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一眼书店里面,黄豆豆还蹲在角落里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又回过头,方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还能看到方贯的背影。
一个风华不再,落寞的,窝囊的背影。
他又把头低下去,疼得他咧着嘴吸了口凉气。
有一个人陪着他一起坐在了台阶上,方前特意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佟鸣的侧脸才确定,还真是他。
按道理来讲这人应该早就转头走人了才对。
不对,佟鸣跳出来掺和这场架就不符合他的人设,别是鬼上身了,也不对,对佟鸣而言这该叫鬼下身。
肚子一阵绞痛,方前又皱着眉头吸冷气,完了还不忘嘲讽身边坐着的人:“怎么着,那么大老远开着车也要来看热闹?看我被揍成这样是不是特爽?”
佟鸣没有理他的嘲讽,方前习惯了,他现在也懒得费脑子去跟佟鸣说话。
天上的乌鸦叫了几声,方前把头靠在门框上,心想,今天果然倒霉,这是他到这镇上以来最糟糕的一天,没有之一。
一切正沉默着,他突然听见了一声笑,他一回头,发现竟然是佟鸣嘴边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他和佟鸣见过的次数不算多,说过的话就更少,笑更是第一次见。
他后背一凛,问佟鸣:“你笑什么?”
让他没想到,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对他说:“原来你也这么可怜。”
方前一脑袋的问号,可怜?他吗?
他讨厌别人说他可怜,他抓住佟鸣的领子把人按在地上,顾不得疼了,他也不介意再疼一点。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可怜了?”
“有这样的爸,不可怜吗?”佟鸣问他。
第13章 过夜
如果刚才佟鸣说的是‘被打成这样不可怜吗?’或者是‘你妈被人这么骂不可怜吗?’,那方前铁定要干今天第二场架。
但佟鸣问他,有这样的爸不可怜吗?让方前无言以对。
他也觉得他可怜,怎么摊上方贯这么个爹,或许方贯也觉得自己可怜,怎么摊上他这么一个儿子。
这脾气他发不了了,佟鸣被他按在地上,眼一眨也不眨,像在审视他,方前看着那眸子心虚,松开手又一屁股坐回去,继续捂着肚子吸气。
佟鸣从地上坐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天又暗了一点,他的车还停在前面路上,车门都没关,有条野狗在车门旁一直打转,车里面放着他刚才送完货从城里带给东哥的大骨头。
他该走了,正准备站起来,就听旁边蔫着的方前问他:“为什么要说‘也’?你有尧玉安那么个爸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看看我爸,别不知足了。”
佟鸣又坐了下去,看着前面,那条野狗站了起来,想钻进车里叼那包骨头,他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刚好打在野狗身上,野狗呜咽一声跑了。
“如果尧玉安是你爸,你觉得他就能帮你?”
方前仰起脑袋,想了想佟鸣的话:“尧玉安要是我爸我就不打架了,我就去读书考大学,像你弟一样。”
佟鸣侧过头看了看他,他好像能理解方前眼里的悲伤,不过他没打算再多聊,这次是真的站起来要走了。
“哎,拉一把。”
他又被人叫住了,方前一手按着肚子,一手冲他抬着。
佟鸣伸出手,拽着那只手把人拉了起来。
方前随意拍拍屁股上的灰,他现在浑身都是灰,还有下雨地上的泥土。
他转身进了书店,把黄豆豆轰了出去,再出来手里拿着盆子和锁。他单手把书店玻璃门锁上,钥匙揣兜里朝前面佟鸣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走,我请你洗澡。”
佟鸣直接站在原地不动了,方前也停下,回过头不明所以地重复:“走啊,你一身灰不洗洗啊?”
“别跟我动手动脚。”
佟鸣嘶哑的声音实在不和善,如果仔细琢磨一下还有点威胁的意味,但方前就一根筋,他压根不在意,就像佟鸣多次威胁他不许靠近院子一样。
“有什么可害臊的,走吧。”方前一屁股坐上了副驾驶。
佟鸣深吸了一口气才上车拧下钥匙,拉着方前去了澡堂。
胖子说方前拿这儿当家了,一天钻三趟,方前抖抖身上的灰:“刚跟人干了一架,来洗洗。”
“我刚听人说了,你跟老孟家那俩儿子打起来了,”胖子拿了两个钥匙扔过来,又教训他,“你跟你爸在外面得一条心,知道不?”
