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搜查令。
原本沈之澄以为自己真的考不上,做好了重考一次的准备。可这一刻,他收到了黄竹坑警校的录取通知信。他从不敢置信,到满心欢喜,只用了短短三秒钟,随即高兴到几乎要原地起飞。
警车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散不少。
几名警员当即凑上前来打趣。
“黄竹坑特意选在新年发录取通知?还真会挑日子。”
“还以为你面试栽了,这段时间我们几个连警校两个字都不敢提。”
“别说警校了,黄、竹、坑这三个字也没提过!上次我想喝黄皮爆柠茶,最后硬生生改成冰鸳鸯。”
沈之澄失笑:“以后你一整年的黄皮爆柠茶,我包了。”
林家聪眼睛一亮:“这话可是你说的!”
“喂喂喂,是不是听者有份?”高子杰也接话道。
沈之澄跟他比了个手势:“全警署都有份。”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驾驶座的老游笑着说道,“一定是笔试卷面分数漂亮,再加上体能拿了全项满分,排名直接甩开别人一大截。就算面试的回答仓促了点,但整体优秀,警校舍不得错失人才,面试官当然也就不会卡你。”
“一点小瑕疵而已,硬实力摆在这里,考官哪里有不放行的道理。”
大家纷纷起哄,闹着要他请客好好庆祝一顿。
沈之澄笑着应下,车厢里的气氛愈发活跃。
“姑妈刚才是这么说的吧?”沈之澄还是不敢确定,又问了一次,“我有没有听错?”
他掏出手提电话重新给沈咏璇拨过去。
连着拨了好几通,都是无人接听。
“没用的,就算拨一百通,姑妈也不会接。”黎珩说道。
谁让这个大少爷在接到姑妈电话的时候这么不耐烦?
“一百通都不接?”林家聪“嘶”了一声,“你们这位姑妈的脾气够大的。”
“你打。”沈之澄戳戳黎珩的胳膊,“帮我好好跟姑妈说说。”
黎珩拿出手提电话,随手拨通。
只响了一声,那头立刻传来沈咏璇懒洋洋的声音。
沈之澄眯起眼睛,用口型无声道:“小气鬼。”
“姑妈,录取通知信退回去了吗?”黎珩笑道,“没退的话,念一下里面的内容。”
“本来想退,一时太忙,先放着了。”沈咏璇语气轻快,说道,“那我拆了?”
沈之澄立刻应声:“拆!”
沈之澄已经认了。
看来他是再也无法摆脱信件被截住的命运。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而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咏璇做事向来优雅讲究,就连拆信都要备一把拆信刀,慢条斯理地划开。电话这头的沈之澄差点忍不住催促,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只能安安分分闭上嘴。
片刻后,沈咏璇的声音响起。
“恭喜你,已通过警员招募计划。”
“请于指定日期前往警察学院报到,参与为期二十七周的训练课程。”
每个字单独听得都普通又熟悉,连成一整段话,怎么格外美妙动听?
“姑妈,帮我收好。”沈之澄说,“一定要收好!”
“我给你压枕头底下。”
“那最好。”
电话挂断,沈之澄脸上的笑意迟迟没散去。
黎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沈Sir。”
几人见状,也跟着兴冲冲地喊着“沈Sir”。
“采访一下,成为正式警员是什么心情?”
“现在还不是正式警员,只算黄竹坑警校的学警,要等二十七周训练课程结束,所有考核顺利通过,才是真正的警员。”
“懵仔,你会不会说话?大喜的日子,说点好听的!”高子杰拍了一下林家聪的后脑勺。
“大吉利是。”黎珩唇角上扬。
“这话都被你学会了。”沈之澄笑道,“听见没有?Madam说的,大吉利是!”
车厢里,洋溢着欢声笑语。
老游的耳朵快要被吵炸,一边按照报案记录驱车前往案发现场,一边无奈摇头。
大家之前都听说新调来的督察难相处,本以为她调来之后,整个团队的气氛会变得沉闷。没想到,现在反倒越来越热闹,就连一向冷淡的Madam,都学会和大家插科打诨。
……
重案组警员抵达现场。
警戒线已经拉起,法医正在开展勘验工作。
周围街坊来来往往,时不时停下脚步,探头往里张望。
“听说楼上出命案了。”
“昨天有没有看电视?有个女人冲出来说自己杀人了。”
“我看见了!本来一家人等着零点倒数,屏幕突然跳出来那人,疯疯癫癫的,吓得我家孩子当场就哭了,哄了好久才好。”
“我本来还以为是恶作剧,但是后来想一想,如果是恶作剧,为什么直接切断信号?”
警方随即展开紧锣密鼓的问询与调查工作。
死者骆志业,今年四十一岁,是康和精神康复中心的医生。
报案人是他女儿骆倩瑜。
亲眼目睹父亲惨死的尸体,她情绪彻底失控,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不停掉眼泪,脸色惨白,双眼又红又肿。
“昨晚我和爹地本来约好,跨年夜一起在家里吃饭,庆祝一下新年。”
“平时只要我过来,他都会提前准备好饭菜,就算有重要工作,也会推掉在家等我。可昨天他一整晚都没回家,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早上还跑去他医院,他们说他今天有排班的,但是没来上班,还说警察来调查过。”
“我心里不安,就过来这边看看。”
骆倩瑜抬眼看向这间老屋。
从前,她时常和爸爸妈妈一起,来这间老屋探望爷爷奶奶。每一次,两位老人都会准备好可口的饭菜欢迎他们。转眼间,老人们都不在了,就连父亲也出了事。
“这房子是我爹地第一套靠自己赚钱买下的房子,以前一直是爷爷奶奶住着的。爷爷奶奶走后,爹地舍不得卖,总喜欢一个人回来坐坐,在阁楼待一会。”
“爹地经常说,这套房子对他很有意义。尤其是这间阁楼,从前他总在阁楼里温书。”
说到这里,骆倩瑜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滚落下来。
警员问道:“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置的?”
骆倩瑜擦了擦眼角的泪:“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我才上小学,至少已经十多年。”
“有没有出租过?又或者,你父亲有没有带人来住过?”
“不可能出租,他之前就说过,那些租客肯定不会爱惜房子。”骆倩瑜想了想,又继续道,“你说的带人来住,指的是女朋友吗?他现在住的屋苑,环境更好,就算要约会,也不会来这里。”
警员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我开门进来,看见爹地的鞋子,本来还松了口气。至少,这说明他没出事。”
“我一路往里走,一路喊,怪他爽约,可是始终没人回应。房子不大,爹地不可能听不见的,当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直到我走上阁楼,推开门,看见爹地倒在地上,满地都是血,胸口还插着一把水果刀。”
骆倩瑜垂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警方从她的叙述里提取关键信息。骆志业早年与妻子离异,女儿跟着前妻生活。如今他独居,有关系稳定的女友。
警方顺势问道:“你父母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离婚之后,两人还有没有来往?”
“爹地妈咪当年在一起的时候,还太年轻。结婚之后,才发现性格合不来,一直争吵。我印象里,他们经常在卧室里关着房门大吵,出来之后,又在我面前装得像没事人,两个人都很累的。后来妈咪觉得,既然已经吵到没有感情,干脆和平分开。”
“不过离婚之后,他们反倒能像朋友一样相处,没有老死不相往来。从小到大,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见爹地,他一直很疼我。”
说到这里,骆倩瑜神色骤然一变,急忙开口:“阿Sir,你该不会怀疑我妈咪吧?我妈咪不可能的。离婚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纠葛,平时我妈咪也不会主动和他见面。尤其是听说他有稳定女友之后,更是刻意避开。”
“我们只是例行问话,排除相关人员。”
警员继续追问骆志业平日是否与人结怨。
骆倩瑜摇了摇头:“爹地的事,很少跟我说。他总把我当成小孩子,什么都不愿意让我知道。可我早就二十岁了,其实可以帮他分担压力的。”
“至于仇家……我倒觉得,这段时间他心情挺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黎珩在骆倩瑜身旁稍作停顿,随即转身,带着其他警员们在屋内展开勘察。
这里只是一间空置多年的老屋,常年无人居住。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杯子里,茶水已经见底,另一只却依旧满着,杯口干净,似乎没被人饮用过。
警员立即提取两只杯子的指纹。
“昨晚骆志业在这里招待过客人。” 黎珩问道,“有没有街坊邻居目击访客出入?”
警员回道:“刚才都问过了,都说没注意到可疑人员出入。”
警方继续排查。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屋内整洁干净。
据骆倩瑜说,这里没有贵重财物,排除入室抢劫的可能。就连阁楼也干干净净,看不出发生过临时冲突。
陈法医仔细检查完尸体,站起身说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左右,前后误差不超过二十分钟。致命伤是心脏正中心的锐器贯穿伤,一刀致命,凶器就是现场水果刀。”
沈之澄低声开口:“也就是说,和邱荷昨晚维港当众说的杀人方式、中刀位置,完全吻合。”
清早黎珩和沈之澄没回警署,一直在追查邱荷的真实身份。
直到此刻,在场警员们才反应过来,昨晚自称杀人、被囚禁的女人,根本不是失踪的纪明嘉,而是她的朋友邱荷。
警员们围在一旁,梳理线索疑点。
“按照时间推断,如果是邱荷作案,杀完人之后再赶去维港,时间是完全充足的。”
“说不定又是一招烟雾弹,故意主动认罪,再用疑点推翻,在后续排查中,警方反而不会再把调查重点放在她身上。”
“这一招虽然险,但是好用。”
法医助理收拾着勘验箱,随口说道:“都有人主动认罪了,这案子应该不难办。”
沈之澄沉吟片刻:“其实行凶的细节,邱荷在镜头前已经全说了。节目全程播出,之后才切断信号。如果有人看完节目,照搬手法作案嫁祸,逻辑上也说得通。”
“但问题在于,死者的死亡时间,比邱荷‘自首’的时间要早。”林家聪接话道。
黎珩看向一旁的法医:“陈法医,目前死亡时间可以精准确定吗?”
“按照尸僵程度和尸温检验,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左右。”陈法医沉默片刻,又说道,“不过这只是初步检验,有可能存在偏差,精准死亡时间要等详细的解剖报告。”
……
邱荷被警方转押至警署,接受正式审讯。
方芷珊翻开笔录本,开始向她核实情况。
“真的不是我杀人。从头到尾,我只是怀疑骆志业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杀了他?”
黎珩的语气沉下来:“邱荷,现在不是简单的维港闹事,而是一起谋杀命案。不要有任何隐瞒,从你和纪明嘉的关系开始,交代全部真相,别再带着我们兜圈子。”
邱荷看着她的神情,微微一怔。
从第一次问询,到上午在医院被拆穿伪装,一直都是这位督察对接。此时此刻,对方脸上满是严肃,语气冷硬,不像昨夜听说她被“囚禁”时那样温和。
邱荷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深吸一口气,从头说起。
邱荷与纪明嘉同岁,今年二十三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推广专员,日常负责跑项目、对接客户,性格向来敢闯敢拼,从来不怕惹事。
而纪明嘉,则和她截然相反。
纪明嘉从小无父无母,在爷爷奶奶家长大。两位老人劳劳碌碌了一辈子,到老也没有享到子女福分,总是抱怨儿子儿媳早逝,留下一个孩子拖累自己。日子稍有不顺,他们就会念叨着,怪纪明嘉让他们过得这么辛苦。
纪明嘉从小看人脸色过日子,性格内敛隐忍,遇事习惯忍让,处处委屈自己,迁就别人。
“我们是小学同学,也算是一起长大。”
“很多时候,她会跟我说,感觉我才是她唯一的亲人。”邱荷轻声道,“我就告诉她,朋友是自己挑选的亲人。我们那时候就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分开。”
日子过得拮据难熬,直到她们都参加工作,才慢慢好转。
那时,纪明嘉的爷爷奶奶已经过世,她在宠物护理店领到第一笔薪水,给邱荷买了一只手表。
“她说我经常跑现场,见客户,赶巴士总是掐不准时间,每次都是提早出门。有了手表,就能把控好时间,不用一直干等。”
“那只手表价格不低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却买给了我……”
她们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两人都有稳定的工作,再也不必像儿时那样吃苦。可三年前,纪明嘉突然消失了。
“我们原本每周都会联系,至少半个月会见一次面。没时间的话,就各自买个三明治,在我公司楼下或者她店门口碰面,聊聊天说说近况。”
“但是三年前,我突然联系不上她了。我去宠物护理店,他们说她已经很久没来上班。”
黎珩说道:“很久不上班,宠物店的人不觉得反常?”
“那段时间,我刚好跟着组长在跑一个大项目,每天都很忙。后来我才知道,嘉嘉那段时间打算辞职,只是和同事随口提过,没有正式向店长报备。她没来上班之后,店长怪她不负责任,还说以后再也不招这么年轻的员工。”
“我之前报案的时候,跟警员说过这件事。可那个警员觉得她本来就要辞职,不算失踪。”
“但是我太了解嘉嘉了,就算她不想做这份工作,怎么可能跟我彻底断联?”
黎珩问道:“昨晚你假扮纪明嘉,说自己接到上门订单,进门就被囚禁。这些都是你编出来的?”
邱荷点了点头:“我想要你们顺着囚禁这条线索去查。”
突然没了纪明嘉的消息,从那时起,邱荷就觉得不对劲。
直到那通从阁楼里打来的电话,更让她觉得,好友出事了。
“在电话里,她是怎么说的?”黎珩问道。
“她说……”邱荷微微蹙眉,“我现在住在一间阁楼里,这里能看见星星……”
“只有这一句话?”
“只有这一句。”邱荷说道,“很快我就听到脚步声,电话直接被切断了。”
“电话里,她的情绪是怎么样?紧张、惊慌?”
“我听不出来。”邱荷说道,“当时家里电视开着,一听出嘉嘉的声音,我很开心,马上去找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但是没想到,我刚关掉电视,那边的电话就断了。”
“我又去报案。但是湾仔警署的警员说,在电话里,嘉嘉根本没有求救。这不能说明她受到人身威胁,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无法立案。”邱荷双手按在审讯桌上,“到底是他们了解嘉嘉,还是我?我都说了,嘉嘉绝对出事了,可没人相信我。”
从那时起,邱荷就在调查纪明嘉的下落。
她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联系了所有熟人,最后将线索锁定在宠物护理店的客户登记本上。
“其实在一开始,我就想要客户登记表。但是当时,店长不愿意给我。”
“直到上个月,宠物护理店一个员工离职。他知道我一直在追查嘉嘉的事,所以复印了一份登记名册,偷偷给了我。”
“我记得,嘉嘉说过,有一个工作体面的男人在追求她。那男人年纪比她大,她不喜欢,但不好意思拒绝。”邱荷继续道,“我从宠物护理店的客户名单,一个个找,最后锁定了骆志业。”
邱荷顺着线索往下查,翻到骆志业早年登在医学杂志上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他年轻儒雅,怀里抱着专业书籍,可邱荷一眼注意到,照片背景里阁楼的天窗。
这就是她能查到的,骆志业与纪明嘉仅有的交集。
“但是更多的,我查不到了。”她说道,“只能逼警方出手。”
黎珩翻看她的个人资料:“跨年夜全香江都有活动,你住在湾仔,那边也有热闹的集会。如果想要闹大这件事,有无数更省事的办法,为什么特意跑到维港?”
“因为我在电视上,看见西九龙警署的记者发布会。”
之前两次在湾仔警署报案碰壁,她不再信任辖区内警方。特意选择西九龙,是因为不久前他们侦破了七年悬案。
“我想,西九龙警署的警察,也许能重视嘉嘉的失踪案。”
她伤害自己,赌上安稳生活,只是孤注一掷,想找回唯一的朋友。
“昨晚我一个人出门,坐一站地铁到中环,再搭天星小轮过海到码头。我披了一件大衣,挡住病服上的血迹。”
“当时街上人再多,也没人认识我,没有任何人能替我作证。”
“到了维港附近,我才脱掉大衣。”
黎珩紧紧盯着她脸上的每一处细微表情。
方芷珊不停地记录。
邱荷低下头,喃喃道:“我查到现在,甚至不知道旧照片里那间阁楼地址,怎么可能跑去阁楼杀了他?”
“我问过他,认不认识嘉嘉。他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当时,他脸上的表情,明明是认识嘉嘉的。我看得出来……可是我再追问下去,他就报了警,说我尾随他。”
她查到的线索彻底中断,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用极端的方式求助于警方。
却没想到,最后反倒坐实自己的杀人嫌疑。
“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
不管怎么样,这起案子因纪明嘉而起,警方第一时间分头调查与她相关的线索。
会议室里,白板上密密麻麻,都是刚梳理出的线索。
案发初期信息杂乱,警员们需要慢慢筛选排查。
众人将视线投向白板上纪明嘉的照片上。
她皮肤白皙,长相柔弱秀气,眼型狭长,眼神怯生生的。
警员们一个个起身,汇报调查进度。
“户籍里显示,她父母早逝,爷爷奶奶在五年前先后离世,外公外婆年纪很大,早就和她断了联系。”林家聪无奈地摇摇头,“电话里,她外公外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都没了,没有义务抚养外孙女。”
“我们去了她以前住的屋村。街坊说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她从小性格安静,见人也不知道打招呼,大家和她都不熟悉,还以为她只是搬走了。”
警方查遍纪明嘉的全部信息。
没有离港记录,没有新开的银行账户,也没有大额流水。
“我查到一个手提电话号码登记记录。通讯台调取完整记录需要时间,目前只能拿到号码。”沈之澄翻了翻资料,“我打了好几次没人接听,发了短信,还没收到回复。”
“继续跟进联系。”黎珩又转头看向其他人,“骆志业那边查得怎么样?”
