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Tina。
CID房内,警员们正围着死者的身份展开热烈讨论。
“死者两年前因诈骗入狱,和李柄权被捕的时间差不多,只是罪名不同,还真是一对难师难徒。”
“卷宗记录是死者父亲出面聘请大律师为她辩护。那位大律师在业内名气响亮,收费极高,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难道戚可悦根本就不是底层出身,还真是有钱人家的千金?我听过一种说法,一些缺爱的有钱人会有病态心理,电视上还演过富家女有偷窃癖,保镖跟在后面悄悄给她付钱……搞不好死者也有诈骗癖好。”
“说不定是家里有钱,但嫌弃她品德败坏,把她赶出家门。”
黎珩打断警员们发散的闲谈:“不管怎么样,身份终于核实,先把她所有个人资料全部调出来细查。”
不需要沈之澄辛苦地捂住耳朵,众人很快便领下任务,各自散开忙碌起来。
如今死者真实身份落地,大家有了调查方向,再也不必漫无目的地摸排。
人群渐渐散去,沈之澄漫不经心地靠在自己的原先的工位上,和潘立勤面面相觑。
潘立勤清楚,重案A组所有警员早就将沈之澄当成自己人。沈之澄也一样,几个月前就已经融入A组,和这个集体密不可分。
但规矩摆在眼前,他现在只是警校受训学警,不应该参与办案工作。
潘立勤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让他离开。
谁知道,沈之澄先出声打破沉默,来了个先发制人。
“潘Sir,你站着没事干?”
潘立勤微怔:“什么?”
“全队缺人手,大家都忙成什么样了。”沈之澄语气随意,“你没事也出去跑跑外勤。”
整个西九龙警署里,谁都不敢这样对总督察说话。
但是沈之澄可以,因为人家现在根本不是他的下属。
潘立勤半天接不上话,没好气地瞪了沈之澄一眼。
潘Sir心里也知道,就算这个学警没规没矩,但黎珩是懂得分寸的,不可能放任他胡来。
瞪完之后,他双手背在身后,又踱着步走了。
走廊与CID房人来人往,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深挖死者戚可悦的过往轨迹,补齐那些警方尚未掌握的空白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员们分头调取资料,在会议室进进出出,偶尔停下脚步,汇总线索。
黎珩没赶沈之澄走,只是回办公室拿来一本刑侦相关的专业书,摆在他面前。
沈之澄随手翻开,看了看目录。
在警校受训,从不止是体能操练,平日里,他们要上不少专业课程,考核标准严苛,一点都不能松懈。黎珩挑的这本专业书籍,内容正好涵盖他现阶段必修的课程要点,显然是特意为他挑选的。
夜色渐深,今晚A组全员加班,办公区和会议室灯火通明。
沈之澄从抽屉里找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抽出随身带着的钢笔,坐在工位旁,一边翻书,一边认真划线,整理笔记。
他无比渴望,能早日归队,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沈之澄相信,用不了多久。
到时,他将以更加成熟专业的面貌归队,真正帮上所有人的忙。
……
前些日子排查线索时,警员们像无头苍蝇四处碰壁,查得磕磕绊绊,时不时陷入僵局。
如今,死者身份终于敲定,查案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
夜晚,重案组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
雯姐拿出鉴证科的化验报告:“除了死者指纹比对完成外,纸扎铺现场还提取到大量指纹,老板打开门做生意,店里混着店主和过往客人的指纹,说不定凶手的指纹也掺在里面。但这批指纹录入系统后,没有匹配到任何相关联信息。”
“另外店门钥匙表面磨损严重,多枚指纹重叠,和油脂混在一起,已经没办法提取到完整的有效纹路。”
雯姐放下技术科报告,坐回位置上。
白板正中央位置,终于填上死者的真实身份。
戚可悦,二十七岁。
三张照片被依次钉上。
四年前美容中心的工作照,她嘴角牵起标准职业的微笑。男友马俊浩提供的近期生活照,她的笑容优越倨傲。而入狱留存的档案照,戚可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定定地望着镜头。
方芷珊起身汇报:“戚可悦中学辍学,户籍挂在生父名下,生母早年病逝,详细经历要等走访她父亲戚国平后才能核实。”
“刚才有人说,戚可悦可能是有诈骗癖好的富家千金,这个假设完全不成立。她的家境太普通了,甚至可以说过得拮据。”
“我们查过她的工作经历。早年做过啤酒妹、美发学徒,也就是说,美容中心同事阿琼的口供属实,至少这段经历,死者没有隐瞒。离开美发沙龙后,她入职美容中心,五个月后离职。”
“据李柄权供述,戚可悦十五岁起就跟着他搭档行骗,每份工作都是借机物色目标,骗取对方的信任。但是我们核查过,她早年没有留下任何行骗痕迹,难怪李柄权说她天生适合吃这碗饭,行事确实缜密。”
“两年前的案底是怎么回事?”
林家聪起身道:“两年前,她谎称自己有门路,能帮人代办移民手续,骗了个主妇二十多万。对方回去之后就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报了警,当时戚可悦正好去银行提款,被抓个正着。她当庭认罪,还把所有钱都退了回去,再加上那个律师以她的身世博取陪审团同情,最后只判了两年,去年五月出狱。”
黎珩翻阅卷宗,抬眼问道:“除了已经定罪的案子,还有其他受害者报案吗?”
“没有,当年法庭轻判,也是考虑到戚可悦没有案底,法官采信了她一时糊涂的说辞。”
“估计就算有别的受害者,很多人也和钟太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把事闹大。之前那个李柄权不是说了吗?他们两个在旺角鸳鸯房设局仙人跳敲诈,那段时间也没有受害者出面报警。”
“至于两年前戚可悦被捕,也是凑巧,受害师奶在内地工作的女儿正好打电话回来,听她说了这事,察觉不对劲,不停催母亲报案。如果再拖延几天,警方未必能顺利抓到人。”
老游翻看着移民申请资料:“我这边查到,死者半年前递了移民申请,看样子是准备等做完马俊浩这一票,凑够资金直接跑路。”
“难怪从前嫌李柄权一次只骗一两万赚得太慢,轮到自己,连同事聂舒晶的两万块钱都不肯放过。原来是赶着攒足钱,尽早带着钱远走高飞。”
“半山太太庄思宇五十万、马俊浩四十万、同事聂舒晶两万,几笔款项加起来将近百万,这笔钱足够她在加拿大安家。”
“正好死者一直想换个身份,去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做人。估计在临死之前,是她离目标最近的时候。”
林家聪嗤笑一声:“重新做人?她那叫换个地方重新骗人。钱早晚有花光的时候,她这么贪心,怎么舍得收手,就算到了国外,一样会蠢蠢欲动,惦记着物色新的猎物。”
话音落下,有人引出新的线索。
“另外有一点很奇怪。当年出面委托辩护律师的登记人是戚可悦的父亲戚国平。但是我调取过戚可悦服刑时的探视记录,在刑期内,她父亲一趟都没来过。”
“当年那起诈骗案人赃俱获,嫌疑人主动认罪,再加上钱也全数退给受害者,办案警员没去查她各个银行户口。”
“请大律师的开销很大,当时戚可悦被捕后直接拘在警署问话,绝对不敢、也没办法私下动用自己名下存款,更没机会联络戚国平。嫌犯早就已经成年,警方没有义务通知家属,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另外戚国平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住在屋村,靠打零工糊口,再加上根据调查,父女常年不来往,他真的会给女儿出这笔律师费吗?”
A组警员们接连抛出疑点,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这场案情分析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案子终于有了眉目,剩下的查证工作留到第二天再继续跟进。
忙了一整晚,警员们揉捏着酸痛的肩膀,陆续走出会议室。
黎珩收好案卷,抬眼朝门外望去。
CID房只剩沈之澄在看书。
警署成了他的自习室,放在工位上的书已经被他啃了一大半。
这本专业书,是公认的催眠大全。
今天他居然没有看到睡着?
……
晚上回家,沈之澄没忘记把自己这些日子缺下的夜宵补回来。
十一点那顿,他舀着爷爷提前让人送来、姑妈负责热好的龙虾粥,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慢慢吃。
“在警校,连吃饭都不会让我们安心。”沈之澄说道,“经常没吃几口,教官就突然吹哨。也不知道在吹什么,每个人都要停下手中的动作,立刻站起来。”
沈咏璇接过他的话,连连叹息:“真是没天理。”
他们姑侄俩说话时,黎珩盘腿坐在小黑板前,握着粉笔梳理案情。
凌晨一点那顿,他抱了一堆零食,一边吃着,一边看电视上热播的球赛。
沈之澄继续对姑妈说道:“平时这个点,宿舍早就已经熄灯了。就算睡不着,也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沈咏璇打着哈欠敷衍:“天花板好看吗?”
他们姑侄俩说话时,黎珩仍坐在小黑板前,整理死者行骗的时间线。
到了凌晨三点那顿,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
姑妈和姐姐都去睡了,只有沈之澄一个人待着,吃什么都索然无味。
吃太饱,已经很撑了。
那块小黑板,仍旧立在客厅里。
神秘友人Tina和寿衣店女子这两条线索上,被黎珩用粉色粉笔打了两个问号。
眼下这两人的身份,警方依旧毫无头绪。
家里只剩下沈之澄一个闲人。
他意兴阑珊,关灯进了自己那间客房。
终于躺在了松软的大床上——
这一觉,他一定要睡个够本,睡到明天太阳下山。
……
第二天一早,沈之澄准时醒过来。
平日里这个点,他早就已经开始魔鬼训练,可怕的生物钟。
吃过早饭,他开口道:“我跟你一起上门走访。”
黎珩停下脚步回头:“你来干什么?”
沈之澄一本正经:“当警察阿头的司机。”
几人在警署碰头,黎珩带上方芷珊,驱车前往死者父亲戚国平的住处。
沈之澄百无聊赖地当着她们的司机,双手握住方向盘,车窗半开着,凉风拂面。
车子停稳后,黎珩和方芷珊下车,拿出戚国平的详细地址,仔细核对位置。
“我在附近随便逛逛。”沈之澄随口道。
死者戚可悦的老家,在新界一处屋村里。
警方抬手叩门,片刻后,戚国平打开房门。
黎珩亮出警员证件,视线越过他,扫向这间屋子。
屋里摆设简简单单,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报纸。
“我们是西九龙警署的警员,来调查你女儿戚可悦遇害一案。”黎珩的目光在戚国平身上停留片刻,见他穿戴整齐,问道,“要出去?”
“昨晚晚上刚看见报纸,知道了可悦的事。”他说道,“本来打算去警署,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方芷珊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见惯死者家属或是崩溃痛哭,或是大吵大闹、互相埋怨,像他这样冷淡的,实在是少见。
戚国平将她们请进屋,缓缓在沙发上坐下,叹了一口气:“我们早就断了来往。她在外面惹的那些事,我很少管。但是没想到,这次会出这么大的事……”
黎珩余光扫到墙角堆放的喜饼礼盒,礼盒印着一对新人的名字——
新娘贺婷、新郎曹添诺。
聊过几句之后才知道,戚国平多年前已经再婚,这些日子,正忙着帮现任妻子带来的女儿筹办婚事。
“这几年,一直是婷婷陪在我身边。婷婷来家里时已经十几岁了,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的,但比我亲生女儿还要贴心。”
“前些日子,婷婷还提过,要不要给可悦发一张喜帖。当时我说,这些年都没有来往,还是别请她来了,谁知道……”
警方顺势将话题转回死者戚可悦身上。
戚国平沉默半晌:“她妈妈走得早。这孩子的性格……从小就难管。”
“那时她还小,家里总不能一直没个女主人。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女老师。我们相处得不错,对方听说我带着个孩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愿意过来照顾她。”
“刚开始她们俩很融洽的。可悦看着乖巧懂事,每次她过来,都很热情地迎上去,还会拿出自己不舍得吃的铁罐饼干招待她。但是我们都没想到,她是为了套话,打听对方在哪个学校工作。”
“一转头,可悦就跑到人家学校,当着学校同事和学生面前大吵大闹,逼着对方打消再婚的念头。”
“后来,那老师和我提了分手,再也没来过。”
“那时可悦才八岁,跑去欺负一个三十多岁的大人。小小年纪,既会装可怜博同情,又够狠心。说实话,不仅仅是那名女老师,连我都有些怕她。”
这件事后,戚国平狠狠责罚女儿。
她当场放声大哭,认错求饶,但父女之间已经有了隔阂。
“从那之后,这个家就一直是这样,每天吵吵闹闹。类似的闹剧又发生了好几次,可悦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管教她,气急了只能动手打骂,可一点用处都没有。”
“直到她十几岁,突然留下一张字条,一声不吭离家出走。临走时,还带走了家里所有现金。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回来过。”
方芷珊问道:“你就没想过去找她?”
“香江这么大,她存心躲着我,去哪里找人?”戚国平说道,“再说我太清楚她的性格了。这个孩子,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受委屈,既然她要走,就随她去了。”
黎珩切入正题:“两年前她涉嫌诈骗被起诉,是你出面帮她请的大律师?”
“律师费很贵的,按分钟算,我哪里掏得起?”他说道,“当年是一对老夫妻主动找上门,托我出面,说费用不用操心,只求能保住可悦。”
“我没有多收他们一分钱,全都拿去付了律师费。”
“可悦离家出走时留下的字条里,说要出去闯荡,我实在没想到,她口中的闯荡,居然是做犯法的事。”说到这里,戚国平无奈道,“只要这孩子愿意,绝对能哄得人服服帖帖,就像当年那个女老师……长大之后,本事更大,哄得人家自愿为她掏钱。”
“老年夫妇?”方芷珊握着原子笔,好奇地问道,“他们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你们在哪里碰面,他们有没有说起,为什么愿意帮忙?”