方前鼻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我学不来他们老孟家,父慈子孝,是我爸不愿跟我一条心,我改变不了他,那我也不能让自己变得像他那样。”
胖子笑着摇摇头,又八卦地挤着眉眼给方前说:“他老孟家也不是啥父慈子孝,那俩儿子回来要钱来了,自从孟建民中了彩票那俩儿就三天两头找点事要钱,钱没要完之前且得孝顺着呢。”
方前一听,乐了,胖子哈哈大笑,给他盆子里扔了瓶可乐:“心情好了是吧,去洗澡吧。”
佟鸣就像个沉默的小跟班一样,一言不发跟在方前屁股后,方前注意到了,走这几步他还心想,他要是有本事把佟鸣驯服成他的小弟,那以后平安镇新一任方天霸岂不就是他了?
他深知这家伙不显山不露水但比他能打得多,进了澡堂他又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什么狗屁天霸,这不能干,现在是新社会,主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方前把手里的钥匙给了佟鸣一把,脱掉衣服就近找了个淋浴头,他还贴心地把旁边的淋浴头也打开了,等佟鸣过来他就指指那里:“水给你放好了。”
水蒸气没过一会儿就蒸腾起来,方前在头上挤了一堆洗发水,搓得头顶像顶了一颗泡泡蘑菇,然后又把沐浴露也搓起泡泡打在身上。
“哎,我这瓶沐浴露特好用,你试试。”
“不用,我有。”
澡堂子里就回荡着他俩的声音,方前嫌无趣,把沐浴露扔回盆子里,冲干净头顶的泡泡,才转过头看旁边的佟鸣。
这人还是背对着他的,像是生怕被他占便宜了。
方前瞥了瞥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佟鸣背上那几道疤上,他又把眼睛往下移了一点,就听见一声:“你看够了没?”
他干脆也不偷看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伸手在佟鸣背上的疤上摸了一下,谁知道佟鸣的脊背一抖,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远远的。
“你这疤是哪来的啊?”他问。
佟鸣一开始没理他,他又问:“还有屁股上那几个,那是烟头烫的吧?”
过了一会儿,佟鸣把身体又撤回水柱下,水冲掉背上的泡沫,那些疤痕便像原本就生长在他皮肤上一般显露出来,他才开口说:“我爸打的。”
“你爸?尧玉安?”方前几乎是喊了出来,他可不相信。
“亲爸。”
方前的肩膀放了下来,松了口气。
“哦,那你爸为啥打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佟鸣显然是嫌他烦了,方前吃了个瘪,也不做声了,心想这家伙这破性格,铁定没朋友。
他闷着头自己洗完澡,出去穿衣服的时候才注意到肚子上那一大块淤青,他在几块铁条焊成的椅子上弓着背,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感觉五脏六腑又一起疼了起来。
佟鸣洗完澡出来,看方前已经穿好衣服了,还在那坐着,他诧异了一下,诧异这家伙还没走,而且坐在那儿那么安静。
果不其然,这种诧异没持续三秒钟,方前抬起头冲他说:“洗个澡真慢,你开车送我回书店吧,不想走了。”
佟鸣又开着车送方前回去,拢共几分钟的路,方前无精打采地靠在车窗上。
他已经在这书店住了一个多月了,每天躺在折叠床上,睁开眼就是一屋子的书,还有一墙的磁带,尧秋泽说这是天堂,可是他又没有多爱读书,这招对他没用,特别是在今天他浑身都疼的时候,他就更感觉寂寞,感觉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他想去卡拉OK开个包间唱一晚上,可是他又没钱。
他缩在车座里,痛苦地哼一声,车停了,方前还赖在车上,一动不动。
“到了。”佟鸣提醒他。
方前看着黑漆漆的玻璃,喃喃说:“你带我走吧。”
“去哪儿?”
“你的院子,或者随便哪儿都行,我不想自己待着。”
“回家。”
“回家见我爸?那我不如自己待着。”
“去我家。”
“不行,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我被打成这样,怎么能让你爸看见。”
“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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