“我们走访了康和精神康复中心的医护人员和他的病患。几个护士说,骆医生性格很好,和同事们相处融洽,很爱开玩笑,病患都很喜欢他。”
“查过他的银行户头,原来精神科的医生薪水这么高。每个月的流水都很大,基本上都是享受型消费。”
高子杰站起来:“那两个纪明嘉的假父母,也已经查过了。他们确实是邱荷请来的演员,是在广告活动中认识的,一人五千的酬劳。严格来说,两人妨碍司法,需要依法追责。但他们完全不清楚案件真相,当时邱荷也只跟他们说是为了找人,这是在‘帮忙做好事’,所以具体的责任轻重,还要等到后续跟进时再界定。”
“其实从作案动机来看,我反而觉得,邱荷作案的可能性比较低。”老游翻阅笔录,“这三年间,她一直在追查纪明嘉的下落,直到上个月,她开始咬死骆志业。”
黎珩沉吟道:“如果她的目标是找到纪明嘉,一旦骆志业死了,关于纪明嘉的线索也就断了。”
“这样一来,她的坚持会全部作废,所有疑点还会集中指向她。”沈之澄从案卷中抬起头。
警员们沉默了许久。
在逻辑上,邱荷没有杀人的理由。可跨年夜在维港码头,她亲口说出的杀人方法和地点,又和现场完全吻合。邱荷拿不出案发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加上骆志业此前报警举报她骚扰,嫌疑叠加,警方只能以证据为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雯姐在外说道:“Madam,死者骆志业的女友主动过来,说要提供线索。”
……
死者骆志业的女友岳美玲,年约三十岁,此时坐在问询室的椅子上,神色凝重。
“我是听倩瑜说起她爹地的事。”她解释道,“今天一直联系不上志业,我给倩瑜打电话,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你说要提供线索?”警方问道。
岳美玲说道:“我和志业在一起五年了,感情一直很好。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得罪任何人,更不会和人结怨。志业总对我说,很多人脾气急躁,没必要计较,退让一步就好,免得惹麻烦。”
“我和他认识到现在,唯一一次见他动怒,就是因为那个女人。”
黎珩抬眉:“哪个女人?”
岳美玲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就是她。”
黎珩接过这张照片。
照片是从楼上窗口俯拍的,一个女人站在楼下,抬头往上张望。
“是邱荷?”黎珩问道。
“今天早上,报纸上杂志上都在登。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跑到维港,说自己杀了人。我当时就觉得眼熟,突然想起来,就是她。”岳美玲指着照片,“这是志业在家里拍的。他说那段时间,这个女人一直跟踪他,报警警告过,还是不肯罢休。”
“那时志业就告诉我,这个女人的精神状况不对劲。你看这张照片,她鬼鬼祟祟的。”
“我劝过志业,再去报警,可是他说,毕竟只是一个年轻女孩,不想给她留下案底,打算留一线余地。”
“我当时就应该坚持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志业也不会出事。”
黎珩问:“他有没有和你说过,邱荷为什么跟踪他?”
“志业跟我提过,好像是有一次,他一个人出门遛波波。”岳美玲说道,“波波就是家里的狗,已经养了很多年。志业遛波波的时候,碰到这个女人,她一直搭话,夸狗好看,还说自己也养狗,想以后一起遛。”
“志业就告诉她,平时我经常来家里,都是我负责遛的。正常人知道他有女朋友,都会知难而退……志业第一次跟我说这件事时,我都没放在心上。但是没想到,后来她还是不死心,接下来一连几天,志业遛狗时总会碰到她。每次都装作是偶遇,一直和他东拉西扯。”
“为了避开她,志业换了个地方遛狗,谁知道她直接跟到医院,一路尾随。”
“后来,这个人越来越过分。她不仅跟踪,还凑上前,想要跟着志业回家。”岳美玲蹙眉,“那天我也看见了,才在阳台拍下这张照片。打算以后志业再报警时,让他交给警方,当作证据。”
“可是,志业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其实志业这个人,性格风趣幽默,在医院里人缘也很好,本来就很招年轻女孩的喜欢,总有人凑上来,主动示好。我们之前也碰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况,但是像她这样,被婉拒之后还一直纠缠的,实在少见。”
“志业一向脾气好,都忍无可忍。他说,怀疑这个女孩有妄想症。”
“妄想?”黎珩问道,“我不明白,是妄想什么?”
“她对志业的心思不正常。”
“你的意思是,她单方面喜欢骆志业,对他痴心妄想,一直纠缠他?”
岳美玲反问:“这很奇怪吗?志业本身就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老游皱眉,目光审视着她:“可邱荷说,骆志业和她失踪的朋友纪明嘉有关。”
“纪明嘉是谁?”岳美玲满脸疑惑,“我和志业在一起五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们难道真的相信,她是在找失踪的朋友?”
“你们不是警察吗?怎么嫌疑犯说什么就信什么?”岳美玲神色不解,语气愈发尖锐,“就不能是她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杀了志业吗?”
……
到这一步,整起案件愈发扑朔迷离。
A组警员分为多组展开调查。
从死者骆志业的社会关系切入,他没有债务纠纷,也没有人际矛盾,唯一与他有直接纠葛的,就是跨年夜当众承认自己杀人的邱荷。
可邱荷自始至终咬死。自己接近骆志业,只是为了失踪的好友纪明嘉。
“从邱荷的口供来看,她的所有执着奔走都是为了朋友。”
“但是按照骆志业女友的证词,又成了偏执的纠缠,性质完全不一样。”
各方证词真假难辨,警方暂时将调查重心放在头号嫌疑人邱荷身上。
黎珩当即下达搜查令。
当天下午,她带队前往邱荷的住宅取证。
邱荷住在老式唐楼,推门进去,是普通年轻女孩的住所,看着平平无奇。
唯独卧室里的一面白墙上,钉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贴满打印资料,包括骆志业的出诊时间、人际关系,还有他曾接受杂志采访的报道,都做好了圈画和批注,整理得完整清晰。
“能不能直接把这块木板带回去?也省得我们再查骆志业了。”
“查得这么详细,要不是知道她在广告公司做事,我都要以为她是私家侦探。”
“Madam,有发现。”
警员们从床底下搬出一个木盒。
盒子里装着些零碎的旧物,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份文件。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手写字迹模糊,但打印抬头却十分明确。
“少年惩教署证明书是什么?”
“她进过少年惩教署?”
黎珩目光落在上面,说道:“先带回去,联系当年的经办人员。”
……
走访结束,警员们回到警署。
“雯姐,找一下惩教院的联系电话。”
当年的案件记录全都是纸质档案,更何况涉及未成年人隐私,如果警方不手动调档,系统根本不会自动关联。
雯姐快速翻找,将通讯本递给黎珩。
黎珩拿起听筒,刚要拨号,身后CID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Madam。”警员上前汇报,“楼下有访客,说收到我们警署的协查问询,过来配合问话。”
“是什么人?”
“不清楚,还在登记。”
黎珩点头示意:“登记后带去问询室等候。”
没过几分钟,办公区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他开口道:“这位是我太太,她没有失踪。”
A组警员们瞬间怔住,顺着声音望去。
会议室白板上,贴着一张失踪人口照片。
而此刻,照片里的人,正坐在轮椅上,出现在西九龙警署。
“我是纪明嘉。”她声音轻柔,“楼下警员跟我解释了协查问询的事,是因为邱荷吗?”
她微微垂眼,补充了一句:“实际上,我和她没那么熟。”
第62章 “多亏旺宝
黎珩和一众警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纪明嘉与她身后男人的身上。
邱荷之前在笔录里提到过,三年前,有个年长的男人追求纪明嘉。纪明嘉心里不喜欢,但性格软弱,不懂得拒绝。三年后,邱荷拿到宠物护理店的客户名单,按照上面的信息一个个排查,最终,将目标锁定在骆志业身上。
可现在,又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他约莫四十五岁上下,一身剪裁得体的高档西服,面对警方时稳重周到,和邱荷的描述的追求者形象同样吻合。
黎珩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纪明嘉纤细的手。她无名指上带着一枚低调的素圈戒指,和男人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款式相似,一看就是一对婚戒。
邱荷费尽心思寻找的人,此时主动出现在警署,还轻声表示,自己与她并没有这么熟。
这句话一出,让整个案子迷雾重重,在场警员们都懵住了,一时理不清头绪和办案方向。
黎珩上前一步,问道:“纪小姐,方便单独接受问话吗?”
纪明嘉微微侧过头,扬起脸看向身后的丈夫,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男人走到她身边,大掌握住她的手,缓声道:“不要紧,配合警方问话就好,我推你过去。”
林家聪立刻回工位收拾好笔录本,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黎珩,两人一同走进问询室。
老游也朝男人抬手示意,请他先到一旁的公共等候区稍等。
“这位先生,方便的话,我们要简单问几句。”老游说道。
“我姓田。”对方态度有礼,“当然方便,我们很愿意配合警方调查。”
“田先生,这边请。”老游比了个手势,回头朝高子杰颔首,将人引到一旁。
一瞬间,在场警员们各司其职,纷纷进入工作状态。
沈之澄转头对方芷珊说道:“我们去少年惩教署。”
方芷珊愣了一下:“我们?现在?”
“忘记Madam之前怎么说的?”沈之澄朝着门外抬了抬下巴,“凡事多想一步,早走一步。”
方芷珊忍不住打趣:“不愧是预备警员,做后勤都这么拼!”
雯姐从工位上抬起头,看了过来:“考上啦?”
“上午刚收到警校的通知书。”沈之澄语气轻松。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问题。”雯姐一个劲地说着恭喜,又感叹道,“只是等你去受训之后,一个个的,又要抱怨组里人手不够了。”
“到时候他们就知道我有多重要了。”沈之澄打趣道。
雯姐笑了起来。
沈之澄快步走到她身旁,接过她早先找出的惩教署通讯本,照着上面的号码拨过去。
香江有多个少年惩教机构。
沈之澄提前打电话对接,确认不必向上级申请调取文件,只需出示警员证,走内部协作程序即可。两人快步出了警署,驱车前往位于港岛南区的大潭峡惩教署。
大潭峡惩教署离黄竹坑警校近,途径警校时,沈之澄下意识望了过去。
这段时间,他来来回回往警校跑,如今终于收到录取通知,悬着的心定了下来。
沈之澄侧头,向方芷珊打听警校的注意事项。
“我记得警校大概两个月左右开一期新班,拿到录取通知后还要等,最多四周到六周左右,才正式开班受训。”
方芷珊记得,当时自己收到录取通知后,迟迟等不到后续的开班消息,总担心到了最后一个环节还被刷掉,每天都睡不好。直到一个月后真正踏入警校,她才松了一口气。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她被打磨、重塑,慢慢脱胎换骨,成了如今的模样。
其实算一算,她当上正式警员的时间还很短。但方芷珊心里清楚,无论是警校的封闭式受训,还是警队里的日常历练,都在推着她慢慢成长,变成自己最初想要成为的样子。
“我们普通学警是二十七周的训练课程,像Madam那样直接考上见习督察的,要整整三十六周。”方芷珊说道。
“平时饭堂吃饭,要尽量快一点。因为教官很有可能突然吹哨,只要他们一吹哨,就要快速集合。”她继续叮嘱。
“教官都不等人消化的?”
“你以为呢?当时我们大家都在私底下说,教官‘不通人性’。不过这些话,不能被教官听到,还有一点很重要,千万别在他们面前顶嘴。不然要加练跑操,教官有的是整我们这些学警的办法。纪律部队嘛,服从纪律是第一位……”
方芷珊如今也成了师姐,用过来人的经验提醒着沈之澄进了警校之后的注意事项。
“不过说真的,等你受训结束,还能调回我们组吗?我记得,进哪个辖区都是人事科抽签分配的。”
沈之澄语气随意:“实在不行,就帮忙建设警队。”
方芷珊在心底默默感慨。
一言不合就是捐东西,果然是少爷思维。
“捐点什么好?”方芷珊认真地想起来,“我觉得走廊上那台全自动咖啡机不好用,冲出来的咖啡一股怪味,还总吞硬币。不如捐一台新咖啡机,再配一些进口的咖啡豆。”
“你还开始点菜了。”沈之澄说道,“一台咖啡机哪够打点?”
两人一路闲聊,警车缓缓停在了大潭峡惩教署门口。
按照提前对接的信息,他们径直走进惩教署的会客室,稍作等待。
朝窗外望去,能看见训导教官正一脸严肃地对少年犯进行纪律训话。
片刻之后,一名训导教官到了。
“你们就是西九龙重案组的警员吗?”她说道,“当年的资料都在档案房,跟我来吧。”
训导教官早在接到沈之澄的电话时,就已经提前调出相关记录,此时没让他们多等,直接递来一份训诫观察记录。
这份资料很薄,纸上清楚地记着当年的完整经过。
“我对这个女孩的印象特别深。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当年我刚进惩教署,是惩教助理,这是我接手的第一宗个案。”她看着档案上的名字,缓缓道,“当时她才十六岁,放学之后,去学校附近的士多买零食,偷了收银台的现金。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偷,前前后后加起来,金额不算小,最后一次被店里的店员抓住,对方当场就报了警。”
“事情闹开之后,是邱荷的母亲出面,拉着孩子向店主和店员道歉,还赔偿了所有的钱。”
沈之澄翻过资料:“那年她十六岁,既然已经赔钱私了,如果店里能撤案,按理说不必进惩教相关机构。”
“你说得对,对方也不想为难一个小女孩,当年确实撤案了。”惩教教官说道,“她只是被送来我们下属的青少年训导中心,接受纪律和思想教育,是短期的留宿管教,不属于刑事处罚,更不算少年犯。”
“我记得,这个女孩的性子特别犟。早年的规矩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那时候训导中心的阿Sir和Madam,管教方式比较粗暴,动不动呵斥辱骂。进这里的大多是十几岁的孩子,挨了训常常会委屈掉眼泪,但是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有些孩子偷东西,要么心虚到眼神乱飘,要么慌乱哭闹。但是邱荷不一样,就算是被训,都挺直腰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看起来坦坦荡荡的。”
“我看过她的个人资料,父母早年离异,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妈妈又是哭又是求,邱荷全程一声不吭,什么都不说。”
“我一直觉得,她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直到后来有一次,我跟她谈心。”
当年,这位教官刚毕业不久,性情温和,在训导中心很受孩子们的信任。
“我记得那天,她因为顶撞阿Sir被罚站。太阳很晒,我恰好经过,就站在她旁边帮忙挡着太阳。”
“我问她,为什么要偷钱?”
“邱荷跟我说,其实不是她偷的。”
“她班里有个同学,家境很差。那天她路过士多,正好看见那个女孩在偷钱,还看见店主正往收银台走。邱荷当即进去,把钱塞进自己口袋,让同学先跑。店员不知情,只知道店里接连丢钱需要交差,直接报了警。”
“顶罪?”沈之澄神色微变,“知道是为谁顶罪吗?”
“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女生,应该是她很好的朋友。其实我那时候应该说出实情的,但邱荷一直求我保密,还说对方只是一时糊涂,以后会改的。我心软了,最后什么都没提。”
“好在邱荷也只是进训导中心接受管教,不会留下刑事案底。”
教官轻轻叹气:“他们年纪太小了,一时想偏了,难免会行差踏错。我们惩教署的初衷,就是引导教育,让他们分得清是非对错,将来别走上歪路。”
“邱荷离开的时候,跟我保证过,以后绝对不会再触碰法律底线。”她说着,微微蹙眉,“怎么突然查起邱荷了?”
方芷珊开口:“你知道跨年夜维港那件事吗?”
