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江朝, 大方一点。”


    盛怀夕笑意明显:“在我们的亲子套房里面就不要这么含蓄了。”


    “闭嘴,你以为这都是因为谁啊。”江朝披着浴巾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她的衣服,闻言抬眸瞪了盛怀夕一眼。


    盛怀夕还好意思说让她大方一点, 她现在的不大方到底是因为谁, 这女人心里都没有一点数吗。


    肩膀锁骨脖颈,处处都传来微痒的疼意,像是蚂蚁在爬似的,让人忍不住去挠。


    舌尖顶住齿尖, 江朝转身把浴巾拢得更紧,克制住去抓挠的冲动,忽视身体部分的疼意, 专心低头收拾。


    盛怀夕慵懒地靠着沙发软枕,笔直的小腿翘着摇晃,身上的浴袍领口微微敞开,白皙莹润的两截锁骨随着脖颈倾倒而露出分毫。


    “确定要和我一起泡?”盛怀夕看着江朝, 长睫垂下,指尖勾着黑亮的发丝玩着。


    “盛怀夕, 你觉得按我现在身上这个样子,能去外面泡汤吗?”


    江朝皮笑肉不笑,盛怀夕脸上的灿烂笑意直勾着她让她想要去扯着盛怀夕的脸蛋,把她脸上的笑扯下去。


    盛怀夕自己下的嘴, 她还不知道咬出什么模样了吗。


    “嗯,那确实。”盛怀夕笑着,指尖点在唇角, 墨眸轻掀, 在屋里光线下又是万般风情。


    迎着江朝长睫一掀又瞥来的视线,里面的恼意明显, 意思是要她闭嘴,但是,她为什么要听话。


    盛怀夕不慌不忙地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唇角一勾,把江朝之前的挣扎纠结掀出。


    “那你现在不怕被我吃了?不担心我又做什么坏事折磨你?之前不是那么纠结吗。”


    “你如果不怕我豁出去一口咬死你,你就试试。”江朝眸光一闭,果断放弃了挣扎,无所谓的摊手。


    来都来了,这个汤,她是一定要泡。


    本来就是为了放松压力来的,更别说今天又听见了让血压更飙升的往事。


    江朝百分百确定,这个汤,她必泡。


    但是,身上被盛怀夕咬成这个样子,江朝是绝对不敢顶着这身上的印子去外面的公共汤泉泡汤的。


    如果被元白看见的话


    江朝只是想想之前她警告元白的话,眼前一黑。


    风水轮流转,她之前还警告元白控制一些不要玩这么大,现在好了,她自己脖子锁骨上这些印记,和她上一次在元白身上看到的痕迹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其他的部门同事,江朝更是躲之不及。


    左思右想,江朝只有和盛怀夕在套房自带的私汤里和盛怀夕一起泡。


    身上的痕迹是盛怀夕咬的,盛怀夕上次发烧她还帮盛怀夕换了衣服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穿个比基尼泡汤她还怕什么!


    “我去洗澡收拾,你要泡就先进去。”


    “我等你啊。”


    尾音懒懒拖长,落在身上的眸光让江朝身子忍不住一抖,随手摸过身旁一只枕头丢向盛怀夕,“最好不要。”


    盛怀夕不等她就是最好的结果。


    枕头砸落在身子一侧,盛怀夕看着走进洗浴间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黑白分明的瞳孔一片漠然。


    起身,盛怀夕摸过手机走到阳台,窗台的门咔嚓咔嚓的关紧,萤火似的灯火错落亮在眼前。


    “查一下江朝今天在前台拿酒回房的这一段路里公共汤泉都有谁在使用。”


    字音一顿,盛怀夕冷声补道:“五分钟之内。”


    啪嗒脆响落在玻璃桌面,盛怀夕咽住心肺的躁郁,舌面反复舔舐唇面,指节眯起,夹了个空后反手甩动。


    什么都没有,砸了个空。


    盛怀夕扶额,眉头拧的难看,舌尖顶住脸颊满是不爽的轻啧了声,只能用力掐住手掌来克制住心底这份躁意。


    “啪!”


    紧闭的窗门被盛怀夕用力推开,冰冷的寒风顺着敞开的领口灌进浴袍,风声呼呼响在耳边,沐浴后不久的闷热迅速褪去。


    浑身都淋得透心凉。


    还是躁。


    盛怀夕垂眸,几近猩红的手掌上的月牙掐印格外清晰,长睫眨动,她饶有兴致地数了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二十个。


    不如六年前她掐的多。


    盛怀夕掀起眸子,墨眸平静而又冰冷,平淡地对自己做出评价。


    想着想着,盛怀夕忽地弯腰捂着唇瓣干呕一声,清楚痛苦,喉管倒呛的恶心不自禁地迫使水花溢出眼眶。


    盛怀夕眉眼展开,手掌撑在桌面,身子拱低弯作弓般,手掌死死地掐紧两颊,越掐越红,手背青筋绷起。


    鼻间能够呼吸的氧气越来越稀薄,盛怀夕闭上眸子,长睫抖得剧烈,缺氧致使大脑意识变的昏沉,求生的欲望逼迫她放手。


    身子绷到最紧一刻时——


    盛怀夕大口一声吐气,身子一晃,险些跪在地面。


    眼眸睁开,盛怀夕看着眼前都带上一层模糊的滤镜,热泉的烫汽在空中旋转,鼻间弥漫的草木味鲜活十足。


    痛苦的心脏和草木的真实清香告诉盛怀夕——


    现在是真实的,她已经不在六年前,江朝在她身边,她已经找到了江朝。


    一页又一页的虚假信息,一杯又一杯的刺鼻液体,盛怀夕一日又一日的等待。


    数不清多少黑夜的颠倒虚伪,在盛怀夕面前摇晃的每一张面孔都顶着编造的话语。


    “我喜欢你啊,我们是天经地义的一对不是吗?”


    “好漂亮的脸蛋,姐姐,留一道属于我的疤在上面好不好?”


    “盛怀夕,你在看谁啊,你不应该看我吗?”


    她们嘴里一遍又一遍说着真情,眼里的欲望溢满虚伪,她们都是假人。


    恶心


    盛怀夕干呕一声,喉管呛得咳过好几声,掌心掐紧,小心翼翼地回头,反手想要窗门关得更紧。


    手掌一把抓了空。


    “明明自己的心情很不好,刚刚故意调戏逗我开心做什么呢。”


    阳台紧闭的窗门被推开,江朝温柔的问斥混着玫瑰沐浴露的香气飘在空中。


    盛怀夕回头,眼眶一周泛着淡淡的红,眸中四溢的,是不自抑的悲伤,深沉的湖泊因此而生出一圈圈的荡漾。


    背后的萤火蔓延似的错落铺开,撑在盛怀夕的背后,好似一张单薄的披肩,搭在盛怀夕白皙发颤的肩头。


    江朝指尖微颤,迎着盛怀夕含泪的眸子,心尖猛地被重重锤下。


    “怎么,你要,哄哄我吗?”


    盛怀夕嘴角努力翘起,话语颤着,久抑的伤痕被悄然撕开一个口,隐了许久的情绪在江朝的注视下隐隐崩毁。


    一双水红的模糊双眼看着江朝。


    第72章


    喉间轻轻滚过, 江朝垂下眸子没有接话,只是脚步轻轻前移,走到盛怀夕身侧。


    “可以起来吗?”


    身子弯下, 江朝手臂穿过盛怀夕扶着的胳膊, 脚腕微屈。


    江朝盯了盯盛怀夕脸上的神情,眉头依旧拧着,试探着把人搂进怀里,扶着后腰半强硬半温柔的把人摁在阳台椅子上。


    盛怀夕垂着眸子, 江朝看了看,俯身而下,把盛怀夕敞开的领口拉紧。


    缩在椅子里的身子依旧是拱着的弯曲状态。


    怎么这么冷呢?江朝抖抖肩膀, 看着盛怀夕微微发抖的模样眉心轻拧,眸光四处转动。


    身子因为冰冷的风而发颤,凉意自薄薄的浴袍刺进身体,内外温差的差距让人止不住地战栗。


    江朝回头, 寻找阳台冷风的来源。


    大大敞开的一格窗户出现在江朝的视野中,外面的萤火灯光相较于其他更加清晰, 江朝鼻尖轻耸,嗅到了花香。


    想了想,江朝脚步微挪,准备去把窗户门关紧。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浴袍。


    力气虚弱, 但足以让江朝发现盛怀夕的小动作,移动的脚步瞬间停下。


    “我去关窗,一会儿风吹感冒了难受。”江朝倾身, 身子半弯着苟在盛怀夕耳边轻声说着, 嗓音温润。


    盛怀夕艰难地摇摇头,左右摆动的幅度很轻。


    是拒绝。


    是不想让她离开还是不想关窗?


    江朝弯腰, 手掌轻轻裹住盛怀夕扯住她浴袍衣角的两根指节,包在掌心温柔抱住。


    细细的手指攥在掌心,江朝甩了甩,蹲在地上抬头问她,一双黑眸亮莹莹的闪烁。


    “我觉得有点冷,一会儿感冒了传染给你不好。我牵着你,然后我伸手去把窗户关了好不好?”


