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钱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敷着面膜往客厅走,愣了一下,许知之还坐在沙发上。


    那个小小的身影保持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罚坐的小学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钱浅看了看电子钟,快十点了。又看了看许知之,那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


    钱浅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自己发话。等自己说“你可以去睡了”,或者“去洗澡吧”,或者别的什么指令。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第一次踏进邱家的大门,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四处乱看,等着母亲或者邱斯年开口,告诉她接下来该做什么。


    钱浅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只。”她开口。


    许知之立刻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家里有两个浴室。但是那边浴室里没有洗漱用品,你用这边的吧。”


    她顿了顿,又说:“你过来,我给你拿东西。”


    许知之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得太急,那双不合脚的拖鞋差点把她绊倒,她晃了一下,稳住身体,脸微微红了。


    钱浅假装没看见,转身往浴室走。


    许知之连忙跟上,这次走得很小心,生怕再出丑。


    浴室里还残留着钱浅刚刚洗浴后的气息。热腾腾的水汽还没散尽,混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是一种淡淡的、清清甜甜的味道。


    许知之跟在钱浅身后,偷偷吸了吸鼻子,又赶紧垂下眼,不敢乱看。


    钱浅打开镜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全新的牙刷。


    “牙刷是新的。”钱浅又指了指洗手台上的洗发水、沐浴露,“这两个你都能用,毛巾……”


    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翻了翻,“新毛巾在这儿。”


    许知之一一点头,眼睛跟着她的手指移动,认真记下每样东西的位置。


    钱浅交代完,直起身,看着她。


    那孩子穿着那条浅绿色的旧裙子,领口的蕾丝松垮垮地垂着,露出突出的锁骨,头发还是扎得歪歪扭扭的样子。


    “你等一下。”钱浅转身走出浴室。


    许知之站在原地,不敢动。浴室里的热气慢慢散去,但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围绕着她,让她觉得有点晕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钱浅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T恤。


    白色的,纯棉的,很大,是钱浅平时在家随便穿的那种。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的睡衣你穿不了,太大了。”


    钱浅把T恤递给她,“先穿这个将就一晚,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


    许知之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买衣服?给她买衣服?


    “拿着啊。”钱浅说。


    许知之这才伸出手,接过那件T恤,T恤很软。她把T恤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的棉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浅没在意她的沉默,继续交代:“洗发水、沐浴露都在台子上,这个洗发水……”


    她正要说怎么用,许知之忽然开口,“我知道的,姐姐。”


    钱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怀里抱着T恤,看着她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大眼睛。


    “什么?”


    “这些我都知道的。”许知之小声说,“怎么洗澡,怎么用洗发水……我都知道的,姐姐不用一样一样教我。”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知道。在那些辗转寄居的亲戚家里,她应该早就学会了怎么在别人家里不给人添麻烦,怎么用最快的方式把自己收拾干净。


    她不是在说自己会,她是在说,你不用为我操心,我可以自己来。


    钱浅看着她,“好,那你洗吧,有事喊我。”


    钱浅转身走出浴室,顺手带上了门。


    许知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件T恤,香香的。


    钱浅回到客厅,在沙发上窝下来。


    电视还黑着,客厅里很安静。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翻了翻,最后点开一部恐怖片,网上推荐的,据说特别吓人,她一直没敢看。


    今天反正睡不着,看看吧。


    电影开始播放,钱浅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抱枕,眼睛盯着屏幕,又害怕又想看。


    刚看了个开头,还没到真正吓人的部分,浴室的门开了。


    钱浅下意识地转头,许知之从浴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T恤,T恤很长,一直盖到大腿,下摆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两条细得惊人的腿。


    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发梢往下滴水,把T恤的肩头洇湿了一小块。


    这么一看,这孩子其实不算很矮。


    只是太瘦了,瘦得锁骨突出,瘦得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瘦得整个人看起来小小一只。


    钱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伸手按了暂停键。


    “洗完了?”


    许知之点点头,站在浴室门口,不敢往前走。


    “头发怎么不吹?”钱浅问。


    许知之愣了一下,小声说:“吹了的。”


    吹了的?钱浅看着她那一头还滴着水的头发,以及发尾乱翘的毛躁。


    “过来。”


    许知之下意识地想摇头,想说不用,但腿已经不听使唤地迈开了。


    她走到沙发旁边,站在钱浅面前,有点局促,不知道该看哪里。


    钱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湿的,发根还是湿的,只有表面那一层被吹干了。


    发尾被吹得乱翘,有些地方甚至有点打结,像是被狂风肆虐过的草丛。


    钱浅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许知之看见了,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又开始发红。


    钱浅连忙把嘴角收住,清了清嗓子,“再吹一下。”


    她站起身,往浴室走。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湿湿的,乱乱的,好像确实没吹好。


    可是以前在亲戚家,她都是这样吹的,没有人说过她吹得不对。


    钱浅拿起吹风机,“坐这儿。”


    许知之乖乖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钱浅站在她身后,插上吹风机,打开开关。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热风呼呼地吹出来。


    许知之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微微往下压了压。


    那只手很软,很暖,然后,那只手开始在她头发里穿梭。


    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拨动,把纠结的地方一点点理顺。


    热风跟着那只手的轨迹,一缕一缕地吹过,从发根到发梢,不紧不慢。


    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显得有些朦胧。


    “要顺着吹,不能乱吹。不然头发会打结。”


    “先从发根开始,把头皮吹干,不然容易着凉。”


    “然后顺着发丝往下,一层一层吹。不能只吹表面,里面的要拨开吹。”


    “你看,这样吹出来,头发就顺了。”


    许知之听着,一动不动。


    那只手很轻,很柔,风暖暖的,吹在头皮上,吹在耳朵上,吹在后颈上,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从妈妈出事以后,她就一直在亲戚家辗转。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没有人这样帮她吹过头发,没有人用这样轻柔的声音跟她说过话。


    热风还在吹着,那只手还在她头发里穿梭,那个朦胧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


    许知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不能哭,哭了会让别人觉得烦。


    钱浅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她专注地吹着那一头细软的头发,把那些乱翘的发丝一缕一缕理顺。


    这孩子的头发,真软啊。


    软得像刚出生的小动物的绒毛,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吧,钱浅想。


    这手感,钱浅感觉自己养了一只小猫,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小猫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好了。”钱浅收起吹风机,把电源线收好,“看看。”


    她扶着许知之的肩膀,让她面对镜子。


    许知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镜子。


    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不再乱翘,不再滴水,整整齐齐的,那张脸还是瘦的,眼睛还是大的,但因为头发顺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钱浅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镜子。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许知之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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