“事情闹得这么大,我肯定知道。”教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她?都过去六七年了,我一时没认出来。这次……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还在调查具体情况。”方芷珊回道。
沈之澄沉默着,目光扫向那薄薄一份训诫资料。
恐怕这一次,邱荷再次摊上事,还是为了同一个人。
……
问询室里,黎珩看着眼前的纪明嘉。
警方无数次从邱荷的口供中,听说这个女孩,直到此时此刻,终于见到她本人。
邱荷口中的纪明嘉,软弱隐忍,习惯迁就别人,遇事总是默默委屈自己。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是她自己挑选的亲人。
而眼前的纪明嘉,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邱荷是我的小学同学。”纪明嘉开口,声音轻柔,语气却有些疏离,“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她想的这么亲密。”
“我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疼过我,一边把我拉扯长大,一边把我当成累赘,不管在谁面前,都要抱怨我拖累了他们的晚年生活。就好像当着外人的面,多骂我几句拖油瓶,多抱怨几声,就能换来别人的同情,这样一来,他们的辛苦付出,也能值得一些。”
“那时候学校要自带午饭。我的饭菜,永远是前一晚的剩饭剩菜,能剩下多少,就带多少。我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怕被同学取笑,所以习惯在吃饭时躲在楼梯间里,快速把饭吃完,洗干净饭盒再回去。有一阵子,邱荷是我的同桌,她发现了,悄悄跟着我。当时,她看见我碗里的东西,我难堪地挡住饭盒,而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大概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幸运,有毫无保留疼爱她的妈妈。”
“她嫌弃我的饭菜,转头就把自己的菜拨到我碗里。也许你们会觉得我不识抬举,但当时,我特别不喜欢她那副天真仗义的模样。对我来说,那样的眼神太刺眼,甚至,还有一点残忍。”
“从那之后,邱荷一直主动找我玩。在她眼里,我们好像已经是最好的朋友。”
“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
时间一晃到了中学,两人依旧在同一所学校念书。
“直到……”纪明嘉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似是难以启齿,“直到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这时,纪明嘉对警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在士多偷窃的故事。她是偷钱的女孩,而邱荷,是挺身而出为她顶下罪名的女同学。
“爷爷奶奶没有给过我零花钱,有时候我向他们要,他们就总是皱着眉头说,养儿育女得不到一点回报,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要一个劲往外掏钱,真是阴功。”
“所以我那时候总是缺钱。不够钱吃饭,不够钱交学费,就连校服小了,都没办法换新的。我长高了,还开始发育,校服越来越短,紧紧绷在身上,男同学总是拿我打趣,开一些下流的玩笑。”
“第一次偷钱,是我发现那家士多的店员很马虎,不爱待在店里,总跑到店门口和人闲聊。收银台的抽屉没关,我就伸手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钱来得太轻易,改善了她窘迫困顿的生活。那时她年纪太小,并没有考虑这件事的后果,也没想过,店里丢了钱,迟早会被发现的。
几次下来,偷窃的金额累积起来,已经不是小数目。
“终于,我被抓住了。”说到这里,纪明嘉微微一顿,又摇摇头,“应该是,邱荷被抓住了。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钱被她拿走装进口袋,她对我说‘快跑’,跟着就把我推了出去。”
纪明嘉看见那店员攥住邱荷的手腕,从她身上搜出自己刚偷的钱。
他喊着“抓小偷”,让大家赶紧来看,赶快帮忙报警。
纪明嘉的脚像是被钉住,傻傻地站在店门口。
她彻底慌了。如果被爷爷奶奶知道,她一定会被狠狠打骂,甚至有可能被打断腿。还有街坊们、同学们、老师们都会知道她的所作所为……纪明嘉手足无措,在邱荷被所有人层层围住时,终于还是一步一步往后退,转身离开。
“后来她被送去惩教署下属的青少年训导中心管教,过了很久才回来,被通报批评。全校都知道这件事,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从那件事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变了。邱荷为我扛下这么多,回来之后被所有人排挤,在这个班级里,她只剩下我了。所以,我必须和她做朋友。”
“我当然知道,她对我很好。”
说完年少时那段最不堪的回忆,纪明嘉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这样毫无保留的付出,会给我带来更深的负担。”
“她的性格还是没变,不管发生什么,总是会冲锋陷阵地为我扛下一切,我欠她越来越多。”
“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她每一次的给予,都是在加深这样的不平等。”
“我想要保持一点距离感,可是不行。我亏欠她这么多,又怎么能把她推开?”
自那以后,邱荷和纪明嘉成了大家眼中形影不离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她们一路相伴,毕业之后步入社会,都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再也没有分开过。
“可是邱荷这个人,太偏执了。她有很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纪明嘉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力感,“她总喜欢管着我,就好像我天生不够聪明,没有能力,只有听她的安排,日子才能过得好一点。”
黎珩安静听着。
纪明嘉口中的这段友情,与邱荷所认定的友谊截然不同。
在她的口述中,一切都只是邱荷的一厢情愿而已。
“你工作后,用第一笔薪水给邱荷买了一块手表?”黎珩问道。
纪明嘉点了点头,思绪飘回数年前。
“那也是我欠她的。”她轻声道,“虽然邱荷没有我这么缺钱,但她妈妈一个人带大她,一样很不容易。我一直想把当年她妈妈替我赔给士多的钱还回去,念书时没有办法,后来参加工作终于赚到钱,才有了能力。我知道,直接把钱还给她太见外了,她肯定不会收的,只能选了一块手表,当作礼物送给她。”
纪明嘉拿出第一个月的全部薪水,给邱荷挑了那块对她而言十分昂贵的手表。
邱荷戴着表,看了又看,开心得像一个孩子。
“那段时间,有个男人追求我。他年纪比我大,工作体面,懂的也比我多。一开始,我有点慌,跟邱荷提过。她当场就数落我,说我不懂得拒绝别人。还对我说,他没安好心,不需要给他留面子。邱荷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为什么一口认定,他不安好心?她总是这样,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但是,那是我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做决定。”
“所以,我和他在一起的事,从来没有告诉邱荷。”纪明嘉摩挲着指尖的戒指,“他就是我现在的先生。”
时间线缓缓推移,她终于说到“失踪”之前的事。
纪明嘉说,其实邱荷并不了解自己。她从小缺失关爱,渴望被人呵护,这段感情的开始,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我先生很疼我,包容我的所有不安。当时我本来打算辞职,宠物护理店的工作,其实做得很不开心,店长刻意刁难我,有时候工作时多用了一些宠物专用沐浴露,她都要怪我。是我先生的出现,让我重新考虑规划自己的人生。”
林家聪问道:“拍拖和想要辞职的事,你都没有告诉过邱荷?”
“我不敢告诉她。工作已经够累的,还要向她解释这个,解释那个。她永远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说一些让我压抑的话。”
“也是那段时间,她妈妈得了重病。伯母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邱荷以后就只剩我了,让我们像亲人一样互相扶持。”
“我一想到,要一辈子和她绑在一起,做所谓的亲人,就喘不过气。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要永远活在她的束缚里?”
纪明嘉抬起眸,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笃定决绝的话:“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想过自己的人生,想要脱离她。”
“所以是你主动离开的?”黎珩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没有向宠物店正式提出离职申请?”
“太麻烦了。”纪明嘉轻轻摇头,“我先生,也就是当时的男朋友跟我说,不过是几天薪水,大不了不拿了。一家小店,还要拖着办所谓的离职手续,只会消耗我的心力和时间。他知道,以我的性格,很难向店长开口提出辞职。这样才是真正的在意我的感受,而不是,勉强我做那些我不喜欢做的事。”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失踪。不过是想要摆脱邱荷的控制,说白了,只是断了联系而已。”
“可我们调取了你的医疗记录、银行流水,完全查不到你的痕迹。”
“我一直待在家里,不需要外出工作,平时出门用现金,大额消费刷我先生的卡,所以没有银行流水。”纪明嘉说道,“至于医疗记录,这几年里,我没有生病。”
当年邱荷向湾仔警署报失踪,但没有家属报案,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纪明嘉受到人身威胁,只凭她一个朋友的关心,最终警方没有深入调查,只登记备案。
“是我厌倦了。”说到这里,纪明嘉神色疲惫,揉了揉眉心,“虽然有些抱歉,可是,我不想再压抑自己。”
“三年前,你给邱荷打那通电话,说你住在阁楼,每天都能看见星星,又是怎么回事?”
“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知道,自己不应该一声不吭地消失,至少得跟她报个平安。我本来想跟邱荷说,我交了男朋友,住的地方每天能看见星星,生活平淡,但很浪漫。”
林家聪语气直白:“算是炫耀?”
“只是想简单道别而已。可我说话的时候,靠在沙发上,不小心压到了电话线,通话直接中断了。”
“我本来想拨回去,我先生却说没必要,既然已经决定摆脱她,不如干脆一点,彻底断干净。”
“我想想也是。以邱荷的性格,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停对我说教,说男人不可靠,让我出门工作,提醒我要有自己的收入。”
“但是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她那个抛弃家庭的爸爸一样不可信。我一直很尊重邱荷的所有选择,可她永远学不会尊重我。”
问询室里沉默了许久。
黎珩简单翻阅面前的资料,抬起头:“你说刚才那位是你先生,可我们调取你的户籍信息,显示你未婚。”
“严格来说,是未婚夫。”纪明嘉温声道,“他太太前几年过世了。他在圈子里有头有脸,我怕我们的关系传开,惹来闲言碎语,影响他的名声,所以提出暂时不登记注册。”
“其实我无所谓。我父母早逝,爷爷奶奶也不在了,没人催我结婚。”说到这里,纪明嘉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反倒是他,一直坚持,想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黎珩看向她的轮椅:“你腿脚不方便?”
“不是。”纪明嘉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浑身乏力。我的手提电话开了静音,没有听到你们来电,后来才看见警方的协查问询短信。我和我先生商量后,还是想要来一趟,配合问话。我身体不舒服,就用了轮椅代步。”
“两位警官,我有点累,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先回去休息。”
“还有一个问题。”黎珩话锋一转,“你认识骆志业吗?”
“骆志业?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黎珩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缓缓起身:“今天的问话就在这里,后续如果需要补充细节,我们会再联系你。”
“邱荷总是这样,把我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弱者。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她,愿意这样不顾一切地找我。”她稍作停顿,继续道,“邱荷的性格确实固执,但我太了解她了,她绝对不可能是心狠手辣的凶手,希望你们能好好查清楚真相。”
“我们会继续调查。”黎珩颔首,“多谢纪小姐配合。”
……
黎珩走出问询室时,看见纪明嘉的未婚夫已经等在门外。
男人上前,握住轮椅推手,微微俯身,语气温柔体贴:“累不累?”
纪明嘉轻轻点头:“有一点。”
两人离开后,A组警员们围在会议室里,低声讨论着刚拿到的口供。
老游说道:“刚才和纪明嘉的未婚夫聊了几句,他们是今天看见报纸,才知道维港的事。他们都没想到,邱荷会这么偏激,当时他们不知道具体怎么一回事,正好纪明嘉收到警方发去的短信,才决定来一趟警署。”
“纪明嘉的未婚夫不认识邱荷,但是从她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纪明嘉眼里,邱荷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朋友。那她这三年的追查和维港当众承认杀人的孤注一掷,就变得毫无意义。”
“其实在邱荷家里,看见那块木板上骆志业的详细资料,我就已经觉得心里发毛。为了朋友,要做到这份上吗?”
“懵仔,有没有人说过,你就是个马后炮?当时你明明说她像个私家侦探!”
“不是一个意思吗?”林家聪撇了撇嘴角,“其实站在纪明嘉的角度,她也没错。并不是每个人都像邱荷一样,把友情当成全部。”
正说着,沈之澄和方芷珊从外面赶回,带回大潭峡惩教署的调查信息。
训导教官的证词,和纪明嘉所说的往事完全对上。
“这么看,到头来问题还是出在邱荷身上?”高子杰低声感慨,“可要是她真为纪明嘉杀了骆志业,最后纪明嘉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这不就像一场天大的笑话吗?”
“话又说回来,邱荷至于为了手中那一点点所谓的证据和交集去杀人吗?”
“等等。”老游开口,“岳美玲的口供里还提过,邱荷对骆志业爱而不得,最后还扯了个精神科的说法,说她有钟情妄想症。”
“钟情妄想症是什么?”
“就是大家常说的桃花癫,意思是她单方面对骆志业痴迷。”老游继续道,“这条线,我们直接不考虑了吗?”
众人望向白板上死者骆志业的照片。
死者年轻时戴一副眼镜,尚且算是斯文儒雅。可如今年纪上来,两颊下垂,身形早已走样。更别说他还曾离异,是个二十岁女孩的父亲。
这条由死者女友岳美玲抛出的推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支撑,警方并没有将其纳入排查范围。
“也就岳美玲把他当成宝,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林家聪轻嗤一声。
沈之澄双手合十,补了一句:“就事论事,无意冒犯死者。”
警员们忍不住笑出声。
“绕了这么久,这起案子还是在原地打转。”
“痕检、尸检报告都还没出来,如果证据链坐实,不管邱荷认不认罪,我们都能正式提告。可她连纪明嘉是不是真的被骆志业囚禁都没法确定,杀人怎么会这么草率?”
“说到底,纪明嘉根本就不认识骆志业。”
“认不认识骆志业,还不能凭她一句话就下定论。”黎珩开口,“先核实纪明嘉的口供。”
在这桩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有一句话,岳美玲没说错,警方办案,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继续深挖,重点还是从骆志业这边入手,核查纪明嘉和他到底有没有交集。”
刚才问询时,黎珩注意到一个细节。
提到骆志业的名字,纪明嘉的眼神没有明显的闪躲,只是在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宠物护理店那边,继续跟进。”黎珩问道,“有没有人家里养了宠物?以客户身份打探,或许能挖到意外收获。”
“Madam,我家养了只柴犬。”林家聪立刻接话,“我可以带我们家旺宝去宠物店冲凉,顺便打听消息,警署给不给报销?”
沈之澄瞥他一眼:“我给你报销。”
林家聪一本正经地纠正:“严谨一点,是给狗报销。”
……
黎珩平日里做事拼搏,却也不会过分严苛。
昨晚全组人通宵跟进案情,熬到凌晨才回去,今天又跑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她索性提前收队,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真的假的,我还没查够。”
“都没让我爸妈给我留饭呢。”
老游笑骂道:“有好日子不过?赶紧回去。”
案发才刚刚一天,后续还有大把工作要跟,不必急于一时。
再这样熬下去,警员们的身体吃不消。
“明早再继续。”黎珩说道。
一行人走出警署,黎珩直接带着沈之澄往庙街方向走。
“去干什么?”沈之澄问道。
“警校要用的东西。”黎珩说道,“每天买一点,慢慢备齐。”
警校受训是封闭式的,该带的都要提前准备好,免得到时候通知开班手忙脚乱。
沈之澄听过这个说法,却没想到,他姐姐愿意管这些琐事。
他加快脚步跟上。
果然,姐姐就是很疼他。
只是,非要在庙街这种地方挤来挤去吗?
毕竟是姐姐亲自带着来“购物”,沈之澄不再挑剔,问道:“你以前都是自己准备的?”
“我那时候没有特意准备,简单收拾行李就过去了。”黎珩随口道,“到了黄竹坑才知道,警校靠海,海风大,冬天特别冷。”
“所以你现在带我来——”沈之澄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到了。”黎珩拽着他,钻进街边一间小摊,“老板,有没有毛线裤?”
沈之澄当场愣住:“你开玩笑吗?”
话音未落,黎珩已经三下五除二选好了毛线裤。
沈之澄知道她买东西一向干脆利落,但也不是完全不挑的。
她明明,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现在给他买保暖装备,不看款式,不看花色,只让老板拿了适合他的尺码,当场敲定。
根本就是不负责任!
“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看见。”
沈之澄抗议:“宿舍里其他学警看不到吗?”
“没想到这个。”黎珩说道,“我当年是见习督察,住单人宿舍。”
刚入学时,宿舍紧张,她和其他学警合住过一阵。
之后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住单人宿舍,不需要和别人挤。
“知道了。”沈之澄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见、习、督、察!”
黎珩拎着两条丑到爆炸的毛线裤,认真比对:“哪条好点?”
“我不可能穿的。”沈之澄一脸冷漠,“没有哪个型男会穿毛线裤。”
“两条都要了。”黎珩手一挥,阔气道,“老板,包起来。”
……
姐弟俩买好毛线裤,一路在庙街逛着。
沈之澄保留着最后的倔强,碰都不愿意碰一下装着丑裤子的胶袋。
两人吃过晚饭,逛进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杂货铺。
店铺货架上堆满日用货品。
黎珩抬手指了指货架上摆放整齐的压缩饼干:“老板,给我拿三盒。”
“买这个干什么?”沈之澄一脸嫌弃。
“少爷。”黎珩毕恭毕敬道,“警校没人给你煮龙虾粥当夜宵。”
警校的饭堂夜里不开放,封闭式训练期间,更是不可能随便跑出校门买出的。
平时学警们训练强度大,时常需要拉练,压缩饼干容易携带,饱腹感还强。
“训练来不及吃饭,就用这个顶上。”黎珩说道。
“我才不吃。”沈之澄凑过去一看,“这种压缩饼干,只有行山阿伯才会吃!”
从前,爷爷经常捧着元朗老字号的老婆饼啃个不停。沈之澄老是调侃,他喜欢吃的东西实在是老派。
而眼前的压缩饼干,甚至还不如老婆饼。
“还不如带些糕点。”沈之澄说,“蝴蝶酥、桃酥、凤梨饼……”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起眉头。
真的好像老人。
店里的老板听见:“后生仔,你说的那些糕点,保质期短,放不了几天。可别小看这些压缩饼干,关键时刻,能快速补充能量……”
沈之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过脸:“我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黎珩付了钱,拎起袋子:“你最好记住。”
话音刚落,黎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骤然响起。
是警署里打来的。
“Madam,有新料,你回来一下。”
……
姐弟俩当即赶回警署。
刚走进CID房,警员们一眼就看见黎珩手中提着的压缩饼干,纷纷上前感慨。
“这东西平时根本不愿意碰,可真到半夜紧急拉练的时候,饿到前胸贴后背,一盒饼干转眼就被抢光了。”
“看着像砖头,嚼着嚼着,其实还挺香的。”
沈之澄不为所动。
他怀疑,这帮人全都被黎珩收买了。
“警校饭堂里的饭菜,根本不是人吃的,夹一筷子青菜,能沥出半碗水。等你以后进了警校,就知道这几盒饼干有多珍贵了。”
沈之澄的眼神仍旧没有丝毫波动。
压缩饼干,狗都不吃。
众人说笑几句,很快走进了会议室。
今晚这帮年轻警员,全都是自发留下来加班查案。邱荷这起案子,实在令人好奇,摸到现在还毫无头绪,反倒让他们愈挫愈勇,干劲十足。
老游夹在大家中间,无奈地唉声叹气。
什么案子非要今晚查完不可?一个个的,都被Madam带歪了。
警员们一一落座。
林家聪拿着刚整理好的资料,走到白板前。
这趟来加班,他还是带着小狗一起来的。
旺宝是一只柴犬,洗得香香的,乖乖趴在会议室地上,摇着尾巴。
警员们被脚边的可爱小狗吸引,时不时蹲下来逗两下。
林家聪清了清嗓子:“下班后,我和芷珊就没停过,仔细查了纪明嘉和死者骆志业之间的交集。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查到了什么……”
底下顿时一阵嘘声。
“别卖关子了。”
“查到什么赶紧说!”
