接把一张纸拽成两团,张开胳膊肘套着佟鸣的脑袋企图强行止血,“你别推我,我就这一张卫生纸了,掉了就没得用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两个人手里抓着两团卫生纸撕吧开了,一位警察同志看到走过来指指他们:“哎哎哎干什么呢?在派出所还打啊?”


    “没有,”方前亮亮手里的纸团,“警察同志,你看他鼻血都滴地上了,你们能找个医生给他看看吗?实在不行给卷卫生纸也成啊。”


    警察同志仔细一看,还真是,衣服领子都红了,他叫了个民警,找来纱布和水给佟鸣清理,自己站在方前面前问:“你是哪一帮的?”


    “我哪一帮都不是,我们就是去参加店庆,跟那些打架的没关系。”方前说,这事本来就不关他事,事到如今只有两个字能概括:倒霉,当然不能否认可能赵子龙一早就算计他了。


    “没关系?那你把他打成这样?”警察同志指向佟鸣。


    “他是意外,”方前刚想解释一下他是怎么把佟鸣鼻子撞破的,转念一想,他说了实话不就意味着他跟那些打架的有关系了吗?于是他就又说,“我们俩是哥们儿,真不是打架,我一转身劲儿用猛了就撞他鼻子上了。”


    方前说着要给警察同事现场还原一下,他抓着佟鸣的胳膊站起来,脑袋往前一伸,正对着佟鸣的脸,他再敢往前一厘米俩人就能在警察同志面前嘴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警察同志很是不理解。


    “您看我们这身高,”方前侧过脸说,“我的额头刚好到他鼻梁骨,真是一下就撞上了。”


    警察同志神情复杂,他又问刚止住血的佟鸣:“他说的是实话吗?”


    “是。”佟鸣捂着鼻子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躲在后街巷子里?”


    这个问题不好答,在警察面前说慌本来就危险,他俩现在骑虎难下。


    “哎,小赵。”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警察同志叫住了。


    “江队长。”警察同志一改严肃,主动伸手和这位江队长握手。


    “这几个人我认识,给我带走吧。”


    认识?方前可不记得自己认识哪位江队长,他只认识烧烤摊的老江。


    他两边看看另外两个人,发现这两人表情有些古怪,佟鸣看这位江队长的眼神很是排斥,甚至尧秋泽也不再兴奋了,垂下头不愿多看一眼。


    有了江队长说话,他们很快就被移交了,他带他们走出派出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佟鸣和尧秋泽直接坐在了后排,方前只好打开副驾驶的门。


    江队长坐在车里,说话前先点了根烟,他对方前晃晃烟盒,方前摇头:“不用了江队长。”


    “叫我江有才就行。”


    江有才用力抽了一口烟,把胳膊搭在窗户外面弹弹烟灰,他从镜子里看看佟鸣,吐出嘴里的烟,问道:“你们没有跟这里面的人打交道吧?”


    尧秋泽脸扭向窗外,一言不发,佟鸣垂着头看着自己手里满是血的纱布,良久才抬头说:“今天谢谢你,没事我们就走了。”


    佟鸣说完尧秋泽马上打开车门下车,方前也忙跟上去,江有才又在车里叫了一声佟鸣的名字:“我说过你们有事可以来找我,别跟社会上的人瞎混。”


    他们直接叫了辆出租车回镇上,一路无话,后面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安静,佟鸣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刚认识那时候,脸上只有麻木的冷漠,而尧秋泽看着窗外几乎看不见的风景,有些悲伤。


    下了车,方前把钱给司机,佟鸣说先送尧秋泽回家。


    佟鸣就在前面走着,方前和尧秋泽在后面跟着,眼看着快到楼下了,方前轻轻碰碰尧秋泽的胳膊。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很讨厌那个江有才?”


    尧秋泽微微摇了下头:“只是不想见他。”


    “为什么?”