“看起来就是很本分的老人家,穿着谈吐都很普通,看起来很着急。”
“我记得……大概六十多岁,打听到我家的住址,说是可悦跟他们提过,小时候住在新界屋村。”
“那对老夫妇说,可悦多半不愿意让他们出钱,所以只能借我的名义打点。我不知道可悦和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多问。万一追问下去,发现这两个人也是上当的受害者怎么办?也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麻烦。”
“当时我好不容易才再婚,自己的生活刚刚安稳下来,实在不想再惹是非。”
黎珩问道:“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吗?有没有银行转账记录?”
“我看他们也不容易,这笔钱可能是一笔一笔凑出来的,黑色胶袋装着现金,拿出来后还反反复复点了好几遍。我当时劝他们把钱收回去,孩子有她自己的造化。但是他们坚持,我推脱不掉,只能收下。”戚国平慢慢回忆,“名字……只记得老伯好像姓叶,不清楚具体全名。”
“那他们留下联络方式了吗?”
“联络方式……”戚国平顿了顿,“当时他们说,后续律师费要是不够,随时打电话找他们。号码我记在——”
他起身走进卧室,翻箱倒柜半天,最后从床底下取出一个装杂物的纸箱子。
再出来时,他手上拿着一本两年前的旧日历。
“那时手边一时找不到纸,就让他们直接把号码写在这本日历上了。”
黎珩拿起纸笔,将这串号码记下:“戚可悦出狱后,你们父女还有往来吗?”
“没有,再也没有见过面。”戚国平语气平淡,“我知道,我当年也没尽到做父亲的本分,等她长大,当然也不会惦记她给我养老。这孩子品性太差,我早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但是她毕竟是我的孩子,我实在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下场。”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警官,我什么时候能领回女儿的遗体办后事?”
“现在案件还在侦查取证阶段,遗体暂时要留在法医部。”方芷珊解释道,“等到案子彻底办完,才能办遗体申领手续。”
戚国平安静了片刻,点了点头,在黎珩的笔记本上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到时候麻烦你们通知我。”
……
与此同时,沈之澄独自在屋村闲逛。
从前当辅助警员的时候,还只是正式审讯时没他的份。
现在当了学警,什么都插不上手,只能到处走走、看看、停停。
他就当散步,走遍整个屋村,注意到一帮街坊围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戚可悦已经多年没有回来,就算街坊们看见报纸上登的寻人启事,一时之间也认不出来。但这个屋村,消息传得极快快,清早警察一来,进了戚国平家问话,大家立即反应过来。
此时,他们用手拢着嘴巴,压低了嗓音,一边嗑瓜子,一一边小声说闲话。
“三岁看老,我以前就看得出来,戚家那个孩子不学好,小小年纪,满身都是心眼。”
“听说前两年还因为诈骗坐过牢!你说哪个好人家的孩子会闹出这种事?”
“你听谁说她坐过牢?”
“国平的老婆跟我说的,听说前两年他一直往外跑,就是忙着帮她处理官司。当时国平老婆让我瞒着,我也没好往外乱说……”
“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这不就是捞偏门吗?”
“好好一条人命,最后落得被人害死……我记得,她才二十多岁啊!”
沈之澄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还是在这里听八卦好,大家都大大方方的,没人遮遮掩掩要求他回避。
沈之澄听得起劲,慢悠悠往前,走近几步。
几个街坊看见这副生面孔,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沈之澄摊开手掌:“分我一点。”
“哗啦啦”几声脆响,沈之澄的掌心装满瓜子。
他就说了,还是这帮人大方。
……
黎珩和方芷珊走出戚国平家,一时没找到沈之澄。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提电话。
方芷珊突然踮起脚尖,朝着远处望去:“Madam,你看那是不是他?”
黎珩顺着视线望去。
沈之澄正和街坊大叔大婶围坐在一起闲聊,还吃着瓜子,相处得格外融洽。还是她招招手喊他过来,几番催促,人家才和街坊们道别,快步跟上她们。
返程车上,黎珩拨通戚国平提供的号码。
他说当时,是这对老夫妇出钱,帮戚可悦打点官司。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位老人家的声音。
“戚可悦?”对方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认识,我们认识小悦。”
这两日,警方的寻人启事登在各大报刊,可两位老人没有订报纸的习惯,压根不知道戚可悦遇害的噩耗。
听完黎珩带来的消息,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许久之后,才再度传来老人家慌张颤抖的声音。
“怎么会?小悦怎么会不在了?”
“你们能确定死者就是她吗?”
“在哪间警署?我们……我们现在立刻过去……”
黎珩顺势问清这对夫妇的详细住址,敲定当面谈。
挂断电话,她侧过身,和方芷珊轻声讨论案情。
“戚可悦常年四处物色目标行骗,这对夫妻当初很可能也是她盯上的猎物。”
“李柄权提过,她最擅长拿捏人心,哄得受骗者真心实意地对她好,恨不得掏出全部家底。所以当年,这对老夫妇明知道她因诈骗罪被捕,还是愿意出钱帮她聘请律师。”
警方顺着线索,梳理戚可悦的作案时间线。
四年前,她的目标是美容中心的阔太庄思宇。两年前被捕,是以代办移民手续实施诈骗。
中间空出一年多的空白行踪,这段空白期,戚可悦极有可能是在和这对夫妇周旋。
车子最终停在一间金鱼铺门口,这里正是电话里老人留给警方的住址。
沈之澄解开安全带,把车钥匙抛给黎珩。
黎珩抬手接过车钥匙:“少爷准备旷工?”
“算早退。”
沈之澄推门下车,打算回家补觉。
当司机根本就没意思!
……
这是一间开在闹市地段的金鱼铺。
店铺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鱼缸,墙边挂着几只捞鱼网,透明玻璃将阳光折射出斑斓色彩,小鱼游来游去,时不时“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Madam,靠卖小金鱼能挣几个钱?”方芷珊望着这间店面,小声嘀咕,“戚可悦贪财,怎么会盯上这里?”
“进去看一看。”
她们抬手推开门,走进店内。
挂在门框的风铃叮咚作响,店主叶伯看见她们,立即起身,朝里屋喊道:“淑霞,警察来了。”
不多时,他的妻子从里间走了出来,眼睛红肿,神情恍惚。
夫妇俩大约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
“刚接到你们的电话,我出门买报纸,才看见新闻。”叶伯哑声道,“真想不到,小悦她……”
黎珩温声开口:“我们今天过来,是想了解戚可悦的相关情况。”
夫妻俩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夫妻俩并排坐着,戚可悦站在他们身后,弯着腰,三人紧紧挨在一起。
在警方的问询下,他们轻轻叹气,慢慢说起过往。
“那段时间,她总是站在店门口,盯着鱼缸里的小鱼看。我们看她面善,就捞了几条小鱼,送给她养。”
“她总担心小鱼养不好,常常抱着鱼缸过来,还开玩笑,说我们是小鱼医生。”
“一来二去,我们熟悉起来。她就向我们打听,店里有没有雇人的打算。”
叶叔指了指狭小的店面:“我们这么小的店,其实两个人忙活就够了,根本用不着请人。可小悦手脚勤快,嘴巴又甜,总能哄得我们开心……”
“家里太冷清了,难得有人陪着我们说话。她说起租的房子租期快到了,想问问我们认不认识相熟的业主。我们家里倒是刚好空出一个房间,索性留她在家里住下。”
“小悦很懂事,非要付房租。我们不愿意收,她有时就陪我一起去街市买菜,抢着付钱。”淑霞婶接过话。
这对老夫妇说起,他们原本有个儿子,早年儿子意外离世,儿媳带着孙女远走。
忽然遇上这么体贴的孩子嘘寒问暖,他们恍然间像是看见自家孙女,在情感上实在无法拒绝。
夫妻俩特意为戚可悦收拾出一间卧房。
久而久之,两人慢慢接纳了这个陌生的女孩,几乎将她当成家人看待。
“我孙女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烧鸡翼。后来我做给小悦吃,她也喜欢,每次吃得开心都朝我竖大拇指,像小孩子一样。”
“在家里,小悦总是抢着洗碗、晾衣服,说我们年纪大了,想替我们分担家务。”
“那段日子,是我们这么多年,过得最舒心的时候。”
“什么时候确定她在骗人?”方芷珊问道。
“刚开始她说自己叫小遥,有一次从口袋里掉出一张身份证,慌慌张张地藏起来。后来她又跟我们说,小遥只是她的小名。那天我们才知道,她的本名叫戚可悦。”
“还有她刚搬进来没多久,我们发现抽屉被动过,存折放的位置变了。”
当时两位老人心里只有隐约顾虑,无法笃定对方存心骗人,也不愿意这样想。
说话间,他们带着两人穿过铺面,走进里间。
“因为有时候,小悦很孩子气。我们心里又会忍不住动摇,觉得是自己多想。”
“你们看那个大鱼缸。”经过卧室,叶叔抬手指向墙角,“从前就摆在这间屋里,小悦喜欢趴在鱼缸边看鱼,一看就是半天,还给每条鱼起了名字。我们就想,当初发现抽屉存折挪动位置,可能是她过来看鱼的时候无意间碰乱的。”
“我们一把年纪,想事情总是多留个心眼。”
“但小悦不是,她就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存心骗人呢。”
警方跟着他们往里走去。
里间房子面积不大,被两位老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冰箱、床头柜与闲置鱼缸全都罩着防尘厚布。
深处隔出一件拉着布帘的小卧房。
房间里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和床头的一盏小台灯。
当年,戚可悦就是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戚可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黎珩问。
淑霞婶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日记本:“你们看完就知道了。”
黎珩接过本子翻开,里面记满细碎的日常——
“叶叔说教我给鱼缸换水。原来就连换水,都藏着这么多门道。”
“今天我过生日,淑霞婶给我和叶叔煮了面条。她说,这个叫长寿面。叶叔的面里,只有几根青菜,我的碗底藏了荷包蛋和火腿。淑霞婶还以为叶叔不知道,其实他偷偷跟我讲,说她偏心。”
“许生日愿望时,我告诉他们,其实我喜欢漂亮衣服,盼着过上好日子。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是,他们没有嫌我贪心。他们说,我年纪还轻,迟早会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小心打翻了鱼饲料,我们三个人蹲在地上捡,捡了好久。后来才想起来,其实可以用扫把,又忍不住笑了好久。”
日记本里,字字句句,记录着他们温馨美好的生活片段。
一开始,戚可悦或许是带着目的来到这对老夫妇身边,但慢慢地,她似乎被打动。
黎珩继续往后翻页——
“淑霞婶追问我的过去。我不知道应该继续说谎,还是该坦白。其实一开始,我打听到他们的孙女早年离家,原本打算冒充他们的孙女留下。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偶尔会跟孙女通电话。”
“拍下全家福这天,我多希望,自己真的是他们的孙女。”
日记本里的日常,截止在戚可悦被捕前三个月。
也就是说,离开美容中心后的空档期,她一直落脚在这间金鱼铺,和两位老人一同生活。
警方在收集戚可悦的个人资料时,看过她的字迹。
仅凭肉眼分辨,字迹与戚可悦的笔迹高度吻合,但确切结论需要回到警署送检核实。
“小悦是突然离开的,连一声招呼都没打。临走前,她把这本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说我们看完就能明白一切。”
淑霞婶望着日记本,下意识想要取回。
方芷珊说道:“这本日记和案件相关,我们需要带回警署。”
“那以后还能还给我们吗?这是小悦留给我们的唯一东西。”
“等结案后,如果物证没有留存的必要,会还给你们的。”
“那就好、那就好……”
叶叔搭着老伴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淑霞婶无奈地点了一下头。
“小悦走之后,我们一直放心不下,到处找她。”
“直到那天去警署,打听叫‘戚可悦’的人时,我们才知道,小悦被抓了。”
“我们这么多年,攒了些积蓄,想起小悦以前说过自己住在新界,就一路打听,找到了她父亲,托她父亲帮忙请最好的律师。”
“我们知道,小悦不愿意给我们添麻烦。”淑霞婶的眼眶又红了,“她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但凡开口,我们会给她钱的,但是她没有骗我们,从头到尾,没骗过我们一分钱。”
叶叔给她递了一块手帕,继续道:“后来,我们想去监狱探望她。但是原来,不是直系亲属是不能探视的。我算过时间,小悦应该还没出来,怎么会——”
方芷珊轻声说起她在狱中减刑的经过。
“好好表现就能减刑吗?”淑霞婶声音沙哑,“小悦在牢里表现得这么好,没想到出狱之后反倒……倒不如别减刑,待在里面,反而安全。”
方芷珊垂着眼,神色沉重。
这对夫妇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戚可悦骗取钱财。
他们隐约猜到她别有用心,却依旧无微不至地善待她。也是因为这样,戚可悦最终选择放下算计,不辞而别。
临别前,两位老人将警方送到店外。
“警官,你们能抓到害死小悦的凶手吗?”
“我们会尽全力追查。”
黎珩和方芷珊走远。
方芷珊冷不丁轻声道:“Madam,你说骗子也有真心吗?”
黎珩低头,看向手中的日记本。
戚可悦的“师父”李柄权曾说过,她这人做事太绝,从不留余地。
可在这家金鱼铺里,老夫妇日复一日的真心相待,最终让她不忍心行骗。
两人回到警署。
黎珩刚踏进CID房,警员们便上前汇报。
“这个Tina,应该是死者以‘丁凯桐’的身份认识的朋友。但是我们查遍她的整个社交圈,排查所有行动轨迹,根本就是查无此人。”
“上次妙婆婆不是提供了合作店铺的联系电话吗?我们一一走访过,还是没有任何头绪。那个前来定做寿衣的年轻女孩,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Tina就是定寿衣的女孩,定寿衣的女孩就是Tina?”
“已经请那位妙婆婆协助拼图,但是她的眼力实在不行,说当时也没看清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反正拼图先做着,我估计复原的画像很难用于排查。”
……
黎珩忙到深夜,才收工回家。
她换好鞋走向厨房,刚要开冰箱拿水,视线忽然停住。
冰箱门上贴着沈之澄留的便签,写着他回隔壁睡觉,等回来叫他一起吃夜宵。
少爷难得回家,昨晚根本没睡几个小时,此时估计已经补觉补到昏天暗地。
不多时,卧室的门开了。
沈咏璇从里面出来,见黎珩站在冰箱前,便走了过去。
“什么时候贴的?我都没注意到。”她接过便签纸,忍不住笑起来,“写了几个月的笔录,字迹都变得工整起来。我看过他小时候写的字,像是会飞。”
黎珩抬眉:“飞哪里去了?”