“没查到纪明嘉和骆志业的交集。”
“但是,纪明嘉和岳美玲之间,居然有些牵扯。”
“岳美玲?”老游出声道,“骆志业的女朋友?”
“就是她。”林家聪抬了抬眉,“刚才晚上,我特意带着我们家旺宝去那家宠物护理店洗澡,趁着闲聊从老店员口中打听出来的。”
黎珩抬手接过他递来的资料。
当时,林家聪故意聊起当年那个手艺很好的洗护师,顺着话头,套出线索。
“原来当年,岳美玲曾经上门闹过事,指着纪明嘉骂她狐狸精,抢自己男朋友,差点要扑上去打人。”
“这么重要的线索,邱荷前三年都没查到?”有人问道。
“纪明嘉曾经特意跟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别乱说。更何况,店员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当是客人闹矛盾,没往心里去。”
“等一下。”高子杰满脸不解,“也就是说,纪明嘉和岳美玲为了争这么个……人,居然还大打出手?”
沈之澄再次双手合十:“就事论事而已,有怪莫怪。”
“这次多亏了我们旺宝,不然挖不出这么关键的料。”林家聪说道,“Madam,有没有什么奖励?”
“给旺宝颁发一个好市民奖。”黎珩低头翻着资料,随口道。
“旺宝,快谢谢阿头。”沈之澄撸了撸旺宝毛茸茸的脑袋。
“汪汪——”
第63章 隐瞒。
会议室里,小狗“汪汪”叫了两声,逗得大家乐出声。
老游调侃,工作几十年,见过有同事带无人看管的小孩来上班,还没见过谁带着自家小狗来加班的。
“我们家旺宝也无人看管。”林家聪蹲下身,摸了摸旺宝,一脸认真地念叨,“本来阿哥还想,让Madam给你写封推荐信,介绍你去警犬队受训,以后就有工作了。”
“你省省吧。”沈之澄说道,“她都没给我写过推荐信,还轮得到旺宝?”
“哇,懵仔,你公私不分。”
“我看你是想给旺宝铺路,以后做警察世家。”
一群人笑闹了几句,才重新回归案情。
“纪明嘉和岳美玲有纠纷,你是怎么打探出来的?”
林家聪坐回到位置上,说起自己查到的线索。
今晚他特意带着旺宝,重回纪明嘉从前工作的宠物护理店。他装作是三年前来过的老客,随口提起当年店里那位模样清秀、手艺很好的年轻洗护师。
店员一听,立刻就知道,那是纪明嘉。
林家聪本就健谈,再加上带着小狗掩护,店员毫无防备,很快就和他聊得热火朝天。
一来二去之间,两人熟络起来,林家聪成功套到话。
“店员说,当年有位客户的女友,上门闹过事。”
“那位客户是医生,家里养了只贵宾,名字叫波波。我看过岳美玲的详细口供,提过狗的名字,再说了,她一见年轻女孩就觉得人家要勾引自己男朋友,所以我猜,店员说的闹事女友肯定是她。”
“听说当年,岳美玲指着纪明嘉的鼻子骂她是狐狸精,差点扑上去打人。纪明嘉柔柔弱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知道掉眼泪。”
“店员说,上门洗护服务一直都存在许多隐患。女店员接上门订单,容易被客户家属误会、惹是非,还可能遭遇骚扰,没有安全保障。换成男店员上门,有时候会碰上单身女客户,对方一样会介意。这两年,店里一直在整改优化,店长会让他们提前和客户沟通好,就是为了避开这类麻烦。”
“当年这事闹完就压下去了。纪明嘉脸皮薄,拜托同事们不要对外提起。至于邱荷,这三年反反复复来店里纠缠查线索,大家都怕了她,店长更是担心她追根究底、得罪熟客,这事就没完了。”林家聪补充道,“这些补充信息,是我亮了身份之后问到的。”
“最后那个店员还说我演得像,不转行当演员都可惜了。”林家聪打趣道。
案情梳理到这里,信息繁杂,可终于串联成一条有力的线索。
邱荷执着追查纪明嘉与骆志业之间的关联,原来,并不是出于偏激。她的直觉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他们之间,确实存在交集。
岳美玲在笔录里一口咬死,自称从来没听过纪明嘉的名字。可三年前,她分明与纪明嘉爆发过一场正面冲突。
纪明嘉说着并不认识骆志业,可当年宠物护理店的那场纠纷,因骆志业而起,她怎么可能毫无印象?
这起案子,所有相关人员都各执一词,证词真假难辨。
警方不能被任何一方的说辞牵着走,必须继续深挖到底。那些细微的破绽,很可能就是撬动真相的关键。
黎珩看向众人:“重新彻查三年前的所有过往。这起命案,因为邱荷口中的‘囚禁案’所起,只有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我们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警员们应声。
“Madam,尸检报告还没出来,要不要催一下?”
方芷珊小声道:“别了吧,今早才发现死者,到现在连十二个小时都还没到。现在去催,一定要被法医部一通抱怨。”
“老游,你去。”黎珩说道。
“Yes,Madam。”
全队上下,就数老游资历最深,就算去催,也不会被陈法医数落。
黎珩收回目光:“重新整理资料,岳美玲那边,还要再拿一份详细的口供。”
散会后,黎珩与沈之澄走出警署大门。
西九龙警署外的路边,停着一辆私家车,车窗降到一半。
驾驶位上的那道身影很熟悉,是唐亦为。
他刚结束一通电话,修长手指抵着眉心,安静地坐在一片黑暗里,透着淡淡的疲倦,不像往日里那样从容。
黎珩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怎么了?”沈之澄问。
黎珩摇头:“不清楚。”
黎珩和唐亦为认识多年,在工作中有断断续续的交集。
此时她忽然发觉,自己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
沈之澄的视线,也飘了过去——
心机黑蝴蝶,露出完美下颌线!
……
警员们很快就调到岳美玲的个人资料。
她任职于中环一间小型瑜伽中心,是一名瑜伽教练。
黎珩和沈之澄带上资料,骑着机车前往中环。
装着毛线裤和压缩饼干的两个胶袋,沈之澄不愿意碰,此刻就挂在左侧的车把手上,袋子被寒风吹得“哗啦啦”响。
“去哪里都不忘你的破毛线裤。”
机车一路驰骋,这么大的风,将沈之澄的嘀咕声吹散。
他以为黎珩没听见,却不想,前方很快传来她的声音。
“是你的。”
重型机车停在中环那栋商业楼楼下,两人搭电梯上楼。
这间瑜伽中心面积不大,但装修简约,刚进门,耳畔就流淌着舒缓柔和的音乐。在门口接待的销售小姐见两人推门进来,以为是上门咨询课程的客人,立刻迎上前。
她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他们带到瑜伽室门口,一路介绍着小班课和私教课的内容、课时安排以及收费标准。
黎珩和沈之澄站在落地玻璃窗外,朝瑜伽室内看了过去。
里面正在上私教课。
岳美玲穿着一套紧身服,外搭一件宽松的浅色罩衫,耐心地指导学员动作。
沈之澄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学员僵硬的背影:“这个人根本弯不下去。”
那名学员动作生疏,毫不舒展。
销售小姐笑着解释:“这位是新学员,今天第一次上课。刚开始练都这样,身体还没打开呢。多上几节课,慢慢就适应了。”
“两位想了解什么课程?”销售小姐继续道,“是小班课,还是私教课?”
黎珩亮出警员证:“西九龙重案组,我们来找岳美玲。”
销售小姐闻言,愣都没愣一下,依旧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递来一张名片:“警官也可以试试练瑜伽,练好柔韧性,以后捉贼更加身轻如燕哦。”
黎珩接过名片收好:“你真是敬业。”
“没办法,揾食艰难。”销售小姐笑着说,“我就不打扰两位办案了,你们可以在旁边稍等一下,二十分钟之后下课。”
黎珩和沈之澄走到一旁,静静等待。
直到课程结束,私教课那名唯一的学员起身。
“刚才那个弯不下去的人……”沈之澄看着她缓缓转过身,“姑妈?”
自从进入公司帮沈崇年的忙,沈咏璇整日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文件,没多久就已经熬得肩颈酸痛。
听朋友推荐中环这家专业的瑜伽中心,她便约了体验课程。谁能想到,在这里都能碰到黎珩和沈之澄。
“你们怎么在这里?”
黎珩说道:“姑妈,沈之澄刚刚在背后说你——”
“收声啦。”沈之澄手快,一把拉着黎珩的胳膊,强行把人拖走。
他上午刚在电话里得罪姑妈,生怕她没把自己的警校录取通知信收好。
万一通知书没压在枕头底下,搞不好要被沈咏璇拿去当“人质”。
“古古怪怪的。”沈咏璇扫了他们一眼,“我先去冲凉,忙完一起回家。”
沈咏璇离开后,岳美玲也整理好瑜伽室,走了过来。
看见黎珩,她微微一怔:“你是西九龙警署那位Madam?”
不多时,几人一起走进休息室。
在休息室明亮的灯光下,黎珩近距离观察岳美玲,才看清她神色憔悴,双眼红肿。男友骆志业清晨离世,她却没有停工,照常回瑜伽中心上课。
“没办法,课程都约好了。志业不在了,我更不能没了这份工作。”岳美玲苦笑一声,随即问道,“你们突然过来,是不是查到那个姓邱的女人有问题了?”
她语气笃定:“我和志业交往整整五年,这种死缠烂打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别人被拒绝几次好歹懂得知难而退,就她最不要脸,年纪轻轻不学好,非要缠着志业不放。她绝对有问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岳美玲的情绪极其外露,几乎是在失控边缘发泄。
黎珩顺势试探道:“你从前,应该也经历过不少这样的事吧?”
岳美玲敏感多疑,总认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在觊觎骆志业。
可实际上,警方在死者工作的医院调查过,这位骆医生远没有她想象中受欢迎。
岳美玲总说骆志业风趣有魅力,可对于医院同事们来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伙伴而已。
黎珩看着岳美玲,语气温和道:“一定是骆志业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我理解你。”
沈之澄扫了她一眼。
这位警察阿头,突然和人家温柔交心,都不需要安排前奏。
但每一次,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悄悄偷师。
她这一套问话方式,对方总是很受用。
果然,此时这句话瞬间戳中岳美玲的软肋。
她坐在原地,眼圈微微一红,眼底涌上几分委屈。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岳美玲垂下眼帘,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和他拍拖这么多年,心里从来没有一刻是安稳的,从头到尾,都在患得患失,生怕这段感情不长久,生怕付出的一切最后都打水漂。”
在外人眼里,骆志业不过是有份体面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
可在岳美玲眼里,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归宿。
“我二十九岁跟他在一起,现在已经三十四了。最后几年的青春,全都耗在他身上。一开始也是甜蜜的,可日子越过越平淡。我每天都在等,等他开口跟我求婚,盼着成为医生太太。但也知道,拖得越久,这希望就越渺茫。”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因为之前那段婚姻,才不愿意再成家。听说他前妻忙于工作,不顾家,我就学着做饭,学着料理家务,经常去他家,帮忙打理,想让他知道,婚姻不是负担,有个安稳的家,只会更幸福。”
“他很享受我打理好的一切,但不管我怎么暗示,始终不肯提结婚。”
“后来我又猜,是不是他女儿不同意?那时倩瑜青春期,对我很排斥,我就放下身段变着法子讨好她,慢慢地,连她都认可我了。可是,志业还是没有提登记注册的事。”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苦涩:“你刚刚说得没错,他试过和别的女人走得很近,所以我始终不放心。我只比他小几岁,如果他偏爱年轻小女生,外面大把人主动往上凑。”
黎珩看着她:“比如纪明嘉,之前在宠物护理店工作的洗护员。”
岳美玲僵住:“你怎么知道?”
“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沈之澄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录本。
短暂沉默后,岳美玲摇了摇头,神情苦涩。
她在骆志业身上花了五年心思,如今人一走,所有付出都白费了。父母说她傻,朋友都在看她笑话,骆志业的女儿和她关系再好,人没了,往后的交集也就断了,谈不上什么情分。她低声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真正心疼过自己,憋了满肚子苦闷,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倾诉。
“我之前说不认识纪明嘉,确实是骗你们的。”
“志业家养的小狗波波,一直是送去她工作的店里洗护。志业不止一次跟我提过她,说店里那个女生年纪小,安静乖巧,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特别让人有保护欲。”
“你们说说,他能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不就是对她有好感吗?我甚至觉得,说是好感都太轻了。我要是一点都不在意,才是不正常。”
岳美玲和骆志业并没有同居,只是偶尔会去他的住处。
有一次她临时过去,刚好撞见纪明嘉在他家,给宠物狗吹毛打理。
黎珩追问:“是骆志业那间带阁楼的老屋?”
“不是。”岳美玲摇头,“是他平时住的房子,他从来没带我去过那间老屋。”
“那天在家里碰到纪明嘉,他还像是无事发生,当着我的面,问纪明嘉晚上有没有空,想约她出去吃饭。”
“他一直是这样,知道我脾气好,就算在我面前也不会收敛。”
“我气不过,第二天直接去了宠物护理店找纪明嘉。”
“她全程低着头,一直解释,说我误会了。”
“我最讨厌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一开口,店里所有男店员都冲出来护着她,不让我动手。”
岳美玲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叉着腰,警告她不许再接近骆志业。而纪明嘉只是否认,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黎珩蹙眉:“你为什么不直接找骆志业对峙?”
“我……”岳美玲的神色微微一变,无力地说,“我不敢问他。志业不喜欢我闹,还说过,两个人的关系要自由,要互相信任。从前他和前妻离婚,就是因为两个人性格不合,经常争吵。我怕他怪我无理取闹,更怕他觉得我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那段时间,我特别怕纪明嘉找他告状。但是事后,他没有提过这件事,我猜应该是纪明嘉怕事,没敢告诉他。”
“再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我问志业,他说这种小店,店员流动性大,她应该是辞职走了。”
“我看他并不在意,才意识到是自己多心。”
在这段感情里,岳美玲始终处于下风。
骆志业在医院上班,身边有太多年轻护士,他随和幽默,总能和她们打成一片。岳美玲心里没有安全感,只能一次次主动跑去医院送水果,明里暗里提醒所有人,他是有女朋友的。
“时间长了,我也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但是没办法,我在他身上耗了五年,已经抽不开身了。”
“那你知不知道,纪明嘉和骆志业当年到底是什么关系?”黎珩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岳美玲摇了摇头,“反正他从来没有为她跟我提过分手,也从来没有选择过她。”
“也许,他只是觉得纪明嘉长得漂亮,没别的了。”
“这几年,他再也没有和纪明嘉联系过?”
“据我所知是没有。”
问话进入尾声,黎珩再次核实:“案发时段,也就是昨晚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那晚九点有一节私教课,十点下课。”
“跨年夜我本来想跟志业一起庆祝,可他提前说,要陪女儿吃饭。他永远都是这样,工作、家人,都比我重要。”
“我一个人觉得闷,没地方打发时间,就预约了常去的美发沙龙做头发,很晚才回家。”
“哪家沙龙?具体几点结束?”
“尖沙咀的凤凰美发沙龙。烫染头发很费时间的,我坐了一晚上……”说到这里,岳美玲反应过来,“你们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杀了他?”
黎珩记下美发沙龙的地址和店名。
“也不是没可能。”沈之澄抬眼看过去,重复她之前的话,“你自己在口供里说,邱荷对骆志业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一时冲动起了杀机。现在到了你自己身上,不是更加合情合理?”
“我没有!”岳美玲情绪激动,“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他的女朋友,又不是合法妻子,他死了,我连一分钱都拿不到,我杀人图什么?”
她又急忙补充:“你们不要冤枉人。那晚我全程都在那家沙龙,你们可以随便去店里问,店里好几个发型师都在,还有其他客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我们会核实清楚。”黎珩起身,结束问话。
姐弟俩走出休息室,刚要离开,才想起姑妈还没出来。
黎珩说:“找个地方坐着喝杯茶,慢慢等吧。”
“不就是冲个凉,要这么久?”
“不要小看姑妈。”黎珩意味深长道,“很久的。”
平时她和沈咏璇同住,最清楚不过。
有时候姑妈要泡澡,全身上下护理一遍,没两个小时绝不会走出浴室。
两人足足多等了四十分钟,沈咏璇才姗姗来迟,又是从头到脚都收拾妥当,一身的优雅精致。
楼下,她刚请的司机已经在车里等候。
“上车。”她看向姐弟俩,问道,“你们怎么过来的?”
沈之澄朝路边机车扬了扬下巴:“跟着她,还能怎么来?”
“先走了,家里见。”黎珩甩着钥匙圈,趁沈之澄不备,一下子将那袋毛线裤塞进他怀里。
“喂!你拿走!”