    等了许久,江朝感觉掌心被指尖轻轻擦了一下,微不可言的小小力气,短而缓,这小小一擦好似弄没了她的所有力气。


    江朝明白了盛怀夕的答案。


    点点头,江朝握着两根指节静静起身,脚步挪移之前低眸快速瞥了眼盛怀夕,垂下的发梢一动不动,牵住的指节也是如此。


    脚尖外移,江朝眯着眼睛,窗外的狂风吹在脸庞,刮起两颊发丝,胡乱地拍在江朝脸上。


    手腕悬在空中拉直,江朝顾及着和盛怀夕相互牵连的手腕,咬咬牙,伸长指尖,颤着去够。


    提着开关,江朝扣着反手用力一拉,窗面挡住外面肆虐的冷风。


    呼。确定窗门关紧,江朝回身,走回盛怀夕面前,嘴唇抿抿,长睫垂下。


    说完那句话后,盛怀夕转回身子,不再说任何一句话,低头沉默。


    昏黄的灯光泼洒落下,洒在盛怀夕的肩头,细末的灰尘轻飘飘地游离在空中,江朝站在盛怀夕面前,忽然发现——


    她好像是第一次这样看盛怀夕。


    是低头不语的盛怀夕,也是垂眸躲闪的盛怀夕。


    不是她心里强势危险、事事皆在掌握的那个盛怀夕,迷离的灯光下,盛怀夕的肩膀看着那么小,也不过是她一手就能环住的瘦弱。


    瘦弱,无辜,痛苦


    江朝真实地看着这三个词出现在盛怀夕的身上。


    甚至,如果不是她进了浴室后的后知后觉,她或许就会被盛怀夕这样骗过去,误以为盛怀夕的糟糕情绪经由刚刚的咬痕和调侃已经消解。


    故意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咬痕,让她以为盛怀夕的心思情绪已经转移,并没有停留在六年前。


    用情色和笑脸盖下自己的哭脸,热水倾倒在身体时,江朝彻底明白盛怀夕的“好心”。


    盛怀夕对于六年前的事情,从没有她表现的这么轻松而过。


    思绪回神,掌心被指尖又轻轻地蹭了一次,江朝眨眼,飘飞的心思回归现实,定在盛怀夕身上。


    蓬松的发丝在灯线下看着毛茸茸的,好欺负的很,瘦弱的双肩轻轻发颤,江朝低头不语,手掌悬在空中。


    摸,还是不摸。


    江朝不确定盛怀夕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怜悯她,抑或是,讨厌她的这分怜悯。


    试探的,江朝走近,把两人的身子缩紧,手掌缓缓放下。


    “哄你。”一把嗓音像是掐了蜜糖,江朝软软开口。


    手下的发丝试探着揉了揉,柔顺软和,和主人此刻如出一辙。


    第一下,盛怀夕没有挣扎,江朝便也放心大胆地摸。


    说是哄,江朝也不知道怎么摸头哄哄,思来想去,试着像摸小猫一样摸摸盛怀夕。


    她不怎么这样哄人,只会这样哄猫,幸运的是,盛怀夕似乎吃她这一套,并没有挣扎。


    指尖裹住后脑勺顺着头顶往下滑,指尖勾住发丝蹭了蹭,来回反复。


    过了半响,江朝低头看盛怀夕,犹豫地停下手掌。


    “要不要,抱抱你?”


    她不知道盛怀夕六年前真正犯恶心的事情是什么,也不好贸然开口说些安慰。


    摸一摸,抱一抱,身体拥抱的真切感知或许是江朝现在能够给盛怀夕的最好安慰。


    话语落下,江朝手下的头有了动静。


    盛怀夕缓缓抬起头,额前发丝摇晃,江朝只看见一双墨黑的瞳一闪而过。


    喉间吞咽,江朝看着盛怀夕眸底躁意一闪,转而抬手,扯住她腰间的带子往下拉。


    “嗯?!”江朝眸光一惊,低头看着盛怀夕的动静,是要我蹲下吗?


    思考一瞬,江朝顺着盛怀夕的力道弯腰,弯到盛怀夕怀里时,揪住她浴袍带子的手腕伸直,掐着她的后背把人拢紧。


    膝盖弯曲,江朝埋在盛怀夕的胸口,被她抱的紧紧的。


    是一个完全把她锁在怀里、毫无安全感的姿势。


    盛怀夕感受着缩在怀里的人的动弹,手腕越挣越紧,鼻间的气息渐渐吐匀,心底缺失的一角于此刻被填补。


    这是江朝,被她锁在怀里的江朝。


    以身为缚,盛怀夕可以再清晰不过地感知到江朝属于自己这件事,并为之而心生雀跃。


    “盛怀夕,多多在意你自己好不好。”


    江朝埋在盛怀夕的心口,眸底藏着淡淡的心疼,轻轻说道。


    越熟悉盛怀夕,或者说江朝越熟悉盛怀夕,他就越能够感觉到盛怀夕对两人之间的情绪对待方式完全不同。


    哪怕是肆意妄为的情形下,盛怀夕对于他自己的情绪总是不如对江朝的在意。


    作为当事人,江朝很清晰的感受到这个区别。


    如果两人之间发生争执,盛怀夕在意的眸光总是会投向她,就像刚才。


    说她担心盛怀夕想要关窗,盛怀夕会抗拒,但若是说她担心自己会感冒再传染给她,盛怀夕反而会选择退让。


    “不。”盛怀夕坚定开口,拒绝道。


    在江朝的不解问出之前,盛怀夕搂紧怀里的人,颤音道。


    “我害怕,我会再失去你。”


    第73章


    水面波纹涟漪平平, 江朝静静地靠坐在边沿,纯黑的细细带子顺着肩膀勾住,松松垮垮地圈住白皙的皮肤。


    波浪之下, 两节指尖不安地掐着, 平锐的指尖从头缓慢滑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手臂环住小腿,江朝透过氲氤的薄薄水汽注视着盛怀夕。


    长发被轻轻挽在脑后,一张秀白清冷的面颊就这样裹着鸡蛋似的肌肤蒸腾在汤泉的热气下, 鸦羽垂下,整个人湿漉漉的。


    泡在热汤里明明应该是温暖的,盛怀夕耷着头, 浑身气息蔫巴,好似西南季节的雨季,湿的、暗的,阴冷飕飕的凉风往骨头里啃。


    热水的包裹夹杂温柔, 江朝浸泡其中,却并不觉得眼前的盛怀夕被融掉了脸上的冷意。


    不, 江朝悄悄地收回视线,更改自己刚刚的定义,盛怀夕此刻周身飘浮的,并不是冷意, 是空荡。


    因为深陷于六年前的事情而无瑕关注此刻的空荡。


    身子还泡在这,魂不知飞哪去了。


    六年前六年前六年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然会让盛怀夕变成这个模样。


    明明是从黎云那里得知了六年前的事情, 但是, 看着盛怀夕瞳孔里的沉默,江朝越发迷茫起来。


    她知道了,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盛怀夕对此有糟糕的应激反应。


    “盛怀夕。”江朝轻轻开口唤她,手腕在水面撩出一条晶莹,白的反光。


    “嗯?”


    低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慢腾腾地抬头,盛坏夕眨眼,江朝有一瞬觉得她好像看见有水珠顺着盛怀夕的长睫上滑落,迅速融进水面。


    双手捧起清泉,江朝唇角勾起,笑眼弯弯地朝盛怀夕肩膀抛去,水珠在空中滑过一轮弧度,汇合又散开。


    水花四溅。


    盛怀夕抬手,掌心接住几滴,圆润晶莹,长睫轻抬,对上江朝脸上悄然绽开的笑颜,春水荡漾,笑的小心翼翼。


    “盛怀夕,放松一点。”


    江朝拨动水面,搅乱了本来的平静,波浪一波波向盛怀夕的身体滚去,翻开她周身的平稳。


    “现在的你不怕她们了。而且”话语在舌尖滚过一圈,江朝迎着盛怀夕的目光,小声开口,“现在有我呢。”


    六年前的盛怀夕只身一人,但现在有她陪着。


    不论那些人想要再对盛怀夕做什么,江朝都不会离开,而是会陪着她一起度过。


    是风雨还是泥泞,是淋湿还是摔倒,江朝都会陪在盛怀夕身边,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提前为她打伞和扫净脏泥。


    如果可能,江朝会坚定不移地守护盛怀夕。


    空气间,水面的拨乱声间或响起,盛怀夕定睛望着江朝的眸光,亮闪闪的像水晶,清澈又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


    定定的、直直的透彻目光,就这样向她给出了一句承诺似的话语。


    盛怀夕心里的彷徨悄然开始塌方。


    是啊,她等待、找寻的人此刻就在身边,她已经成功了不是吗?之前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是啊,你在呢。”


