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课吧。”
来之前她就知道,许知之还没放假。
许知之愣了一下,“上午有个组会,可以请假的。”
钱浅在被子里笑了一下。许知之没看见她的脸,但听见了那声笑。
“请假干嘛?请假在宿舍躺着吗?”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语调平得很,但那个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
“合适吗?”
许知之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被子隆起的弧度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柔软,这副样子的钱浅她好久没有见到了。
许知之心里软了一下,然后整个塌了。她往钱浅那边靠过去,整个人扎进了钱浅的怀里。
“你在这儿,”
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带着撒娇的软,每一个字都像在钱浅的心口上踩了一下,“怎么可能舍得去嘛。”
钱浅被她扎得往后退了退,但被子裹得太紧,没退成。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许知之的头顶,轻轻推了推。力气不大,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摸。手指插进许知之的头发里,拨弄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缩回了被子里。
“别闹了,”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一会儿迟到了。”
许知之不肯动,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蹭了蹭,头发蹭着钱浅的下巴,她能感觉到钱浅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躲那个痒,但没有推开她。
“再待一会儿。”
钱浅没有再推她,两个人在安静的窝了一会儿。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兹兹的,窗外的风偶尔吹过,窗框发出极轻的震颤。许知之能听见钱浅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她起来了,不能再赖了,组会是九点,走过去还要一段时间。
洗漱,换衣服,收拾包,轻手轻脚的,怕吵到钱浅,她把笔记本从书桌上拿起来塞进包里,把充电线卷好放进去,拉上拉链。
收拾好了,她站在床边,看着钱浅。钱浅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呼吸很匀,好像又睡过去了。
许知之弯腰凑近了一些,在床边磨蹭。
她伸手摸了摸钱浅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又去拨弄钱浅垂在枕头上的头发。
钱浅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拍在许知之的手背上。“啪”的一声,不疼,但很清脆。
“烦人。”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气恼,但那种气恼在许知之听来,受用的很。
许知之笑,收回手,乖乖站好。“好嘛好嘛,我不吵你了。”
“姐姐,桌上有牛奶和面包,你饿了就先吃一点。中午我们一起吃东西。”
“知道了。”
许知之看着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心里涌上一股不舍,她还没有走,已经开始想回来了。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钱浅没有应。
“可以亲一下嘛?”
被子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哼了一声。
“快走吧。”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连那个毛茸茸的头顶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团隆起的被子,在昏黄的灯光里安静地蜷着。
许知之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被子,笑了。她弯下腰,隔着被子,在钱浅肩头的位置,落下一个吻。
“姐姐,我走啦。”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钱浅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露出脸来。
脸被被子捂得热热的,看着门口的方向。好像透过那扇门,能看见许知之走在走廊里的背影,头发在身后轻晃着,脚步轻快。
房间彻底安静了。
钱浅躺了一会儿,心里满满的。很丰盈。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把整个人都泡在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让人想要叹息又不知道在叹什么的气息里。
这种感觉,只有跟只只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
许知之当时说要回家,她说要来,一是很想见到只只,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这异国他乡,她的心理压力没有那么大。
在国内的时候,那些目光,那些言语,那些“你们这样不正常”的眼神,像无数根细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扎得她不敢往前走一步,不敢接只只的视频,不敢回只只的消息,不敢让只只知道她也在想她。
可是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许知之的什么人,没有人会用那种探究的、审视的、带着恶意的目光看她们。
她可以只是她自己,可以允许自己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想。
钱浅伸手,把垂垂从枕头旁边拉过来,抱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钱浅的时差调整了过来。这两天,许知之偶尔有课,不多,学期末了,大部分课程已经结束,只剩下最后一次组会和一两节收尾的讨论课。
许知之去上课的时候,钱浅就自己在校园里转。
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卡姆河边,河对面是国王学院礼拜堂,哥特式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河面上有船,水花溅起来,在冬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搁着许知之的画板,手里拿着铅笔。画冬天的剑桥。画礼拜堂的尖顶,画河面上碎金的倒影,画那些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在天空里划出的线条。
她画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直到一个人在她旁边站定,她才感觉到。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外国男生,他站在那里,看着钱浅的画,嘴里说着什么。
钱浅愣了一下,她借着翻译软件,英语还能沟通,但面前这个人说的明显不是英语。她试图在那些陌生的音节里分辨出一两个她能听懂的词,没有成功。
那个男生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指了指钱浅的画板,又指了指钱浅,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想要交流的表情。
钱浅握着铅笔,完全不知道对方叽里呱啦在说些什么。
难道是这里不让画画?
她看了看那个男生,又看了看自己的画板,心里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把铅笔插进笔袋里,把画板合上,准备离开。
不管对方说什么,总之先走。
那个男生见她收东西,表情变得有些着急,嘴里又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一些。
钱浅的手停在画板上,抬起头,正想着要不要用英语说一句“Sorry, I don''''t uand”——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说你画得好。”
清冷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风,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咬字清晰,字正腔圆。
钱浅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绕了好几圈,遮住了半截下巴。长发挽起,五官是内敛的好看,鼻梁挺直,整张脸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女人看了钱浅一眼,又转向那个男生,用流利的德语和他交流起来,发音清晰干净,带着一种好听的韵律感。
那个男生听完,朝钱浅竖了一下大拇指,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背着包走了。
河边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来,卡姆河的水面皱了一下,碎金的倒影晃了晃,又平静了。
钱浅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她。陌生的女人垂下眼,目光落在钱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板上。
“谢谢。”钱浅先开口,“那个人——”
“他说他是从德国来的,在剑桥旅行,看见你在这里画画,觉得很美,想拍一张照片。”
钱浅恍然,原来是这样。
“你也是中国人?”
对方点了点头,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钱浅脸上,停了半秒。
“温见微。”她伸出手,指尖微凉。
“钱浅。”钱浅握了一下那只手。
许知之结束假前的最后一堂课,沿河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钱浅坐在画板前,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似乎刚结束。
许知之走近了,看清那个人的侧脸,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学姐?”
温见微转过头,看见许知之,点了点头。
钱浅听见许知之跟对方打招呼,有些诧异。
“你们认识?”
“认识的,”
许知之走过来,站在钱浅旁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理了理,“温学姐马上博士毕业了,社会学专业。”
这时温见微接了一通电话,向两人点头示意后,转身沿着河岸走了。背影清瘦,黑色的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钱浅对这个为自己解了围的女生印象很好,多问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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