黎珩脚步轻快,直接跨上机车,“咻”一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是什么?”沈咏璇问。
沈之澄将毛线裤藏到身后,开始装傻:“今晚的月亮真是圆。”
……
第二天一早,A组警员们整理好资料,直接踏进会议室。
案情分析会准时召开。
白板上贴着涉案人员的相片,线索交错,却矛盾重重。
目前,警方手中有三份核心口供。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案情。
“邱荷的口供,交代了她在维港闹事的动机,是为了追查失踪好友的下落。”
“纪明嘉的口供,声称自己从未失踪,不认识骆志业,和邱荷的关系也并没有这么亲密。”
“岳美玲的口供,承认曾与纪明嘉发生冲突,但坚决否认自己与命案有关。”
沈之澄起身:“我反复对照过纪明嘉和邱荷的口供,大致信息都能对上,但细节有疑点。三年前,邱荷接到纪明嘉的电话,当时她家里开着电视,分辨不出电话那头的情绪,无法确定纪明嘉是不是在求救。纪明嘉事后解释,通话中断是自己不小心压到了电话线。”
他翻开一份口供:“但这点根本说不通。邱荷明确提过,当年她向湾仔警署的警方报案,核实过纪明嘉是用太空卡和她联系。既然是太空卡,那么用的就是手提电话,哪里来的电话线?”
话音落下,沈之澄瞥见黎珩赞许的目光。
一时之间,他的站姿更加挺拔,带着些小得意。
“三年前的通话,太空卡没有实名,查不到户主信息。但电讯商后台会留存基站的定位记录。”黎珩说道,“当年湾仔警方没有深挖,现在我们必须重新调取记录,尽快锁定通话的确切位置。”
林家聪开口问道:“要不要传唤纪明嘉回来问话?”
老游摆了摆手:“暂时没必要。来了也是继续编假话,混淆警方的视线。”
高子杰无奈道:“市民总说警方浪费纳税人的钱,我还想说是这些大话精白白浪费我们的警力和时间呢。”
方芷珊轻声接话:“邱荷一口咬定纪明嘉当年被骆志业囚禁在阁楼。我们现在已经确定,纪明嘉明明和骆志业有交集,却装作不认识。再结合她当年那通电话里提到的阁楼,也就是说,邱荷所谓的‘囚禁’说法,未必是假的。”
“可以确定,本案所有涉案人员,都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隐瞒。”老游低声道。
“所以不能依赖口供,必须找到实打实的物证、人证,逐一验证,推翻不实证词。”黎珩说道,“从阁楼这条线入手,查清纪明嘉和她未婚夫的住处,再去土地注册处调两人名下所有物业的登记资料,看看有没有带阁楼结构的单位。”
黎珩迅速分派任务。
“子杰、家聪一组,走访死者老屋周边的街坊,排查三年前老屋的异常动静。”
“老游、芷珊,二次勘察老屋阁楼,重点筛查三年前遗留的痕迹。”
“调取纪明嘉的手提电话通讯记录,查清楚她和骆志业私下有没有联络。”
“再深挖纪明嘉未婚夫的背景资料,当年邱荷口中那个追求纪明嘉的年长男人,究竟是这位田先生,还是骆志业?他对纪明嘉和骆志业的过往纠葛又是否知情?”
沈之澄等了半晌,问道:“我们俩呢?”
“我们先跑一趟土地注册处,再去找王妈。”
“哪个王妈?”沈之澄一脸疑惑,“我们家那个?”
……
王妈这些日子每天上门,照顾姐弟俩和沈咏璇的日常生活。
从前王妈在浅水湾别墅做事,家里只有沈崇年一个人,气氛沉闷,她做起事来也难免拘束。如今换了个环境工作,平日里热热闹闹的,黎珩和沈之澄时常斗嘴,沈咏璇虽挑剔,但并不难相处,王妈做起事来得心应手,有时煲着汤,还哼起粤曲,无比惬意。
只是她没想到,换了工作之后,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还有机会协助警方办案。
黎珩拿到纪明嘉和她未婚夫的家庭住址后,与沈之澄一同开着警署的公务便衣车,带上王妈,停在目标住宅外蹲守。
他们查到,这户人家有一位保姆丽姐,平日里负责照顾这个家的日常起居。
“土地注册处的平面图显示,纪明嘉的住处没有阁楼。”黎珩翻着刚调到的信息,“但不知道有没有私下改造过。”
王妈坐在后座,忧心忡忡:“到时候我应该怎么说才好?”
“会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万一我说错话,耽误你们破案,就麻烦了。”
“就按照我们给的台词说。”沈之澄语气轻松,“王妈,没亲自当过卧底,总看过无线台的刑侦片吧。”
“刑侦片里也没有我这么老的卧底。”王妈嘟囔道。
“放宽心,就跟平时聊天一样。”黎珩回头说道,“等这次任务顺利结束,回去跟小孙子小孙女好好吹水。”
王妈接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看了一眼时间:“街市一早的菜最新鲜,一般保姆早就买好菜了,这个点不一定会出门。”
这点,沈之澄完全没注意到。
他皱了皱眉,问道:“要是她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多等几天。”黎珩说道。
王妈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说来,她还要当好几天卧底?
好在他们运气不差,漫长的等待过后,纪明嘉家的保姆丽姐总算出了门。
三人立刻驱车跟上,在附近一家超级市场门口停下。
进了超级市场,黎珩和沈之澄推了一辆购物车,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位丽姐身后。
沈之澄轻轻推了推身旁的王妈,示意她上前。
一路上,王妈已经和姐弟俩演练了多次说辞。此时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丽姐停在调味料区,拿起一罐豆豉酱,看了半晌又放下。
“豆豉酱焖肉最入味了。”王妈搭话道,“你知不知道哪个牌子好?”
“不太清楚。我平时做饭都偏清淡,很少用这些调味。”
王妈将豆豉酱放进购物篮里,诉苦道:“我家少爷小姐嘴巴太挑,怎么做都不合心意。”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丽姐转头打量她,“你也是这附近的帮工?”
“我就在前面那栋私人屋苑。”王妈想起来时经过的店铺,朝超级市场外的街口指了指,“屋苑外面有家花店。”
“你说的康华苑吧?我知道那里。”丽姐说道,“怎么平时买菜从来没见过你?”
“我才来半个月。”王妈说道,“上一户雇主家做得好好的,就因为女主人嫌弃我做的菜没滋味,把我辞退了。但是之前,明明是她说喜欢清淡健康的饮食。现在这户人家,东家倒是很好相处,只是年轻人口味重,喜欢的菜式都是我没听过的,还要费心思去学。”
“碰上好东家很难得的。”丽姐说道,“我现在的东家,也很和善,我在他们家干了两年多,从来没听过他们挑三拣四。”
两人说着,一起往清洁用品区走去。
王妈揉了揉自己的腰:“年纪大了真是不中用,走两步就腰疼。这附近有没有跌打馆?”
“你可问对人了。”丽姐说道,“再过一条街,有家德记跌打馆,里面那个阿德手艺最好。你怎么了?”
“之前的雇主住老式唐楼,屋子里带阁楼,天窗高,他们非要我爬上去打扫。有一次滑倒了,从那以后就落下这毛病。”
“阁楼卫生死角多,打扫起来最麻烦。”丽姐说道,“我们那里是宽敞的大平层,没这些事。”
“还是平层住得舒服。”
货架另一侧,黎珩和沈之澄紧紧跟着,听得一清二楚。
警方已经从土地注册处查到了房屋平面图,但如果房内有非法改造的空间,平面图上是看不出来的。同时,目前他们还摸不清屋内的真实情况,比如纪明嘉和未婚夫感情如何,以及保姆知道些什么内情,都需要进一步打探。
“我家那对姐弟,天天拌嘴,吵吵闹闹的,但是姐弟感情特别好。”王妈说道,“你那边怎么样?家里氛围好,做得也开心。”
“我们家太太年轻,没什么主见,凡事都听先生的,性格又软,特别好相处。”丽姐说道,“先生也宠着太太,就是他工作忙,很少在家。”
说到这里,丽姐轻轻叹气:“只是太太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身体越来越差。先生让我多多给她煲汤补一补,但是食补本来就比较慢,哪能怪我?有问题该去看医生,喝几碗汤有什么用呢?”
“这些东家就是这样,当我们是万能的中药铺,我们煲的是滋补汤水,又不是仙丹。”王妈接话道,“不过她年纪轻轻的,身体怎么这么弱?”
“所以说有钱人家,也有他们有钱人家的烦恼。”
两人又聊了几句,在新鲜蔬菜区前道别。
“我先回去了。”丽姐说,“我每天早上七点就得出门买菜,以后说不定还能碰上。”
“一定能碰上的。”王妈笑着挥挥手。
丽姐转身离开,正好经过黎珩和沈之澄身旁。
黎珩随手一指货架上的食材,像个买菜行家一样提议道:“买几条笋尖回去清炒。”
沈之澄立马附和,伸手就去拿:“我最喜欢吃笋尖。”
王妈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大小姐、大少爷,这是茭白!
……
另一边,老游和方芷珊带着鉴证科的勘察人员,一同重返旧阁楼,开展第二次细致搜查。
一行人带上专业的勘查设备,对整间阁楼进行地毯式复检。
屋内长久无人居住,所有床品都已经被清空,卫生间里也没有任何洗护用品。
第一轮初步勘察已经采集过一遍,此时是复检,需要查得更加仔细,鉴证人员用紫外灯扫过木地板缝隙,连缝隙深处都不放过。
方芷珊问道:“如果纪明嘉当年真的在这间阁楼住过,现在还能不能提取到生物痕迹?”
“阁楼被人打扫过,但人体的油脂、皮屑,很难彻底清理干净。只要有残留,就能提取到生物痕迹。”
“也就是说,只要纪明嘉配合提供样本,比对DNA,就能百分百确定她有没有在这里待过。”
与此同时,林家聪和高子杰负责老屋周遭街坊的走访,摸查三年前的异常线索。
这片唐楼老旧,住的大多是老人家,都说从未留意过死者家有女人出入。
五楼的一位阿婆,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此时感慨道:“骆医生是个孝顺孩子,这间屋当初是买来给他爸妈养老的。那时候,他爸妈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他有出息,又买车又买楼,真是能干。”
“不过警官,昨天你们同事已经来问过一轮了,我能说的都说了。”
“阿婆,我们今天想问的是三年前的情况。”林家聪说,“前些年,你有没有见过骆志业带女人来,或者屋里有没有传出过女人的声音?”
“啊?”阿婆将耳朵凑上去,“你说什么?”
林家聪与高子杰对视。
问谁不好,问到一位耳背的老人家。
他们只好凑到阿婆耳边,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耳朵不好,没听过什么女人的声音。”阿婆说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孙子当年倒是提过,夜里听见楼上传来女人的哭声。”
她说,那段时间她孙子正好在家里暂住。
“我孙子嫌吵,让我上楼跟骆医生说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很没有人情味的,动不动就要投诉扰民。我拿他没办法,只好上来提醒骆医生,他当时很客气,说难得回来一次,觉得家里冷清,所以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他还向我保证,以后会把声音调低,让我给我孙子带个话道歉。”
“大概是什么时候?”
“两三年前吧,具体哪年记不清了。我找过他之后,我孙子就再也没听过哭声。”
林家聪立马低头把话记了下来。
当年的事,没有直接目击证人,但他们拿到了间接佐证。
“阿婆。”高子杰靠近,大声道,“麻烦给你孙子打个电话,确认准确的时间。”
“你等一下。”阿婆转身回屋,坐在沙发上,拿起了电话听筒。
片刻之后,她对着门外道:“阿民说,是三年前十月份的事。”
两人记下关键信息,随后走访了另一户中年街坊。
“那个骆医生家里,事情最多。”中年男人抽着烟,语气不屑道,“我平时都在阳台抽烟,当年他爸妈还在的时候,他就来找过我,说我这边风大,飘过去的二手烟会影响老人家身体。”
“我让他们关着窗,他还不愿意。说老房子一直关着窗,霉味重,进门时气味散不开,对身体很不好,必须开窗通风。这些当医生的,就是讲究。一会注意这个,一会又在意那个,最后还不是死得早。”
林家聪拿出纪明嘉的照片:“三年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有没有听见阁楼传来哭声、求救声?或者,阁楼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中年男人顿了顿,又说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三年前有段时间,他们家的门窗突然关得死死的,过了一阵子,又敞开通风了,这算不算异常?”
“我当时还想,不是说霉味重吗?窗户怎么又关上了?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话音落下,他凑上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阿Sir,是这个女人出事?还是她杀人了?”
高子杰没有回应,继续追问具体的时间线。
“我记得,是三年前。”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十月份的事!”
“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段时间我正好赌马赢了钱,还是个大冷门,朋友都说我眼光好,所以印象特别深。”
警方连续走访,能给出有效线索的街坊并不多。
交叉核对证词之后,他们终于把异常动静的时间,锁定在三年前的初秋。
如果纪明嘉确实曾出现在骆志业的老屋阁楼,这个时间节点,与她被“追求”、“失踪”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骆志业的死,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
这起案子的头号嫌疑人邱荷依旧被羁押在警署。
警方分为三组,各项调查同步推进。
多条线索,都指向看似无辜的纪明嘉。
纪明嘉和骆志业的关系,并不仅仅只是相识而已。
她竭力否认那段过往,分明是在隐藏什么。
两天后的下午,纪明嘉再次被传唤至警署问话。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审讯室里,强光直直地打在她身上。
纪明嘉仍然坐着轮椅,身形纤瘦单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黎珩望向她虚弱的神色,脑海里浮现出他们家保姆丽姐的话。
这些日子,她在家静养,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
黎珩打破沉默:“我们核查了你三年前那通电话的通话基站记录。”
“信号定位在红磡。”
“也就是骆志业那间阁楼所在的区域。”
纪明嘉坐在原地,垂着着,一缕发丝落下,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微微发颤。
许久过后,她终于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我只是不希望那些肮脏的过去,毁掉我现在安稳的生活。”
黎珩沉默地看着纪明嘉,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审讯桌前,单手撑住桌面。
“除此之外,我们还查到了另外一件事。”
“你的未婚夫,认识骆志业。”
纪明嘉咬着下唇,轻轻摇头:“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十年前,”黎珩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骆志业是你未婚夫田振贤的私家医生。”
第64章 “出事了。
审讯室里,纪明嘉只是摇头,反复强调田振贤与骆志业从前绝无交集。
黎珩看着对面的纪明嘉。
她面色苍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仰着头强撑着,不让泪水落下。
僵局就这样持续了很久。
“纪小姐,当年的事,你有太多保留了。”
“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线索,证明三年前的事,你没有说实话。如果相信警方,请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可以保证,会按程序保护你,也不会让任何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邱荷毫无保留的友情很动人,纪明嘉的柔弱无助也让人不忍。
但作为警方,不能被任何情绪干扰,案件错综复杂,任何人都有嫌疑,在拿到完整证据前,黎珩不会轻易下定论。
方芷珊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你先擦擦眼泪吧。”
纪明嘉轻声道谢,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
警方耐心等待着,直到她终于松了口。
“三年前,我确实被人囚禁过,在一栋老房子的阁楼里。”
邱荷和纪明嘉,此前给警方的说法截然不同。
邱荷凭着猜测推断,好友被囚禁在阁楼。而纪明嘉的说辞,则是主动逃离控制,那能够望见星空的阁楼,成了她摆脱朋友后安稳的归宿。
而这一刻,警方终于听到了第三个版本。
也就是当年纪明嘉被囚禁的真实经过。
三年前的秋天,纪明嘉在店里做得很不顺心,早已萌生了辞职的念头,只是没有贸然提出。毕竟年幼时曾吃过没钱的苦头,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她根本不敢轻易离开这家宠物护理店。
“那段时间,店里突然来了个中年男人,开始追求我。就是我跟邱荷提过的那个男人,其实他不是我后来的未婚夫。”纪明嘉嘴唇微动,看向警方,艰难地开口,“而是骆志业。”
她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说出这个名字。
“那时,骆志业经常守在路口等我下班,三番五次约我吃饭,还问我喜欢什么。不管是衣服手袋,还是首饰,他说都可以买给我。”
“我说不去吃饭,也不需要任何东西。骆志业就开着车,慢慢跟在我身边,开着车窗,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搭话。”
“我拒绝了他好多次。邱荷总说我不懂拒绝别人,但其实不是的,我真的一次次推开他了。”
“只是我的性格一直是这样……确实,拒绝得不够强硬。”
黎珩看着她开口:“如果囚禁是真的,就算你的拒绝不够彻底,也不该成为被伤害的理由。”
纪明嘉愣了一下,眼里瞬间泛起雾气。
她失神地抬手,抹了下眼角。
“出事那天,我下班出来,又看见骆志业的车停在路口。他打开车窗和我打招呼,我看见,副驾驶坐着他家的小狗波波。他说带波波出去郊游,波波到处打滚,弄得浑身都是泥巴,他有点洁癖,想私下请我上门帮忙洗护。因为当时已经下班了,他提出直接跟我结算费用,不用上报到店里。”
“他还开玩笑说,我要是不帮忙,脏兮兮的小狗就没办法带回家,只能在楼道里锁一整夜了。”
纪明嘉想要辞职,只是因为不想跟处处针对自己的店长打交道,更何况这份工作,一眼望到头,薪水低得可怜,也不可能有任何晋升空间。
但实际上,她本身很喜欢小动物,看着车窗里一身泥的小狗,实在不忍心拒绝,再想到多赚一笔外快也是好事,便点头坐上了对方的车。
“我之前也去过他家里帮宠物打理,认得路线。可那天车子开的不是同一条路,我问他要去哪里,骆志业说,是去他父母家,那边也有小狗的洗护用品。”
“可上楼之后,整间屋子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说到这里,纪明嘉本来就苍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黎珩递上一杯温水,语气不自觉放软:“你还好吗?”