    盛怀夕松开手掌,里面的几粒水珠轰然滑下水面。


    白皙的手腕穿过水面搁在中间,盛怀夕看着江朝,晃了晃,眸底含笑,汇聚的黢黑乌云悄然退散。


    “牵我。”


    江朝眨眸,两只湿淋淋的手掌相互牵紧,手掌指节都带着水的湿润,扣在一起时,本该黏在她们手上的水珠彼此相融。


    眉梢不满意地皱起,盛怀夕一根根地把江朝的指节分开,掌根对齐,穿过指节缝隙毫不犹豫地扣紧。


    “绝对不要再离开我,江朝。”


    盛怀夕眸子死死地定在江朝面颊,嗓音出口时,压抑的沙哑带着笃定的偏执。


    没有恳求和希望,是肯定。


    江朝不能再离开盛怀夕一次。


    六年又六年,盛怀夕没有那么多的六年,麻木的等待江朝不知何时的出现。


    紧绷在心口的那根弦已经绷紧到极致,只需等谁来用力一弹,或许便会完全绷毁。


    而对象如果是江朝的话盛怀夕猜,或许只需要轻轻一下吧。


    盛怀夕盯着江朝,指尖一下又一下地在江朝手背蹭过,温润的水把手腕完全裹住,稍微一动就清晰感知。


    “盛怀夕,这次回去之后,我要回英国一趟。”


    晃悠的手腕蓦然僵住,盛怀夕听着江朝忽地提出的话语,指尖不由地攥紧,攥得发疼。


    “你说什么。”


    盛怀夕轻轻开口,眸底阴鸷密布,身子悄然坐起,推开水浪往江朝那边靠近。


    第74章


    黑白分明的割裂, 倾覆而来的身体快速滚落下晶莹的水珠,只是简单一个瞬息,盛怀夕已经欺身压了过来。


    “盛怀夕, 冷静。”江朝抬手, 相互牵住的两只手掌抵在盛怀夕的肩头,制住她的动作。


    身子松弛,江朝把面前放大的脸颊稍稍往外推后,胸口闷住的呼吸悄然松开。


    借由相握的手掌蹭了蹭盛怀夕的肩膀, 江朝盯着盛怀夕,坚定而缓慢地道出自己的承诺。


    “我只是回去确定一些事情,会回来的。”


    四目相对, 江朝望着盛怀夕眸间好似不安的闪烁,唇瓣一抿,补道:“我发誓。”


    有一些事情,江朝必须亲自回英国确认才能完全相信。


    这不仅是和她有关, 也跟盛怀夕有关。


    也正是因为盛怀夕,所以江朝必须要去面对、确定自己的抉择如何。


    盛怀夕在她这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是刚刚在看着盛怀夕无助悲伤的背影时, 江朝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也因此,她抬起的脚步暂停在原处。


    是朋友,确实, 但对她上前要安慰盛怀夕时的某一瞬想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说,似乎已然不够。


    看着盛怀夕因为她的唤声转过眸子看来的模样,晶莹的泪花挂在乌黑瞳孔之上, 摇摇欲坠的不只是泪花, 还有一颗被暗暗戳透的心脏。


    江朝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心疼到发涩是什么滋味。


    像是冬季吞下一颗还未成熟的涩橘,酸酸涩涩的在牙间蔓延, 顺着吞咽滑下的冰凉淋了一身的雪,冻得发颤,自内而外的、让人生出想要流泪的错觉。


    眼睛一酸,江朝险些就跟着那双眸子一并落下眼泪。


    手腕将将抬起,江朝垂眸就想要把人勾起,她想——


    吻灭盛怀夕眸底的眼泪。


    不要流泪。


    心底分明的,江朝确定自己如果真的吻上去,盛怀夕会欢喜,那双与她相似的桃花眸或许会在下一秒就弯出漂亮星河。


    是比现在眸间的泪水要闪闪百倍的美丽。


    但是,江朝更确定的是——她不可以这样做。


    盛怀夕本就对她有着莫名但固执的执念,望来的目光中肆虐的更是烫得令人心惊的欲望,如果她真的吻下


    现在的江朝负不了责。


    所以,江朝只能在盛怀夕哭泣时张开怀抱去拥抱,伸出指尖去擦干她的悲伤,余下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继续问盛怀夕你这么害怕的事情是什么,江朝想。


    她是什么身份就能这样直接去揭开别人的伤口,惹哭了甚至还不能哄好。


    亲亲她让她开心,江朝想,亲完之后说的还是不喜欢,渣女无疑


    想来想去,江朝在那一刻顿悟。


    她畏畏缩缩把自己划在圈内的想法现在反成了一把最利的剑,现在对盛怀夕的每一次心疼,都是她扎在自己心上的一回。


    刚长出的伤口止不住地发痒,连带着江朝看着盛怀夕也情不自禁地带上心痒。


    淡淡的,轻微的,但是,总是一次又一次驱使着江朝去靠近,去为她的心跳负责。


    “盛怀夕,你听我说。”江朝轻拍着盛怀夕,眸光温润,嗓音缓缓,带着让人信服的气息。


    手臂带起的动作使两人周身的水泉不断拍打在身体表面,溅起的水花飞弹又落下。


    一只手给了盛怀夕交由她不安的紧握,而另一只,江朝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缓缓轻抚在盛怀夕的面颊。


    盛怀夕听了方才的话后,身子猛地一冲,溅起的水花淋湿了摔下的凌乱发丝,细细丝丝的粘在盛怀夕的脸上。


    江朝一点点地捻起盛怀夕脸上的发丝,唇瓣微张,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呢,只是回去看一些东西,是一个我不知道它还在不在的东西。可能它变了,也或许它没有,还一直在原地打转。”


    “你想听的有些话,或许,我只是说可能,可能我从英国回来之后,会说给你听。”


    潺潺话语缓缓道出,江朝说着捻着,目光缓慢转动,眯着眸子,脑子里的思绪一点点捋清,又犹豫地说出。


    唇瓣张张闭闭,江朝眨眸,落在面上的目光灼得让人心尖发颤。


    一双眸子紧紧追随着她移动的视线,又深又亮,灼灼不变的执着,定定地一左一右地晃动。


    捻着盛怀夕面上发丝的间隙,偶尔一次,江朝悄悄瞥过视线去看,撞进一潭幽幽的墨眸,浓得化不开的森然。


    指尖一抖,陷进脸颊柔软的肌肤之中,江朝又是一颤,但也正是因为指尖之下的软乎,江朝找回了本来的思绪。


    看着眼前白净冷淡的面庞,江朝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微末,目光回正,与盛怀夕四目相对的一刻。


    “你是回去找前任吗?”盛怀夕突然开口。


    江朝脑子里的所有思绪都被盛怀夕这句话再次打乱,眼眸泛懵。


    “?我哪来的前任?”


    江朝完全不懂盛怀夕这句话是从何而来,但不影响她凭借着以往对于盛怀夕的了解去解释明白。


    “盛怀夕,我的恋爱史是空白。”江朝重申道。


    “好。”


    说完一个好,盛怀夕脸上绽开的笑容让江朝知道自己的警报可以解除,很显然,她说的那句话让盛怀夕满足了。


    而且,似乎算是心神大悦?


    想象中的弯弯笑眼在江朝的注视下出现,手下本来是为了安抚所搭上的掌心到了现在,反倒是盛怀夕主动凑上来,在她睁大的眸子中蹭了蹭。


    脸颊和掌心相互磨擦,盛怀夕掀起眼眸,江朝清晰得以窥见的,眸底的偏执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欢喜。


    “开心了?”江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盛怀夕的脸蛋。


    盛怀夕蹭着,眸子眯起点点头。


    真的开心了?


    江朝不明白,但是,盛怀夕的小心思总是难以猜测,她只需要看见,盛怀夕不再沉溺在之前的悲伤情绪中,这就够了。


    “那,我回英国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江朝捏了捏盛怀夕的脸蛋,嘴角轻勾。


    闻言,盛怀夕嘴角不自禁地往下掉,眸子里的欢喜悄然沉寂。


    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蹭过江朝手背,盛怀夕想说不,想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是


    她想赌。


    江朝说话间眸底的神情,温柔又拧着某些未知的迷茫,在望着她时,这份迷茫又会变作猜测,烫融在江朝的目光中。


    而其中,最让盛怀夕心动的,是江朝说出的——她想听的一些话。


    什么是她想听的话?


    喜欢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任意一个,都是盛怀夕所深深渴望的。


    为此,盛怀夕愿意下一场豪赌。


    “好。”


    江朝,这一次,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目光死死地凝在江朝面颊,盛怀夕眸底翻涌着的,是临死一刻的疯狂。


    第75章


    “诶, 元白,你怎么又这么快就出来了?”礼森森纳闷地抬头,“你这几天怎么跟江朝之前似的, 时不时地就进盛总监办公室去。”


    来来回回的进出, 光是礼森森注意到的,基本一天能叫三回,未免太频繁了些。


    视线落处,元白脸上神情也算不上好看, 嘴角抽搐,堪称无语地卷起手里的文件。


    “她,可能焦虑症犯了吧呵呵。”元白勉力扯过嘴角, 面对礼森森的好奇眸光很难说出真相。


    “焦虑症?”礼森森皱眉,“咱部门最近有什么值得她焦虑的事情吗?”


