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瑾末偏过头,抬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地将情绪濒临失控的他推开。
两人微微分开,彼此的呼吸依旧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未尽的缱绻与难言的纠葛。
瑾末的眼眶,也同时在黑暗中急速地涨红了。
在晚宴挤压下来的种种情绪,如今又加上了昨日彻夜空等换来失约的失望,在看到他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一刻,不可否认她的内心肯定是欣喜的。
可与此同时,原先的委屈、愤怒、惊疑和痛苦,也并没有就此消散过一星半点。
这个吻,并没有抚平她的伤痕,反而将她狠狠地拽进更加混沌、拉扯、难言的情绪漩涡里,让她的心口难受得发胀。
她唇瓣微微发颤,嗓音裹着隐忍的酸涩:“……你就是来对我做这个、说这些的?”
“殷纪宏,你应该有很多话需要对我解释,晚宴那晚你和宁玟的事,以及你昨天无缘无故的失约,一桩一件,没有一字一句不比这一纸婚约重要。”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情不自禁地触到了心里的那根尖刺,笑意浅淡又悲凉,“我明白了,因为在你的眼里,只有你的爱才是最矜贵最难得的,你看不上我的爱,我的爱也配不起你的信任。”
殷纪宏的眼尾泛起浓重红意,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呼吸愈加粗重。
一个平时那么伶牙俐齿、长袖善舞的人,此刻就像是被骤然剥夺了说话的能力。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嘴边藏着千言万语,却好像笨拙得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哑声开了口:“眼下这个婚约对我来说,的确比什么解释都重要,如果你决意想要嫁给别人,我就算解释得再多,又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就像沈弈所说。”他薄唇轻启,语气像是一片被狂风肆虐过后寸草不生的荒原,“以我和殷氏目前的情形,就算我现在信誓旦旦地告诉你,我还有力量能够护着你,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当你在这一刻有更好的选择时,我除了拼命地阻拦你以外,手上并没有半分胜算的筹码。”
瑾末轻轻地扯了下嘴角。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扣住他箍在自己腕间的指节,一点一点用力,生生掰开他紧攥不放的手。
“更好的选择。”她自言自语般地呢喃,像是在自嘲,“看来我还真是个精打细算,会为自己谋划的女人呢。”
殷纪宏听到这话,浑身一凉,他心知,刚才的话,又将她推离了自己一大步。
“我不是你或者任何人的所有物,不是你说让我不嫁给谁,我便会依言照做的。”瑾末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如果你来找我,只是想说这个,那请你别再来了。”
-
瑾末走出包间,径直离开了这家私人会所。
深夜的城市街道灯火零星,她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不知不觉还横跨了好几条街区。结果走着走着,居然来到了她和殷纪宏以前经常会去玩的那个游乐园。
瑾末站在游乐园的大门边,远远看着游乐园里的过山车、海盗船、以及旋转木马静静伫立……思绪不禁飘回了从前。
她想起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每一段美好的时光,脑海中所有的记忆碎片到了此刻依然是闪闪发亮的。哪怕是那些距今己有些许年头的碎片,都没有被蒙上半粒尘埃。
在这一刻,瑾末恍然意识到,即便他们如今走到了这般分崩离析的地步,即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今后会何去何从,她却依然不后悔与他跨越了这条发小之情的界限。
因为这份滚烫和独占的专属偏爱太过美好,是只要此生有幸亲历过一次,就不可能再忘怀,或被任何人所取代的。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摸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程述,还是立刻接了起来。
纵使她和殷纪宏正站在悬崖边上,也没有理由去迁怒旁人。
“瑾小姐。”电话里程述的声线一如既往地沉稳克制,“很抱歉那么晚打扰你,请问我是否方便问你一声,殷总从昨晚开始有和你联系过吗?”
瑾末一怔,随即语气干涩地说:“原本没有联系,但他刚才来找过我。”
程述紧接着追问:“殷总没事吧?”
她眉心一蹙:“阿述,这话是什么意思?”