沈咏璇细细回想,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当年有朋友归国,她托对方帮忙带去自己的联系方式,探望孩子。对方回来时,顺便带回了孩子的“手写回信”。说是回信,上面压根没几个字,不过是让孩子亲手写下当时家里的电话号码,和一些简单的话语,朋友这么费心,也不过是为了成全她的一份念想。
两人说笑一阵,朝着阳台外喊道:“我们回来了——”
隔壁房闷闷应了一声。
隔了一会,沈之澄顺着私人阳台直接走过来。
“聊什么这么开心?”
“姑妈刚才说,你小时候写的字像会飞。”黎珩顺手拿起粉笔,唰唰在小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姑妈说,儿时沈之澄把“6”写成“9”,把“3”写成英文字母“E”。
黎珩忍不住摇摇头,怎么会傻成这样?
沈之澄站在一旁,满脸不服气:“这个叫镜像,只有聪明孩子才有这样的空间想象力。”
闲谈间,黎珩的目光落在小黑板上的“Tina”字样上。
在死者的书房,警方找到一个香水礼盒,旁边还摆了一张贺卡,祝Tina生日快乐,长大一岁,不要跟着长皱纹。
办案以来,警方始终顺着这条线索,在死者社交圈排查名叫Tina的女性。
可收到香水、被祝不长皱纹的,一定是女性吗?
黎珩心头猛地一动,握着粉笔,轻轻改动一个字母。
粉笔灰落下,“Tina”转眼变成“Tino”。
贺卡上,死者字迹潦草。
会不会是警方辨认出错,又或者是对方落笔时写得太含糊?
“Tino?”沈之澄俯身凑近黑板。
听着这个读音,黎珩眉心微蹙。
“Tino……会不会是——”她低声自语,“添诺?”
在死者父亲戚国平的家里,她见过成堆摆放的喜饼礼盒。
礼盒上新郎的名字,正是曹添诺。
第77章 重点嫌疑人
此时警署里,大半警员已经收工,只剩高子杰留在工位上,做一些收尾工作。
黎珩拨通他的电话,吩咐立刻摸排戚国平继女贺婷与未婚夫曹添诺的底细。
没过多久,高子杰回电。
“Madam,戚国平的继女贺婷,大学毕业后进了中环一间证券行做行政文员。”
“她的男友曹添诺家底丰厚,家里几代人做海味干货的批发生意。十岁不到就被送到海外留学,前两年才回来,继承家族生意。”
“曹添诺资料里登记的英文名,确实是‘Tino’,还正好和‘添诺’的读音对上了。”
“曹添诺和贺婷经过朋友介绍认识,交往进展迅速,几个月时间就已经谈婚论嫁,敲定了婚期,最近正在筹办婚礼,酒席和喜饼都定下了,喜帖也派发出去了。”
“另外查到曹添诺的生日刚过不久,也就是说,死者那份没送出的生日礼物,很有可能是给他准备的。贺婷是死者名义上异父异母的姐姐,这么算,曹添诺就是死者的准姐夫。”高子杰话音顿了顿,“难道曹添诺和马俊浩一样,也是戚可悦物色的目标?”
此时已经是深夜,大部分记录无法加急调取,但曹添诺的英文名、生日这两条关键信息已经对上,显然是一个全新的突破口。
黎珩沉声道:“明早继续深挖,调曹添诺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重点核查戚可悦生前和他的全部来往交集。”
挂断电话,黎珩回到小黑板前。
沈之澄靠在一旁,注意到她眸光亮晶晶的,掌心几个颜色的粉笔换着写,来来回回梳理着线索。
沈咏璇将衣服拿来递给沈之澄熨烫,经过小黑板时,抬眼望了过去。
黑板正中央写着两个字——
情杀。
两个字的一左一右都标上大大的问号,远远看去,就像支着长耳朵的小兔子。
黎珩盘着腿,黑板上的信息擦了又写,始终沉浸在案件相关的思绪中。
耳畔时不时传来姑妈和沈之澄细碎的声音。
“我不会。”
“不会就学,这么大的人了,连衣服都不会烫?”
“姑妈,这话你应该对自己说!”
“快点,这衣服明天要穿的。”沈咏璇好声好气道,“姑妈哪能干这个?”
不多时,沈之澄板着脸,拎着衬衫拿去熨烫,还时不时碎碎念。
“好不容易放假,还要在家里伺候你……”
“明天我要告诉爷爷!”
沈咏璇像是没听见,慢悠悠回到房间,安安稳稳躺下来。
又到了睡美容觉的时间。
……
第二天上午,各项调查稳步推进。
午后,警方传唤曹添诺到警署协助问话。
曹添诺一身斯文打扮,手腕戴着一只价格不菲的名表。
他看了一眼时间,开口便称自己完全不认识戚可悦。
林家聪说道:“戚可悦是你未婚妻贺婷的妹妹,你不认识她?”
曹添诺点了一下头,耐心地解释道:“我知道,刚才你们同事打电话来的时候就提过,是伯父的亲生女儿出事了。”
“电话里的阿Sir说,这两日报纸上登了她的寻人启事,但其实我从小在国外长大,平时习惯用英语沟通,中文读写比较吃力,看报纸上的中文字简直像在看天书。”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我并不清楚伯父女儿的事,也确实从来没见过她。”
林家聪顺势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婷婷跟我提过。她们不住在一起,十几岁时,这个妹妹就离家出走。听说这些年在外面学坏,早两年还进了监狱。”
他沉默片刻,继续说着旧事:“婷婷跟我说了一些她小时候的事。十几岁时,婷婷第一次跟着伯母去戚家做客,暂住几天,伯父提前给她整理好一个房间。伯父和伯母在厨房准备晚餐,婷婷和那个戚——戚什么?”
黎珩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色,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性。
“戚可悦。”林家聪提醒道。
“戚可悦……”曹添诺继续道,“婷婷和戚可悦进了房间。她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一件被戚可悦丢出去,那些贴身衣物也被踩在脚底下。”
“那时婷婷也只是个孩子,为了和伯母有个安稳的落脚地方,只能忍着委屈,半句都没向长辈提。”
黎珩问:“她还提过别的细节吗?”
“别的我不清楚,只知道等到她们母女搬进戚家,戚伯父和伯母正式登记注册,戚可悦就离家出走了。”他扫了一眼手表,又说道,“后来,戚可悦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亲生女儿,没有再管过戚伯父,反倒是婷婷一直关心伯父,有时候和我约会,婷婷还要打电话回家,提醒伯父记得吃药。”
“婷婷一向善良心软,从不计较,总说吃亏是福。”
“其实和我在一起之后,婷婷总是担心她的家庭情况复杂,怕我父母在意。但其实,我们家从来不介意。她从小缺失父爱,她母亲再婚后,戚伯父像是真正的父亲一样处处关心她,我妈说,应该谢谢他,怎么可能还嫌弃他们家呢?”
话题越扯越远,林家聪从案卷里抽出死者戚可悦的照片:“贺婷的妹妹戚可悦这个月遇害,在她租住的房子里,我们找到一份送给‘Tino’的礼物,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从来没见过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照片递了过去。
曹添诺伸手接过照片,目光不经意扫过相片中的人,神色骤然一顿。
但是很快,他又恢复平静:“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黎珩紧盯他的神情:“你确定?”
曹添诺收回视线,看向她:“确定。”
“她还有个化名,丁凯桐,英文名Kelly。”黎珩缓缓道,“如果等我们取证之后才查出你有所隐瞒,就是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到时候后果不轻。”
“一个人怎么会有好几个名字?Madam,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曹添诺语气坚持,“我确实不认识她。至于你们说的送给‘Tino’的礼物……其实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英文名,美国一个男演员也叫这个名字,难道你们也要把他请到警署,问他认不认识戚可悦?”
这时,有警员敲了敲问询室的门。
“Madam,曹先生的代表律师到了。”
黎珩随手收起照片:“家聪,帮曹先生办手续。”
林家聪意外地看向她。
刚才见到死者照片时,曹添诺眼底的怔愣一闪而过,显然是隐瞒了什么。居然就这么放他走了?
“Madam?”
“先办手续。”黎珩说道。
走出问询室,曹添诺的手提电话响起。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贺婷的名字,语气变得亲昵:“晚饭想吃什么?让敏姐给你做。”
“我晚上有点事,可能会晚点回去。”
黎珩低头整理着笔录,又听见他压低声音对律师说道:“秦律师,麻烦快一点,我有急事。”
律师应声:“曹先生,几项文件需要你亲自签名。不过这次本来就只是协助调查,流程不会太繁琐。”
黎珩的目光朝门外走廊望去。
曹添诺又瞥了眼腕表,没再催促,坐在长椅上等待。
黎珩拿着笔录,走出问询室,直到进了督察办公室,抬手带上门。
她拨通沈之澄的电话:“有空吗?”
“当然。”悠闲的学警回道。
“到西九龙警署门口,帮我盯一个人。身形偏高,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针织毛衣,外面搭了一身黑色大衣。”黎珩说道,“我让他们卡一下手续流程,给你拖延二十分钟。”
沈之澄的声音慢悠悠响起:“这算查案?”
“你怎么能查案?不合规矩的。”黎珩故作惊讶,话音落下,补了一句,“算姐姐派弟弟跑腿。”
“客气点。”沈之澄纠正道,“是请弟弟跑腿。”
黎珩客气地说:“多谢。”
此时家里,沈之澄换好衣服,迅速出门。
他一路快步走向警署。
吃一堑长一智,少爷绝不会再开高调的跑车出来招摇过市。
但是盯人,离不开代步车辆。他如今只是学警,不能动用警用便衣车,只能借一辆车。
实在借不到,搭计程车也算隐蔽。
新晋学警考虑好一系列的安排,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其实警署里,有私家车的同僚并不多。
他脑海里闪过两个人的身影,黑蝴蝶和潘Sir。
目标是一台不起眼的代步车。
沈之澄点开手提电话通讯录,拨通号码:“潘Sir,方便借你的车用半天吗?”
……
“笃笃”两下敲门声,有警员推门进来。
“Madam,我们调取了死者早年的中学档案,发现贺婷和戚可悦是同校同学,中二开始同班,中三那年,戚可悦办理辍学。”
外面工位陆续响起几句闲谈声。
“死者只读到中二就不念书了,贺婷就一路念到大学毕业。”
“戚国平真是奇怪,放着亲生女儿不管,反倒把二婚妻子带来的继女供到大学。”
方芷珊在一旁补充:“说不定是贺婷的妈妈出钱供她念书。”
“这倒也是……”
“但不管怎么说,戚国平和死者的关系很差,反倒和贺婷亲如父女,这是实打实的。”
“那可是亲生骨肉,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老死不相往来。”
黎珩收好资料走过来:“芷珊,我们去一趟戚可悦从前就读的中学。”
方芷珊立刻准备:“收到!”
两人出门后,高子杰说道:“最近Madam出门办案,怎么每次都带上芷珊?”
林家聪调侃道:“少爷上学去了,我们师妹成了A组最大赢家。”
这段时间,气温已经渐渐回暖,但依旧带着凉意。
黎珩和方芷珊驱车赶往死者曾经就读的中学,见到她当年的班主任黄老师。
黄老师正好要赶去上课,请她们稍等。
两人便站在走廊等候。
教室门紧闭,时不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朝操场望去,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满头都是汗,跑得脸蛋红扑扑,三五成群地嬉笑打闹,见到经过的老师,又连忙捂住嘴,压低笑声。
黎珩倚在走廊,望着他们朝气蓬勃的身影,神色温和。
方芷珊侧过头看她。
她刚入警队,就跟着黎珩办案,当时她收工回家还向父母抱怨过,这位上司总是板着脸,每次开会跟Madam对上视线,她总是胆战心惊,生怕挨训。但是现在,Madam有了明显的变化,至少,他们都已经好久没有听到Madam厉声训人,眼神也不再冷冰冰。
察觉到方芷珊悄悄打量自己,黎珩转眸看过来。
她立刻像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的学生,慌忙躲开视线。
黎珩失笑。
“Madam,你心情很好吗?”方芷珊硬着头皮和她搭话。
“还不错。”
她们等了一节课的时间,下课铃终于响起,班级门接连打开,学生们一窝蜂涌了出来。
黄老师整理好课本和保温水杯,走出教室:“两位警官,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她们跟着黄老师走进办公室。
一坐下,黄老师便拧开保温杯,唏嘘地开口:“戚可悦和贺婷,这两个孩子,性格完全不同。一个顽劣好动,总是闯祸,交到我这边的保证书有厚厚一沓。另一个就文静乖巧,每次考试都拿年级第一。”
“这个学期刚开学时,贺婷还来学校探望过我,给我带了一盒喜饼,说要请我吃。我听说,她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高薪工作,现在又快要结婚,一切都很顺利。”
“我还向她打听起戚可悦。她说,她们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
黄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说到底,都是我带过的学生,其实我希望她们都好。可悦很聪明,我一直盼着这孩子能收心好好念书,可惜她当年突然提出辍学。”
“老师知道她辍学的原因吗?”
“她父亲说,孩子不愿意念,在家里又吵又闹。”黄老师回忆道,“我记得,贺婷劝过她,劝她至少念完中学,但是被她骂了回来。”
“当年戚可悦和贺婷的交情怎么样?”
