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轩是从哪里知道的?
最开始从邱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许墨轩是不信的。
他认识钱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冷淡,冷到他对她百般示好,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以为这是假的。
直到钱浅今天挂了电话,现在又打回来。
许墨轩知道,他赌对了。
那篇帖子发出去半个小时,阅读量不过几百,评论区冷冷清清,连一个实锤都没有。
如果钱浅不在乎,她根本不会打这个电话。
钱浅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但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她躺在黑暗中,手指机械地往下划,刷新,再往下划,刷新。
评论多了一些。从几条变成了十几条,从十几条变成了二十几条。
“监护人是什么关系?养母?亲戚?”
“如果是真的,这也太……了。”
钱浅每看到一个新的评论,心就往下沉一点。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着她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喘不过气,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里有声音,像风箱拉动时的嘶嘶声。
床头柜上放着沙丁胺醇的气雾剂,恐惧让她的气管收缩,让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拿起手机,又刷新了一次。
评论区还是那样,没有人指名道姓,但那些模糊的、指向性的猜测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不怕别人议论她,但她怕许知之的名字出现在评论区里,怕许知之被人肉、被网暴、被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那她在学校该怎么办。
天亮的时候,她没有睡着。
钱浅到的时候,许墨轩已经坐在那里了,工作日的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
许墨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钱浅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点东西。
许墨轩看着她,笑了。“嫂子,好久不见。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钱浅没有接他的话。
“你发那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许墨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的,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那可是我专门找人写的,花了钱的,专业的。这个标题怎么样,嫂子,够不够吸睛?我觉得起得真好。”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钱浅看着他,“你要干嘛?”
许墨轩歪了歪头,看着她,那张脸上带着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笑。
“比起这个,我更想跟嫂子讨论的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点,“嫂子是因为被我堂哥伤到了吗?才会对那样一个小丫头感兴趣吗?”
钱浅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怪不得我百般示好都没有用,原来嫂子好这口。”许墨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轻蔑,有得意。
钱浅站起来,椅子被她猛地往后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柜台处老板看过来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许墨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那僵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讨人厌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钱浅拿起包,转身要走。
“嫂子。”
许墨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你们搞艺术的不在乎这个,但是你也不在乎许知之那小丫头吗?好像她在大学里混的不错啊。”
钱浅的脚步停住了,站在过道里,背对着许墨轩。
许墨轩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停住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钱浅不在乎自己,但她在乎许知之。只要她在乎,他手里就有牌。
钱浅站了几秒,慢慢地转回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没有血色的脸照得发白。她的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是没睡好的痕迹。
“你什么意思?”
许墨轩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嫂子别站着说话,坐下来聊。”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墨轩看着她,也不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钱浅的耐心还有多少。
“我的意思很简单。”他说,“这篇文章我花了不少钱请人写的,不能白花了。”
“你要多少?”
许墨轩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牙齿,像一只终于咬住猎物的狼。
“嫂子爽快,一百万。”他说,同时伸出一根手指。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柔柔的,唱着关于爱情和分离的歌词。
钱浅沉默了许久,“我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钱。”
许墨轩看着她,笑了一下。
“嫂子别谦虚,我二叔的那些画随便卖一些就够了,你看吧,实在不行,我就去济云大学问问你那位小天才。”
钱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许墨轩看见,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这个冷淡的女人,软肋太明显了。
钱浅手头确实没有那么多钱。
她不懂理财,当初两家酒店变现后,许书义跟她说过一番话。
“钱浅,你不懂投资,就不要听人忽悠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钱放在银行里,做些稳定的定期,足够你以后生活富足了。”
她听了。她没有<a href=Tags_Nan/MaiGuWen.html target=_blank >买股</a>票,没有买基金,没有投任何她看不懂的项目。钱在银行里,存的定期,她上次跟谷青筠说手头上没有多少,也是真的。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是那样慵慵懒懒的,女声柔柔地唱着关于爱情的歌。
“我需要跟银行联系,需要时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不像是在跟一个威胁自己的人说话。
许墨轩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他看着钱浅,目光审视猎物般的打量。他在计算她的底线在哪里,在权衡自己手里的筹码还能压榨出多少。
“三天,三天之后,我不保证会做些什么。”
“嫂子,下回不要挂我的电话了。”
他笑了笑,“我这人脾气不好,一不高兴就容易做冲动的事。”
他走了,咖啡厅的门开了又关,又恢复了安静。
钱浅坐在那里拿起手机。
墓园里,松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人在低声说话,说一些听不清的句子。
钱浅站在许文馨的墓碑前。
碑前的花已经干了,那是许知之开学前过来时带的,花瓣卷曲着,边缘发褐。
钱浅在心里开口,只只开学前来过了,你看到了吧。她长大了,长得很好,成绩也好,拿了奖学金,老师都喜欢她,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比我会照顾人。
文馨姐,我一直不敢来看你。
对不起,我动心了。她那么好,那么可爱,聪明,漂亮,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凉到心口。
我真的在心里幻想过,也许我们也可以……
想过如果我不是这个身份,如果我没有比她大那么多,如果我们在对的时间、对的地方、以对的方式相遇。我会不会……能不能……
站在许文馨的目前,钱浅又想起和许知之在应县木塔下的对话。
她们聊建筑,聊林徽因,聊这个社会对女性的不公。
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如果有人把许知之的名字和“禁忌恋情”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她不敢想。
许知之的优秀会被忽视,她的成绩、她的才华、她拿过的那些奖、她做过的那些项目,都会变成背景板。人们会忘记她十六岁就是国家级竞赛一等奖的获得者,忘记她是济云大学建筑学院最出色的学生,忘记她是那个站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时让全场安静下来的女孩。
人们只会记得“那个跟自己监护人搞在一起的女生。”
钱浅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不可以,绝不可以。
她看着碑上那张照片,许文馨在照片里笑着,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她把自己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一个怎样的人。
对不起,文馨姐,我不该有这种幻想。答应你的,我会做到的。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晚上,她给许知之打了电话。
“只只。”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加掩饰的每一次接她电话都会有的欢喜。
“今天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我了?”
钱浅靠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茶几上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半张沙发,另一半陷在阴影里。她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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