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愧疚,一边贪恋。
在国外的时候,她不会想这些。在剑桥那些日子里,每一天都是满的。
许知之拉着她的手走过石板路,许知之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许知之在夜里用那种哑哑的声音叫她“姐姐”。
那些时刻把所有的犹疑和愧疚都挤到了角落。她只知道许知之在笑,自己也是开心的。
可站在许文馨的墓前,那些被挤到角落的东西全涌回来了。
钱浅叹了口气,想起许知之的笑容,那笑容像一盏小灯,在清明阴沉的天气里,在她心口最暗的那个角落,亮了一小片。
真的好想只只。
她知道许知之在哄她。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只只。
可是在那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她又想起许知之在视频里笑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凑得离镜头很近,桃花眼亮晶晶的,说“姐姐你到家了吗?”
她爱只只。
而且……她不想让只只再难过了。那些推开的、冷漠的、让她哭的日子,她不想再经历了。
钱浅打开窗子,雨后的苏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脸上,把她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吹散了一些。
她有点烦自己。烦自己这种沉在里面翻来覆去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在跟只只有关的事儿上,有时候会陷入这种状态,把事情想得很重,把自己框在里面出不来。可她又不是那种会长时间浸泡在某种情绪里的人。
她不想让自己总是这样,改变不了的事就是改变不了。对许文馨有愧,这是事实。她爱上了许知之,这也是事实。她能做到的,不过是接受它们,然后往前走。
过了几天,钱浅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些。
日子照常过,她的生活恢复了那种安静的、缓慢的节奏。
钱浅靠在床头,手机支在枕头旁边,屏幕里是许知之的脸。她刚从工作室回来,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戴着那副细框眼镜,她歪着头,一边翻着一本资料一边跟钱浅闲聊。
“……然后教授说我那个算法可以再优化一下,把计算的时间缩短到原来的百分之六十……”
钱浅听着,手里翻着画册,偶尔“嗯”一声。
许知之说了半天,停下来,把资料合上,把眼镜摘了,揉了揉鼻梁,看着屏幕。
“对了,姐姐,你最近没见到溪云姐姐吗?”许知之忽然问,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
钱浅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有看穿的了然。
“我不是关心你嘛。”
“我挺好的。”
“那溪云姐姐有没有去找你?”
钱浅看着她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最近应该挺忙的。”
“为什么?”
“有人在追她。”
屏幕里,许知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
许知之靠着椅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但那双桃花眼已经完全出卖了她,弯弯的。
钱浅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下能安心了吗?”
许知之抿着嘴,笑意从嘴角漏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安心了一点,就一点哦。”
钱浅靠在床头,看着她那副得意又拼命克制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一点是多少?”
“一点就是……我知道她是好人,但谁让她之前对姐姐有想法呢?常怀警戒之心嘛。”
钱浅听着她这番论调,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又想不起原话是什么。
“那你出国之前,还专门去拜托人家多陪陪我。”
“溪云姐姐怎么这都说了?”
许知之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不好意思的神情。
“她虽然以前喜欢姐姐,但她从来没有死缠烂打,她是个很好的人,正因为她很好,我才会把她当对手。”
钱浅应着,目光落在屏幕里那双认真的桃花眼上。
“溪云是挺好的。那你现在呢?”
许知之想了想。
“不把她当情敌了,只要……”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尾音。
“只要姐姐记住,我才是正牌。”
钱浅笑了出声来,“好好好,正牌。”
“不过我说她好是可以的,你不可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她值得有人好好待她。”
“那也不行。你不要老是夸别人,我会吃醋的。”
“只只,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理直气壮的任性,“我就是不讲道理。”
“那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
“那也不行。”
“许知之,你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笑出声,笑声清脆的,隔着万里传过来。
下午钱浅去送画,回来的路上。
“钱浅!”
一声尖利的喊声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钱浅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转过身。
许墨轩的母亲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她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但那双眼里的恨意没有丝毫消减,依旧是那些说了很多次的话。
她的声音在路边传开,周围有人侧目看过来。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之前我向济云大学举报了!”对方抬着下巴,咬牙切齿地说,“我把你们那些丑事全说了!那个小丫头跟你不清不楚的,我全都说了!”
钱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
对方的表情变了,从咬牙切齿变成了一种恼恨的涨红。
“什么名校,居然包庇她!不过是看那小丫头成绩好!”
钱浅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儿子犯罪在先,如果你再骚扰我或者只只,我会报警。”
许墨轩的母亲的嘴张着,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钱浅没有再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
车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灰色的大幕布,要把整座城市裹起来,她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地收紧,又慢慢地松开。
许墨轩的母亲说的举报的这件事,许知之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钱浅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晚上,她给许知之打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许知之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她坐在书桌前,戴着那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书,大概是又在学习,看见钱浅,她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了,揉了揉鼻梁,然后凑近镜头。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打过来了?”
钱浅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张笑脸。那双桃花眼还是和平时一样,亮亮的,弯弯的,看见她就笑。
她问了这件事。
屏幕里,许知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钱浅,过了几秒才开口,“姐姐,她找你了?”
“今天碰见了。”
许知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去年的事了吧,她给学校写过举报信。”
“你怎么不跟我说?”钱浅的声音有一点涩。
许知之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被勒索的事,不也没跟我说吗?”
钱浅被这句话噎住了,许知之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些。
“姐姐,事情已经解决了,学院联系了我,我一五一十全都说了。陈院长找我谈了一次话,我把我们的情况跟他说了,我说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互相支持,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语气是轻松的,像是在聊一件已经翻篇了的小事。
“然后呢?”钱浅问。
“然后就没什么了。”
许知之说得轻描淡写,钱浅却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动。
那封举报信寄到济云大学的时候,正是她冷着只只最厉害的那段日子。
不回消息,不接视频,不让她回来,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划着那孩子的念想。
她以为许知之在剑桥安心读书,以为那些风言风语伤不到她了。可举报信寄到了济云大学,许知之收到了学校的问询,在那段她以为许知之被保护得好好的日子里。
“只只……”钱浅的声音有些涩,“你当时不害怕吗?”
许知之看着她,“不怕,我又没做亏心事。”
“姐姐,我们相爱这件事,我想要的并不是获得世人的认可,我想要的只是你。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一些,我以后也会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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