“中二那年,我特意安排她们做同桌,本意是想让贺婷带动戚可悦。刚开始,她们相处得不错,但刚升上中三,两个人就彻底闹翻了。”
“那次是课间,戚可悦当众把贺婷推到地上。贺婷蹲在地上不停地流眼泪,戚可悦转头就来找我,要求调换座位。”
“其实戚可悦人缘挺好的,但是贺婷的性格温顺乖巧,不仅我们老师喜欢她,同学们也都护着她。两个学生闹了不愉快之后,戚可悦渐渐被全班同学孤立,慢慢地,她就开始迟到早退,越来越难管。”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那段时间,我约戚可悦的父亲到学校,想让家长帮孩子疏导心结。没想到,他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抬手就扇了戚可悦一个巴掌,还质问她,是不是想再闹出当年女老师那件事。”
听到“女老师”三个字,方芷珊立刻想起戚国平先前的口供。
早年戚可悦曾激烈阻挠父亲再婚,硬生生把那位女老师赶跑。对此,戚国平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戚可悦的父亲和贺婷的母亲走到了一起。孩子无法接受,才激化了矛盾。”黄老师继续道,“听那时我们班的副班主任说,他们是因为给孩子开家长会认识的,当时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开始频繁来往。”
黎珩在心底梳理时间线。
当时戚国平与贺婷母亲刚开始交往,不久后两人商量登记结婚,同年戚可悦辍学,并离家出走。
“其实我前两天就看见命案新闻了,只是那时报纸上没有提死者的名字,过去这么多年,我一时没想起戚可悦。直到今天你们来了,我才知道……”黄老师轻叹,语气里满是惋惜。
“我听贺婷说过,戚可悦离家之后,还坐过牢。这孩子从小头脑灵光,如果当初能走正道,不会是这样的。可惜我那时,没有拉住她。”
“我应该多劝劝她的。”黄老师垂下眼帘,“她父亲也是的,十四五岁的年纪,随口说不想念书,他也随着她去。”
问询结束后,黄老师将二人送出办公室。
这时,黎珩接到警署来电。
“Madam,死者刑满出狱后,按规定由社署社工跟进个案。前些天那位社工出差了,一整个礼拜没回来,我们一直联系不上。”老游说道,“直到刚才,社署那边才有消息。”
黎珩问清社工的联络地址,说道:“我们就在这附近,现在过去走访。”
……
沈之澄开着潘立勤低调的私家车,一路尾随曹添诺。
难得周末,他不是给姑妈跑腿,就是给姐姐跑腿,早就已经习惯。
路上车来车往,沈之澄目视前方,不远不近地跟着,就当是在提前练习警校的情报追踪实操。
潘立勤对自己的车子很爱惜,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副驾驶和后座没有杂物。他原本打算在车上找张废纸记下目标人物的行踪,但就是连张纸巾都没翻出来。
前车的曹添诺缓缓停下车,去士多买了一瓶水。
沈之澄便也紧跟着进店,挑了一本记事本。
全程,沈之澄目不斜视,直到回到车厢里,才在记事本封面写下四个字——
卧底日记。
一路上,沈之澄始终跟着曹添诺,每到一个地方停下,就在“卧底日记”的内页记录下来。
“下午三点,目标进咖啡室,买了一杯咖啡。”
“下午三点四十分,目标走进健身馆。我装作路过,看见他在举杠铃。”
“下午四点五十分,目标出来了,结束健身后换了一身衣服。”
“下午五点三十分,目标绕去老街,进了一家老字号海味干货铺。看店里伙计对他的态度,这大概是个花胶少爷。”
沈之澄握着姑妈送的钢笔,一路写着,越写越没劲。
慢慢地,卧底日记上的文字开始放飞——
“好闷好闷好闷。”
果然,卧底之路,注定是孤独的。
……
黎珩和方芷珊离开中学,按照警员发来的详细地址,前往社署辖下的综合服务中心。
在接待室里,她们见到当时跟进戚可悦个案的社工缪姑娘。
“我记得,戚可悦嘛,就是去年的事。”缪姑娘接过警员递来的照片,说道,“按照程序,所有刑满出狱的人,档案都会被转交到我们这边。”
社工缪姑娘请警方稍等,随即起身去档案室翻找出戚可悦的档案。
“当时是我帮她对接租房、找工作,顺便跟进情绪辅导的工作。”
“我当初接手她的个案时,看过惩教署交来的记录。戚可悦在里面行为良好,安安分分的,空余时间几乎都在看书自学,从来没惹过事。”
“而且她服刑期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亲人来探过监,狱警私下都觉得她可怜又上进,对她印象很好。”
“一般犯人出狱之后的就业推荐函都是按照标准格式写的,只有短短几句,内容比较简单。但她那封是狱警的手写信,写得特别用心,评语也非常正面。所以我们一开始,是很重视她这个个案的。”
黎珩点头:“麻烦详细说一下当时接手这起个案的经过。”
“戚可悦刚出狱的时候,心态很积极,还对我说,已经踏踏实实改过,想要重新做人。”缪姑娘翻开档案,“我前后给她介绍过几份工作,包括超级市场收银、酒楼负责带位的知客,还有面包房学徒,都是能够安稳糊口的工作。”
“但戚可悦全都不愿意做,甚至没有去见工。”
黎珩问道:“当时戚可悦是有另外的打算?”
“不清楚当时戚可悦有什么打算,没有和我提过。她只是跟我说,这些工作没有前景,工作内容重复,一眼就能看到头,她还年轻,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缪姑娘无奈道,“但是有案底的人,本来就很难找工作。我劝她,先有份工,再想办法找更好的。但是她一口回绝了,说不会考虑。”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缪姑娘指着档案上的标注,“我给她介绍的每一份工作,她都觉得不合适,到后面,态度也慢慢冷淡下来。从八月起,戚可悦再也没来过我们中心。我们打了几通电话跟进,但她只是敷衍几句,说自己会想办法,让我们不必担心。”
“当时我也比较着急,有前科的人,求职本来就容易碰壁。没有我们这边帮忙介绍,她自己去找工作,会更加艰难。我生怕她走投无路,又走上歪路。”她语气自责,“我主动找过戚可悦很多次,她都不太理睬。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我应该坚持跟进的。”
黎珩语气和缓:“社署帮扶没有硬性规定,对方拒绝配合报到,也不能勉强。”
“我这几天在外面出差,回来才听同事问起,是不是当时由我跟进个案的戚可悦出事了。真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就……”缪姑娘将资料放到一旁,低声道,“我还记得,第一次和戚可悦碰面时,她跟我说过,她的人生,绝不只是这样。”
黎珩与方芷珊沉默地对视。
当初说出这句话时,死者还相信自己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满怀心气与不甘,一心想要翻盘。
谁也没想到,短短数月后,她死在纸扎铺里,周身被钉满棺材钉。
正是因为这桩离奇的命案,警方才开始顺着线索,逐渐查清她的全部过往——
还原了她短暂潦草的一生。
……
离开社署后,黎珩和方芷珊回到警署。
下班前,案情分析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白板上重新更新线索,贺婷与曹添诺的证件照,被并排贴在戚可悦的照片旁。
“笔迹鉴定那边对比过字迹,戚可悦留在金鱼铺的日记本,和她移民申请上的字迹完全吻合。”
“另外核实了金鱼铺夫妇叶忠和、邓淑霞的口供,他们的独子在二十年前因为交通意外去世,孙女很少和他们来往,家里再没有其他亲人。”
“老人挺可怜的,身体不好,前些年经常住院,身边连个陪护的家人都没有……这么多年,他们靠一间小铺面营生,平时节俭,也积攒了不少养老钱。当年,戚可悦离开美容中心后,原本盯上这对孤寡老人,作为自己的新目标。”
“可是朝夕相处下来,这对老夫妇的善意和真心慢慢打动了她。就我们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这是她行骗多年,唯一一次因为不忍心而主动放过的目标。”
“离开金鱼铺后,戚可悦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但这次没这么幸运,她失手了,受害者报警,戚可悦因诈骗罪名落网。”
“去年五月出狱后,她多次拒绝了社工介绍的工作,也清楚凭自己的学历和案底,留在香江只能一辈子困在底层,看不到出路,所以八月起就不再去社署报到,递交了移民申请。”
“戚可悦一边筹备移民手续,一边锁定马俊浩,继续设局捞钱。只是这一次,她要为了自己将来的安稳生活,捞一笔大的。”
“戚可悦有案底,移民申请审批卡了大半年。但是我们咨询过移民署的对接职员,提到狱警手写的品行推荐信是移民官的重点参考文件。这段时间,戚可悦一直在跟进手续,积极配合主动补齐资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遇害身亡。”
一众警员顺着口供,捋顺完整的时间线。
死者的整条行动脉络基本已经对上,话题便重新聚焦在凶手的身份上。
法医已经出具死者精准的死亡时间,警方再次核查,确认庄思宇、聂舒晶以及马俊浩都有不在场证明,嫌疑排除。
眼下,贺婷与曹添诺成了案件新的突破口。
“下午在问询室,曹添诺看见死者的照片时,神色有点反常,摆明认得对方。就像Madam说的,也许他没有见过女友的继妹戚可悦,但是,他很有可能认识Kelly丁凯桐。”
“说不定出事前,戚可悦用了化名,以富家女的身份接近对方。”
方芷珊轻声道:“戚可悦双线布局,一边是马俊浩,另一边……搭上曹添诺?”
高子杰接过话头:“我们假设,曹添诺家底厚,是戚可悦盯上的新猎物。这么一来,她和贺婷天然站在对立面。婚期将近,半路杀出个性格开朗外放的‘富家女’争抢未婚夫,斯文内敛的贺婷又有多少‘胜算’?”
“我们后续重新走访新界屋村的老街坊。街坊们反映,这些年,贺母、贺婷还有戚国平这一家三口相处和睦。尤其是贺婷和戚国平,和亲生父女没区别,戚国平本人也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说,继女和亲生女儿发生冲突,大多数人都偏袒自己的孩子,可戚国平却不一定。”
在老街坊的口供里,戚国平曾多次提及,继女贺婷品学兼优、工作体面,并且十分孝顺。
可一提起亲生女儿戚可悦,他就没一句好话,数落她刻薄自私、心术不正,烂泥扶不上墙。
警员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案情。
“再说回杀人动机——”
“因为近两日才确定死者的真正身份,我们忽略了一点,命案发生,最先应该排查的,就是财产受益人。戚国平曾亲口说过,从来没想过靠亲生女儿养老,可戚可悦名下账户有百万存款,一旦出事,法定继承人就是生父戚国平。”
众人再度聊起死者遗体上的七枚棺材钉。
按照传统下葬风俗,最后一枚棺材钉,要请至亲亲手钉进去,寓意庇佑家族兴旺,人丁不绝。
“我们之前就留意到,最后一枚棺材钉,凶手下手时留了分寸,像是在警告死者不要再纠缠。”
“一边狠下杀手,一边手下留有一线,我们当时推断,凶手有可能和死者存在血缘关系。”
“这么看,贺婷和戚国平有联手行凶的嫌疑。”
“曹添诺亲口说过,他从不在意贺婷复杂的家庭背景。但贺婷清楚戚可悦心性贪婪、行事极端,会没完没了搅乱婚事。为了保住婚约,她决定铲除情敌。”
“至于戚国平那边,不可能不觊觎戚可悦名下的百万存款。”
“有没有贺婷的照片?”老游突然问道。
高子杰整理完屋村街坊们的笔录,将资料递给他。
走访时,有一位老街坊拿出一张屋村喜宴的旧照。大合照中,贺婷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挽着戚国平,神态亲昵。
老游接过相片,扫了一眼:“这么看,贺婷的身形和年纪,刚好和妙婆婆说的年轻女孩相近。”
他顺着线索,继续分析:“可能就是她提前定制寿衣,和戚国平一起置办丧葬用品。”
“Madam,你看一下。”
黎珩接过照片,翻阅着口供与资料,试图将现有线索串联。
方芷珊问道:“Madam,要不要传唤贺婷和戚国平回来问话?”
“现在只有推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钉死他们涉案。如果他们确实有问题,贸然传唤,反而打草惊蛇。”黎珩抬眼,“曹添诺是死者生前刻意接触的目标,先从他入手,摸清戚可悦出事前和他们几方的交集。”
会议室里,大家讨论得火热,直到拼图室那边传来消息。
妙婆婆前后拼了好几版画像,每次样貌的出入都很大,拼出来的画像,根本没办法用作排查。
“我下午看着那个妙婆婆拼拼图,就猜到她肯定拼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当时她对着五官拼块,一会说是高鼻梁,一会改口说是翘鼻头,自己都要说糊涂了。最后直接告诉拼图室的同僚,过了好几个月,她早就已经记不清那个后生女长什么样。”
“倒是寿衣款式,老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来。”有警员无奈地摇摇头。
黎珩被这话点醒,当即开口:“既然拼不出人脸,不如问她那个客人的衣着打扮、随身配饰,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高子杰连忙提笔记下。
“真是钻进死胡同,绕了一大圈。”老游抬手拍了下额头,“重点嫌疑人都有了,干脆直接拿贺婷的照片,上门给妙婆婆看一眼。”
……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老游和高子杰带着贺婷的照片,去找妙婆婆辨认。黎珩则带着林家聪、方芷珊,从侧面摸排,查证贺婷究竟是否和戚可悦存在交集。
出警署前,黎珩翻看着散乱在桌面的证物照。
七根棺材钉,锈迹斑斑。纸扎豪车、豪宅、手袋衣物,看着精致却又诡异。
她的思绪绕回刚才的会议内容中。
贺婷究竟知不知道戚可悦刻意接近曹添诺?
戚可悦常年靠伪装身份捞钱,不是“行骗新手”,如果她打定主意将曹添诺列为自己的下一个目标,行事必然处处谨慎,真的会轻易被贺婷拆穿吗?
之前会议室里,警员们大部分猜测都没有根据。
唯独戚国平觊觎遗产的动机站得住脚,剩下包括情杀、联手行凶的推论全都是凭空猜想。
思索间,沈之澄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跟着Tino到兰桂坊了。”他说,“他进了一间酒吧,我守在门口。”
白天在警署,黎珩留意到曹添诺频频低头看表,怀疑他私下有约,便安排沈之澄盯着对方。
而另一边,A组警员们则按照正规流程,分头核查曹添诺与死者的资金和社交往来。
“你进去打探下情况。”黎珩说道。
“去不了。”沈之澄的语气懒懒的。
黎珩抬着眼,肩膀夹着手提电话,顺手整理桌面上的证物照片:“难道警校有新规定,不让学生进酒吧?”