纪明嘉双手握住水杯,指尖收紧,微微颤抖。
“我被他关在阁楼里了。”
“我试过往外逃跑,但是每次都被他揪住头发拽回去。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没办法反抗,慌忙逃跑时,甚至还会摔倒。阁楼的楼梯又陡又窄,我曾经从上面摔下去,很长时间都站不起来,特别疼,真的,特别疼。”
进入审讯室后,纪明嘉一直在强忍情绪。
说到这里,眼泪才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审讯桌上。
黎珩平时很少打断当事人的讲述。
但此刻她能真切感受到,纪明嘉眼底流露出来的痛苦,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不用急。”黎珩打断了她,“缓一缓,再慢慢讲。”
“这些事,我平时刻意不去回想。三年了,我不敢想。”
纪明嘉捂住脸,闷声哭起来,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审讯室里气氛压抑,方芷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紧紧握着笔,笔尖在口供纸上顿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纪明嘉才再次开口。
她闭着眼回忆那段经历,审讯室的强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未干的泪痕。
被困在阁楼的日子度日如年,暴力与侵犯接连不断,每一天,她都在疼痛、屈辱和恐惧中备受煎熬。
她大声哭喊、挣扎、求救,可换来的,却是被他用棉布堵住嘴巴,再被甩在地上殴打。
“他说我动静太大,会被邻居听见,已经有一个阿婆上门投诉了。”纪明嘉的声音变得沙哑,“他警告我,不要给他惹麻烦。不然,只会被打得更重。”
纪明嘉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长久的折磨让她终于无力再反抗,只能麻木地待在那间阁楼,任由他摆布。
骆志业会按时送来饭菜,伙食慢慢变得丰盛。他告诉纪明嘉,只要她乖乖听话,就拿掉她嘴里的棉布,这是给她的奖励。
纪明嘉被困在狭小的阁楼里,分不清时间,不知道具体日期,只能守在小小的天窗旁,从天黑等到天亮。
窗外繁星闪烁,她的内心却一片灰暗,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所以你当初打电话给邱荷,确实是为了求救吗?”方芷珊问。
纪明嘉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骆志业照常来到阁楼。
他总是这样,蹲在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神态像是逗弄宠物。纪明嘉满心绝望,却没想到,那天竟会迎来转机。她清楚地看见,在他起身的瞬间,外套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竟不小心滑落出来。骆志业没有察觉,纪明嘉连忙用身体挡住手提电话,趁着他去卫生间,立刻拨号求救。
从小到大,每次遇到难处,都是邱荷挺身而出保护她。
在极度恐惧无助的时刻,纪明嘉第一时间想到的求助对象,依旧是邱荷。
“我对着电话告诉她,我在一间能看见星星的阁楼里,位置在红磡一带……可是‘红磡’两个字还没说完,手提电话就被骆志业一把抢了过去。”她低声说道,“那是我被困住之后,唯一一次求救的机会,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事后我才反应过来,当时应该对邱荷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应该直接报警。”方芷珊忍不住轻声道。
“骆志业早就对我说过,不用白费力气求救,也别想着报警。他说就算我报警也没用,他是精神科医生,可以随时开证明说我有精神病,警察不会信的……”她眸光黯淡,喃喃重复,“他说,警察不会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十六岁那年,我在士多偷了钱,是邱荷替我扛下来。从那以后我就认定,不管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来的,会救我的。”她垂下眼帘,“我当时,只是想要离开那里而已。”
那是纪明嘉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被困在阁楼里,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阁楼很闷,门窗从早到晚被关得死死的,纪明嘉在浓重的霉味中睡着,又在同样的霉味中惊醒,忘了求救,忘了挣扎,忘了反抗,却没有一天不想着逃出去。
“你最后是怎么逃出阁楼的?”黎珩问。
“振贤救了我。”她的声音柔了下来,“是振贤。”
“骆志业每次离开都会把阁楼门锁死,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久了,终于开始松懈,那天他居然忘记上锁。我悄悄溜出阁楼,慌乱往外跑,下楼的时候,看见一辆车开了过来。我扑到那辆车的车头,他紧急踩了刹车,才没有撞上我。”
回忆起被囚禁的经历,纪明嘉全程惶恐不安,时不时要深呼吸才能稳住情绪。
可讲到被田振贤救下的那一刻,她黯淡的眼底,隐约透出一丝光亮。
在那段不愿回想的黑暗时光里,田振贤是她唯一的慰藉。
当时纪明嘉满身都是伤痕,狼狈地扑倒在他的车头。
“他下了车,没有嫌我麻烦,只是轻轻扶起我,仔细查看我的状况。他还问我,需不需要报警求助。”
纪明嘉回忆着当时那一幕。
“振贤还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我身上。”
“他知道,我衣衫不整,有多难堪。”
黎珩静静地看着她。
说起田振贤,她的神情明显柔和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语气渐渐安定。
“我当时只是不停掉眼泪,求他不要报警。”
“他还说要带我去看医生,但我那时候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个人静一静。”
“后来,他把我带回了家,让我暂时安顿下来。是他拿出家里的医药箱,蹲下来,轻轻帮我处理伤口。他安慰我说,还好只是外伤,好好养一养,伤口会愈合的。”
“他说他太太几年前就过世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让我别害怕,说不会伤害我。”
从那间阁楼逃出来后,纪明嘉满心创伤。
田振贤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告诉她可以安心静养,要是什么时候想报警,他随时都可以帮忙。
“我那时才知道,他是个律师。他说像我这样的情况,他可以帮我打官司。”
“我说不需要。”纪明嘉神情疲惫,“在法庭上,和这么多人说出阁楼里发生的事,我做不到。”
那段时间,她常常独自缩在房间角落,有时躲在窗帘后方,有时藏进衣柜里。
田振贤从来没有勉强过她,总是将早午晚餐轻轻放在她的房门口,敲一下门,告诉她可以吃饭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方芷珊又问了一遍。
“我不敢报警,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勇气,再一次复述这段经历。”纪明嘉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更何况,骆志业是医生,之前他女朋友还上门骂我,说我抢她男朋友。他有的是办法,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到时候我更说不清楚了。”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黎珩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那时候的纪明嘉,根本不愿意报警,她只是与自己较劲,甚至想过结束生命。
“好在有振贤。”纪明嘉停顿许久,继续道,“是他一次次的开导和陪伴,把我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逃出阁楼后,纪明嘉才知道,原来她被困整整一个月。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田振贤一直耐心陪伴在她身边,陪着她慢慢抚平内心创伤,一步步走出阴影。
终于,两人走到了一起。
“他很包容我。”纪明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温柔的暖意,“从阁楼逃出来后,我就开始怕黑。家里常年开着灯,即便他睡眠不好,夜里也会为我留一盏小夜灯。”
“他知道我不愿意提起那段经历,就再也没问过,只会做很多事哄我开心。”
“他还说,被困的一个月时间很长,但是放在整个人生里,又变得很短。只要我能放下,就会好起来的。”
“我和从前的一切切断了联系,有了新的生活,也确实,慢慢好起来了。”
听到这里,方芷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暗自为她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邱荷突然在维港大闹一场,让警方四处追查我的下落,我原本可以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
审讯一开始,纪明嘉就提过,她不想那些肮脏的过去,毁掉自己现在的生活。
此时她再次重复,自己从小胆子就小,习惯了逆来顺受,根本没有独自面对风风雨雨的勇气,很多时候习惯用逃避来回避问题。就好像只要永远不提,就能当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再也不想回到从前。”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不管是小时候被爷爷奶奶嫌弃,被当成拖油瓶的日子,还是后来被邱荷束缚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又或者是被骆志业囚禁伤害的那些日子……
都是痛苦的回忆,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Madam。”纪明嘉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黎珩,“你刚才为什么会说,振贤认识骆志业?”
黎珩将一份调查资料推到她面前。
田振贤是业内知名律师,也是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
警方核查银行流水时发现,他名下所有资金往来,都有着合理合法的详细名目。再加上保密协议的保护,调查工作一度难以推进。
直到深挖早年记录,警方查到十年前的一笔转账。
田振贤曾经给骆志业转过一笔款项,资金备注为医疗费用。
这也是两人明面上仅有的交集。
“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黎珩问道:“你当初逃出阁楼,大概是几点?”
“凌晨两点左右,街边店铺都已经打烊,路上也没有行人。我是事后才知道时间。”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偏偏那天骆志业忘了锁门,偏偏在你出逃的时候,田振贤开车出现在附近?”
方芷珊猛地一愣,错愕地看向黎珩。
纪明嘉半晌才明白黎珩的意思,坚定地摇了摇头:“Madam,长年累月的相处,我比你们更加了解振贤。也许在你们看来,从阴影里走出,只是几句话的事,但对我而言,那是很长很长的过程。长到我几乎快要坚持不住,无数次快要放弃的时候,都是振贤拉住了我。”
“我相信他。”她的眼神很认真,“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黎珩没有再坚持,转而问道:“跨年夜之前晚上十一点前后,也就是案发时间段,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很早就睡了。”
“有没有人可以为你作证?”
“那晚振贤在外面工作,没有回来,家里的保姆丽姐刚好回乡探亲,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纪明嘉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多余辩解。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方芷珊追问道。
“我知道,凭我和骆志业以前的纠葛,他突然遇害,你们肯定会怀疑我。”
她说了太多话,语速变慢,气息也显得吃力:“既然你们连当年的事都能挖出来,我相信这次的凶杀案,也会查到水落石出,不会随意冤枉无辜的人。”
审讯到此结束。
“Madam,我有点累了。”纪明嘉轻声开口,“我现在能不能打电话,让振贤来接我回家?”
……
黎珩走出审讯室,回到CID房,将厚厚一沓问询口供放在桌上。
几名警员随手接过,互相传阅。
沈之澄递来一杯冰鸳鸯,起身让座:“少糖,刚去街角茶餐厅买的。”
黎珩接过喝了一口,在他的位置坐下。
沈之澄脚下轻轻一蹬,坐上办公桌边缘,长腿随意搭着。
擦鞋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旁的林家聪看得啧啧称奇。
这时,老游匆匆回来,将一份完整的银行流水资料递给黎珩。
“Madam,我们仔细查了骆志业的流水。之前只知道他开销极大,当时大家以为医生的薪水足够支撑,但是逐条核对之后发现,凭他的收入,撑不起这样的挥霍。”
“其实十年前,骆志业的消费水平,就只是个普通医生的水平。当时他开的是一辆代步车,给父母养老买的房子,也只是一间老式唐楼。”
“但从三年前十一月份开始,他的账户突然频繁入账,我们查了各个银行的记录,发现是大额支票兑现之后,分批打散存入各个银行。”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换了豪车,买下新房,连按揭都没做过。”
黎珩接过资料翻阅:“田振贤那边呢?”
“田振贤的个人账户流水太大,要慢慢筛选核对,暂时没找到直接线索。我们还在查骆志业当年兑的支票,理论上能一层层追到开票人,但还需要时间。”
沈之澄比对纪明嘉口供里的时间线:“三年前的十一月,骆志业拿到大额支票,也是那段时间,纪明嘉从阁楼逃了出来。”
警员们纷纷上前,目光落在口供纸上。
CID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页的声响。
三年前的十月,纪明嘉被骆志业锁在阁楼。
直到十一月份,她逃了出去,恰好被田振贤救下,几乎同时,骆志业收到了一笔巨额款项。
林家聪皱眉:“假设是那笔钱,根本就是田振贤给的。难道说,他付钱给囚禁自己未婚妻的人?”
这样的假设,完全是基于猜测。
需要更加实质性的证据,来完整整条逻辑链。
“我们查过通讯记录,田振贤和骆志业没有任何来往。”
“骆志业有固定的手提电话号码,可当年纪明嘉偷打电话时,那部手提电话用的却是太空卡。”黎珩沉吟片刻,“难道那是骆志业和田振贤私下联络的方式,为了不留痕迹?”
方芷珊接话:“所以田振贤不是偶然经过,救下纪明嘉。他是专程开车守在唐楼底下,他知道,纪明嘉会‘逃’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得到拯救,纪明嘉才能心甘情愿地留在田振贤身边,彻底依附他。”黎珩低声道。
几名警员接上话。
“就像十六岁时士多偷钱的那件事,邱荷救过她一次,从此两个人深深绑定。”
“也就是说,两次绝境,纪明嘉都被动地等人拯救。她习惯被兜底,习惯有人为自己安排好一切。”
沈之澄抬眼:“是灰姑娘情结?依赖性强,期待着强大的外力来救赎自己。”
林家聪挑眉起哄道:“我们太子爷什么时候专攻心理学了?”
沈之澄斜他一眼,懒得搭理。
备考警校那些日子,他整天泡在专业书籍里,什么书都看,恰好见过这个专业名词。
“骆志业是个火坑,而被田振贤带走,是纪明嘉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我们假设,骆志业将自己囚禁的女孩,‘转送’给田振贤。”老游接过他手中的笔录,翻了几页,“那天夜里,纪明嘉终于逃了出来。田振贤出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要不要报警。但只要她敢说一句报警,等待她的,只会是再次被抓回去囚禁。”
众人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雯姐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抬眼看向众人:“田振贤主动来了,说要配合警方做正式口供。”
没人传唤,是纪明嘉在审讯结束后,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
不多时,警员将他请进问询室。
田振贤一身剪裁得当的深色西装,双手交握轻轻放在桌上,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刚才我来接明嘉,听她说起,警方正在怀疑我。”
“我想,有必要和你们解释清楚,免得大家有什么误会。”
黎珩翻开手头上的资料,将十年前的转账记录明细推到他面前。
“田先生,这份明细,你怎么解释?”
“没错,我十年前确实看过心理医生。”田振贤只看了一眼,沉声道,“做我们这行,只是表面光鲜而已,实际上,一辈子都在道德底线和公义之间反复拉扯。”
“十几年前,我接过一单未成年恶性伤人案。当事人才十四岁,我是他的辩护律师,官司打得很顺利,孩子当庭释放。退庭后,他的父母握着我的手对我道谢,我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挽救了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可我没想到,十年前,我又遇到了他。那个当年被我保住的孩子,已经成年,犯下无差别杀人案,摧毁了好几个无辜的家庭。”
田振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紧紧交握,竟不自觉发抖:“我那时不停反问自己,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的辩护,让他误以为法律的底线可以随意逾越,才最终犯下杀人罪行?”
“人不是我杀的,可我的良心,却受到了谴责。”
那段时间,田振贤长期失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受害者,还有他们的父母、伴侣、孩子……
他几乎撑不住,甚至无数次想要离开这个行业,最终,还是决定去看心理医生,疏导这份压在心底的愧疚。
“骆志业就是我的心理医生。”他说道,“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刚才明嘉和我提起,我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曾看过心理医生。更不可能知道,那位医生,就是这起案子的死者。”
“我大致知道明嘉三年前的遭遇……”田振贤停顿许久,“但她很少提,我也不忍心多问。我怎么会想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那个骆医生,就是阁楼里的男人。”
“Madam、阿Sir,”他语气诚恳,直视警方,“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任何隐瞒。”
老游低头快速书写口供。
黎珩没有再追问往事,转而切回案情:“案发当晚十一点前后,你在哪里?”
“在我自己的律师行。”田振贤说道,“手上有一起案子,那晚我通宵加班。”
“有人可以作证吗?”
“整层楼就只有我一个人。律师行里大多是年轻人,难得跨年夜,我总不好让他们陪着我一起加班。”他无奈地摇头,“所以,并没有证人。”
田振贤不需要请人辩护,他自己就是顶尖大状,言辞滴水不漏。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他打断此时的沉默,“我想先送我太太回家。”
老游面无表情,将笔录推到他面前,请他签字确认。
完成最后一道手续后,田振贤起身告辞。
“还有什么问题,你们随时联系我。”他说道,“我很愿意配合警方调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发生这么多事,最大的受害者是明嘉。她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我也希望,案子能尽快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田振贤转身离开。
只是出门的瞬间,他脚下忽然一虚,身体猛地一晃,踉跄了一下。
直到他走远,老游在身后冷哼一声:“怜惜到站不稳,演得真像。”
……
下午,CID房里,警员们都埋着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核实过岳美玲的不在场证明了。”林家聪说道,“案发当晚,她确实在尖沙咀的凤凰美发沙龙烫染头发。岳美玲要求多多,不满意发型师调的色,又重新让他调了一次。当时美发沙龙还有不少客人,都能作证。”
“她是刷卡结账的,我们拿到刷卡机的记录,凌晨一点结的账,和店员的证词对得上。”
林家聪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原来弄头发要这么长时间。”
老游睨他一眼:“一看你就是单身寡佬。我以前陪我太太烫过头发,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谁也没提起下午茶安排,却不想突然之间,CID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咏璇拎着几个保温壶过来,站在门口笑着扬了扬下巴:“老火靓汤到。”
众人抬头一看,立刻围了上去。
“姑妈来了!”沈之澄朝着督察办公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黎珩赶紧从办公室出来。
沈咏璇将保温壶递给大家,转头对黎珩说道:“你们爷爷听说最近警署忙,你们俩又很少回家吃饭,特地让厨房煲的汤。”
“我猜是什么汤。”黎珩凑过去闻了闻,“无花果老鸭汤?”
