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还瘫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许知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姐姐,喝水。”
钱浅没动,她轻轻推了推钱浅的肩膀,“姐姐,起来喝水,这会儿别睡,不然又要头疼了。”
钱浅哼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拿过水杯,喝了两口,又靠回去。
临近傍晚,钱浅还是睡着了,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倦意照得柔柔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盖在钱浅身上,空调开得低。
她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这头移到那头。
许知之看着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睡着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 玩闹
林妍家里闹翻了天。
这是许知之这个星期第三次收到林妍的长消息,一条接一条的。
“我妈把我手机收了,我趁他们睡着了偷出来的。”
“我爸说要复读,我说不要,他就摔东西。茶杯,茶几上那个,碎了一地。”
“我妈哭了整整两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着我又不说话,就看着我。那种眼神你懂吗,不是生气,是失望。比生气还难受。”
许知之靠在床头,看着那些字,不知道怎么回。
“我不复读。打死我也不复读。”
“我跟他们说了,志愿已经报了,改不了。”
“他们更生气了。”
许知之打字:“报了哪?”
过了好一会儿,林妍回了一个学校的名字。武汉的一所大学,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在林妍的分数段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宁朵呢?”
“也报了武汉,不是同一所,但很近,坐公交半个小时。”
许知之握着手机,心里不是很舒服。
她想起林妍在冷饮店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不想复读”时眼睛里的那种倔强,想起宁朵坐在她旁边,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的样子。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许知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这几天林妍几乎每天都在跟她吐苦水。家里吵了好几架了,她爸摔了东西,她妈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有时候半夜发消息过来,说“睡不着”,说“他们又在客厅里说话,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听见了”。
许知之听着那些语音,心里堵得慌。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回几句“别太难过”“缓着点来”之类的话,打完字自己都觉得苍白。
今天林妍的消息来得比平时早,下午三点多,许知之正窝在沙发上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说,如果我不复读,就不给我交学费。”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说让我自己去挣,他说养我到十八岁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说好。我自己挣。”
许知之打字:“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大不了助学贷款,再打打工,饿不死的。”
“宁朵知道吗?”
“没跟她说。”
许知之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空气里闷闷的,黏黏的,呼吸都觉得沉。
许知之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林妍回了一个表情包。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有气无力的,像是也被这闷热的天压得喘不过气来。
许知之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抱枕是钱浅买的,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睡着的猫,她买的时候说“这个像只只”,许知之当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像,但钱浅说得笃定,她就没反驳。
现在她把脸埋在那只猫上面,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画室的门开了。
钱浅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挽着,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是出来倒水的。
她走了两步,看见趴在沙发上的许知之。
那只“大只只”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腿垂在扶手外面,脸埋在靠垫里,头发散了一背,像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钱浅看了两秒,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她伸出手,拍了拍许知之的背,“发什么呆呢?”
许知之动了一下,从靠垫里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红,是压的。
“没发呆。”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在干嘛?”
“思考人生。”
钱浅笑了,没说话,手还搁在她背上,没拿开。许知之动了动,把头挪过来,搁在钱浅腿上。
钱浅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腿上蹭了蹭,像一只猫找舒服的位置。
“只只,你已经不是小小只了。”钱浅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手已经抬起来,开始揉她的头发。
许知之没理她,继续蹭。
钱浅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揉着。
那头发很软,从发根到发梢都是软的,以前她以为是因为营养不良,这孩子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也黄黄的、细细的,她想着好好养几年,把身体养好了,头发自然就粗壮了。
可是三年过去了,许知之长高了这么多,力气也很大了,唯独这头发,还是那么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痒痒的,让人舍不得停下来。
“姐姐。”许知之闷闷地开口。
“嗯?”
“你为什么喜欢看恐怖片?”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就是……”
许知之想了想,“你为什么喜欢看恐怖片,而不是看别的呢?比如言情剧什么的。”
钱浅的手继续在她头发里穿梭,没回答。她伸出另一只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葡萄是冰过的,凉凉的,咬破皮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看那些爱来爱去的没意思。”
她嚼着葡萄,声音很随意,“有什么好看的?两个人遇见,然后喜欢,然后在一起,然后吵架,然后分开,后总要有一个先走,殊途同归。”
她又拿起一颗葡萄,“哪有那么多真挚的爱情,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看看就算了,当不得真。”
许知之躺在她腿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钱浅的声音很淡,她不是在感慨,她是在陈述,陈述她认为的事实。
许知之知道,钱浅看着清醒通透,骨子里对感情是悲观的,对家人如此,对爱情也是如此。
她从来不期待谁会永远陪着她,也从来不觉得谁会真心实意地、不计代价地爱她。
她照顾许知之,联系学校,规划未来,做所有监护人该做的事,但她从来不要求许知之回报什么,也从来不觉得许知之应该回报什么。
她说过,“只只不用想着以后要照顾谁,要报答谁”。
当时许知之以为那是客气,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客气,那是钱浅对这个世界运行方式的理解,她不指望任何人。
她帮许知之,不是因为她期待回报,只是因为她想做,仅此而已。
许知之想起那句话,“只只是自由的”。
自由的意思,就是随时可以离开。钱浅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许知之会离开的准备,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认知让许知之心里堵得慌。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后都会分开吗?”
钱浅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大部分是吧。”
“那小部分呢?”
“小部分……”钱浅想了想,“运气好吧。”
许知之没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吗?”
许知之揉了揉额头,“没有花。”
“那你看什么?”
“姐姐比花好看。”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她一下,“小小年纪,学的油嘴滑舌的。”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但许知之看见了,她耳朵尖红了。很淡的一点红,被头发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姐姐,你好可爱。”
“许知之。”钱浅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我说过什么?”
“不许说你可爱。”许知之笑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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