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了一声,决定就近说起:“妈,这是我朋友。”


    他指指佟鸣:“这是真朋友,不是街上混的那种,还有他弟,也是我朋友,我和我爸回镇上了,已经半年了。”


    他把下巴抵在胳膊上,笑了笑说:“镇上挺好的,我现在在书店看店,还买了辆摩托,就和我爸年轻时候载你那辆很像。对了,我从家里搬出来住了,我爸总怕我惹事,哪都不让去,我总跟他吵架。这次我是被火车拉来的,这家伙心里难受喝多了跑人家车厢里睡大觉,我去找他,我俩就一块儿被拉过来了,唉,他也很惨。”


    佟鸣没有做声。


    “他比我惨多了......他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弟天天跟他作对,他还是被收养的,他......”方前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陵园的夜太静,佟鸣低了低耳朵,轻易就听到微弱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他不知道方前为什么哭。


    方前没有抬头,他把眼睛用力抵在胳膊上,吸了吸鼻子说:“嘲笑你活得惨根本没办法让我高兴。”


    方前用手抹了抹眼睛,怔怔看着墓碑:“和一个可怜的人比可怜,到底能得到什么满足?又没办法消除我的痛苦,失去的人也回不来。”


    佟鸣的手颤了颤,指尖落在方前肩头,又轻轻收回来。


    他后悔曾经和方前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的他不是为了得到满足,只是扭曲地认为明明经历过痛苦要怎么才能每天嬉皮笑脸,可怜就应该把自己埋进地底缩进壳里,他是这么做的,他也希望别人这么做,一起沉沦总比自己在阴影里看别人光芒万丈要痛快。


    他很后悔。


    “方前。”


    方前转过脸,看佟鸣在他面前低着头。


    “对不起。”


    方前看了佟鸣多久,佟鸣的头就低了有多久,直到佟鸣听到了一声笑。


    他抬起头,看到方前托着脸颊,笑着对他说:“看到你愧疚我心情好多了。”


    佟鸣皱了皱眉。


    方前伸出手,在佟鸣肚子上拍拍:“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佟鸣看着这家伙脸上还挂着泪痕还不忘笑话他的样子,没忍住也抿起嘴笑了笑。


    突然一道光柱从前方打了过来,门卫大爷浑厚的声音朝他们大吼:“谁在那儿!”


    “我靠!快走快走!”方前脑袋一缩,忙推着佟鸣的背,“弯着腰走!”


    俩人猫着腰躲在墓碑后面往墙边跑,方前边跑还不忘回过头对汪小曼说:“妈!我改天再来看你!”


    摇晃的光柱朝他们追过来,门卫大爷举着手电筒大叫‘站住’,佟鸣和方前两个人扒着墙头轻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确认对方跟上了,相视一笑,然后转头向大路跑去。


    陵园的位置偏,他们顺着路走了半个多小时,看到路边有家宾馆,宾馆旁边还有个小饭店。


    “就住这儿吧。”方前说。


    两人推开玻璃门,前台就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小说。


    方前站在柜台前仔细比较了一下房间价格,大床房四十,标间五十五,他正算着佟鸣就掏出一沓钱对前台说:“开个标间。”


    方前上去一把按住佟鸣的手,对她说:“大床房就行。”


    “不行。”佟鸣很抗拒。


    “有什么不行?”方前转过身背对着前台,压低声音,“标间太贵了,能省一点是一点,万一路上再有什么事呢。”


    佟鸣还是不愿意:“两个人挤着睡不好。”


    “就一晚上,单人床都挤过大床怎么就不行了?”他也不管佟鸣意见了,直接把钱拿过来转身说,“大床房。”


    前台面露难色,显然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她确认了一句:“你们俩男的确定开大床房啊?”


    “对,没钱。”方前很真诚。


    那真诚的闪亮亮的大眼让前台放心了一点,看起来是真没钱,不是来乱搞的。


    拿了钥匙上二楼打开门,房间还不错,床也够大,床的正上方有个吊扇,旁边还有个落地扇,这下晚上应该不会太热。


    两人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又把身上的衣服给洗了,挂在窗户外的铁丝上,现在这个天气一晚就能干。


    洗完浑身上下就剩个大裤衩,佟鸣僵硬地坐在床的左半边,方前趴在床上把床尾的落地扇调好角度,刚刚好能吹到两个人。


    调好他坐回来,看看自己又看看佟鸣,上次睡一张床还带了背心,这下真是除了大裤衩就什么都没了,要是再睡着睡着挤在一起别说佟鸣不自在,他也尴尬。


    他把床上的被子叠成一个长长的竖条,放在床中间。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这下没问题了吧?”