“那倒不是——”
证物照堆在一起。
黎珩的视线定格在那瓶香水,还有写着“别长皱纹”的生日贺卡上。
“整个兰桂坊还有我们少爷去不了的地方?”说到这里,黎珩的神色微微一顿。
之前警方一直认定,戚可悦主动接近曹添诺,靠假意交往,借机骗取钱财。
但如果说,这瓶香水和贺卡上的祝愿,完全无关情愫……
黎珩和沈之澄突然同时开口,声音瞬间叠在一起——
“同志酒吧?”
“Gay Bar!”
听筒里飘来陌生路人的搭讪声:“靓仔,我看你站在这里很久了,一起喝一杯?”
沈之澄语气不耐:“靓什么靓,走开!”
第78章 “收音机?
黎珩手里还握着手提电话。
沈之澄忽然打来电话,说自己跟踪Tino到了兰桂坊,对方走进一间酒吧,只剩下他守在门外。
早前这位少爷醉着比清醒的时候多,香江小报上沈家二世祖在兰桂坊挥金如土的新闻屡见不鲜。按道理,整条兰桂坊他本该熟门熟路,怎么还会有进不去的场子?
念头闪过,黎珩才重新注意到死者给Tino准备的生日礼物与贺卡。
很有可能,戚可悦接近曹添诺的方式,和她与男友马俊浩的周旋截然不同,相比暧昧的调情,贺卡里的祝愿,更像姐妹之间的玩笑话。
“我们立刻过去。”黎珩说完便挂断电话。
警方当即调转调查方向,直奔兰桂坊。
在兰桂坊这家名为“Club1995”的同志酒吧门口,沈之澄已经等候多时。
看见几人走来,他立刻走上去,把笔记本塞到黎珩手中。
黎珩视线扫过本子封面。
预备正式警员将跑腿任务当成过家家,连卧底日记都安排上了。
“他进去二十分钟了,里面气氛热闹,看样子不到半夜不会离开。”沈之澄朝着酒吧大门扬了扬下巴,“我们进去看看?”
黎珩朝着酒吧门头望去。
“我和芷珊不方便进去。”她说道,“店里大多都是男客,我们两个进去太惹眼。”
沈之澄转头看向林家聪。
林家聪迅速摆手:“我也不行,早上是我和Madam给曹添诺做的笔录,他认得我的样子。”
街边往来路人频频将视线落在沈之澄身上。
他被打量得不自在,满脸烦躁。
“那你们来干什么的?”沈之澄斜他们一眼。
“给点精神上的支持。”黎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要精神损失费的。”
沈之澄咬咬牙,推门走进酒吧,选了个角落的位置,远远盯住曹添诺。
他已经跟踪曹添诺一天了。
夜晚的Tino,和白天的曹添诺判若两人。白天的他,在咖啡室、健身馆、海味铺,都是斯文拘谨的样子,处处端着分寸。不像此时,他神态松弛,满脸雀跃,谈笑时滔滔不绝,时不时笑着靠在身旁友人身上。
同桌几个男人里,一名男子和他格外亲昵,两人时常对视。
没过多久,他们结伴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沈之澄目光紧随两人,起身跟了上去,却被酒吧里其他客人拦住搭话。
“先生一个人?我留意你很久了,看你有些拘束,第一次来玩吧?”
“第一次过来是这样的,难免不习惯,一回生二回熟。”
“来我那桌坐坐,我请你喝一杯?”
男人说着话,朝酒吧侍应生打了个响指。
响指打到一半,沈之澄目光沉沉盯住他,神色冷硬。
男人瞬间尴尬收手,将话憋回去,讪讪地转身离开。
沈之澄继续跟上曹添诺,穿过长廊时透过酒吧大门,正好对上门外黎珩的视线。
他眯眼狠狠瞪回去,满眼怨念。
卧底阿Sir这次牺牲太大,多少精神损失费都弥补不了心理创伤。
……
沈之澄一个人困在Gay Bar里受罪。
黎珩、方芷珊和林家聪三人则蹲在门外台阶,凑在一起分析案情。
时不时地,他们会朝着酒吧里望去。
里面灯光昏暗,他们什么都看不清,却莫名有些心虚。
“我刚才看见有男人揽着同伴的腰进去。曹添诺十有八九和他们是一路人。”林家聪说道,“白天还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也许伪装得好。”方芷珊说道,“他家里开海味干货铺的,百年老店,长辈思想传统,从前在外留学无拘无束,现在回到香江,很可能不敢在家人面前暴露取向,怕家族无法接纳。”
黎珩借着路灯的光,简单翻阅沈之澄的卧底日记。
前两页写得认真,逐条记下曹添诺的琐碎行踪。直到慢慢地,他彻底放飞,写了一整页的“好闷”。
“这么说来,戚可悦主动靠近他,根本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她发现了曹添诺的取向问题,所以改了行骗思路。”
“但贺婷知道吗?”
“不管是不是知情,反正贺婷的嫌疑没法排除……”
闲谈间,黎珩接到老游来电。
晚上结束会议时,天色已晚,老游和高子杰带着贺婷的照片去寿衣店找妙婆婆。但妙婆婆白天在警署协助拼了大半天拼图,回去之后早早关门歇业。他们手中有老人家的住址,特地来电请示,是否要登门走访。
黎珩看了眼时间:“太晚了,不要打扰老人家休息,明天一早再上门。”
三人继续守在台阶上等候。
许久过后,沈之澄总算从酒吧脱身。
“估计Tino和那个男人确实是恋人关系。”他说道,“小手都牵上了。”
看着沈之澄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方芷珊和林家聪默契地低下头,谁都不敢笑。
“噗”一下,是黎珩先笑出声。
随即他们俩也没忍住,大笑起来。
沈之澄没好气地看着他们:“笑够没有?今晚夜宵你们买单,我要吃最贵的。”
方芷珊和林家聪齐刷刷看向黎珩。
这样的要求,恐怕只有太子女能帮忙达成。
黎珩当即敲定下行程,带着卧底功臣去附近找找高档夜宵店。
方芷珊和林家聪欢快地跟上脚步。
有好戏看,又有好吃好喝,这样的外勤加班可以多来几次。
……
第二天一早,黎珩早早起床。
她下楼买好早餐,还一本正经地摆了盘,恭候少爷起身用餐。
沈之澄慢悠悠踱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黎珩双手拿着一副筷子,递到他手中:“我去给你热牛奶。”
沈咏璇看着这一幕,实在是新鲜,好奇地打探:“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
黎珩昨晚和沈之澄签好保密协议,嘴巴严严实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我要去上学,她舍不得我。”沈之澄随口道。
沈咏璇狐疑地看看他们俩:“姐弟俩一早就古古怪怪。”
早饭后,黎珩亲自送沈之澄回警校。
路程太远,她嘀咕起来,哪有人做一次卧底需要这么多精神补偿的?少爷就是少爷。
送走沈之澄,黎珩驱车返回警署。
时间还早,潘Sir还没到岗。
她将车钥匙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转身带上办公室门。
工位上,只有高子杰已经到了。
黎珩当即带上高子杰,准备外出继续跟进昨日会议上铺开的调查任务。
高子杰带着个面包,一边走一边啃,快步跟上黎珩的脚步。
两人刚走到警署大厅,就看见一个男人,对着值班警员问道:“请问哪位警官负责戚可悦的案子?我有线索要提供。”
黎珩和高子杰对视一眼,立刻走上前去。
“我是主办警员。”她说道。
五分钟后,这个男人被带进讯问室。
他叫魏耀东,和死者戚可悦从小在同一个屋村长大。这几日,报纸接连刊登寻人启事,警方也多次到屋村走访,他犹豫数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前来警署。
“我家人都说,大家都是老街坊,那是他们的家事,搞不清楚情况就不要乱说话,免得给戚家惹麻烦。”
“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来一趟。”
魏耀东缓缓开口,回忆往事。
他和戚可悦从小一起长大。中学时,她认识了同班同学贺婷,不久后,贺婷的妈妈和戚可悦的父亲戚国平走到了一起。
“一开始,她们母女俩经常上门做客。那时候我十几岁,常去小悦家找她,戚叔偶尔会留吃饭。”
“贺婷在长辈面前很懂事,和小悦完全不一样。大家都喜欢她,尤其是戚叔,也不知道是为了讨好贺婷妈妈,还是发自内心,总说如果小悦有贺婷一半听话,自己就不用烦心。”
“但是我知道,贺婷没有她表现得这么和善。”魏耀东抬起头,沉声道,“她私底下,总是当着小悦的面炫耀,戳小悦的痛处。”
黎珩问道:“她都炫耀什么?”
“‘我妈妈要换掉你妈妈睡过的床’、‘你爸爸给我买新书包’、‘你爸爸还说,要是我才是他女儿就好了’……”魏耀东模仿着女孩的语气,“这些都是小悦亲口对我说的。”
“小悦慢慢变得焦躁易怒,在家里闹,在学校也闹。可只要她发脾气,就会被戚叔指责。”
“在那个家里,小悦快要待不下去,他们三个成了一家人,小悦反而是多余的。”
“小悦曾经放话,要是贺婷和她妈妈搬进来一起住,自己就离家出走,可最后,她们还是来了,每天带一些行李,陆陆续续地。家里属于她们母女的东西越来越多,小悦扔过几次她们的东西,贺婷和她妈妈又默默捡回来,反倒劝戚叔不要怪小悦。”
魏耀东说,没过多久,贺母和戚国平决定登记结婚。
办手续前,家里热热闹闹的,贺婷给戚国平敬茶,改口喊了一声“爸爸”。戚国平开心得说不出话,连连应声。
对这个家而言,这天意义特别。
从小丧父的贺婷如愿有了父亲,原本只剩父亲一位亲人的戚可悦,偏偏在这天,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家。
“小悦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拉着我,出了家门。”
魏耀东记得,那天他和戚可悦蹲在在屋村池塘旁,拿着石子打水漂。
戚可悦直言,自己最恨戚国平和贺婷,等以后有本事,一定要报复回去。
“那时我们年纪都小。我跟小悦告白,约定长大后就一起离开,走得远远的。”说到这里,魏耀东沉默了许久。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戚可悦的模样。
她低头拣着岸边大小合适的石子,抬手一扬,手法轻巧,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等到她再开口说话时,眉眼间透着藏不住的不甘与落寞。
“小悦说,她不会熬到长大的。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她还讲,亲情靠不住,情情爱爱更靠不住。只有攥在手里的钱才最实在,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以后护住自己。”
“没过多久,小悦就彻底消失,离开了屋村。”
“后来我听说,小悦前两年坐过牢。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从小到大她什么依靠都没有,拼命攒钱也是为自己打算。她说过的,要过最好的日子。”
黎珩转回正题:“你专程过来,具体要提供什么线索?”
魏耀东这才意识到话题扯远,收回视线:“临近过年那段时间,戚家人忙着筹备贺婷的婚事。屋村没有什么秘密,街坊全都听说,贺婷打算给小悦送喜帖,还想邀请她回家吃团年饭。大家都夸贺婷,说小悦当年对她这么不客气,她却还是不计前嫌。”
“但后来这事没成。团年饭当天,小悦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黎珩和高子杰静静听着,没有中途插话。
“戚叔平时大多在家里待着,贺婷和她妈不方便在家闲谈,常常跑到屋村凉亭说悄悄话。”
“那天我恰巧路过听见,原来贺婷去找过小悦,两人吵了一架。贺婷没吵赢,最后是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家的。”
“贺婷的妈妈一直劝她,说本来就不该和小悦来往,如果被曹家人知道家里有个坐过牢的亲戚,会说闲话的。”
魏耀东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们母女这段日子过得春风得意。她妈妈逢人就要炫耀,说女儿嫁给海味铺的少东家。街坊们都说,贺婷这下要嫁入豪门了。”
“贺婷看起来低调,但很受用。”
“我看报纸登的消息,小悦就是在这段时间遇害。可他们一家人,没有谁为小悦的死难过,一个都没有。”
黎珩注视着他。
魏耀东的证词和立场,本身有一定的局限性。
他从小喜欢戚可悦,向她告白过,叙述里带着明显的偏向。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帮上警方办案。”话音落下,魏耀东语气忐忑,“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贺婷不像外表那样单纯,一定要好好查她。”
“Madam、阿Sir,我说的全部属实,愿意为口供承担法律责任。”他补充一句,“如果开庭需要证人出庭,我随时可以配合。”
“多谢魏先生提供线索。”黎珩应声,“我们会核实查证的。”
最后,魏耀东轻轻叹气,接过警员递来的笔录。
核对无误后,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定要查清真相。”离开前,魏耀东又重复一遍。
高子杰点头:“我们会的。”
送走魏耀东,警员们也陆续到岗。
几人传阅他的口供,议论声渐起。
“死者十五岁离家之后,真的没人去找过她。”
“戚可悦从小丧母,父亲又不负责任,没有被人好好善待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初面对金鱼铺好心的老夫妇,明明有机会骗光老人家的积蓄,最后还是于心不忍,决定收手。”
“她身世可怜,可那些受骗上当的受害者,就活该吃亏吗?他们才是最无辜的。”
“昨天聂舒晶还专程跑来警署,问能不能给她提供死者父亲的联系方式,想要追回那两万块钱。两万块钱不少了,人家好不容易攒下的,戚可悦说骗就骗走了。”
“戚可悦脑子活络,擅长揣摩人心,老老实实做sales都不愁吃住。我听说不少房产经纪,都靠高额佣金买下自己的房子。”
警员们叹着气,话题回到死者与贺婷的旧恩怨上。
“最开始戚可悦刻意接近曹添诺,很大概率是冲着报复贺婷来的。相处过程里,却意外撞破曹添诺隐瞒的性取向秘密。”
“这么一来,曹添诺为了守住秘密,同样具备行凶杀人的嫌疑。”
林家聪仰天长叹:“怎么嫌疑人越来越多了?到底是谁杀的,能不能给个准话!”
