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的低落,钱浅认为是毕业离别氛围下的产物。


    十几岁的时候,以为离别是天大的事,以为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人生就会缺了一块。


    她当年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


    后来才知道,人这一生,离别是常态。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有些人还会再见,但再见的时候,大家都不一样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也会带来新的东西。


    许知之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她想说自己不仅是因为离别难过,是因为姐姐那句“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懒洋洋的,慢悠悠的。


    六月的苏州,热是真热,美也是真美。


    那天早上,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透的,像被水洗过一样,飘着几缕薄薄的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钱浅说要带她去沧浪亭写生。


    许知之开心得很,早早起来收拾东西,早早已经换好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料子软软的,领口开得刚刚好,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清秀的脸。


    钱浅看着她,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穿衣服也好看了,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的。


    钱浅今天穿得简单。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材质轻薄的阔腿裤,浅灰色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戴了一顶宽檐遮阳帽,巴掌大的脸被帽檐遮去大半。


    她拿了车钥匙,又从玄关柜上拿起墨镜,架在鼻梁上。


    那张脸本来就小,帽子一戴,墨镜一遮,就剩一点点下巴露在外面,白白的,尖尖的,像剥了壳的荔枝。


    “走吧。”钱浅说。


    许知之提着画箱,跟在她后面。


    沧浪亭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停好车,两个人拿着东西沿着小路往里走。


    这个季节的沧浪亭,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那些竹子长得正盛,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细细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明明灭灭的。


    园子里的水静静的,绿绿的,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几朵睡莲浮在水面上,粉的白的,开得正好。偶尔有蜻蜓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轻轻落在莲叶上,又飞走了。


    人不多,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游客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也轻轻的。


    许知之提着画箱,跟在钱浅后面,走着走着,目光就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钱浅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那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下摆收进阔腿裤里,显得腰细细的,阔腿裤很轻薄,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像水波在轻轻晃动。


    她瘦,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瘦,是匀称的、有线条的瘦。穿衣服好看,简单的白T恤穿在她身上,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肩膀薄薄的,腰细细的,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株水边的柳树,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


    许知之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好看,想看,一直看。


    钱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许知之回过神,发现已经落后了几步。她快走几步跟上去,“没什么。”


    钱浅没再问,继续往前走,许知之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最后选了一处临水的角落。


    那儿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歪地伸向水面,枝条垂下来,绿绿的,细细的,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树荫刚好遮住一块地方,不晒,又能看见园子里的景致,对面的假山,水边的亭子,远处的小桥,都刚刚好。


    钱浅支起画架,许知之也支起自己的。


    阳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许知之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构图。她看了看眼前的景致,又看了看旁边的钱浅,心里觉得很宁静。


    钱浅没有着急画画。


    她把画架支好之后,就坐进了旁边的折叠躺椅里,那躺椅是带来的,帆布的,可以收起来,轻便得很。


    许知之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靠在躺椅上,眼睛微微眯着,像是有点困。


    “姐姐?”许知之叫她。


    钱浅“嗯”了一声,声音懒懒的。


    “你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


    许知之看着她,明显不信。


    水边的风吹过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钱浅靠在躺椅上,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眼皮开始打架。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钱浅把自己戴的遮阳帽摘下来,扣在许知之头上。


    “只只,我睡一会儿,你先画着。”


    许知之伸手扶住那顶帽子,“姐姐——”


    钱浅已经靠在椅背上,把本来夹在头顶的墨镜又放下来,挡住从树荫里透下的阳光。


    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均匀了。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


    钱浅睡着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下来。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很安静,很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钱浅身上,那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材质轻薄的阔腿裤,软软地垂下来,脚上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慢慢滑落,掉在地上。


    露出两只白白的脚。


    脚背细细的,薄薄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


    许知之看着那双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钱浅这个人,明明长了一张清冷的脸,人也是淡淡的,可是私下里,好多小习惯又让人觉得特别可爱。


    许知之嘴角弯起来。


    她又看了钱浅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面前的画架。


    阳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画纸上,一块一块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


    许知之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开始构图。


    她跟钱浅学画三年,虽然平时学习忙,只能业余时间画,但三年下来,也画的有模有样了。


    钱浅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记得。怎么看光影,怎么处理线条,怎么把握比例,怎么表现质感。


    每次画的时候,那些话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像钱浅就站在身后一样。


    她一笔一笔地画着,偶尔抬头看看眼前的景致,偶尔低头看看画纸,时间慢慢过去,阳光慢慢移动,从柳枝这边移到那边。


    钱浅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许知之画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她一眼。


    睡着的人还是那个姿势,侧着头,靠在躺椅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垂下来。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飘动,许知之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画。


    许知之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个夏天,这个上午,这片荷塘,这个人。


    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高考后的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


    许知之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然后看看书,画会儿画,陪钱浅看恐怖片。


    恐怖片是钱浅的最爱。每次有新片上线,她都要找出来看,但每次看,又都吓得半死,抱着抱枕缩成一团。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


    “姐姐,你怕就别看了。”


    钱浅从抱枕里抬起头,瞪她一眼,“谁怕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钱浅“啊”的一声,又把脸埋进抱枕里。


    许知之笑得停不下来。


    钱浅气急败坏地伸手打她,“笑什么笑!”


    许知之躲开她的手,还是笑,“姐姐你好可爱。”


    钱浅脸热,“什么可爱,不许说可爱。”


    许知之看着她,嘴角弯得更开了。


    第三十章完


    第三十一章 让你骄傲


    成绩出来那天,苏州下了一场雨。


    不大,断断续续的,从早上就开始飘。细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栀子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的,黏黏的。


    钱浅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拿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倒着倒着就满出来了,水漫过杯沿,流到台面上,她才反应过来。


    柳姨在旁边看着,“想什么呢?”


    钱浅摇摇头,拿抹布把台面擦干净,“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今天晚上八点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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