    指尖捏住笔杆左右摇晃,礼森森想了想最近办公室的事情,摸不着直属boss的心思。


    礼森森不解:“咱部门除了最近朝朝请假算是一个变化, 其他的不都跟去团建之前一个样子嘛。”


    这就猜中正确答案了。


    元白坐下,饶有兴致地* 挑挑眉, 悠悠地翘腿转了个圈,正对向江朝空无一人的工位,努着唇瓣点点头。


    “是啊,本来说好请三天的, 又说没有解决完直接请了一星期的假,我都想她了。”


    元白从没有哪一回这么想念江朝过。


    江朝再不回来,她都快被盛怀夕烦死了。


    总共一星期的时间, 盛怀夕那女人就跟分离焦虑犯了似的, 一天三次叫她进办公室,比她饿了点外卖还准时。


    每天跟个机器人一样重复问相同的三个问题。


    “江朝给你发消息了吗?江朝准备提前回来吗跟我聊聊江朝之前在英国的情况可以吗?”


    就像是固定话口的NPC, 触发的方法是元白走进盛怀夕的办公室礼貌喊出“盛总监”。


    连续几天不断的问问问,元白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麻木。


    第一次被盛怀夕突然问这些问题时,落在身上的犀利目光险些让她误以为江朝是抛弃盛怀夕回英国找相好的去了。


    震惊之下,元白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露出了什么表情,总之盛怀夕似乎从她脸上看出了些令她高兴的事情,面颊柔了一分。


    有了第一次,后面的,元白都麻木了。


    说实话,元白对于盛怀夕的骚扰现在已经并不在意的,但是,八卦扰人。


    短短几天的时间,元白已经充分感受到了她们公司的八卦氛围是多么浓郁。


    只因为她这几天被盛怀夕叫进了办公室,公司内就传开“八一八创意部两实习生与盛总监的三角恋”这种离谱的东西。


    元白不知道盛怀夕现在和江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可是有主的人啊,这绯闻传过去的话


    想想自己可能会有的后果,元白身子一抖,果断摸过手机开始给江朝发消息。


    “不行,我必须得问问江朝回来的时间。”


    礼森森赞同点头,“确实,感觉她不在,盛总监的火力全对着我们来了。”


    元白发了消息,掐着脸蛋等着江朝的回复,笔杆焦急地晃着。


    没等多久,江朝的消息弹窗敲出,与此同时出现的,是盛怀夕在群里艾特她进办公室的消息。


    礼森森对元白报以同情:“去吧,小白,盛总监又在呼唤你了。”


    元白沉沉地叹出一口气,这次连装模作样的文件都不想拿,直接拿个手机就朝房间里走去。


    敲门推开,元白直接把屏幕点开,手腕伸直搁在盛怀夕的面前,“自己看。”


    江朝:【不知道。】


    问题和答案显示得清清楚楚,盛怀夕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心里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面色冷淡,盛怀夕得了想知道的答案,指尖一指:“回去吧。”


    “”元白竭尽全力没有让自己对着面前的直系boss爆出一些不太美好的词汇。


    她怀疑盛怀夕是不是通过监控头在监视她,一看到她给江朝发消息就盯着她,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她手里刚收到江朝回复,盛怀夕马上就给她发了消息叫了进来。


    咦元白只是想想盛怀夕有可能通过监控盯着这件事,浑身忍不住抖一哆嗦,离开的步伐不禁放快。


    盛怀夕这变态女人还是留着江朝回来伺候吧。


    门锁清脆落下,盛怀夕脸上的冷淡骤然变换,深邃的眸中不自禁地染上几分幽怨,长长地叹了一口怨气。


    “还不回来”


    话语拖长念出的怨念浓浓的,盛怀夕看着同江朝的聊天界面,怨念更深。


    同样给江朝发的消息,元白得到了比她迅速太多的回复。


    但江朝对她发去的众多讯息,只是每天早晚给她发来的一张自拍,甚至拍的还不是脸蛋。


    只是通过发自拍的方法向她传递不要担心的讯息而已。


    除此之外的,盛怀夕看着自己源源不断发去的各式消息,无论是哀怨的、担心的、恼怒的,都没有从江朝哪里得到一句肯定。


    盛怀夕数着日子终于熬过三天,接来的是江朝要续假四天的消息。


    她们之间的唯一文字交流,还是关于工作


    盛怀夕想到这里,恨不得把那个说着甜话,临走之前还专门贴心地来她房间给了一个拥抱的人给抓回来狠狠教训一顿。


    出发之前对她千好万好,甜言蜜语一箩筐的朝她砸过来,每天都是笑脸相迎。


    出发之后就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消息是不回的,关心是不要的,电话是不接的,就只给她发几张拍手拍腿拍腰的自拍照


    一整个星期了,盛怀夕甚至连江朝的脸都没看见过!


    焦躁的尼古丁一晚晚地点燃,星火亮在空寂的夜间,盛怀夕呼吸之间吞吐,过肺的焦虑越烧越旺,滚烫的灰末掉在指尖,毫无所察。


    每晚陪着盛怀夕熬过的,除去吹拂吐吸的尼古丁,一动不动的小红点无疑是她唯一的指望。


    小红点一动不动,盛怀夕注视的瞳孔也一动不动,静静地隔着一面屏幕,想着另一端的人。


    直到眼眸染作躁郁的猩红,窗外的日光缓亮。


    “江朝,你个骗子。”


    看着一夜都未曾回复的消息,盛怀夕暗恼。


    第76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元白的耐心也被一点点地耗尽。


    抬眸撞回定在身上的视线,元白捏捏指尖,心底烦躁, 直白问:“盛怀夕你到底想干嘛啊?”


    今天星期五, 按照时间还有半小时就下班,偏偏盛怀夕盯着她,半点没有要放她准时下班的意思。


    元白下班早有约会,一秒钟也不想和眼前这个神经上司单独相处耽误时间。


    “你想知道江朝的事情, 我也告诉你了,她没跟我说多久回来,其他的我也不比你多知道多少。”


    落在身上的目光终于因为这句话有了变化, 比刚刚变得更加深邃。


    元白无奈叹气,颇感自家老姐功德无量,居然收了这么一个怨女,盯着她阴森森的恐怖。


    盛怀夕幽幽盯着元白, 眸底带着熬出的深深血丝,疲惫之感顿现, 周身的暴躁气息更甚。


    身上目光久久凝视、一动不动 ,元白点着下颚瞥了一眼盛怀夕,再叹一口气。


    “你能别这样看着我吗。”实在渗人的慌。


    元白默默咽下后半句话,迎着盛怀夕的阴沉眸光双手举起作投降状。


    “你真这么想她, 直接飞去英国找她不就行了吗”


    有在这里折磨她的功夫,够盛怀夕飞英国几个来回了,元白搞不懂盛怀夕为什么要舍江朝来折磨她。


    闻言, 盛怀夕视线微转, 脸色却更阴,盖上一团浓黑的乌云, 看得元白心惊肉跳,不懂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她不让。”


    喔,原来是被江朝拒绝了只能找自己了。


    元白捂住唇瓣,绷紧脸颊,试图不让自己翘起的唇角在面颊上太过明显。


    万一盛怀夕看见她的幸灾乐祸后面报复呢。


    盛怀夕淡淡地扫过她一眼,身子后压,缓缓道出一句。


    “要下班了。”


    元白点头,顺着盛怀夕的话语提出,“我该走了。”


    “走?”


    盛怀夕嘴角蓦地挑起一抹浅笑,眸子深深地盯着元白,静静看着她脸上柔和笑意渐渐变得僵硬,面色转黑。


    元白现在确定——如果盛怀夕今天从她这里套不到消息,她走不出这个办公室。


    “我请假,旷工,总之当我今天没来上班。”


    元白身子坐正,说话间握着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眉头微微皱紧,指尖滑过屏幕之上,神色间微微焦急。


    同样的,盛怀夕握着手机缓慢敲打,与元白脸上截然相反的耐心。


    “今天算你加班,超过时间按十倍发,我私人走账。”盛怀夕不慌不忙,墨眸轻勾,手腕自上往下轻压,神色不容拒绝。


    “坐。”


    冷静,这是你直属boss,忍忍。元白反复告诉自己,唇瓣艰难抿出一抹笑容,坚持自己一开始的观点。


    “她真的没有联系我。”


    “你说谎。”盛怀夕淡淡开口,目光深邃。


    元白眸子一眯,盛怀夕对着她轻轻一笑,歪头不慌不忙地换了一个姿势,黑眸郁色压下。


    “我有充足的时间和你聊,元白。”


    她已经超过24H没有得到江朝的消息,盛怀夕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唯一的突破口只有面前的元白。


    盛怀夕双手交握搁在大腿,炽白电灯下,白皙清冷的面颊冷意蔓延,黑白分明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进元白眼底,压迫力十足。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元白看着越发接近的约定时刻,烦躁地紧拧眉头,指尖反复敲打大腿。


    “你知道的,我不乐意看你和江朝在一起。”元白抬眸回望,眸子轻眯,毫不掩饰自己的反对态度。


    盛怀夕点头,反问:“江朝不乐意和我在一起吗?”


