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我们只只原来是个小学霸啊。”
许知之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亮亮的,又很快垂下眼,耳根红了。
钱浅看见了,被夸奖不好意思了。
许知之在心里偷偷开心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成绩好——成绩好这件事,她自己一直知道,这是她唯一拿的出手的东西,在学校里,老师也夸过她,那些话她听着,没什么感觉。
可姐姐说的是“我们知之”。
我们知之。
好像她们是一起的。
许知之低下头,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悄悄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开启了共同生活的模式。
说是共同生活,其实大部分时候各干各的。钱浅白天在画室画画,许知之自己待着。
一开始,许知之总是小心翼翼的。她不知道在这个家里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钱浅发现了好几次。
每次她出来,就看见许知之还坐在老地方,和一小时前一模一样。
问她想不想喝水,她说不想,问她要不要看电视,她说不用,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
后来钱浅说:“这是你家,不是别人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喝水自己倒,想看自己看,不用等我。”
许知之点点头,说知道了。
但钱浅知道她还是那样。
有时候钱浅从画室出来,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她会怀疑许知之是不是偷偷跑了,然后走到客厅一看,那孩子就在那儿,坐得端端正正,看着无声的电视。
钱浅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寄人篱下太久了,这孩子已经把“不给人添麻烦”刻进了骨头里。想改,得慢慢来。
下午,钱浅在画室里画画。
委托定制的,已经画了快一周,剩下最后一点细节。她盯着画布上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画笔悬在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正发着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
钱浅放下画笔,走出画室。
客厅里,许知之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什么。
玻璃杯的碎片,地上洒了一滩水,混着细碎的玻璃渣,反射着阳光。
听见脚步声,许知之抬起头,那张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浅浅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用手去捡那些碎片,动作慌乱,手都在抖。
钱浅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知之。”她快步走过去,“别捡了,会划伤手。”
许知之不听,还在捡,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到的,我没看到,对不起……”
钱浅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细细的手腕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着抖。
“只只。”钱浅看着她的眼睛,“看着我。”
许知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随时要掉下来。
这孩子,在害怕什么?害怕被骂?害怕被赶走?害怕因为打碎一个杯子,就要重新开始流浪?
“只是一个杯子。”钱浅放轻声音,“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许知之看着她,不说话,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听我说。”钱浅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杯子碎了就碎了,没事的。你起来,我来收拾。”
许知之摇头。“我捡,我捡……”
“起来。”钱浅把她拉起来,按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坐着别动。”
她转身去拿工具。
许知之坐在沙发上,看着钱浅弯着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扫起来,倒进垃圾桶,又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好了。”钱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许知之低着头,不敢看她,沉默了几秒。
“只只。”钱浅的声音很轻,“抬头看我。”
许知之慢慢抬起头。
钱浅正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也经常打碎东西。”钱浅说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你看那一套杯子,本来有六个。我住进来这几个月,已经打碎两个了。”
她说着,语气轻快了一点,“现在只剩三个,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换新的一套了,挺好的。”
许知之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散开了一点。
“所以,没事的。”钱浅说,“好不好?”
许知之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钱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很软,在她掌心下微微颤着。
“行了,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许知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完,又抬起头,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要不要学画画?”
许知之愣了一下,“画画?”
“嗯。”钱浅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教你画画,要不要学?”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坐在她旁边,嘴角弯着一点点,梨涡浅浅的,脸上平平淡淡,头发被一根画笔随意挽成一个髻,松松垮垮地堆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脸侧。
好看。
许知之心里跳出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个。
“要不要学?”钱浅又问了一遍。
许知之回过神,用力点点头,“想学。”
钱浅笑了,“那走吧。”
她站起身,把手伸给许知之。
许知之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还沾着一点颜料,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她,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手心很暖。
钱浅带着她走到画室门口,推开门。这是许知之住进来十多天,第一次进这个地方。
画室比她想象的大。朝北的窗户,光线稳定柔和,靠墙摆着几个架子,上面放着各种颜料、画笔、调色板。
墙上挂着一排画,有人物,有风景,有静物,每一幅都像活的一样。
屋子中央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还没完成的油画。
许知之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进来。”钱浅说。
她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画。
是一个女人的肖像,还没画完,脸部的轮廓已经有了,眼睛还没画好,但已经能看出那种温柔的神态,背景是一片朦胧的暖色调,像黄昏,又像黎明。
“好漂亮。”许知之轻声说。
钱浅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还没画完,眼睛那里总觉得不对,改了三次了。”
许知之扭头看她。
钱浅正盯着画布,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颗鼻尖上的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画画。”钱浅转过头,看着她。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我想学。”
钱浅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弯的,梨涡也更深了一点。
“好。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许知之看着她,好奇问:“什么事?”
钱浅说:“明天早上,告诉我你的一个心愿,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做的事,都可以。”
许知之愣住了。
心愿?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姐姐,我没什么想要的。”她小声说。
钱浅挑了挑眉,“想不出来?”
许知之点点头。
“那就不能教你画画了。”钱浅说,语气平平,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是在逗她。
许知之急了,“我想学——”
钱浅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明天早上告诉我,现在先吃饭。”
许知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画架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画。
很漂亮,她很想学。
晚上躺在床上,许知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今下午打碎杯子的时候,钱浅握着她的手腕,说“只是一个杯子”的样子,想起钱浅站在画架旁边,问她“要不要学画画”的样子。
头发用画笔挽着,梨涡浅浅的,好看。
她想着想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钱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许知之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早餐摆好了,柳姨做的,和往常一样。许知之没有吃,等着她。
钱浅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想好了?”她问。
许知之点点头。
“说吧。”钱浅放下杯子,看着她。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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