眼下案情陷入僵局,贺婷、戚国平、曹添诺三人全都具备作案动机,却没有半点实质性证据。
目前唯一可用的线索,只有魏耀东作证,称戚可悦遇害前曾与贺婷爆发过争吵。
“继续排查曹添诺和死者的来往线索。”黎珩说道,“芷珊、家聪,传唤贺婷回警署问话。”
……
此时,贺婷正和母亲在湾仔喜帖街挑选龙凤被。
“一定要挑最好的,不能失礼寒酸,免得曹家背地里笑话我们办的嫁妆上不了台面。那天双方长辈碰面,我一看添诺的二姑就知道她挑剔,从头到脚打量我们一家人。”贺母抱怨道,“她不就是觉得我们家高攀了他们家吗?”
“妈,我嫁的是添诺,又不是他二姑。你平时也客气点,两家人不要伤了和气。”
“知道了知道了。”贺母撇撇嘴,在店内四处逛着挑选。
“这套怎么样?”她指着一床龙凤纹样的被子。
售货小姐跟在母女俩身旁:“这款卖得最好,全手工绣花,花纹好意头,我铺开给你们摸摸质感。”
被褥平铺在展示床上。
贺母指尖抚过被面的金线,转头道:“婷婷,过来看看。”
贺婷顺势坐到床边,随手扯了扯被角,抬眼就看见母亲眼底泛着泪光。
贺母说道:“真想不到日子过得这么快,一转眼,你都要结婚了。”
贺母不由想起很多事。
早年丈夫离世,她一个人拉扯贺婷长大,孤儿寡母吃了不少苦头。她感慨着,好在后来遇上戚国平,日子虽然依旧拮据,但总算让女儿有个安稳落脚的家。
“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现在不都好起来了吗?”贺婷伸手挽住母亲,转而对售货小姐说道,“就要这套,还有刚才那款绣牡丹的,一起打包。”
母女俩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店铺,一边走一边聊,敲定剩下还没办妥的琐事。
“婷婷,敬酒服还是要再去成衣铺试一次。上次挑的那件领口太低,不够端庄得体。到时候要面对曹家这么多长辈,还有他们家的生意伙伴,免得他们说闲话。”
贺婷说道:“妈,现在的敬酒服都是这样的款式,我看过好几家了,太保守反而老气。”
“反正我觉得不合适,还是换一身,不然会被人挑毛病的。”
“回门喜饼也要提早跟饼铺确认,到时候我再去看看,回礼千万不能小家子气。”
“还有——”
母女俩边走边聊,刚走到喜帖街街口,就被警员拦了下来。
林家聪和方芷珊原本先去证券行找人,打听得知贺婷请假来这边置办嫁妆,便赶了过来。
一听警员是为戚可悦的案子而来,贺母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白事撞上喜事,真是晦气。”她揉了揉眼皮,“老话讲这兆头不好,难道这几天我的眼皮总跳个不停。”
……
贺婷被带回警署。
提起年前和戚可悦碰面的经过,她微微一怔,轻轻点头。
“小悦也是戚家的女儿,过年孤零零在外,我特意带上喜帖,想请她回来吃团年饭。”
“谁知道她当场就回绝了,说自己有地方去,用不着我假好心。”
黎珩盯着她的神情追问:“戚可悦还说了什么?”
“小悦挖苦我,说这份假好心,留给抢来的爸爸就好了。”
“她还说,让我多操心自己,以后免不了要吃苦流眼泪。”
“小悦说话向来口无遮拦,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没有这么诅咒人的。”她垂下眼帘。
方芷珊低头快速记录口供,在心底暗暗梳理时间线。
照这么看,年前戚可悦就已经摸清曹添诺刻意隐瞒的秘密。她迟迟没有戳破,或许根本就没打算告诉贺婷真相,一心等着贺婷在这段婚姻里吃尽苦头。
“小悦一直针对我。我心里也清楚,说到底,确实是我抢走了她的爸爸。”贺婷咬了咬下唇,“但很多事,已经说不清了。那天我上门找她,看见她办了不少年货,想着她过年有着落,就没再多劝她回家。”
“其实我真的是一番好意,到头来被她数落一顿,心里委屈,回家就跟我妈妈抱怨了几句。”
“但是,我没敢跟爸爸多提。”
黎珩问道:“戚国平说,戚可悦出狱后之后没和家里来往。你是怎么查到她的下落?”
“有一次逛婚纱店看见她在试婚纱,当时我没上前搭话。”贺婷说道,“后来决定邀请她回家吃团年饭,才找店里的人问到她的住址。”
黎珩回想,死者男友马俊浩的口供中曾提及,他们那时确实已经谈婚论嫁。
虽然婚事是假的,但做戏做全套,戚可悦还是去试穿了婚纱。
“你清楚戚可悦和曹添诺私下有往来吗?”黎珩又问道。
贺婷愣了一下:“添诺?他们怎么会认识?”
黎珩转而核实案发当天贺婷的行踪。
法医结合环境湿度温度,以及尸体腐败的程度判断,死者遇害时间约在遗体被发现的五日之前,没办法锁定精准时点,只能划定区间范围,大概是当日傍晚至晚上十点之间。
“你说的那天,是礼拜几?”贺婷开口问道。
警方报出确切日期。
“礼拜五?”贺婷回想片刻,“那天我下午请假,和妈妈筹备婚礼的事。我们去选了梳妆套盒、去花店订迎宾用的鲜花,中途还去了添诺的海味铺,敲定婚宴的干货礼盒。傍晚去婚纱店,之前订好的婚纱改了尺码,试穿后还是不合身,我们在店里待到很晚,差不多十点多才离开。”
“戚国平当天在哪?”黎珩问。
“爸爸应该待在家里。”贺婷微怔,立马说道,“Madam,你们不会怀疑我们害死小悦吧?我和添诺马上就要办婚礼了,要摆酒宴、请宾客,我和爸爸怎么可能去惹这种天大的麻烦?”
她越想越心慌,语气急切起来:“请柬早就派出去了,亲戚、街坊还有曹家那边的生意伙伴全都收到喜帖,日子、场地早就已经敲定,要是因为小悦的案子被拖着查,婚礼被迫延期或者取消,两边亲友怎么看我们?”
“曹家那边,一定会多想的。”
黎珩锐利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她有些难堪地撇开视线,说道:“我承认……当时派喜帖、邀请她回家吃团年饭,我确实存了私心。我和小悦的关系,向来微妙,再加上她总是处处针对我,我表面上不会跟她硬碰硬,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
“那天撞见她试婚纱,我才知道,原来她也要结婚了。我想,我未婚夫的条件一定比她的好,想借着这场喜宴压她一头,只是这样而已。”
话说开后,她语速越来越急促:“Madam,麻烦尽快查清案子可以吗?”
方芷珊握着笔不停地记录,眉心微微蹙起。
很显然,在贺婷眼里,这场筹备已久的婚礼,远比一条逝去的人命重要得多。
正说着,审讯室房门被轻轻敲响。
警员走进来,附在黎珩耳边,低声汇报消息。
“我出去一趟。”黎珩交代一声,迈步离开。
……
曹添诺接到警方传唤,来到警署。
黎珩翻着警员刚送来的资料,问道:“怎么没看见老游?”
林家聪回话:“他带人去找妙婆婆了。”
黎珩点点头,走进问询室。
审讯室里,曹添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眉心微蹙。
“Madam,昨天刚来过,有什么话不能一次问清楚吗?”
“我也不想多次传唤,但你之前的口供不老实,我们只能再请你来核实。”黎珩将手中资料放下,提笔在通话记录上重重划了几道横线,“你之前一口咬定不认识死者,可我们调取通话记录,查到你们来往通话好几次。”
话音落下,她把死者照片连同通话记录一同推到他面前:“到现在还要继续隐瞒?”
曹添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迟疑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确实认识她。但是我只知道她叫Kelly,根本不清楚她的本名是戚可悦。”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我常去的健身馆碰到的。她总是缠着我,请教健身相关的问题。一来二去,聊得还算投机。”他说道,“后来她突然开口,请我帮她做移民担保,说自己在香江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够资质担保。”
黎珩目光紧盯着他:“你没答应?”
“当然没有。”他说道,“我凭什么给她担保?万一她在那边惹了事,我还要担责任,很麻烦的。”
“被拒绝之后,她还持续联系你?”
“Kelly没有放弃,还是经常来健身馆。但是我真不知道她后来出了事,更不知道她就是婷婷那个异父异母的妹妹。”
黎珩报出确切的案发日期:“案发当晚,傍晚六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他犹豫片刻:“在开车散心。”
“散了一晚上的心?”
“我就是想四处兜风,这也犯法吗?”
“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没有。”曹添诺抬眼,“难道没有不在场证据,就要被当成嫌疑人?”
黎珩抬手轻叩桌面,语气冷淡:“问什么就答什么。”
曹添诺板着脸,不耐烦地说完当晚行程。
“曹先生。”黎珩问道,“你是‘Club1995’的常客?”
曹添诺的面色骤然一僵。
“这家同志酒吧,你很熟悉,昨晚还在店里逗留至深夜。”
曹添诺攥紧手:“你们跟踪我?”
“昨天下午在警署,你频频留意时间是打算赴约,为什么临时改到晚上?”
曹添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昨天录完口供后,他本来要准时赴约,但怕警方盯着自己,便留了个心眼,临时发短信,将碰面时间改到晚上。没想到,行踪依旧被警方掌握。
他暗自懊恼,早知道就应该直接取消约会,避过风头再说。
“戚可悦撞破了你隐瞒的性取向,以此要挟你帮忙办移民担保。”黎珩沉声道,“你担心秘密败露,被贺婷知道之后婚事告吹,所以动手杀人灭口?”
“我杀她?简直荒唐。”曹添诺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就算她手里有我的把柄,空口无凭,别人也未必会信。更何况,她从来没有要挟过我,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有撕破脸,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没有闹过矛盾,我为什么要杀她?”
“那一开始为什么谎称不认识对方?”
“我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林家聪紧接着追问:“你有没有给戚可悦转过钱款?”
“没有,她从来没有跟我要钱。”曹添诺说道,“其实我们很聊得来,聊健身、穿搭、旅游,有很多共同话题。当时我已经把她当成朋友,如果一直相处下去,我可能会考虑给她担保,但是没想到她忽然彻底失联。”
“我平时从不看新闻报纸,是昨天你们拿出她的照片,我才知道Kelly遇害。”
“说句实话,我答应结婚完全是为了应付家里长辈。他们一直催着我,催得多了,我嫌烦,只能找个人堵住他们的嘴。贺婷乖巧懂事、学历高、工作稳定,是合适的结婚人选。”
“一个听话的妻子,可以搪塞家中长辈,再加上她性格温顺,家里母亲和后爸也好对付,估计结婚以后不会多嘴插手我的私事。所以,我愿意在她身上多花点心思,只是这样而已。”
“我喜欢男人又怎么样?就算这个秘密被贺婷知道,大不了解除婚约,我再找别人就是了,总会有人愿意的。她又不是无可替代,我何必要为了一桩婚事动手杀人?”
曹添诺声音越来越大,飘出门外。
问询室用于做常规笔录,隔音远比不上正式审讯室。贺婷站在门外的走廊,一字不落地听完这番话,瞬间脸色惨白。
她母亲手里还拎着龙凤被,慌忙放下,一把攥住女儿的胳膊:“婷婷,你听见了吗?那是添诺吧,是他的声音……”
刚才,她们是听说曹添诺也被传唤至警署问话,母女俩便索性在门口等待。
却没想到,无意间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贺母急得声音带上哭腔:“你有没有听见添诺刚才说什么?他平时对你这么好,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这可怎么办,你问一下,问清楚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廊地上,那两套龙凤被的包装格外喜庆。
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讽刺。
贺婷被母亲来回摇晃,脸上没了血色,猛地甩开她的手。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她埋着头,快步沿着走廊匆匆离开。
……
结束对曹添诺的问询后,黎珩收到法医部出具的最终尸检报告。
“终于来了,我们法医部这效率真是龟速。”
“我上次跟油麻地的阿Ben聊天,他说他们法医部最多三天一定出报告!”
“快别说了,先看看结论。”
警员们围上前,目光落在报告末页的关键结论上。
“死者戚可悦,致命伤为后脑遭钝器重击,当场毙命。”
“七处钉伤创口无活体出血迹象,棺材钉均为死后钉入。”
“死者指缝里提取到少量皮屑,DNA样本完整,已录入数据库。”
众人继续往下看。
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液中的药物会慢慢分解。不过陈法医解剖时,提取了肝肾组织化验,成功查出药物成分。
“体内检出安眠药物残留?”
“死者遇害前不久服用药物,还没来得及代谢就身亡,所以隔了好几天,依旧能验出体内的药物成分。”
黎珩沉吟片刻:“凶手把戚可悦带去纸扎铺之前,不光捆住她的手脚,还提前下药把人迷晕了。”
“这么看,戚可悦被药物控制,根本没有挣扎还手的机会……”有警员喃喃道,“大概率是到了纸扎铺,药效慢慢退了,她刚一动,就被凶手活活打死。”
“偏偏是冬天,大家都穿长袖衣物,就算被死者抓伤留下勒痕,也能靠袖子挡住痕迹。”
“立刻安排,采集三名嫌疑人的DNA送去化验比对。”黎珩说道。
林家聪接话道:“只要采集三名嫌疑人的DNA,和死者指缝内皮屑的样本比对,立马就能确认他们是不是凶手。”
黎珩点头,只是心底的疑虑始终没能散去。
三名嫌疑人全都具备作案动机,但细细推敲,动机多多少少都略显牵强。
就拿戚国平来说,他觊觎遗产的动机是合理的。可问题是,两年前,戚可悦因诈骗罪入狱。也许别人不清楚内情,但当时是他亲自帮女儿戚可悦聘请律师、处理那起诈骗官司,怎么会不知道涉案赃款必须全数退还?是他一时一叶障目,糊涂下手,还是真凶另有其人?