    “”元白话语一塞,眉眼掠过一丝烦躁。


    若是江朝对盛怀夕一点在意的心思都没有,她早就把话说死了,怎么可能还在这和盛怀夕掰扯。


    手机再度传来一声叮响,随后,在盛怀夕的注视下,一连串接连不断的响声响起,催促意味明显。


    平白的,元白看着盛怀夕依旧淡然的眸子就觉得她在这几声催促下弱了几分。


    唰地起身,元白心思挂在另一处上,也不愿再掺和在这两人之间,留下江朝发来的信息直接离开。


    “她说在找真正的自己,让你再批一个月的假,申请我替她做了,你顺便同意一下。”


    房门关紧,盛怀夕脚尖点点,身子果断往前滑过,点进系统查看申请,等待圆圈转出的过程,眸光转深。


    显示在电脑屏幕里的申请也正如元白刚刚说的那样,果真是一个月。


    一个月


    盛怀夕眸底冷意沉深,手腕一摔,鼠标快速平滑滚过桌面,转身拿起手机直接发消息。


    【我在你手机里安了定位,如果不想我今晚飞英国抓你回来,现在回我消息。】


    消息发出,盛怀夕烦躁地舔过舌尖,齿尖忍不住抵住唇瓣磨,眸子死死盯着屏幕,一秒一秒数着时间。


    度秒如年。


    久亮的屏幕终于变化。


    江朝:【我新买了一个手机。】


    呼吸一紧,盛怀夕看着江朝发来的讯息脑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崩断,捞起手机直接开始不断发送语音。


    “江朝你个骗子,你不是答应我最迟一星期必须回来的吗”


    “我不可能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不许!”


    “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好不好,你告诉我我就放心了,你走哪里都告诉我好不好,我会等你的,我”


    一句又一句,盛怀夕的情绪一变再变,不管是威胁还是恳求,抑或是撒娇,只要是她脑子里能够想到的、认为江朝会同意的,她都用上了。


    最终,盛怀夕等来一个语音通话。


    指尖一点,江朝低低的叫了一声盛怀夕,尾音上翘,温软如蜜,包住盛怀夕所有情绪。


    满腔的不安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盛怀夕攥着手机,就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股脑地把她的不安朝手机另一端砸去。


    江朝的呼吸声平稳又规律,缓缓响在盛怀夕耳边。


    盛怀夕不安的恼音缓缓落地,房间里一时之间全是她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江朝开口,打破了这道急促喘息。


    “盛怀夕,你有多喜欢我啊?”


    第77章


    出乎意料的, 盛怀夕在听到江朝问出这句话时,情绪格外冷静,全身血液都好似步入了停滞, 一切的一切都顿在此刻。


    唇瓣微张, 盛怀夕握着手机,敛住波动起伏的呼吸,一字一句开口。


    “如果你不回来,我会等你, 会找你,最终的结果只会是重逢或死亡。”


    没有太多海誓山盟,没有说着以往的疯言狂语, 盛怀夕只是如她见过的那样,说出她此刻心里最坚定的一件事。


    这就是她的喜欢,固执,绝不动摇, 执着向前。


    盛怀夕从没有对她的喜欢去衡量过多少,她的喜欢没有量级, 只有0和100。


    对江朝的喜欢从冷情的1到达怦然的100,对于盛怀夕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当她的心跳因为江朝而加快兴奋的那一刻起,盛怀夕就已经确定——她要江朝的全部。


    江朝不回, 她就去找,费劲心力地找,直到死亡或是再度重逢的那一天。


    盛怀夕自下定决心要得到江朝的那一天起, 从没有一次在脑海里想过江朝不属于她的可能。


    哪怕, 是她们意外分开的时间中,盛怀夕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冷漠, 她一直在做的事情仅仅是——等待和挣扎。


    不甘不愿地被困在茧中,盛怀夕为了与江朝再见而反复抗争,直到围困她的那层壳被破坏,露出了一丝缝隙。


    江朝如初见一般,闪身挡在她的面前,手腕伸直伸长拦在身前,纤细的身形为她筑起一道坚实的防护线。


    晚来的重逢,如闷在壳中的烟花,火线兜兜转转地在盛怀夕的心脏埋了一根长长的引线,簌簌的烟火悄然点燃。


    溅射的灿烂烟火爆放在盛怀夕的心口,驱散了等待的阴霾。


    盛怀夕永远接受晚来的爱,人物有且仅为江朝。


    “你喜欢我的答案吗?”


    盛怀夕闷声含笑,笑意在喉间荡出,通过手机屏幕传递给江朝,十分清晰。


    笑意温柔,面色却静,仅仅只是盛怀夕嘴角轻轻往上翘起,弧度轻微。


    盛怀夕情绪回平,眸子静静的凝视着手机屏幕,眸底幽光闪烁,久久不动。


    呼吸平缓吐出,盛怀夕四溢的心思被江朝一句话强制收拢,这句话来的太过突然,迫使她不得不冷静。


    盛怀夕心里一直记着江朝出发之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想听的有些话,或许,我只是说可能,可能我从英国回来之后,会说给你听。”江朝曾笑着勾着她发丝承诺。


    等江朝回来,她会把自己等待许久的话说给她听。


    既然是回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那么,在回来之前,江朝做的所有事情、问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结果的分叉点。


    盛怀夕此刻能做的,便是在江朝提及的范围之内,驱使结果导向她希望会发生的那一刻。


    “江朝。”盛怀夕轻唤了声,对面迟迟没有传来答复,似乎已经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


    盛怀夕没有催促,任由缥缈的沉默压在两人的通话之间,留足给江朝纠结挣扎的时间。


    长睫一下一下地眨动,铅灰色的阴影垂落搭在眼睑,盛怀夕半掩住眸底,看着屏幕游走的时秒,数着心跳跳动的分秒。


    隔着一道屏幕,盛怀夕静心感受与手机那头江朝的震鸣。


    或轻或重,响在耳边的呼吸声好似一把敲打的小锤,敲在盛怀夕心上。


    轻悄悄的,是她喜欢的、江朝对她的或许退让;重重的,是她欣然的,江朝因为她而在情绪海里掀起的狂风骤雨。


    无关多少,只要是江朝,盛怀夕便自会为之欢喜。


    遵循着方才道出的话语,盛怀夕耐心而安静地等待江朝的答复,抑或是下一个问题。


    遥隔半球的一通电话,时隔一星期的主动联系,无论江朝想要聊什么,抑或是就这么问完一句之后挂着,盛怀夕都会等着。


    江朝的呼吸声会陪着她。


    “盛怀夕,你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人为操纵吗?”


    突然提出的问题悄然落地,江朝的声音轻轻的,似乎害怕惊动些什么,缓缓开口,把她的疑惑与盛怀夕一一道出。


    “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眨眼,再睁开眼时你却觉得这个世界都无端地变了。”


    盛怀夕垂下眼睫,敛去眸底复杂情绪,坚定否道:“不相信。”


    “为什么?”江朝追问。


    “那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盛怀夕重复说着自己的想法,声音低低的,话语平静,脸色却蓦地因为这句话而情绪喷张,面色通红。


    身子半俯撑着桌面,修长手臂静静放置,盛怀夕露出的一点细白手腕因为用力绷紧的缘故,青色泛起。


    不等江朝提出疑惑,解释的话语在随后被盛怀夕咬着笑意道出,手背的筋肉在绷紧松开的过程中痛苦来回。


    “明明你只是如往日一般对她耍一个小脾气,再睁眼时,你脑海里那个活生生的人却就此从你的生活彻底消失。”


    “这样不由分说夺走她人美好的世界,为什么要去相信它会存在。”


    盛怀夕话语掷地,含着不可觉察的怨愤。


    视线缓慢抬起,盛怀夕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绷紧的手掌,几近麻木的痛意自掌心传来。


    蜷缩的掌心缓缓张开,盛怀夕看见自己掌心的痕迹,一枚枚月牙往外渗出淡淡的血色,零散的伤疤之上开出了痛苦的花。


    是她的过去,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痛苦回忆。


    “”两人再次沉默。


    闷在心口的喘息反复堆积,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盛怀夕喘着轻轻的气,指尖悬了半响,最终点在静音上。


    “哈哈呼”


    静音开启,沉默的室内骤然被瞬间变大变乱的粗息打破,急促激烈,好似自窒息前一秒抢回氧气。


    盛怀夕的身子作佝偻状,手掌用力地把手机往前推过,手背垫住额头,撑住疯狂发颤的身子。


    双眸猩红,盛怀夕的呼吸完全乱作一团,胸肺的呼吸上下喘过,交替迅速,脸上的绯红随着呼吸而越发红润。


    小小撕开的伤疤,盛怀夕本以为早已康复的伤痕,到了此刻她才明白,从未痊愈。


    喘息声中,江朝依旧迷茫却是犹疑地道出。


    “那,盛怀夕——”


    “一段注定会被这样蛮横夺走的感情,是不是我们一开始就不要开始才是最好的。”


    盛怀夕急促的喘息蓦地被这句话死死扼住,修长白皙的脖颈僵僵梗在空中,舌尖发麻。


    “你说,什么”


    难道,她亲手断绝了江朝对她的喜欢吗


    第78章


    “盛怀夕, 你在听吗?”


