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颗草莓,没有吃,拇指在草莓表面轻轻摩挲着,耳朵竖起。
“人家条件不错,自己也懂画,跟你兴趣相投,这多难得?你要是不想见面,先加个微信聊一聊也行……”
“妈,不用了。我没那个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谷青筠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许知之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她看着钱浅,钱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姐姐,谷阿姨说什么了?”
钱浅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许知之担心什么,担心谷青筠又提起那天的事,担心谷青筠骂自己。
“没说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明显不信,钱浅被她那双桃花眼盯得没办法,擦了擦手指。
“说有个开画廊的年轻才俊,想让我去见见。”
许知之沉默,好一会儿开口,“姐姐你会去吗?”
钱浅看着许知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想逗逗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
“好像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知之的小脸垮了。垮得很快,快到钱浅还没来得及在心里为自己的恶趣味感到抱歉,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
她看着钱浅,嘴唇动了一下,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咽得她鼻头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钱浅看见那抹红,心里那个恶作剧的小火苗“噗”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我逗你的”,话还没出口,许知之先开口了。
“姐姐不去见那个人好不好?”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之往前靠了靠,脸凑近了一些,近到钱浅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那片深棕色包裹着。
“我吃醋。”
“我不想让别人觊觎你。”
她说得很直,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委屈的、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的脸,心口很满。
她伸出手,推了推许知之的肩膀。
“坐好,不要乱说,哪有什么人觊觎。”
许知之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随即往前一倾,反而靠得更近了,肩膀抵着钱浅的手臂,整个人侧过来,脑袋往钱浅肩上一搁。
她昂起头,从下往上看钱浅。这个角度她的桃花眼显得更大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逆光里格外分明。
“姐姐都不知道自己多有魅力。”
“你不知道你坐在画架前专心画画的时候有多好看,不知道你笑的时候梨涡露出来那一瞬有多动人,不知道你叫只只的时候,我心跳有多快。”
钱浅听着这些话,耳朵慢慢热了。她别过脸,不让自己被那双眼睛捕获。
“就你这个小屁孩天天乱说。”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她觉得从喉咙一路烫下去,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升温。
许知之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钱浅说她是小孩子。
以前她觉得这是是姐姐对她的宠溺,甜甜的,暖暖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三个字,成了钱浅躲避她的借口。
她不想当小孩子,也不是小孩子了。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钱浅睫毛垂着,没有看她,但耳朵尖的红已经出卖了她。
许知之伸出手,环住了钱浅的腰。动作很快,快到钱浅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然后她用力一带,钱浅整个人被她从沙发靠背上带了过来,后背抵着沙发扶手,身体微微后仰,许知之顺势压了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零。
钱浅被压在沙发上,后背是柔软的靠垫,身前是许知之温热的身体。她的手被许知之的手扣在身侧,挣了一下,没挣开,一如往常许知之的力气比她大得多。
“只只,起来。”
许知之没有起来。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钱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钱浅的呼吸因为紧张变得又浅又急。
“姐姐说我是小孩子,小孩子会这样吗?”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嘴角。
唇瓣柔软,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那一下的触感,从钱浅的嘴角一路烫到耳根。
“起来只只。”
她使劲推许知之的肩膀,这次是真的用了力气,推得许知之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许知之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
“你又犯规。”钱浅的语气里满是气恼,但听起来软绵绵的,没有杀伤力。
许知之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翘了起来。
“谁让姐姐说我是小孩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钱浅别过脸不看她。
“我不是。”
“你是。”
“姐姐。”
许知之松开扣着钱浅手腕的手,直起身,在沙发上坐好,钱浅赶紧从靠垫上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毛衣。
她瞪着许知之,眼神里写着“你给我等着”。
许知之双手合十,朝她的方向拜了拜,嘴巴比了个“我错了”的口型,但嘴角一直翘着,完全没有认错的样子。
“许知之,说好不许这样的。”
许知之歪着头想了想,“哪样?”
钱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无奈。
“不许随便黏过来。”
“姐姐说的随便是指什么程度?靠着算不算?走路挨着算不算?说话的时候看着算不算?”
钱浅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没办法跟许知之立规矩,因为这个人会把每一条规矩都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模棱两可的边界,然后一条一条地试探,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那些规矩变成一张千疮百孔的网,什么都拦不住。
“算了。”她站起来,“我跟你说不清楚。”
她走了两步,又转回头,“你再这样,你就自己在家待着吧。”
“你再这样,”
钱浅气不过,又加了一句,“你就回学校去。”
许知之抬起头,头发散着,桃花眼垂下来,睫毛微微颤着,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压着她的“危险人物”变回了那个乖只只。
许知之的嘴瘪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钱浅面前,垂着头,“姐姐我错了,我不亲了,不黏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别赶我走。”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每一个字都像在钱浅的心口上踩了一下。钱浅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几缕从耳后滑下来的碎发,想起许知之以前打碎一个杯子就怕被赶走的可怜样儿,心里那个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地方又软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两个人平静下来,钱浅靠在沙发背上,许知之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阳光又薄了一些,从金色变成了灰白,下午的光线总是这样,带着一种慵懒的、不想动弹的倦意。
门铃响了。
“叮咚”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钱浅站起来,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孟溪云,她手里拎着纸袋,看见钱浅开了门,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学姐。”她笑了笑,“没提前说就过来了,没打扰你吧?”
钱浅摇了摇头,“进来吧,外面冷。”
孟溪云走进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许知之已经站起来了。
孟溪云走进客厅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正好对上。
这是医院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许知之看着孟溪云,孟溪云也看着她。
“溪云姐姐。”许知之先开了口,语气是客气的,挑不出毛病。
“知之。”孟溪云点了点头,“放假了?”
“嗯,放了快两周了。”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许知之去泡茶,孟溪云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学姐,广州的展办完了,回来的时候带了几样点心,这个老婆饼是那边老字号的,听说很有名。还有这个……”
她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看着觉得你会喜欢。”
钱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茶杯。米白色的釉面,杯壁上手绘着一朵栀子花,花瓣淡淡的,像被水洇开了一样,边缘几乎融进了釉色里,看不分明。
“好看。”钱浅把杯子放回盒子里,“谢谢。”
孟溪云笑了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许知之端着茶盘出来,把三杯茶和上午买的两块小的芝士蛋糕一起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自己的那杯茶,听着两个人说话。孟溪云记得钱浅喜欢吃什么,特意从广州带回来,体贴得很。
孟溪云打开了一盒糕点,让两个人尝尝,钱浅吃了半个杏仁饼,把剩下半个放在那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绿茶,许知之茶叶放得刚好,不浓不淡,花香和茶香平衡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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