除此之外,贺婷与曹添诺身上,同样疑点重重,不少细节都经不起深究。
这时,外出走访的老游推门进来。
“Madam,妙婆婆那边有消息了。”他将贺婷的照片拍在桌面,“老人家一口咬定,当天来定制寿衣的女孩,绝对不是她。”
“我们追问对方的衣着、样貌、特征,她年纪大了根本记不清,多问几句还发脾气,嘴硬得很。”
黎珩接过他递来的笔录:“没有别的细节?”
“唯一一点——”老游摇摇头,哭笑不得,“她说人家当时在听收音机。”
“妙婆婆说当时给女孩量寿衣尺寸的时候,看见那个后生女身上揣着个黑色收音机。看着是新款收音机,她没见过,好奇地问对方在听什么。”身旁警员补充道,“那个后生女笑着回她,说是在听粤曲。”
黎珩抬眉:“收音机?”
……
A组全员忙得团团转。
目前有三名重点嫌疑人,三条线索同步推进。
除此之外,前去定制寿衣的神秘女孩依旧杳无音信,算是一条隐形线索。
也就是说,案子铺开四条排查线。
偏偏组里人手紧张,一个警员分身成三个人来用。
连吃饭都要轮流去,每人限时十分钟,吃完就得立刻回来“换班”。
直到傍晚去饭堂吃饭,黎珩脑子里依旧盘旋着一条条细碎线索——
她思绪万千,在楼梯拐角处,险些与人撞上。
“小心。”唐亦为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黎珩猛地回神,抬眼看向对方。
“想什么这么认真?”他问。
“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去订寿衣,和善、爱说笑,念叨着想要漂漂亮亮地走,随身带着黑色收音机……”黎珩说道,“能不能做个侧写?”
“Madam,单凭这些就要出完整报告?”唐亦为失笑,”太为难人了。“
唐亦为走到她身旁,伸手推开饭堂大门。
两人并肩往里走,他忽然抬眉,若有所思道:“你确定那是收音机?”
“还能是什么吗?”黎珩连忙问道。
“会不会是……”唐亦为沉吟片刻,开口道,“便携式心电仪?”
“就是动态心电检测仪,是小巧的黑色机身,引线藏在衣服里。”
黎珩追问:“你清楚这个仪器的用途吗?”
“不清楚,我是心理医生。”
唐亦为打趣,心理医生只管心脏里面,不管心脏外面的事。
“有没有医生同学?我们去打听一下。”黎珩说道。
柜台后的菊姐正眼巴巴望着两人:“今天想吃什么?香橙排骨还剩最后一份。”
“先问清楚,到时候我请你吃饭。”黎珩说道。
唐亦为低笑着抬眼:“又请我吃饭?”
“这次绝对不是吹水。”黎珩推了推他,催促道,“快走。”
她步伐轻快,往外走去。
如果当时上门定制寿衣的女孩,随身携带的并不是收音机,而是心脏监护仪——
那么顺着仪器追查,就有机会找到对方。
可这人究竟是谁?
她和死者,或是和三名嫌疑人之间,又藏着怎样的牵扯?
第79章 重要的日子
这起案子背后,难道真的还藏着第四个不曾露面的人?
黎珩一路快步往车库走。唐亦为则辗转联系,打听到一位旧同学的号码,提前打好招呼。
两人当即驱车前往医院。
一路上,唐亦为提及,他知道一款便携式心电仪,机身造型与收音机有几分相似。
“我记得那天我们从白事街赶到妙婆婆店里时,她提过,定制寿衣的女孩说,这辈子过得太辛苦,就算要走,也要走得漂漂亮亮的。”唐亦为说道。
那天,他们搭档办案。
唐亦为成了临时的重案组阿Sir,因此印象深刻。
“所以你怀疑,那个女孩身患重病?”黎珩问道。
“可如果生病,气色神态多少能看出端倪。妙婆婆分明说,那女孩性格开朗,爱笑、也爱说笑。”她补了一句。
“很多隐形病症是长久折磨,不一定能看得出来。”唐亦为说道,“如果对方真的久病缠身,提前为自己定制寿衣,也就说得通了。”
车厢里,两人一再回忆当时妙婆婆说的每一句话。
三个月前,那个女孩提前为自己量身定制了寿衣,半个月前才突然回来取寿衣。当时她的话变得很少,没有多闲聊,取完便离开。
如果那件寿衣,本身与戚可悦无关,最后又为什么会落到戚可悦身上?
说话间,私家车缓缓停在公立医院大门前。
唐亦为提前联系好念书时不同科系的同学,此时两人一同前往对方的办公室。
医院走廊上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黎珩不停在脑海中复盘案情。
警方的调查方向,一再转移。一开始,他们以为寿衣是凶手为死者精心准备,后来得知定制寿衣的人是一名年轻女孩,便先入为主将对方划定为嫌疑人。直到此刻,新的线索慢慢浮现,她又意识到,妙婆婆口中的后生女,或许只是单纯为自己准备后事。
如果黑色收音机就是便携式动态心电检测仪,那么这个推论,就彻底站得住脚。
“笃笃”两下敲门声,两人推门进入办公室。
医生姓瞿,是医院心脏内科的专科医生,毕业后与唐亦为多年未见,寒暄了几句。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黎珩,笑道:“亦为在电话里说过,你们是为了报纸上那起案子来的。”
黎珩与他打过招呼,便开门见山询问起唐亦为口中那款心电仪的用途。
瞿医生给了她耐心而又直接的讲解。
“你在常规入职体检时,应该做过心电图,只是平时在医院做心电图,全程只有几分钟,数据不够完整。说白了,便携式心电仪就是二十四小时的心电图,实时监测,能够记录一整天的心跳变化。”
“至于你说的,从气色上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生病,其实是误区。我们心脏内科经常见到不少病人,平时看起来和健康人没什么区别,可一旦突发心律失常,就会有猝死的风险。”
黎珩问道:“这款心电仪,需要长时间佩戴吗?”
“一般是短期借戴,用来监测数据,不会让病人常年随身带着。”
“但也有一些情况,我们医院会开延长监测方案,只要病人感到不适,按一下按钮,机器会自动保存心率数据,可以方便医生长期追踪病患的病情变化。”
黎珩诚恳开口:“可以暂时借用仪器吗?”
警方已经找妙婆婆问话多次,效率极低,不如将这款仪器带去妙婆婆处,让她亲眼辨认。
“设备价格比较高,院方规定不能随便外借,要向部门主管报备才行。”瞿医生面露难色。
唐亦为看了一眼时间,笑道:“请示流程繁琐,办手续太浪费时间。帮个忙,我们只是带它去给证人辨认,不会损坏,更不会用于临床。”
瞿医生还是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
唐亦为直接将自己的证件递给他:“证件压在你这里,我们尽快。”
“用完就还。”黎珩补了一句。
“这么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案子的经办人。”瞿医生无奈地看向唐亦为,又转而看向黎珩,“行,我想想办法。”
一番沟通后,瞿医生带着他们去做了个简易的外借登记,核对证件信息,两人签完字,顺利拿到仪器。
坐回车内,黎珩刚系好安全带,唐亦为便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径直往妙婆婆的寿衣店驶去。
车厢内气氛安静,他注意到她在梳理线索,便没有出声打扰。
到了巷口,唐亦为停好车,两人并肩走向巷子深处那家寿衣铺。
黎珩拿出心电仪,递到妙婆婆面前:“妙婆婆,你当时看见的收音机,是这个仪器吗?”
老人家打量许久,说道:“就是这个,新式收音机。”
黎珩握着仪器,与一旁静静等候的唐亦为对视一眼。
当时,妙婆婆从头到尾都没听见里面传出声响,也没见那个女孩戴耳机。
原本以为是她在量身的时候暂时关闭机器,但原来说起用这机器听粤曲,不过是年轻人的玩笑话。
“妙婆婆,能确定你当时见到的就是这台机器吗?”唐亦为说道,“这是监测心率的医用仪器。”
“确定,我记得清清楚楚。”妙婆婆盯着机器多看了两眼,恍然道,“原来这是看病用的?她还这么年轻……我之前还以为,她来定做寿衣是因为受了打击,一时想不开,原来是生病了。”
……
从妙婆婆处出来,两人一路往巷外走去。
如今天气回暖,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黎珩因案情焦灼而紧绷的心情,也稍稍舒缓开。
不管怎么说,警方拿到了新的线索,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总会查到蛛丝马迹。
“想吃点什么?”黎珩开口。
唐亦为笑着看向她。
相识数年,他们陆陆续续有过工作上的交集,也是因为这样,他收到不少关于一起吃饭的空头支票。
而这一次黎珩打定主意,信守承诺,绝不吹水。
她想了想:“这附近有——”
唐亦为弯了弯嘴角:“先查案,我看你的心思早就已经飞回警署。”
那真是太好了。黎珩确实一心想要跟进这起案子的最新线索。
她不再坚持,走到车边,两人各自开车门上车。
唐亦为朝着西九龙警署驶去,路过街角的咖啡室,靠边停车,推开车门:“等我一下。”
片刻后,他拎着纸袋回来。
纸袋里装着两份简餐,他将温热的三明治和冰咖啡递到她手中。
“先垫垫肚子。”
“多谢。”
黎珩在车里吃起来,同时拿出手提电话,拨通警署的号码,吩咐众人全面排查各大医院三月前曾佩戴动态心电仪的年轻女病患。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警署大门外。
黎珩疑惑道:“不开进车库吗?”
“我顺路把仪器还回医院,免得你再特意跑一趟。”唐亦为答道。
今天已经道谢太多次,此时黎珩只是笑道:“这次欠你的大餐,肯定跑不了。”
话音落下,她推开车门下车,快步往警署大楼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人。
刚才唐亦为是在去饭堂点餐时,被她半路拦截。
她这样是不是太不讲道义?
黎珩朝着副驾位置的纸袋扬了扬下巴:“自己吃点。”
唐亦为点点头,笑着示意她快去忙。
……
警署里,法医取证采样室内,三名涉案相关人员正依次接受DNA采样。
戚国平刚完成采样,坐在等候椅上,对着一旁的警员开口。
“我那晚一直都在家里,很早就睡觉了。”
“怎么会查到我身上?我都是后来看报纸,才知道可悦出事的。”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我刚才做笔录的时候已经说过了,真不关我的事。我承认,从她很小开始,我就觉得这孩子心术不正,而且当孩子的,哪有一直管长辈婚事的道理,所以一直不怎么喜欢她。”
戚国平当着警员的面,一再举例。
“我记得,那时我和婷婷妈刚在一起,有一次我干活的时候突然闪了腰,躺在家里起不来。她们母女当时还没有搬过来,只是在电话里听说我腰伤了,一直放心不下,一天能打三个电话,问我好点没有。”
“可悦就不一样,她只是进房间看了我一眼,之后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当时我就知道,指望不上她。”
“婷婷和她妈妈体贴温柔,可悦自私自利,这样对比之后,我才对这孩子越来越反感。但是这不能怪我,我也是人,我也要为自己打算。”
说到这里,他叹气道:“但是阿Sir,我们再怎么不亲,可悦也是我的亲生女儿。虎毒还不食子,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林家聪站在他面前,说道:“不用急着辩解,等DNA比对报告出来,就一清二楚了。”
一旁,贺婷站在曹添诺身侧。
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她的神色有些尴尬难堪,轻声道:“真是麻烦。”
曹添诺没有接话,转而看向林家聪:“阿Sir,我有话要单独说。”
林家聪点头示意,两人走到采样室门外的走廊。
曹添诺左右张望,脚步不停,直到拐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才终于松口坦白。
“上午口供里,我说案发当晚一个人开车兜风,其实是刻意隐瞒了。那时我不知道你们查到我去过95Club,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说自己的私生活。”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也不瞒了。案发当晚,我在一个男性朋友家里。”
林家聪抬眉:“朋友?”
曹添诺又不自在地朝楼道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懂我的意思。”
林家聪不再追问,直接递过纸笔:“写下对方的姓名、联系方式和地址,我们会去核实。”
曹添诺快速写完,重新踏进采样室。
贺婷压下心底的情绪,勉强地笑道:“结束后一起回家吗?早上出门前,我特地交代敏姐去买猪骨,晚上吃猪骨煲好不好?”
“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去。”曹添诺语气冷淡。
贺婷嘴角的笑意僵住,只能轻轻点头。
完成采样流程后,曹添诺转身离开。
警署大厅里,贺母已经等待许久,手中仍提着那两套龙凤被。
曹添诺与她擦肩,头也没有回。
贺母转身,沉默地望向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才收回视线。
不远处,方芷珊望着这一幕,低声感慨:“他也太肆无忌惮了。不管贺婷和戚可悦之间有什么纠葛,单论他和贺婷的婚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吗?是他对不起贺婷在先,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反正贺婷已经知道他的秘密,他索性演都不演了。”林家聪摇摇头,“也不知道他们最后还会不会结婚。”
方芷珊错愕道:“都到这一步了,还能结婚?”
林家聪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
午后,重案A组召开案情分析会。
“我们已经在筛查全港医院,排查三月前佩戴心电仪的女病患。”高子杰说道,“不过香江的公立、私家医院太多,还需要时间一一比对。”
“这条线索很关键,必须跟紧。”黎珩说道。
“明白。”高子杰点头,“我这边会盯着。”
警员们依次起身,汇报各自手头上工作的推进进度。
直到汇报完毕,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锁在那块白板上。
三张嫌疑人照片,贴在死者戚可悦的照片旁。
层层疑点与线索交织,却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有人率先开口,梳理贺婷身上的疑点。
“戚家的家事,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贺婷的确借着长辈的偏爱,一步步挤掉了戚可悦的位置。年前她主动登门请戚可悦吃团年饭,也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两个人的矛盾很深,根本不可能化解。”
“但是,贺婷心思细腻,擅长隐忍。哪怕她终于知道曹添诺隐瞒性向,也是忍着委屈,刻意装傻粉饰太平。这样的人,真的有魄力和狠劲,完成现场那样仪式感极强的凶杀案吗?”