    空气悄无声息地擦过痕迹,江朝轻声的低询响在盛怀夕耳边,敲醒她失神的理智。


    回神, 盛怀夕低头, 屏幕上的静音图标依然被她点着,方才情难自已道出的疑惑低语唯有她自己听见。


    她该说什么?


    她该怎么救回自己刚刚说出的话?


    江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从盛怀夕的脑海里冒出,目光盯紧一秒一秒跳动变化的数字,心思也瞬息万变。


    “盛”


    “我在听。”


    最终, 在江朝困惑的轻唤再道出之前,盛怀夕摁灭了静音图标,低哑的嗓音应下了江朝的呼唤, 悬住的指尖微微发颤。


    得了回复,这拨通话反而因此而彻底安静。


    共同掀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改说法了。”盛怀夕开口,音色固执。


    “什么”江朝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见盛怀夕突然之间冒出的想法, 嗓音轻飘飘的困惑。


    话语轻轻,像是缥缈的一阵风, 让盛怀夕生出一种如果她不伸出手去拽紧的话,江朝会转身消失的错觉。


    思索的话语自舌尖滚了一圈后悄然道出,盛怀夕捏紧拳心,眸光转为深邃, 深藏于眸底的执着化作滚烫的执念。


    隔着一道屏幕,盛怀夕一字一句地强调。


    “就算注定分开,就算会被蛮横地擦掉这部分的记忆, 就算这段感情再痛苦, 我也不会罢休。”


    盛怀夕话语坚决,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齿尖挤出。


    熬出的猩红血色在眸底翻腾, 随着话语的沉浸又被狠狠压下,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偏执似燎原烈火,把盛怀夕的躲闪烧的一干二净。


    被突然放开的害怕恐惧在两人重逢后的分分秒秒将她束紧,盛怀夕直到上一秒都无法克服。


    但是,听着江朝的话,盛怀夕突然意识到——


    如果因为痛苦不敢迈出这一步注定失败,连抓紧的机会都没有的话,盛怀夕踏出那层枷锁似乎变成了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她要得到江朝,再难也要得到。


    “世界被翻转,记忆被颠倒,那又怎么样?既然能喜欢上一次,凭什么不能有第二次?一次两次三次”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不可能放手。”


    说到最后,盛怀夕的嗓音压到低哑,话语之间的偏执也昭然而示。


    胸腔里压住的喘息随着话语的道出而尽数泄出,盛怀夕绯红的面颊颜色更深,混乱的吐息在房间回荡。


    久久遮挡于盛怀夕面前的乌云悄然退开,压抑的心思一片明朗。


    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人物,更不是久困于过去迟迟不敢迈的懦弱性子。


    第一次,她和江朝的过去,是因为她的过错所以使得她世界的光影坠落,但她最终赢了不是吗?


    江朝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中,眼里注视的人久久不变 ,只有她一个人。


    “但是,明明拥有过的,最终却只有你一个人记得相处的点滴,这不残忍吗?”江朝再问。


    与刚才的缥缈相反,盛怀夕能够感觉到,现在的江朝问出话语和刚刚的姿态完全不同。


    这是江朝的真实想法。


    不,或者说,江朝打电话来后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江朝的真实想法。


    盛怀夕不知道江朝回英国是去找寻什么,只是,在听完江朝的话语后,盛怀夕渴望了解的想法到达了顶峰。


    江朝离开的六年,在英国的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说需要回到英国去找寻?为什么会跟元白说她想在英国找到自己?


    为什么,当年坦然直白的她再次回来后会变得退缩闪躲


    对于江朝的疑问,盛怀夕并不退让,凝起的目光狠厉,落在手机屏幕的双眸危险轻眯,硬是要把江朝的想法掰回她想要的轨道。


    “残忍?明明我们有了实在的美好不是吗。况且——”


    盛怀夕意识追捧,拳心捏紧身子往前压下,殷红的唇瓣几乎就要压在屏幕,嘴角向上轻勾,她反问。


    “被夺走了记忆又如何?就算她不喜欢我,我硬上不行吗?”


    记忆在脑子里,大脑控制身体,如果她果真完全不记得,那她做的狠、做得让她的身体先于大脑意识习惯她,不行吗?


    盛怀夕敲打桌面的频率变缓,眸底兴奋一闪而过,活络起来的心思在心间游走。


    在江朝面前当乖宝宝当久了,盛怀夕都快忘了自己能够先于她的反抗先做一步。


    江朝说不行,江朝说拒绝,但是,如果江朝一直拖延拒绝的情况下,在她没有靠近的可能中———


    盛怀夕除了霸王硬上弓还能怎么办?


    这不是怪江朝嘴硬吗?


    盛怀夕完成了自己的逻辑自洽,眸底的兴奋更是外溢,蠢蠢欲动的心思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其实现。


    视线投向屏幕,盛怀夕有些遗憾。


    怎么刚刚不是视频通话呢?


    “”听着盛怀夕话语之间藏不住的流氓强制味,江朝一时陷入沉默。


    总觉得她刚刚那句话似乎激活了盛怀夕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往里跳。


    托盛怀夕这句丝毫不讲道理的话语的福,江朝的情绪短暂从刚刚的彷徨失措中抽离。


    腰背坐直,江朝胳膊环住膝盖,眸光闪烁,认真反问。


    “身体只是身体,你硬上得到了身体,你不要那颗心吗?”


    在盛怀夕给出答复之前,江朝出于了解轻轻笑道:“我可不觉得你是光要人不要心的性格,盛怀夕。”


    如果仅仅只是抱着要身体的玩玩心态,江朝在发觉的最初和现在便不会像现在这样苦恼、纠结。


    盛怀夕轻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得到她的心呢?”


    两人默契地选择了隐晦的指代,即使两人都心知肚明此刻聊及的人物是谁。


    也因为此,盛怀夕光明正大地借此点破这一点时,江朝哑口无言。


    假使盛怀夕果真做了这样的事情,真的就不会得到她的心吗?江朝觉得未必。


    “所以你认同我的说法了吗?”


    江朝哑口,盛怀夕默等几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眸底期待亮起,等待江朝给出与方才不同的答案。


    “不认同。”下巴点在膝盖,江朝掀起眼眸无奈地瞥了一眼腿边的屏幕,“不如说我认同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那是标准属于盛怀夕式的做法,还是盛怀夕被逼到极致时才会下定的决心,小疯子一个。


    江朝自觉,如果她是盛怀夕这样的心思,早在盛怀夕对她示好时就软了心思,怎么可能直到现在还在徘徊。


    盛怀夕轻哦一声,语气中的失望藏也不藏,听得江朝嘴角情难自已的往上轻勾,短暂地笑了半秒。


    笑意很浅很短,只轻轻勾了一下,江朝的心情再度沉下,眉眼也难受地轻拧在一块,乌云聚拢。


    “盛怀夕,你把我假批了吗?”


    话题转化的猝不及防,盛怀夕闻言迅速找回了自己最开始烦躁的源头,眉头一抬,眸间的躁意再次复苏。


    “不批,最迟明天我要看见你。”盛怀夕片刻不犹疑,直接驳回了江朝的请求,声音果断。


    想了想,盛怀夕身子前倾,对着屏幕那边的江朝恼道。


    “你回来,我不要听你说那句话了。”


    就算江朝回来不对她说她想听到的话,盛怀夕也不想再和江朝远距离不相见,连视频通话都没有一个。


    无形之中,简直就像把盛怀夕直接发配凌寒之地了一般。


    盛怀夕被自己的想象又气到一回,眉头蹙出一座小山,这次再开口,比刚刚的恼意要更坚决。


    “你回来,我不要了。”


    江朝很想克制住此刻上扬的嘴角,但是不住往上挑起,掐在脸颊的小梨涡控制不住地往里陷入。


    平稳得甚至变缓的心跳在盛怀夕话语落地的瞬间轰然上拉,笔直的冲上云霄。


    身体的呼吸联动心跳,共同的震鸣响得热烈又欢喜,江朝的心尖悄无声息地塌下大片。


    很突然的一个刹那,江朝觉得这段时间的挣扎困惑难过痛苦等等情绪,在盛怀夕那句话说出的短暂时间里,倾泻而出。


    江朝指尖点住梨涡,笑问:“确定不听了?”