    “嗯。”


    方前躺下了,佟鸣伸手关上灯。


    困意马上就席卷上来,方前在自己睡着前还不忘对佟鸣说:“我要是挤你你就把我叫醒。”


    “好。”


    两句话说完屋子里就静了,没过多久,风扇的呼呼声里隐隐掺入了两个人熟睡的声音。


    佟鸣喜欢侧着睡,他习惯把脸朝着墙,不过这张床在房间正中央,他就转向左边,把背留给方前。


    半夜不知道几点,但一定很晚了,佟鸣感到一股异样,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腰上多了一只手,两腿间还挤进来一条腿。


    他转过头,看到方前从右边翻滚到中间,抱着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床被子,手脚搭在他身上。


    他抬起脚勾着方前那条腿轻轻放回去,又抓住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方前哼了一声,还熟睡着,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指勾了勾,正好挠着他的手心。


    他停顿许久,又把手松开了,方前那只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腰上。


    第37章 我回来了!


    昨天晚上睡得太好,今早一睁眼精神就很饱满。


    方前打开纱窗,把他们挂在窗外的衣服收进来,衣服早就已经干了,被清早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他们就近在宾馆旁边吃了个早餐,然后步行到公交站去坐到火车站的公交车。


    没过多久,一辆白皮红漆的公交停在他们面前,售票员叫他们快点,车要晚点了。


    这次最后一排的位置被人占了,他们就坐在两个单人座上,方前扒着前面椅子的靠背问佟鸣:“我昨天晚上挤你了吗?”


    佟鸣侧过耳朵听,摇摇头。


    “我就说,只要我睡觉前给自己说好,我一晚上都能记得。”


    佟鸣无声笑笑。


    到火车站的时候才上午八点多,路很堵,司机狂按喇叭,售票员把脑袋伸到窗户外面和路边的摊贩对着骂。


    这个城市的火车站就建在市中心,旁边有城区还有几个庄,一到周末摆早市的人多,总是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六年了还是这样。


    方前小时候就不喜欢逛早市,但汪小曼喜欢,早市上除了卖菜还卖很多日用品化妆品头花头绳,方前在里面跑丢好几次,最后汪小曼干脆找了一根绳拴在他腰上,跟遛狗似的,方前因为这还被他的小兄弟们笑话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人见到他就嘬嘬嘬,方前跟他们干了一架才老实。


    公交在早市里龟速爬行,十几分钟了才走十几米,方前没耐心了,拉着佟鸣要下车。


    “离车站没多远了,咱们走过去。”他说。


    路上带小孩儿的推自行车的拄拐杖的比比皆是,方前一直抓着佟鸣的胳膊肘,在前面走着,伸长了胳膊拉着佟鸣。


    “方前,”佟鸣在后面叫他,“我自己能走。”


    “什么?”方前没大听清,但感觉到手里那个胳膊肘马上就要挣脱了,他就又往下拉了一点,抓住佟鸣的小臂,“这儿太挤了,你别跟我走丢了。”


    佟鸣干脆往前赶了几步,走在方前旁边,方前才把手放开。


    “咱们镇上的集市都没这么挤吧?”


    “嗯。”


    镇上的集市佟鸣隔段时间就会去逛逛,买点东西送回家里,不然尧玉安总是会忘,集市的规模和人流量比起这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觉得恐怕这一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方前,方前!”


    “干啥?”方前大声问佟鸣。


    结果身旁的佟鸣无辜地冲他摇摇头:“不是我。”


    他站住左右环顾一圈,他应该没听错啊,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方前?是方前吧?”


    方前看着眼前站着这个又瘦又高,身体还向右边歪着的男人,隐约有些眼熟,他仔细想想,看到那个一长一短的腿,试探地问:“跛子叔?”


    “是我!方前,真是你啊!”跛子喜极而泣,上来就搂住方前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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