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她坐在孟溪云旁边,偶尔抬头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孟溪云身上,又移开,不留痕迹。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钱浅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跟别人碰了一下,她自己在家喝过几次,在外面却不大想喝酒,现场氛围不错,没有人劝。
旁边一个年轻男画家喝得有点多了,脸红红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钱浅,带着那种酒后的直白开口问:“钱浅,你还单着呢吗?”
钱浅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孟溪云坐在她旁边,看见了钱浅微微弯起来的嘴角。
晚上将近九点,饭局散了。大家陆续走了,张琼走的时候看了孟溪云一眼,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
孟溪云点了点头,“琼姐,路上小心。”
夜风吹过来,苏州的二月还是凉的。
孟溪云喊住了钱浅,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学姐,”孟溪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前段时间去英国了?”
钱浅偏过头看着她。孟溪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
“嗯。”
“去看知之?”
钱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
孟溪云也点了点头。
“知之毕业以后会回来吗?”
“还不知道。”钱浅顿了顿。
“如果那边有好的机会,在那边也不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孟溪云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不舍。孟溪云偏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她发现钱浅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那学姐呢?”孟溪云问。
钱浅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脚步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路边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花苞,毛茸茸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钱浅语气很轻,但孟溪云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以前的犹豫和逃避了。
孟溪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钱浅,钱浅也停下来,看着她。
“学姐,对自己好点。”
钱浅能感觉出来孟溪云是真心希望她好的。
“别说我了,你怎么样?我看张琼对你挺贴心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孟溪云愣了一下,表情微微的别扭了一下。
“学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她别过脸,声音里有一点点被看穿了之后的窘迫,张琼确实在追她,是个很不错的人。
钱浅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
“溪云,我先走了。”钱浅说。
“嗯,学姐路上慢点。”
钱浅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车里开着空调,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她脸上微微发烫,导航屏幕亮着,显示着回家的路线。她开了一会儿,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只只”两个字,紧跟着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钱浅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两分钟就到小区了。
她按了接听,但没有点视频,只开了语音。
“姐姐!”许知之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
“你接得好慢!”
“开车呢,刚到小区。”
车子拐进小区的门,沿着那条两旁种着香樟的路往里开。
“那你先停车,到了再打给我。”
“没事,马上到了。”
钱浅把车停好,熄了火,然后点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许知之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桃花眼亮晶晶的,凑得离镜头很近,宿舍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白天,光线很亮。
“姐姐,你到家了?”
许知之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嗯,准备上楼了。”
钱浅带上了耳机,下了车,锁了车,往楼里走,屏幕上的脸跟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姐姐今天好晚,我等了好久了。”
“画展结束了,大家一起吃饭。”钱浅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好不好吃?”
“还可以。”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你呢,吃饭了没有?”
“吃了,”许知之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脸还是凑在镜头前,“三明治。”
钱浅皱了皱眉。“就吃三明治?”
“中午嘛,随便吃点。”
电梯到了。门开了,钱浅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她换鞋的身影。
钱浅看着她,看了看时间,英国那边是下午一点多。
“怎么不午休一会儿?你昨晚睡得那么晚。”
“我睡了二十分钟。”
“不困,就想等着姐姐回来,想跟你说说话。”
“那现在说完了,去睡一会儿。”
“不要。还没说完。”
又聊了一会儿,钱浅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我要去洗澡了。”
许知之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陪姐姐一起洗,免得姐姐无聊。”
钱浅看着她,笑道:“只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流氓气这么重。”
“姐姐怎么把我当外人!”
手机里不断传来许知之抗议的声音,钱浅懒得跟她纠缠,伸手按了挂断。
屏幕暗了,许知之看着那个黑掉的屏幕,愣了一秒,然后手机震了一下,钱浅发来一条消息:“休息一会儿,你晚上熬夜太狠。”
钱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长串消息,一条接一条。
“姐姐你真的挂了?”
“好吧你洗吧。”
“我等你。”
隔了两分钟
“姐姐你洗好了吗?”
“姐姐?”
“钱浅?”
钱浅看着那些消息,许知之真的有“姐宝女”的潜质,按住了语音键。
“洗好了。”
语音发出去没几秒,视频请求就弹过来了。钱浅点了接听,许知之还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眯着眼睛看着镜头。
“你洗了好久。”语气里有控诉,但更多的是等着了之后的满足。
“敷了面膜。”钱浅靠在床头,把手机支在枕头旁边。
“好看。”
“什么?”
“姐姐敷面膜也好看。”
钱浅看着她因为趴着而被挤得微微嘟起来的嘴唇,看着她搭在枕头边缘的手指,那只手指尖还捏着那件深灰色T恤的袖子。她把镜头拉近了一点。
“你又抱着那件衣服。”
许知之被发现了,也不躲,笑的开心。
“都快被你揉烂了。”
知之把T恤抱回怀里,下巴抵着那团软软的布料。
“姐姐。”
“嗯?”
“我研究的东西有了一点新进展。”
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雀跃,她平时不太说这些,但此刻她忽然想说给钱浅听。
“之前一直在做的是参数化设计和环境数据的耦合,就是把建筑形态和日照、风环境、热工性能这些数据放在同一个模型里跑。今天试了一个新的算法,结果比预期的好,能把计算时间缩短很多。”
她说得很克制,尽量不用太多专业术语。但钱浅还是听不太懂,她只能看着许知之说话时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在说到自己专业时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喜欢和兴奋。
“所以是很厉害的意思?”钱浅问。
许知之被她逗笑了。“算是吧。导师说这个方向可以继续深挖,后面可能能做成一个系统性的工具。”
钱浅看着她,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活,许知之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只只很厉害。”钱浅说。
“还行吧。”许知之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孩子求表扬的得意,嘴角翘得很高。
两个在确立关系后,在恋爱初始的阶段,开始了异国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两个人在两个国家,远隔万里,各自生活着。
许知之每天很忙,上课以外的时间,有时候和导师讨论方案,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对着屏幕调参数、跑模型。
钱浅在国内也有自己的节奏。画展结束之后,她整理许书义留下来的那些收藏,已经答应捐给美术馆一批,她始终觉得这些优秀的画作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最近她在忙这个事,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耐心,在完成心中的承诺。
想念翻涌的时候,没办法立刻相拥。大多情绪只能隔着屏幕倾诉,许知之会说“姐姐我今天特别想你,想得心口发闷”,钱浅会轻轻应着,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