“我猜肯定是猪骨汤。”沈之澄说,“爷爷知道我爱喝。”
“你们两个,鼻子是不是有问题?”沈咏璇一脸不敢置信,“连花胶鸡汤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一旁的警员们憋着笑意。
反正不管这位“姑妈”说什么,姐弟俩都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姑妈,”沈之澄换了个话题,“今天怎么是你来?”
几个月来,沈崇年时常会让人送来几壶汤水,给姐弟俩和警员们滋补身子。
以往都是祥叔送来的。由沈咏璇亲自跑腿,还是头一回。
“办公室里好闷,我出来透气。”沈咏璇看着姐弟俩,“你们就不想出去放放风?”
姐弟俩齐齐摇头。
“不想。”
“只想快点把案子查明白。”
沈咏璇打量他们,摇了摇头:“没救了。”
警员们跟着说笑,围在一起喝汤。
“平时下午茶时间吃惯了蛋挞、菠萝油,还是喝一碗热汤最舒服。”
“喝完这碗汤,今晚再查两个来回都没问题!”
一共三壶汤,分量充足。
老游提议道:“要不要给潘Sir送一碗过去?”
沈之澄便随手打了一碗汤,端着走到总督察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潘立勤抬起头,还没看到人,先闻到一股香气。
“我姑妈给我们送来几壶汤。”沈之澄将汤碗递过去,“这碗给你。”
潘Sir伸手接过,欣喜道:“你姑妈给我送汤?”
沈之澄看了他片刻。
这个人,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
“我说的‘我们’——”沈之澄强调,“是指我和姐姐。”
潘Sir放下汤碗:“说起来,好久没见到你们姑妈了,我去打个招呼。”
沈之澄站在原地,直到他走出几米远,才在后面慢悠悠道:“她已经走喽。”
……
老游调侃A组的年轻人就像饿死鬼,三两下就分光了老火汤。
吃饱喝足,大家重新回归工作。
高子杰赶了回来,将一份档案资料放在桌上。
“Madam,你之前让我们深挖田振贤名下的房产物业。查到一个新线索,他在石澳还有一套住宅,产权登记在他太太名下。”
沈之澄抬起头,诧异道:“纪明嘉不是说他妻子早就过世了?”
“就是因为她这句话,我们才忽略了最基础的户籍核查。”高子杰说道,“田振贤的妻子叫莫雅芯,两人七年前登记结婚,没有离婚备案,更没有死亡证明。”
“田振贤开了一家独资律师事务所,还入股另一家律师行,名下产业不少。”
“这里还有一家医疗用品公司,挂在莫雅芯名下。”
“根据走访信息来看,两人感情不差,时常出双入对。”
“难怪保姆丽姐说他工作忙,很少回家。原来,是因为田振贤有两个家。”
警员们想起纪明嘉的笔录。
当时她说,田振贤一直想要给她正式名分,是她迟迟没有答应。
“现在看来,她早就被田振贤拿捏得死死的。”
警员们低声谈论,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Madam。”陈法医的助理匆匆赶来,“最终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黎珩快步上前,接过文件。
陈法医做事出了名的慢,但是一向严谨,这份解剖报告内容极其详细,多项数据被反复检验,得出最终结论。
她翻到末页:“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存在偏差,被推翻了。”
A组警员们,齐刷刷抬起头。
“死者的尸温分布异常,陈法医怀疑,凶手作案后利用冰袋降低尸体温度,混淆真正的死亡时间。”
“重新根据胃内容物等多项指标推算,骆志业的遇害时间,比最初预估的时间往后推了一到一个半小时。”
沈之澄反应过来:“这么算下来,实际案发在跨年后。这个时间段,邱荷已经在维港现场被警方控制,可以排除杀人嫌疑。”
“凶手大概率是看到跨年倒数节目里邱荷认罪,刻意模仿作案手法行凶。”
与此同时,雯姐带着鉴证科的勘验结果赶回。
“鉴证科加班加点,出了部分数据。阁楼房屋墙体由木条拼接,一块松动的墙板后面,提取到两枚指纹。”雯姐指着报告上的指纹,说道,“田振贤当年申请律师执业资格时,按照规定在律师会留过指纹。我刚才拿去鉴证科比对过,现场指纹和他的样本完全吻合。”
警员们等了数日,催促了数日,终于等到核心证据。
“目前没有实质证据能够证实当年骆志业囚禁纪明嘉的事和田振贤有关。”
“但他的指纹出现在命案现场,这一点是实打实的。”
“再加上田振贤的不在场证词站不住脚,案发当晚没人为他作证。”
警方顺着已有线索往下推,分析他的作案动机。
“就算不提当年的囚禁,光是为纪明嘉报仇,他也有充足的杀人动机。”
“你说他是为了情人,出手报复?”沈之澄抬眉,“如果他对纪明嘉是真心的,怎么会让她见不得光,一直养在外面?”
“我看纪明嘉,肯定还不知道他太太还活着。”
方芷珊轻轻叹气:“纪明嘉也挺可怜的,以为找到了真正的归宿,其实只是被蒙在鼓里。”
不管动机如何,田振贤的指纹出现在命案现场。
加上死亡时间已经修正,这两点已经足够推进下一步行动。
黎珩将指纹比对放回到桌上,随即下达指令。
“撤销对邱荷的谋杀指控,但报假案、扰乱公共秩序,后续照常要提起诉讼。”
“另外,立刻传唤田振贤,带回警署协助调查。”
……
指令一下,老游和高子杰立刻动身,前往田振贤的律师事务所。
大家都知道,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得赶紧抽出时间,先去食堂吃饭。
黎珩和沈之澄走在前面,林家聪和方芷珊见状,也跟了上去。
两人跟在后面,嘀嘀咕咕说着——
还记得几个月前的盛夏,他们还刻意绕路走,不愿和这位新上司一起吃饭。现在倒好,居然主动跟了上去。
刚走到饭堂门口,几人迎面遇上了唐亦为。
他看向黎珩,语气自然地开口:“好巧。”
沈之澄模仿他的语气:“巧巧巧。”
“一起吃?”黎珩随口问了一句。
唐亦为走到他们身旁。
一帮人端着餐盘走向用餐区,远远就看见许乐儿独自坐在位置上。
她早就吃完了,双手托着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几个人走过去,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沈之澄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黎珩说道:“每次吃饭都能凑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喝喜酒。”
“今天怎么没有准时下班?”黎珩问道。
“还不都是因为我爸妈。”许乐儿叹了口气,“非要安排我跟他们朋友的儿子见面。我不想跟陌生人一起吃饭,就先来食堂吃完再去,等会随便喝杯咖啡应付一下。”
“这是要拍拖啦?”林家聪打趣道。
“你这是什么耳朵?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许乐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而无奈道,“我看过那个男生的照片,完全不是我的理想型。”
“理想型?”方芷珊立刻来了兴趣,“你喜欢什么样的?”
许乐儿认认真真思考,说道:“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手臂有线条,但是不能是超级肌肉男。还有,皮肤要白白的,鼻梁高高的……”
黎珩听着这副描述,在脑海里与沈之澄的模样对上号。
不自觉地,她悄悄带上嫌弃的表情。
林家聪“嘶”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这位Madam,你好肤浅,怎么只看脸蛋和身材?”林家聪语气浮夸,“我就不一样了。我从来不在乎外表,只喜欢真诚、勇敢,心怀理想的女孩。”
“懵仔,根本没人关心你的标准!”许乐儿看向身旁的方芷珊,“芷珊呢?”
“我呀……”方芷珊想了想,笑着说,“最好是风趣幽默,还要很好笑!”
许乐儿挨个问过来,又转过头:“你们啦!”
黎珩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唐亦为相撞,莫名泛起几分好奇。
沈之澄眼睛一眯,不动声色地盯住黑蝴蝶。
林家聪伸手搭上沈之澄的肩头,起哄道:“轮到你说了。”
就在这时,黎珩的手提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饭桌上,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等她接完电话。
片刻后,黎珩挂断电话。
“是老游打来的,田振贤出事了。”
“他在律师行开会时,突然肢体异常、手脚抽搐,直接倒地昏迷,现在已经送院抢救。”
几名警员瞬间愣住。
黎珩继续道:“初步判定,疑似中毒。”
第65章 “他没有理
一行人驱车匆匆往医院赶去。
路上,林家聪还在碎碎念:“幸好我们在警署食堂先填饱了肚子,不然今晚办案,搞不好又要忙到忘记吃饭。”
“怎么可能?”沈之澄随口道,“阿聪,你什么时候饿过自己。”
方芷珊也认真道:“师兄,你多虑啦。”
林家聪没好气地斜了他们一眼,余光瞥到黎珩唇角扬起的弧度。
居然连Madam都在笑。
警车在医院外停下,老游正在等待,一看见他们,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事发时田振贤正在开会,突然浑身抽搐,当场栽倒在地。律师行的同事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把人送去医院。”
“我们刚才到的时候,看见他办公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还有一杯温水。子杰已经先带回去,送去鉴证科化验。”
“据田振贤的合伙人说,大概是从今天早上起,他的双手就控制不住发抖,脚步也虚。最近律师行有一桩大案,到了关键阶段,田振贤每天都在加班,起初合伙人还只以为他操劳过度,劝他不要太拼命。”
黎珩说道:“白天在警署做笔录时,他的手就已经在抖了,离开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故意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老游回想,“现在看来,那时候他就已经中毒了。”
“田振贤现在在哪?”沈之澄加快脚步,追问道,“有没有生命危险?”
“还在抢救。刚才送过来时直接进了急症室,场面很吓人。”老游说道,“已经通知家属了,他太太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们先去抢救室。”黎珩说道。
警员们快步赶去。
此时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安静得出奇,空荡荡一片,没有声响。
纪明嘉独自坐在轮椅上,守在门口,双眼紧紧盯着鲜红的抢救指示灯,双手攥紧,眉宇间有挥不去的焦灼。每当医护人员进出抢救室,她立刻抬眼望去,却不敢开口询问情况,生怕打扰到里面的救治工作。
警员们上前,向她简单了解情况。
“白天在警署做完笔录之后,振贤就送我回家了。当时他还安慰我,什么都不用想,相信警方一定会把整件案子查得水落石出。”
“当时他看起来,一点异常都没有,和平时一样。”说到这里,纪明嘉垂下眼帘,“他总是这样,身体再不舒服,也从来不会跟我说,怕我担心。”
“安顿好我之后,他就赶回律师行加班了。走的时候还特意说,今晚不回家,让我不用等他。”
“阿Sir,振贤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送医院了?”
老游摇头:“暂时还不清楚,我们正在调查。”
漫长的等待过后,抢救室大门被推开,一名医生走了出来。
“请问哪位是病患家属?”
“我是他未婚妻。”纪明嘉立刻应声,“医生,他怎么样了?”
几名警员彼此对视一眼。
如果这位未婚妻知道田振贤家中还有原配妻子,不知道场面会有多难堪。
“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目前还没苏醒,仍处于昏迷状态。”
纪明嘉握住轮椅把手,身体前倾:“医生,情况到底严不严重?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病人属于中毒症状。”医生报出专业毒物名称,见纪明嘉神色茫然,便用通俗直白的语言解释,“简单来说,这是一种植物萃取的生物碱,无色无味,但会攻击人体神经系统。送过来的时候,情况非常危急,经过抢救才稳住了生命体征。”
“一般来说,明后天大概率会醒过来,这两天是关键期。等他苏醒之后,我们还要评估后遗症的可能性。”
这时,病人被推出抢救室。
纪明嘉的目光死死追随着,满是担忧。她下意识想要推轮椅跟上,可走廊里挤满了医护和警员,她行动不便,根本挪不开身。
黎珩问道:“这种毒素普通人能接触到吗?有没有合法的获取渠道?”
“这种生物碱有一定的药用价值,需要专业提取,普通人接触不到这类原料。”医生语气谨慎,“我只能说医学层面的事,至于获取渠道,我不太了解。”
一旁的警员立刻记下关键信息。
纪明嘉又问道:“医生,你刚才说,振贤可能会有后遗症。”
医生接过护士递来的报告,说道:“这种生物碱中毒,初期会莫名口干舌燥,身体疲惫,胃口变差。发展到中期,会明显影响肢体,四肢酸软无力。到了晚期,就会引发肾脏衰竭,最终彻底丧失自理能力。”
纪明嘉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
“加急的毒理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病人一次性大剂量摄入毒素,直接击穿了肾脏的代偿能力。剂量太大,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万幸。后续他需要长期透析,日常起居很难自理,行动能力大概率会永久受损。”
纪明嘉下意识捂住嘴,眼眶泛红:“也就是说,他以后可能离不开轮椅了?”
医生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片刻,神色一紧:“你的气色很差,眼睑浮肿,状态符合中毒体征,建议你立刻做一套血液检查。”
“我没事。”纪明嘉摇头,“我现在能不能进病房照顾他?”
“只是常规的抽血检查而已,流程不算繁琐,加急血液报告很快就能出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医生劝说,“万一你也沾染了毒素,一定要等到病情恶化才重视吗?我们理解你担心患者的心情,但作为家属,你必须先保重自己,才能有余力照顾你的未婚夫。”
说完,他直接吩咐护士:“马上给她安排血液检查。”
……
血液科迅速加急化验,四十分钟后,给出检测结果。
纪明嘉的血液样本里,查出同种毒素。
两份检测报告被放在一起,医生向警方解释:“田振贤是一次性摄入大剂量毒素,属于急性中毒,而纪明嘉则是长期微量摄入,属于慢性中毒。”
“这种生物碱在常规检查中很难被发现,中毒症状和普通慢性病相似。如果不做专门的毒理筛查,很容易漏查,以为是肾脏方面的常见疾病。症状一直存在,但查不出病因,就这样耗下去,身体被慢慢拖垮。”
“纪小姐。”医生将报告递给纪明嘉,“毒素沉积在体内,已经至少一个月时间。你身体肯定早就出现不适症状,为什么迟迟不来医院检查?”
“仔细回想一下近段时间的饮食,到底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立刻停止食用,剩下的送来医院化验。”医生的语气变得郑重,“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纪明嘉捏着这份报告,喃喃自语:“确实差不多一个月前,我就总觉得浑身疲惫,没什么精神。”
黎珩走上前去,询问纪明嘉的日常饮食作息。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纪明嘉声音很轻,说着说着,神色慢慢慌张起来,“Madam,我要报警,有人要害我和振贤。”
老游顺势问道:“有没有可能,下毒的人,就是田振贤?”
“不可能,振贤绝对不会伤害我。”纪明嘉语气笃定,“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至近。
……
警员们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莫雅芯。”高子杰压低声音说道,“田振贤的太太。”
莫雅芯径直朝着众人走来,脚步停下,先向医生询问丈夫的病情。
医生再次重复一遍刚才的病情说明,脸上带着几分不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听完医生的话,莫雅芯转身,走到纪明嘉面前。
她的目光由上至下,淡淡扫过纪明嘉全身,神色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的眼光,倒是从来没变过。”
周遭警员们这才察觉到,莫雅芯和纪明嘉,长得竟有几分神似。
莫雅芯年过三十,眼型狭长,鼻梁高挺,带着微微的驼峰,皮肤白皙,气质成熟。
纪明嘉同样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同样鼻梁高挺,肤色白净,只是面容带着几分稚气青涩,气质软弱温顺,没有半点气势。
莫雅芯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目光审视。
纪明嘉神色怯懦,强撑着抬起脸,与她对视。
“他太太已经到了,你可以走了。”莫雅芯淡淡道。
纪明嘉一怔,双手死死攥紧轮椅扶手,神情错愕,又有些委屈不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莫雅芯冰冷的视线,瞬间噤声。
“趁我还没有失去耐心,麻烦你自己离开。”
“在法律层面,我完全有资格追回我先生花在你身上的所有钱,就连你住的房子,我也能立刻收回。”
“只是现在,我没有心思和你计较,劝你见好就收。”
一旁的警员们看着这场对峙。
林家聪凑到沈之澄身边,压低声音道:“原配太太大战金丝雀?真是精彩。我要是纪明嘉,一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之澄用气音回道:“收声啦。”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纪明嘉身上。
她看着莫雅芯转身走入病房的背影,缓缓低下头,指尖仍攥着那张检测报告。
随后护士上前,为她安排留院观察和后续治疗。
“纪小姐,我们会给你安排全套检查,确认体内还有多少毒物残留。如果情况稳定的话,很快就能出院,定期回来复查就可以。”
“现在最重要的是切断毒源,好在发现得早,肝肾功能没有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如果再过一两个月才发现,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纪明嘉全程没有任何反应,难堪地低着头,任由护士推着她的轮椅到处走,温顺配合后续检查。
只是眼泪一滴滴落下,落在她的白裙上,静悄悄的。
黎珩望着病房紧闭的房门,转头对老游说道:“等莫雅芯出来,给她做一份例行笔录。”
……
众人回到警署,立刻凑在会议室里复盘案情。
白板上,几名涉案人员的照片并列摆放,用马克笔圈画连线,线索、关系错综复杂。
同时,大家明确了下一步的核查方向,追查毒素来源。
“你们说,田振贤会不会是畏罪自杀?”有人提出猜想。
“你们没看见他白天做笔录的样子,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根本就是运筹帷幄,滴水不漏。”老游摆摆手,“我敢保证,他绝对不可能是畏罪自杀。”
“我也觉得不可能。”方芷珊附和道,“他本身就是律师,最清楚案件不到最后一刻都能有峰回路转的余地。更何况,这还是他自己的案子,还只是在协助调查阶段,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警员带着最新的追查资料走了进来。
警员们顺着线索层层追查,终于查到三年前骆志业兑换的那张大额支票的开票人。
支票收款人的信息可以刻意隐藏,但开票人的身份却根本无从遮掩。事实摆在眼前,三年前骆志业突然得到一笔巨款,买豪车、置换新房,钱款源头确实来自于田振贤。
这也印证了警方此前的推测。
“田振贤说,骆志业是他十年前的心理医生,早就不记得这个人了。但是这笔钱明明是他在三年前给的,这和他的口供完全对不上。”
“我们从头梳理整起案件,三年前,田振贤在阁楼底下‘救’下纪明嘉,实际上,那不过是一场交易。三年后,我们又在案发现场的阁楼里发现了他的指纹,有没有可能,他是想杀人灭口?”