    盛怀夕的话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江朝想过盛怀夕会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想她,也知道她一直在问元白关于她的事情。


    但是,此时此刻,知晓盛怀夕对她的思念竟然已经超过了想听她说出那句期待已久的话语,江朝的欢喜几乎涨满心房。


    盛怀夕原来这么想她啊


    “不听了,我给你订票,你回来。”


    比起一个不确定的答案,盛怀夕此刻更希望得到的,是江朝就在她身边。


    人在,一切都另有方法。


    但若是江朝一直不回来,尤其是,她安在江朝手机里的定位也不知道被江朝丢到了哪里。


    盛怀夕只是想到江朝再一次在自己不知道的哪个地方呆着,在那个地方不和她交流只是简单地想着,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


    无法安置的烦躁化作一只羽毛,在盛怀夕心口反复挠过,又痒又难受。


    想要知道江朝在哪,想要知悉她每时每刻的动向。


    盛怀夕知道自己的掌控欲强烈过了头,但,那又如何?


    她只是希望和江朝互相掌控。


    唇瓣纠结地拧动,舌尖疯狂在口腔之间扫动,盛怀夕等待半响,最终还是选择直接开口问江朝。


    “江朝,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安了定位?”


    第79章


    “嗯?”江朝正在发呆, 听见盛怀夕突然问出的话语回神,闻言嘴角往上挑过,“我不知道啊。”


    她只是顺着盛怀夕的话往下压一下而已, 毕竟当时盛怀夕发这话的样子, 实在像极了下一秒就要飞来抓她回来。


    “如果我不那么说,你可能已经在看机票了吧。”


    盛怀夕没有否认。


    如果江朝没有说那个定位是假的,她或许在等到江朝没有答复的后几秒就直接订机票了。


    但话又说回来,盛怀夕目光缓缓凝在屏幕, 长睫垂在眼睑,快速思索。


    既然江朝没有发现她在手机里安的定位,那就说明江朝去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江朝在找什么。


    “话又说回来, 盛怀夕,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清脆的敲击声自屏幕另一端传到耳里,盛怀夕抬眸,轻嗯了声, 似是不明。


    江朝曲指敲着屏幕,指尖秀白修长, 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屏幕,眸子微妙轻眯,细长的浓眉不满地微蹙,面颊浮现出几分恼意。


    “你什么时候给我手机安的定位?”


    话语出口, 不等盛怀夕做出回答,江朝记忆里的某根弦被弹了一下,眸子被触到似的瞬间缩小, 碎片的记忆在脑海浮现。


    眉头思索着微微拧紧, 江朝下意识道:“等等”


    说起手机,江朝想起来盛怀夕第一天搬进她家的时候做的事情。


    进了她房间的第一天, 盛怀夕直接把她的手机反面放进床底,甚至都没有再等一天,连静音都没有开。


    明目张胆的程度简直超出江朝的想象,但盛怀夕就是这么做了。


    那么,既然盛怀夕能做出第一天进她家门就往她床底下塞手机的行为,她手机里的定位


    “盛怀夕你不会是进家的第一天就在我手机里安了定位吧?!”


    尽管江朝已经被盛怀夕的各种行为惊掉眼球,此刻依旧为盛怀夕如此早的设置心底惊愕。


    那时候她们才认识多久啊。


    江朝满打满算,那时候她对于盛怀夕这个人的了解甚至还处于非常肤浅的层次——有点怀心思的可怕女人。


    当然,江朝现在回看,觉得自己的想法完全太过天真。


    盛怀夕没有否认辩解的想法,听了江朝的问题只是轻轻一笑,笑意泛着淡淡* 的愉悦,听得江朝恼意沸腾。


    第一天进她家门就抱了这样的想法,这女人竟然还好意思笑?


    江朝肺里的火气几乎要被盛怀夕的笑意勾得燎原,火星被轻轻一擦,滚开的恼怒轰然跳起火海。


    似乎可以看见江朝此刻的恼怒,盛怀夕笑过一会儿后便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回她一句,“你觉得呢?”


    她觉得呢?


    江朝听着这话,心口的恼意冲的更甚。


    她觉得她现在就想把盛怀夕扣起来暴打一顿,把她脑子里那些疯子想法全部打掉。


    “故意伤害自己、悄悄把手机丢到我床下、跟踪我,现在又来一个在我手机里安定位盛怀夕,我真是有点怕了你了。”


    江朝身子弯下,整个上半身随着话语说道的同时往腿上瘫倒,话到后来,人完全伏低在大腿,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你不怕的。”盛怀夕话语笃定,不似之前那般易怒。


    如果是最开始的江朝说出这句话,盛怀夕此刻或许早已被扑面而至的不安所淹没。


    但是,现在的江朝,盛怀夕笃定地相信,她不会害怕。


    “你只是因为我不经过你的同意就随意这样做让你不高兴了。”话语微顿,盛怀夕嘴角勾起,“我不觉得你现在还会怕我。”


    与其说江朝怕她,盛怀夕自觉,似乎反倒是她要更“怕”江朝一些。


    因为现在的盛怀夕知道江朝的动心,探出身的脚步反而变得畏缩起来。


    江朝没有给她回复,盛怀夕也识趣地转了一个话题。


    目光转而凝紧,盛怀夕换了个姿势,黢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催她。


    “你快订票,我明天去接你。”


    这样的日子忍了这么久,盛怀夕是一点也不想再继续这样过下去了。


    “不要,你再给我批再批三天假期吧。”


    江朝一口拒绝盛怀夕的说法,垂眸思索片刻,从犹豫转为坚定。


    “最后三天,无论三天之后怎么样,我都会回来。”


    盛怀夕面色一黑,没想到她刚刚千说万说,结果江朝还是坚持要在那里再呆一段时间。


    “不、许。”


    别说三天,盛怀夕恨不得现在就把江朝塞上飞机,连夜飞回到她身边来。


    盛怀夕的拒绝在江朝的意料之中,轻叹一口气,身子从大腿撑起,指尖再度曲起隔着屏幕敲了敲,声音清脆。


    “但我在这边乐不思蜀了诶,怎么办呢。”


    聊到这里,江朝庆幸自己刚刚拨给盛怀夕的通话是语音通话,不用看见盛怀夕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


    狭长的眼角往下一压,墨眸燃起一簇怒火时,可怖森然,好似被冰凉的阴火轻舔一口,浑身抖一激灵。


    “江朝,你别逼我把你绑起来。”盛怀夕开口。


    即使隔着一层屏幕,遥隔半球的距离,江朝还是听出盛怀夕话语里的狠戾,她没有在开玩笑。


    江朝选择性地忽略盛怀夕的警告,继续点着屏幕自言自语。


    “我最近不在你身边,甚至都没有撞到一次那种大胆场面了,还不用被你的追求者们针对”


    江朝一句句地说着,一句句都戳在盛怀夕心口。


    呼吸渐渐变沉,盛怀夕眸底的沉黑凝起,打断江朝话语。


    “别故意气我,江朝。”


    话语低沉,风雨欲来。


    第80章


    千好万好, 都是没有她在身边的时刻。


    盛怀夕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大方的人,相反,她自私, 贪婪, 不愿退让,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但是,尽管如此,盛怀夕依旧不希望江朝嘴里说出的一句句美好纷纷与她无关。


    当然, 或许江朝没有遇到她时,完全如她讲述的那般幸福,美好生活的边边角角向她大方敞开温暖的怀抱。


    离开她的江朝, 抑或是假设她并没有回国与她相见——


    兴许,江朝在英国的某个街头每日晃头思索的,不过只是每日工作的麻烦和今天要宠幸哪家糕点店。


    最心惊胆战的时刻是雾蒙细雨接连飘洒而下,灰色沉沉的上天会不会一个失神抖下更多雨水, 溅湿掉甜品袋。


    江朝捧着被淋湿的口袋,操心的可怜的是“你能不能撑到我回家啊宝贝”, 而不是担心什么时候因为心中不安就去找事的盛怀夕。


    摆放精致的展示柜前,一张泛红的小脸凑的很近,圆润黑亮的眸子快速闪烁,江朝为一枚枚的点心而欢喜。


    江朝是个很知足的性子, 所以,只需寻常的一点点甜就能掀起她的情绪狂欢。


    但是,有盛怀夕在, 她似乎需要更多的甜才够。


    盛怀夕还记得, 曾经在她故意招惹后受伤的休息期,江朝要操心替她涂抹药物。


    “你最近别碰水哈。”


    绵软的布料最是吸味, 江朝俯身向她靠近再退后的间隙,盛怀夕垂眸看着凑到鼻尖前的白色纯棉睡衣,鼻翼耸动。


    甜丝丝的蛋糕暖香被过猛清凉的苦味驱逐,连带着盛怀夕掀起眼眸去看江朝时,也觉眼前被扇出几分痒意。


    那一天,盛怀夕没有制止江朝想要吃两个蛋糕的请求。


    因为鼻间嗅到的药味实在太浓,她完全闻不到属于江朝身上的甜甜香气。


    被苦涩包围的那一瞬,盛怀夕不自禁地有过担心。


    若是在将来,江朝不喜欢身上全是盛怀夕故意招惹而添上的苦涩药味,希冀回归到满身都是甜香的自己时——


    她应该如何呢?