    尧秋泽站住脚步,等着佟鸣和他们拉开距离,才在方前耳边小声说:“我大姐和二姐的案子都是他办的。”


    ——


    方前和佟鸣就把尧秋泽送到楼下,俩人没上楼,说了再见就走了。


    尧秋泽独自回家,刚掏钥匙要开门,正撞见尧玉安慌慌张张夺门而出,父子俩撞了个满怀。


    “爸,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尧秋泽站稳了问。


    尧玉安看到眼前的儿子,慌乱的眼神安稳下来,接着又忙问:“你哥和方前呢?”


    “回院子了。”


    “没事就好,”尧玉安长舒一口气,“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们仨被抓进派出所了。”


    是三楼住那个男的,在县城喝酒自行车被偷了,到派出所报案看见尧家俩儿子和方前蹲在角落被训话,出来找电话打给了尧玉安。


    “你们在里面没怎么样吧?”尧玉安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没,”尧秋泽缓了缓,才说,“江有才把我们带出来了,没记名。”


    尧秋泽回房睡觉了,尧玉安还在客厅坐着,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听到江有才的名字了。


    佟鸣和尧秋泽都不喜欢见到江有才,尧冬青更甚,他记得,尧冬青和佟鸣都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江有才拎着水果和单位发的油过来,尧冬青直接把东西扔到了门外,让江有才滚,那一桶油咕嘟咕嘟洒了满地,周围邻居一直劝:“可不敢跟警察动手哇,这是袭/警啊!”


    那也是唯一一次佟鸣对尧冬青在家里犯浑不为所动。


    不过那时候尧冬青年纪也没多大,拳脚落在江有才身上不疼不痒,江有才只是拍拍灰就走了。


    尧玉安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那个裱着报纸的相框。


    他把相框拆开,发黄的表彰报纸下面还有一层,是叠起来的四方块,他小心展开,把这两份报纸摆在一起。


    一个是1989年二月表彰尧玉安同志的头版,一个是1990年十月侦破乡镇拐骗妇女案报道。


    他又找出一瓶白酒,自己喝了起来。


    1988年他的二女儿尧夏宁高考,她的成绩足以上一个还不错的一本,尧玉安那时候都准备好足够的钱要送她去上大学了,可录取通知书却迟迟不来。


    尧玉安年轻时候是在县城教过几年高中,虽然不是尧夏宁读的那所,但他还是托人去帮忙问了一下,他们等了很久,学校给出的结果是他们没有收到尧夏宁的志愿表。


    尧夏宁去交志愿表那天是个雷雨天,那时候尧秋泽和尧冬青年纪还小,尧春晓在城里忙生意,佟鸣离开家去了广州,而尧玉安则去了村里,想在下学期开学前多说服一些嫌麻烦的家长送他们的孩子去上学。


    她是自己去交的志愿表,没人给她作证那张表她到底是交了还是丢到了哪里。


    她坚称她绝对交了,她跟尧玉安说,一定是有人替了她的大学名额,一定是这样。


    尧玉安陪着她一直跑了一整个暑假,后来大学陆陆续续开学,他们也没收到一个像样的结果。


    县教育局的人被他们搞烦了,就有人来找尧玉安,首先表达了他们的惋惜,又劝尧玉安,让他劝劝自己的女儿,她成绩好,再考一年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直冲清北也是有可能的。


    起初他没有答应,但是战线越拉越长,尧夏宁对这事越来越执着,她开始整夜睡不着觉,人越来越憔悴,头发大把大把掉,脾气越来越差。有一天她背着包说要自己上北京告他们,尧玉安跑到汽车站才把人拦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找他,说复读班都开学俩月了,你家女儿再不去上课,明年高考也要错过,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他们说,要不是尧玉安对乡镇教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他们也不会这么上心。


    尧玉安动摇了。


    直到第三次,找他的人撂下了一个筹码,说上面讨论决定,为了表彰他的贡献,决定下学期给镇小学多加三十个入学指标,之前学校一直申请的实验室,两间是批不了,但是他们争取来了一间。


    临走前那人又劝了尧玉安一句:“好好劝劝你女儿吧,以前在县里教书你不也见过,因为高考疯了的人不少,又是裸奔又是上吊的,万一孩子出什么事了可怎么办。”


    尧玉安挣扎了三天,终于决定要和尧夏宁好好谈谈,尧夏宁听完他长篇大论的劝导,满眼只是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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