“假设真凶就是田振贤,他用冰袋覆盖尸体来降低尸温,刻意制造死亡时间的偏差,让死者看起来比实际遇害时间更早……田振贤常年处理医疗纠纷案件,对于这一类医学常识再熟悉不过,再加上案发当晚他没有时间证人,完全有能力、时间完成谋杀,动机也很充足。”
警员们继续讨论着可能的方向。
“那纪明嘉呢?难道是田振贤早就对纪明嘉厌烦,所以暗中给她下慢性毒药,打算悄无声息地除掉她?”
“真要厌烦,说分手就好。主要是,三年前的囚禁,纪明嘉是亲历者,知道阁楼的所有秘密。当年没有报警,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报警,只要她还活着,就永远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不是邱荷‘报假案’,我们根本查不到纪明嘉身上。田振贤完全有能力布局,让她无声无息地病死,自己完美脱身。”
“纪明嘉还以为自己过得很幸福,实际上,就连这样虚假的幸福都已经开始倒计时。”
方芷珊微微蹙眉:“所以,纪明嘉只是从一个阁楼,换到了另一个‘阁楼’。”
“慢着慢着,你们把我说糊涂了。”沈之澄突然开口,“如果是田振贤对纪明嘉下毒,为什么他自己也中毒了?”
“我们现在已经查到纪明嘉身上,也开始怀疑田振贤。如果继续追查下去,我们很有可能会发现纪明嘉中毒——”
“田振贤害怕罪行败露,索性自己也服下同一种毒素,伪装成两人一起中毒的假象。”
“只是他没有把控好药量,差点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不管怎么说,纪明嘉体内毒素与田振贤体内的毒素成分一致。案发地阁楼内部确实出现田振贤的指纹。另外三年前那张支票,也足以佐证田振贤牵涉当年的非法禁锢案,与死者骆志业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易”。
三条线索各自独立,指向田振贤。
黎珩当即申请搜查令,对他与纪明嘉的住所展开搜查。
……
黎珩带队,前往田振贤和纪明嘉的住处。
田振贤中毒昏迷,纪明嘉则留院观察,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保姆丽姐一个人。
突然涌入大批警员,丽姐这才知道先生太太双双中毒入院,当场愣住,不停追问他们的情况。
“先生和太太怎么样了?”丽姐焦急地问。
“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警员说道。
丽姐依旧不明就里,但到底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警员们行动,目光落在黎珩脸上,又看向沈之澄,有些迟疑。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们。”她微微蹙眉,终于恍然道,“是路口那间超级市场,我在那里见过你们。”
如果对方不提,黎珩不会主动说起那天王妈的“卧底行动”。
此时丽姐提了,她便惊讶道:“是吗?这么巧。”
沈之澄的唇角不由扬了一下。
警员们迅速展开取证工作,将屋内的水杯、碗筷以及日常饮品全部封存,带回警署做毒物化验。
黎珩和沈之澄留在客厅,给丽姐做例行笔录。
“先生太太的日常饮食和生活作息?”丽姐在沙发上缓缓坐下。
“家里的一日三餐,一直都是我在做。先生平时很少回家,一周最多回来两三次。每次他要回来,都会提前给太太打电话,太太就会告诉我,让我多准备一些他爱吃的菜。”
“先生有健身的习惯,平时不吃重油重盐重辣的食物,太太的口味也比较清淡,两个人都不怎么挑剔。”
丽姐继续说着两人的相处细节。
“太太平时大多都是自己在家,没事就看看电视,偶尔也会跟我学做饭。但她怕油烟,很少做正餐,喜欢研究一些糕点和甜品。”丽姐说着,从沙发旁的杂志架上抽出一本西式点心食谱,“这些点心,她经常做给先生吃。其实我看得出来,先生不爱吃甜食,可每次都会陪着太太一起吃,从来不会扫她的兴。”
丽姐笑了笑,继续补充:“不管是曲奇饼干还是奶油蛋糕,太太每次都会做上一大份,连我的份也一起算上。前些天我回老家探亲,亲戚们都说我长胖了不少。”
沈之澄适时打断:“最近这段时间,田振贤和纪明嘉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比如争吵,或者冷战?”
“完全没有,他们从来没有闹过不愉快。”丽姐语气笃定,“太太性格软,脾气也好,我在这个家里做事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重话。其实他们两个人都很和气,一点都不难伺候。有一次我擦玻璃的时候笨手笨脚打碎了窗边的花瓶,他们第一反应只问我有没有受伤,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个碎花瓶一眼。”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家里做事的?”
“两年零三个月。”丽姐立刻答道。
黎珩意外道:“记得这么清楚?”
提到这件事,丽姐嘴角露出淳朴又骄傲的笑容。
“我每个月拿到的薪水,都会记在本子上。”
丽姐感慨地说起自己的过往。
从前她在老家,伺候丈夫、公婆和儿女,日复一日地围着全家人转,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却从来没人认可,也没人珍惜她的付出。后来是女儿劝她,与其在家里受累不讨好,还不如出来工作赚钱,每一份付出,都能有价值。
丽姐听了女儿的建议,外出做保姆。
从那时起,她将自己每个月拿到的薪水记下,睡前反反复复地看,心里无比满足。
“我女儿说,我攒着这些钱,老了也有底气。”丽姐起身,快步往保姆房走去,“我去给你们拿本子。”
黎珩望着丽姐匆匆走开又匆匆回来的背影,大致能体会这份感受。
从前她每次拿到薪水,也都会抱着存折,在计算器里来回算个不停,虽然这些数字早就已经烂熟于心,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踏实。
“你们看。”丽姐将笔记本递给他们。
本子上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密密麻麻,格外详细。
如她所说,正好两年零三个月。
“有时候太太让我临时去买个东西,找回来的散钱,她都让我自己收着。我也都记在本子里了。”
沈之澄低头快速记录口供:“你们太太平时出门多吗?有没有固定社交?”
“以前她身体好的时候,偶尔会出门逛街。大多是给先生挑衣服、挑领带,她自己倒是很少花钱买东西。”
“看得出来,太太小时候应该是家境不好,特别节省,就连吃饭都不浪费。有时候我做的菜不合她胃口,她也会全部吃完,只是温柔地跟我说,下次不要再做了。”
“不过最近,她身体越来越差,胃口也不如从前。”丽姐叹了一口气。
黎珩追问:“具体是什么症状?”
“一开始总是困,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整个人都没精神。后来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基本不出门了,走路都站不稳。先生特意给她买了轮椅,让我平时推着她出来透透气,他说,整日憋在家里对身体更不好。”
“先生还让我多给太太炖些滋补汤水,调理身体。但我又不是医生,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私下劝过太太好几次,让她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她也说自己跟先生提过。”
“田振贤怎么说?”黎珩问道。
“先生说应该只是劳累过度,休养一阵就好。还说现在的医生只看化验单,根本看不出真正的问题,没必要频繁跑医院,毕竟医院都是病毒,交叉感染更麻烦。”
黎珩和沈之澄沉默片刻,交换眼神。
黎珩继续道:“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出现不适?比如头晕、乏力之类的症状?”
“我身体很好的。”丽姐连忙摆手,“干了一辈子的活,一刻都闲不住,从来没有什么毛病。”
话说到这里,丽姐才终于反应过来警方的用意。
她脸色骤然一变,慌了神:“警官,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下毒吧?”
“我真的没有。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害人!”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劝过太太去看病的……”
“你先冷静。”黎珩安抚道,“只是例行问话,只要你什么都没做过,警方会查清楚,不用担心。”
“你再想想,这段时间,纪明嘉有没有摄入什么特别东西?比如饮品,或者——”
“会不会是营养品的问题?”丽姐突然站起来,“我听说有些营养品吃多了反倒伤身体,还影响肾脏代谢,不能乱吃的。”
“什么营养品?”
警方跟着丽姐走进纪明嘉的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营养补剂。
“都是英文,我看不懂。”丽姐说,“太太说吃了对身体好。”
沈之澄拿起包装盒翻看,包装功效说明齐全,是正规生产的抗疲劳、增强免疫力营养品。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一些小药片,肉眼当然看不出任何问题。
警员用密封袋将补剂装好,带回警署化验。
“这些补剂哪里来的?”黎珩问。
“是先生出差带回来的。”
“田振贤自己有没有吃?”
“先生平时不常回家,我倒是没注意过这点。但是太太每天都按时吃,好像就是从吃这些营养品开始,身体反而越来越差了。”
问话结束,黎珩递给丽姐一张联系方式。
“之后想起任何细节,随时打电话给我们。”
警员们搜查结束,将所有物品密封好,带回警局化验。
丽姐将一行人送到门口,神情忐忑,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警官,先生太太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这份工作……还能保住吗?”
沈之澄闻言停下脚步,随口道:“怕什么?凭你这么勤快,去哪都找得到工作。”
林家聪起哄道:“真不行,来西九龙重案组找我们少爷,让他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丽姐知道年轻人在打趣,紧绷的神情终于舒展了些。
其他几个警员也跟着凑上来。
“少爷,能不能给我也介绍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
第二天下午,警方传唤纪明嘉前来警署协助调查。
“纪小姐,我们知道你昨晚一直在医院休养,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走廊上,方芷珊一边推着轮椅引路,一边说道,“但案件侦办需要,还是得请你来一趟警署,配合调查。”
“不要紧,我没事的,”纪明嘉柔声说着,还有些虚弱,“其实我也不习惯待在医院,昨晚一夜都没睡好,一早就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只要停掉摄入的毒物,后续按时回医院输液复查,问题就不大。”
方芷珊推着她进入问询室。
纪明嘉问道:“是不是查到谁给我们下毒?”
老游没绕弯子,直奔主题:“你卧室床头柜上的营养品,是田振贤出差带回来的?”
“你们的意思是,营养品有问题?”纪明嘉问。
“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老游说,“我们只是先核实一下,那是不是田振贤出差带回来的。”
纪明嘉反应过来,脸上透着疲惫,语气抵触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认定,是他存心害我?”
“纪小姐,请你回答警方问题。”老游也失去耐心,敲了敲桌子,“这些补剂,到底是谁给你的?”
纪明嘉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自己买的。”
“现在案子查到关键,刻意隐瞒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老游微微皱眉,语气沉了下来,“人都已经躺进医院了,你还要包庇他到什么时候?”
方芷珊也温声劝道:“纪小姐,你的身体已经被严重损伤,再不说实话,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一定要让我怀疑他,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纪明嘉反问道。
老游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纪小姐,你昨天应该已经见过田振贤的太太了。”
纪明嘉骤然沉默,咬住嘴唇。
僵持许久,她才说道:“我只相信他亲口说的话。”
“你这是在骗自己。”方芷珊神色不解,“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他亲口跟你说什么?”
“当年,是他亲手把我从深渊中拉了出来。”纪明嘉仍旧坚持,“我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纪明嘉不会相信田振贤对自己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外表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强执拗,此时再也问不出新的线索,问询只能就此结束。
“阿Sir,我现在能走了吗?”
老游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摆摆手。
确认完笔录后,她坐着轮椅离开问询室。
纪明嘉的身体本就虚弱,而警署办公区在旧楼,没有电梯,上下楼需要警员帮忙照看。
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起身,身体靠墙,艰难地喘气。
沈之澄和林家聪上前,帮她把轮椅抬下楼。
“嘉嘉。”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纪明嘉微微一怔,慢慢转过头。
邱荷就站在不远处,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针对邱荷的杀人指控已经撤销,虽还有其他罪名,警方还是帮她联系了法律援助,顺利办好了保释手续,只需要提交证件,定期回警署报到,等候后续的诉讼通知即可。
从跨年夜起到现在,邱荷在警署里待了这么多天。
她自伤时对自己下了狠手,包扎时疼得脸色发白没哭,被指控杀人时没哭,明知要被起诉也没哭。可此时此刻,见到多年未见的朋友,邱荷的情绪瞬间失控,眼泪落了下来。
“嘉嘉,我就知道警方一定能找到你。”
“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是不是骆志业干的?”
邱荷紧紧抓着她的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之澄与林家聪抬着轮椅下楼,不动声色留意两人的神态举动。
“我过得还好。”纪明嘉轻轻抽回手,目光只在她手上的纱布停留片刻,转而对两名警员说道,“麻烦两位阿Sir,轮椅放在楼下平地就可以了。”
邱荷的手一下子空了,茫然地站在原地。
从被羁押起,警方从没向她透露过纪明嘉的任何态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其实没有多少分量。
“嘉嘉,你怎么了?”邱荷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刚才说过得还好……怎么一直都没有联系我?”
“还有,你为什么也来警署了?”她又问,“是来替我作证的吗?”
邱荷有太多的疑问了,问题一个接一个。
可是纪明嘉却始终没有回答。
“你给我留一个电话号码吧,或者你现在要去哪里?我们——”
“邱荷。”纪明嘉忽然打断她的话。
“有些话我早就应该跟你说清楚。从前是我做事不够成熟,没能好好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纪明嘉看着她,语气疏离,“其实我们没有这么要好,至少在我心里,你并没有这么重要。”
说完这番话,纪明嘉不再停留,扶着楼梯扶手,缓缓往下挪动。
邱荷怔愣许久,还是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一路陪着她走到楼下。
“谢谢。”纪明嘉道完谢,独自推着轮椅,慢慢离开。
邱荷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向前一步,脚步却又顿住。
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楼上窗边,黎珩和潘立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毒理检测还没出来,按规矩,纪明嘉本来不用来警署做笔录。”潘立勤侧头看向黎珩,“楼下这场碰面,是你特意安排的?”
黎珩低声道:“我总觉得……这桩案子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还有什么没被挖出来。”
这时,沈之澄快步走了上来:“医院来电话了。”
“田振贤醒了?”黎珩立刻转身,“可以安排问话了。”
姐弟俩话音落下,说走就走。
潘立勤站在原地,转身望着他们的背影,感慨地摇了摇头。
年轻就是好,办起案来风风火火的。
……
黎珩和沈之澄赶往医院,走向护士台,出示证件询问田振贤的恢复情况。
护士翻开病历,抬头道:“病人已经醒了,不过意识还有点模糊,身体也很虚弱,说话可能会比较吃力。”
沈之澄往前靠了靠:“昨晚情况怎么样?”
“昨晚一直是他太太寸步不离守着,亲自照顾,特别细心温柔。”
护士拿着他们的证件,登记来访信息:“你们等下进去就知道了。他太太刚刚还在病房里,一口一口喂他喝粥,每喂一口,都要帮他擦掉嘴角的粥,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补充道:“我们刚才都在聊,听说这位病人,外面还有个‘未婚妻’呢。”
沈之澄和黎珩闻言,接了几句话。
“你们也知道了?”沈之澄说道,“听说他未婚妻昨天也住在医院,有没有过来?”
“这个倒不清楚,昨晚不是我值班。但就算过来也没用,VIP病房管理很严,不会让她进去的。”
“我们都习以为常了,医院里太多这样的事。别管以前多风光,男人一出事落魄下来,身边的人跑得比谁都快,最后不离不弃的,永远都是原配太太。”
“只要能熬过这一关,一般男人也就回心转意了。”
登记完,护士抬手指向走廊深处:“病房在走廊最尽头,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黎珩和沈之澄道谢后,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VIP病房所在的楼层异常安静,每间病房都是独立套间,走廊上听不见一点喧闹。
黎珩忽然开口:“之前资料里,莫雅芯名下是不是有一间医疗用品公司?”
同胞姐弟本就心意相通,几个月的搭档下来,两人的默契更是深了许多。
她话音刚落,沈之澄立刻跟上思路,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
“田振贤是资深大律师,经手过大量医疗纠纷案件,对尸温规律和死亡时间的推断多少有些了解。”沈之澄的神色沉下来,“但不止他懂这些。医用冰袋、恒温设备,这些东西对一个经营医疗用品公司的人来说,太容易获取了。”
“昨天莫雅芯看见纪明嘉,并不意外。如果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田振贤的所作所为,一心等着丈夫回心转意——”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情的?”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停下脚步。
病房门关着,窗帘却没拉上,透过落地玻璃窗,里面病人和家属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田振贤虚弱地半靠在床头,鼻子还插着鼻饲管。
一旁的莫雅芯忽然抬手,一记巴掌甩在他脸上。
病床上的田振贤整个人僵住,浑身无力,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只能怔怔看着她。
莫雅芯没有停手,反手又是一巴掌落下。
“噗。”沈之澄笑出声,轻咳一声,摆正态度,“不合适,先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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