依照程述的性子,他其实很多话在不确定要不要说之前,一般是不会说的。但今天的程述和以往不同,十分坦荡直白:“我从昨晚开始就没联系上殷总,但是刚才保险公司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殷总昨晚在城中的大桥上出车祸了。”
听到最后的那句话,瑾末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立时回想起刚才殷纪宏现身在包间里的模样,破烂不堪满是褶皱的衣服,腕间与额角干涸的暗红血痕,她不是不想要关心他,可看他那狂躁不安的模样,她又该如何开口去关心。
“昨晚殷总暂时处理完公司的事,原本是要去找瑾小姐你的。”没等她开口,程述又继续说着,“其实以现在的情况,他离开公司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整个殷氏上上下下都指着他把控方向,但他无论如何、说什么都要去找你。”
“但在殷总离开前,他接到了夫人的电话,说老董事长突发心源性供血中断,倒地昏迷了。”
……
那一刻,瑾末的身体陡然僵住。初春深夜的冷风穿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指尖己经感觉不到切实的温度。
连开口时的那一瞬,嗓音都是发颤的:“……你是说殷叔?”
“嗯。”程述的语气很沉,“据夫人说,老董事长其实最近频发室速、室早,但他一直在隐瞒自己的病情,如果不是突发晕厥休克送到医院,所有人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瑾末浑身紧绷,语气也急切起来。她转过身,一边在路上疾走张望,准备拦一辆出租车,一边问程述:“那殷叔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程述:“医生昨晚抢救了很久,目前老董事长的心肺功能是勉强复苏了,但人还是一直都没有苏醒过来,依旧还在ICU里严密监护观察。”
后面的话,程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瑾末却能猜得到七八分。
殷城的这种情况,需要二十四小时持续心电监护,防止室速再次反复发作。
有一定的可能性,殷城的大脑己经受损,而更为严重的,便是脑组织不可逆损伤成为植物人,或者病症再次爆发抢救无效。
好不容易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她不由分说地便跳上了车:“阿述,你告诉我,殷叔现在人在哪个医院?”
程述报了医院的名字后,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殷老爷子因为这事儿也一下子急晕了过去,现在也在同一家医院留观。所以殷总昨天才会那么着急,甚至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
她不是没有猜想过殷纪宏昨天会无故失约的种种原因,可却万万没想到,真相居然会是这样。
她前一天才刚见过殷城,他看上去精神状态等各方面都很不错,所以谁人又能料想得到,原来殷城己经隐瞒众人自己的病情那么久。
将殷城、殷老爷子以及殷氏目前大致的情况全部向瑾末同步完之后,瑾末本以为程述会挂断电话,可这位向来进退有度的总助,今晚却格外地执拗,似乎是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要同她说。
“瑾小姐,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感情上的事外人不好置评干涉。所以,从我的角度,我不能帮殷总说些什么讨巧话,但我能做的,是将我亲眼看到的一些事实告诉你,因为我认为这些话殷总应该不会选择对你说。”
“A+晚宴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殷总原本是打算要对你求婚的。顶层套房的所有布置当时都准备好了,是殷总花费数月时间自己亲自设计操持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把控入微,只求让你有最好的体验。同时,求婚钻戒也是早早请了封先生定制好的。”
“那晚原本一到零点,他就会向你求婚。”
听到这段话的那一刻,瑾末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凝到了一处。
原来这就是殷纪宏屡次三番,按捺不住对她提及的大招。
她毕竟心思细腻,不是没有一些潜意识里的预见,可心中猜测和被人亲口证实,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瑾末不禁顺着程述的话,回想起晚宴结束后殷纪宏的模样。他那么执着地挽留着她,目光里都是对她浓浓的依恋和一丝藏不住的忐忑,反复地叮嘱她一定要在零点之前回到他的身边来。
在那些时刻里,他一定满心满眼地期盼着,她能亲眼看到自己为她创造的童话幻梦。
纵使她没能亲眼所见,她也能想象得出,那场求婚该是何等的盛大又浪漫。
“至于宁影后的事,显而易见也是个乌龙圈套,殷总绝不可能做出背叛你的事。并且,这件事同时有我一定的责任,是我一时麻痹大意,不小心将殷总被人设计淋湿的西服外套给弄丢了,才会被有心人借机做局,导致让你因此而伤心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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