    和她在一起的江朝似乎和幸福毫不沾边。


    因为盛怀夕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去一次次地找自己的麻烦,在确定这会是江朝在意的事情后,转身便放去江朝面前。


    小麻烦,大麻烦,自己的麻烦各种各样的事情。


    只要盛怀夕觉得江朝会因此对她有更多关心,便会去找江朝送出麻烦。


    盛怀夕知道,刚刚江朝说的事情是真的。


    离开她后的江朝,远在英国,远在她的世界之外,她干预不了江朝的生活,无法在江朝的生活里留下足印。


    因为她不在——


    江朝无须或被迫或主动涉足的去参与那些人的争夺,更无须思索如何替她解决这些事情,甚至连周遭的恶心欲望都不会进入江朝眼底。


    这不是江朝的假想,这是江朝离开她的事实。


    也正因是事实,所以盛怀夕此刻起伏颠簸的心绪才如此难平。


    波澜暂平的深海,只因无垠海里容括的那一朵花有一丝拔离飘走的可能,凭空便掀起了一波巨浪腾起拍打。


    “江朝。”盛怀夕主动开口。


    江朝回的很快,应答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盛怀夕耳里时,几乎就是下一秒的功夫。


    唇瓣轻张,嫣红舌尖在舌腔内上下犹豫滑过,盛怀夕喉尖因为顿滞而轻轻发颤,青色的经络绕过白皙肌肤,痴缠沿上。


    “盛怀夕,我刚刚说的不是在故意气你。”


    先于盛怀夕开口之前,江朝轻轻嗓音出现在盛怀夕耳边,柔柔的,不带一丝攻击性。


    盛怀夕听着,微张的唇瓣彻底闭上,直挺挺坐直的身子向后轻倒,暖白的灯光洒落,修长的脖颈随着下巴抬高而扬出优美的弧度。


    青色的经络痛苦地在白皙的肌肤之上拉长,一根根钻出沸腾的血液,鼓动着流下眼泪。


    盛怀夕双眸轻眯,抬眸直视着刺眼的大颗灯光,毫不留情地撕开江朝的言下之意。


    “只是事实对吗。”


    江朝默不作声,间接地承认了这件事。


    面颊轻颤,盛怀夕双肩不住地抖动,在江朝的沉默中一句句地点出延长江朝刚才说出的话。


    “你没有再遇见任何疯子,不会有人在和你打招呼的时候朝你泼热水,也不会有人仅仅是一言不合便会拿起瓷瓶砸你泄气”


    “你没有再撞见任何色/情画面,周围的人都不会俨然将任何地点都视为可以亲密的地点。”


    “比起在我身边的步步受累,你回到你原本以为的枯燥生活时,发现它们足以令你乐不思蜀。”


    盛怀夕想,她就是粘附于江朝的麻烦。


    唇瓣翕动,盛怀夕因为长时间直视刺眼的白炽灯,眸底若隐若现的闪烁着潋滟的水光。


    自唇间溢出的话语也如闪烁的水光一般,保持着规律的频率。


    直到字音终止。


    盛怀夕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唇面。


    江朝的答复也如约而至。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呢?通过定位来英国抓我吗?”


    盛怀夕轻轻摆头,眸子轻眨才想起两人没打视频电话,江朝看不见她这边的动作。


    脚尖轻轻点在地面,盛怀夕拉近和手机的距离,开口却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很讨厌徐静文她们时不时的出现在我们面前”


    问题不算很难,盛怀夕听着耳边久久的呼吸声,后脑微靠,耐心地等待着江朝的答案。


    数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后,江朝轻声地给出了一个嗯。


    话语轻轻的飘进盛怀夕耳间,吹拂即散,江朝情绪不高。


    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沉寂。


    盛怀夕抬眸,刺亮的灯光照进瞳孔,波光淋漓之间,瞳孔之间酝酿的疯狂悄无声息地拨乱涟漪,沸腾的躁意。


    “江朝,你刚刚说你最后只要三天是吗?”


    江朝静了一瞬,嗓间轻颤间依旧坚定,回道:“是,三天之后,你在家等我。”


    “好。”盛怀夕轻声答应了江朝的要求。


    “三天后,你必须要出现在我面前。”


    低低沉沉的偏执话语缓慢而又确切地响在两人耳边,谁也没有揭露这句话中有过片刻发颤的不安。


    直到电话挂断之前,两人默契地没有聊及任何关于盛怀夕的态度为什么变化迅速的原因。


    沉沉吐出胸腔里压出的气息,盛怀夕眨眼,挪开视线,不再直视刺眼夺目的光线,倾身摸过手机握在手中。


    眸子转幽,盛怀夕垂下眼睑,指尖顺着冰凉的屏面往下滑落,白净指尖磨过顺滑的边角,微微刺棱。


    盛怀夕没有犹豫,按照刚刚的想法拨出了电话。


    “徐静文,明天见一面。”顿了顿,盛怀夕眸光轻眯,舌尖擦过唇面,危险锋芒外溢,“通知她们。”


    既然江朝这么厌恶她们,盛怀夕想,在她回来之前全部解决掉也不错。


    她替江朝找的麻烦有很多,她希望江朝来在意她的方法同样有很多。


    现在只不过是少一群没有思维的行尸走肉,盛怀夕承受得住这一次的代价。


    疯狂迷乱的世界,盛怀夕只要小小一角干净。


    //


    英国。


    不出意外的,江朝今日出门,外面的天色依旧带着朦胧的雨丝,像是飘忽的丝线,遥遥自天边摇摆,穿起铅灰色的天空。


    压的人心情也沉甸甸的。


    轻叹一口气,江朝背上背包,安安分分地搭在后背,全黑的整套冲锋衣干脆利落,长腿一迈,江朝走进雨丝云雾。


    “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天气。”江朝小声嘟囔,提了提背包,拍拍脸蛋让自己保持精神。


    今天依旧是熟悉的路程。


    江朝熟练地走过街道,精确捕捉到街道上每一个同她打招呼的奶奶姐姐,连隐蔽角落里的小女孩都没有遗漏,每一个都对之报以灿烂笑容。


    江朝踏着缓慢的步伐穿梭于狭窄巷弄之间。


    她的目的地是隐藏在街道深处的一家传闻有数百年历史的老面包房。


    第一次知道这家面包房时,江朝初来英国不久,在熟悉周围街道的途中误走误入,意外发现她们家的面包的美味。


    而后来,面包依旧美味,江朝却没了一开始的迷茫。


    门店招牌以古朴的铜字镶嵌在门楣上,岁月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朝顿足门口,照旧缓慢地打量着眼前的招牌,试图找出它有任何变化。


    不出意外的,江朝打上了今日的第一个勾。


    门店招牌,没有任何变化。


    抬手推门走入,江朝脚步轻挪,鼻尖轻轻耸动,闻到了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诱人的烘焙香。


    是新鲜出炉的面包独有的气息,混合着牛奶、酵母和木炭烘烤的微妙层次,让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江朝久久不动,而是正正不动地站立于门前,一点点地打量店内装饰。


    完全不担心身后的门板有顾客推开走进。


    简约而不失格调木质的货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面包,从经典的英式白面包到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的法式羊角可颂,每一款都各有滋味。


    好了,继续第三件事吧。


    江朝深吸一口气,目光熟稔地在琳琅满目的面包间流转,夹起一块可颂,数着脚步靠近收银处。


    店员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她年过60,家有两只小狗,孙女成绩优秀性格自由,现在正在全球旅游,只是因为想要和人交流所以来帮衬面包房。


    “奶奶,麻烦您给我包装一下。”


    奶奶先是抬眸打量她一眼,接过托盘笑着报出价格,称赞她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江朝笑着点头,改变话题:“奶奶,你家的面包烤的很好吃哦。”


    闻言,奶奶脸上的兴奋完全浮现,在江朝再开口之前,话语一骨碌地打开,反反复复地开始为她讲解家里面包。


    江朝听着,笑着点头应下。


    接过包好的面包正要离开前,江朝掐着袋子,脚步顿在原地,回眸看向奶奶,眸光温润而黑亮,一字一句道。


    “奶奶,我的名字是江朝,希望下次还能和您聊天。”


    门口风铃清脆摇摆,飘逸在空中四摆,左右晃动的痕迹被迅速抹净,不再存有任何迹象。


    垂头,江朝抱着怀里的面包袋定在门口,长睫垂落,低头数着地砖的多少,指尖掐进袋子,指根绷紧。


    抬头,转身,推门,打招呼。


    “奶奶,我来了。”江朝抬眸,明亮而灿烂,怀里还抱着刚刚购买的面包袋,目光希冀,渴盼的等待。


    奶奶不明所以:“嗯?”


    又复原了啊


    迷蒙雨丝打在肩头,江朝抱着面包袋子垂眸踏上回家的步伐,面色低落。


    每一次,只要她走过这条路线,无一例外的,她都会被所有人忘记。


    分明只是一个转身,但那段相处却是被生生挖掉。


    这样的微妙世界,江朝本以为已经好转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如果连喜欢的人都记不住的话


    “我怎么能跟盛怀夕说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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