有人说道:“但她不跟曹添诺闹,也只是为了守住海味铺少奶奶的身份。不更侧面印证,这是个狠人吗?”
“不知道。”老游低头翻着口供,“我总觉得,她的作案动机不够有力。”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疑点,话题渐渐从贺婷,转移到曹添诺身上。
“戚可悦当初主动接近曹添诺,大概率是冲着报复贺婷去的。她原本的计划,可能是用对付马俊浩的那套手段,原封不动用在曹添诺身上。目的不一定是骗钱,而是破坏贺婷的婚姻。但是接触下来,她发觉曹添诺的性取向问题,两个人居然处成姐妹。”
“曹添诺曾经回绝过‘Kelly’的移民担保请求,可两个人的关系始终和睦。再加上戚可悦死前准备好却没有送出的礼物与贺卡,我倾向于认为,曹添诺这部分的口供属实。”
“最重要的一点是,戚可悦懂得权衡利弊。她手中拿捏着曹添诺的秘密,稳住交情比撕破脸要挟更管用。退一步说,就算他最后同意去给她做移民担保,知道了她的真名,大概率也不会在意。而戚可悦,本身就和贺婷是死对头,绝对不会主动揭穿曹添诺的秘密。”
“一旦真相曝光,贺婷就有可能及时抽身。这相当于帮了贺婷,这是戚可悦绝对不会做的事。”
“所以即便真到了那一步,曹添诺和戚可悦大概率也会互相包庇,各取所需。我认为,曹添诺完全没有杀人灭口的动机。”
会议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时,林家聪快步走入会议室,带来最新的核查结果。
“核实过案发当晚曹添诺的行踪了。”林家聪说道,“那天傍晚到夜间,他在男友家里。说是男友都太好听,其实根本就是One night stand。对方和家中保姆,都给出有效证词,曹添诺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
几名警员皱起眉头。
“真看不出来,第一次来警署的时候,他还装出一副对未婚妻深情体贴的样子,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是这种人。”
“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去曹记海味铺买干货。”
“我回头要跟我爸妈也说一声,再也不要光顾这家店!”
几句闲话过后,众人的话题,落到第三名嫌疑人身上。
黎珩提出:“戚可悦名下财产是诈骗所得,必须全数归还,当年她父亲戚国平全程对接律师,没道理不知道这一点。”
“除了这个疑点外,按照案发现场的环境布置,其实凶手内心矛盾,既痛下杀手,又为她筹备后事。全套纸扎名牌衣物手袋、高档家电、豪车豪宅,看得出来,是完全按照戚可悦生前的喜好准备的。也就是说,凶手对她有一定的了解,另外那只陪着亡人上路的纸人,是不是也能看得出,凶手对戚可悦留着一丝不忍?”
有人立刻接话:“如果戚国平打心底里厌恶这个女儿,恨不得从没生过她,又怎么会耗费心思,给她布置这样一场风风光光的‘身后事’?只是为了庇佑子孙不绝?他唯一的女儿死了,他还哪来的子孙?”
会议室里,警员们翻阅口供与资料。
“我们查过戚国平的早年经历,做过工地散工、私家医院杂工、街市摆摊、还在旧唐楼当过看更。他常年混迹底层,为生计奔波,要说他能策划出一场毫无破绽的凶案,反而牵强。说不定他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只要受骗的受害者不告他们,那些钱就不需要退回去?”
“只能说,这对父女之间的感情很复杂。不排除他一时冲动行凶,事后又因为愧疚,用心打理女儿的后事。至少在目前看来,不能排除戚国平的嫌疑。”
案情分析到这里,几名警员不由垂头丧气。
案情陷入僵局,他们看谁都像是凶手,可深究起来,却又谁都不像真正的凶手。
林家聪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到底是谁干的?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社工缪姑娘了。”
“要我说是死者那个做二手品牌寄卖生意的房东。”
“为什么?”
“不是瞎猜吗?”
众人失笑,随口胡乱猜测。
“那我猜健身馆的教练——”
“好了好了。”老游哭笑不得,打断大家,“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案子扑朔迷离,但好在这并不是一道无解的题。
DNA的样本比对结果迟早会出来,那个隐蔽的第四人,也终将浮出水面。
黎珩合上厚厚的案卷:“报告少说还要等好几天,大家先继续分头走访。”
……
此时黄竹坑警校内,午后的实训课刚结束,前方传来庞教官严肃的声音。
“全体男学警,现在立刻前往一楼临时理发区集合,例行仪容修整。”
话音落下,队伍里男学警们瞬间张了张嘴巴,没一个人敢发出哀嚎。
教官下令理发,不得拖延,也不得缺席,就算哀嚎也无法避开,说不定还撞到枪口上,多领几圈罚跑。
大家往一楼的临时理发区走去。
沈之澄待在原地磨磨蹭蹭,直到人群散去,落下他一个。
庞教官目光扫过来,报出他的警号:“还要我说第二遍?”
沈之澄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
这里不是高级美发沙龙,临时划出来的区域只摆了几张座椅,几名被请来的理发师傅,头上都是顶着短短的发茬,根本没有发型可言。
沈之澄排在队伍里,每当快要轮到自己,就悄悄往后挪动,溜到队尾。
他们A班的男学警已经全员理完,这时庞教官才发现他挤进了C班的队伍,夹着指挥棒黑着脸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沈之澄和他对视,思绪流转,张扬的眼神慢慢变清澈。
平时因为不服管教受罚也就算了,要是单单因为不愿意剪头发被加练,听起来不是很有面子。
沈之澄只能安安分分走到理发椅前坐下。
这里连全身镜都没有,憨厚的理发师傅递给他一面红色胶壳的随身镜,翻过来一看,背面还印着影星画报。
沈之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他精心打理的少爷发型,然而理发师傅抬起手,“咔咔”几下,毫不手软。
发丝落在地上,他的头发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差不多了。”沈之澄抬手示意,“不要再剪了。”
“再短点。”理发师傅一本正经道,“精神。”
沈之澄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庞教官严厉的眼神。
他只能闭上嘴,直到短短几分钟后,新发型出炉。
怎么会有人理发只用三五分钟?
沈之澄生无可恋,重新拿起镜子。
理发师傅说道:“还是规规矩矩的短发好,利落清爽,更加帅气了。”
“那不是短发帅气。”沈之澄起身,“是人帅气。”
话音落下,他回到集体宿舍。
脸上都是短短的碎发,沈之澄顺便冲凉,换好衣服后,感觉头凉凉的。
平心而论,短发衬得人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
但是,沈之澄怎么都不习惯。
“我这头发,一个礼拜能不能养点回来?”沈之澄问道。
他可不想被姑妈笑话。
实在不行就熬过一两个礼拜,等头发养长再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别想了,一个礼拜只能长几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变化。”身旁学警摆了摆手,“至少要一个多月,你能一个多月不回家?”
“那可不行。”沈之澄认真道,“一个多月后,有个重要的日子。”
那是个特殊的日子。
不管是他,还是黎珩,都绝对不能错过。
……
晚饭时间,黎珩整理好手头上的工作,先抽空回家陪沈咏璇吃饭。
工作忙起来,这就是姑侄俩一天里最放松惬意的时刻。
沈咏璇舀了一碗汤递过去:“晚上有空吗?我好久没逛街了,陪我出去走走。”
沈咏璇准备买些衣服,顺便给黎珩也挑几身。
她记得几个月前,自己分明已经清理掉黎珩衣柜里的大部分夏装,谁知如今到了冬天,黎珩身上又出现一堆随意凑合的款式。
她侄女的破烂何其多。
“今天不行。”黎珩摇头,“我晚上要和芷珊去婚纱店查案。”
“又要加班?”沈咏璇叹气道,“可惜之澄不在,不然让他陪我。”
“就算沈之澄在,也不会愿意陪你逛街的。”黎珩说。
她还记得,上回姑妈只说让他们陪着逛一逛,谁知道一逛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当时沈之澄嘀咕,警校体能训练都没这么磨人。
“你们怎么这样?”沈咏璇斜了她一眼,起身道,“逛婚纱店也是逛街,反正我闲着没事,和你们一起去。”
晚饭过后,王妈留在厨房收拾碗筷。
黎珩带着沈咏璇出门,前往警署接上方芷珊,三人一同前往目标婚纱店。
店内布置精致,一件件婚纱与礼服陈列得错落有致,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礼服师快步迎上前,笑着招呼:“几位是要试纱吗?这边请。”
黎珩亮出警员证件,说明来意。
方芷珊则拿出戚可悦与贺婷的照片,递了过去。
她们配合默契,沈咏璇则到处走走看看,饶有兴致。
“这是……丁小姐。”这位礼服师曾接待过死者戚可悦,一眼就认出她的照片,“前段时间你们同事来问过话。”
当时在这间婚纱店,死者戚可悦化名丁凯桐。
随即她又看向贺婷的照片:“这位客人,我也有印象。不过当时不是我负责接待她,我现在联系一下同事。”
拨通电话后,礼服师说道:“有Madam过来核实情况,你先回来。”
说完,礼服师带着她们,朝挂满婚纱的礼服区走去。
沈咏璇落在后面,慢悠悠地,像极了来逛街,和她们完全是两个画风。
“当时丁小姐是一个人过来的。她和一般的准新娘不一样,不管看见什么款式的礼服和婚纱,都像是不感兴趣。”礼服师回忆道,“我做这行这么久,很少见到试婚纱时这么意兴阑珊的客人。不过看得出来,她经济条件优越,店里所有的高价款式,都挨个试了一遍,很干脆地付了定金。那天,我们还给她拍照留念。”
“照片还在吗?”
“稍等,我去找一找。”
礼服师回到前台翻找许久,取出存档照片,递给警方。
相片里,戚可悦身着华丽的婚纱,望着镜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当时的她,已然铺开骗局,深知自己胜券在握。
黎珩又细致询问了戚可悦当日的言行举止。
礼服师回想许久:“没有什么异常。可能她只是性格内敛,后来她未婚夫来接她,情绪就好多了。”
那天结束试纱,是这位礼服师将戚可悦送出门。
“那晚她未婚夫马先生就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捧着很大一束玫瑰。马先生说,丁小姐独自来试纱,就是希望婚礼当天,能给他一个惊喜。”
“丁小姐当时笑得很开心,还特意叮嘱我,千万别向他透露婚纱样式。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临走前,丁小姐还说,下次见面,就是我把婚纱送到婚宴现场的时候,到时就要改口喊她‘马太太’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在马俊浩面前,戚可悦的伪装滴水不漏。
而在礼服师面前,她不是演不下去,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大约二十分钟后,另一名当时负责接待贺婷的礼服师匆匆赶来。
面对询问,她翻查记录后,开口道:“那天是礼拜五,原本我轮休,因为贺小姐要来调整婚纱,我才特地赶回店里加班。”
“其实贺小姐很客气,也容易沟通。但是她妈妈特别挑剔,婚纱明明已经按照她的尺寸修改好,她妈妈却反复挑刺,一会说版型不合身,一会说裙摆开叉太高,不够大气。原本我们以为,简单调整一下就能结束,没想到最后跟她们一起耗到了晚上十点多。”
“当时设计师也在,每次贺小姐的妈妈开口挑刺,我们设计师都有些不耐烦。我生怕她发飙,到时候还得两头安抚。还好最后,她忍下来了。”
黎珩再次确认:“你能确定结束时间是十点多?”
“绝对没错。”礼服师语气肯定,“那晚我早就跟朋友约好聚会,他们一帮人一直等着我。等我忙完赶过去,已经快十一点了,还被他们逼着请客吃夜宵,花了好几百,所以印象特别深。”
听到这里,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贺婷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又一条关键线索就此中断。
结束问话后,黎珩环顾店内,才发现身旁少了个人。
她问道:“我姑妈呢?”
方芷珊抬手指着礼服区:“还在里面看婚纱。”
两人一起朝着礼服区走去。
“Madam,你姑妈要办喜事吗?”方芷珊轻声问道。
“没有吧?”黎珩微微蹙眉,“没听说。”
“少拿我开玩笑。”沈咏璇睨了她们一眼,“我不会再结第二次。”
早在第一次与黎珩见面,沈咏璇就提过,自己不久前刚离婚。
当时,黎珩和沈之澄惦记着查案,一句都没问。
而此时,黎珩终于好奇地凑上前:“姑妈,你当年是和谁结的婚?”
沈咏璇转身朝外走去:“一个男的。”
“姑妈,你多说点……”
“不要。”
关心来得太晚。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轻易满足侄女的八卦欲!
……
曹添诺和贺婷的不在场证明均已核实。
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案件依旧卡在原地。
警方只能顺着动态心电仪的登记档案展开排查。
可是病患档案分散在各家医院,纸质档案需要逐层调取,再加上还要交叉核对身份以及就诊记录,工作量繁杂琐碎。
整整三天过去,排查工作才终于有了进展。
“她叫温康怡,二十五岁,是文和医院的病人。”
“我们刚才拿温康怡的照片去给妙婆婆辨认。”
“看到照片,老人家一眼就认出来了,确认就是她。”
顺着医院的登记资料,警方终于锁定那位曾去妙婆婆处定制寿衣的年轻女孩身份。
得到确认,黎珩当即带队前往医院。
然而,他们赶到病房门口,却僵在了原地——
一行人停在加护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这位病人已经昏迷多日。
一周前,她在夜间突发恶性心律失常,被家人连夜送进医院抢救,接受了手术。心脏骤停期间,她的大脑短暂缺氧,术后至今,始终没能苏醒。
此刻,温康怡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各式各样的管线与监护仪器。
病房门口,一个小男孩仰着小脸,扯着母亲的衣角问道:“妈咪,姐姐还会醒吗?”
他们的母亲眼圈通红,别过脸去,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黎珩温声开口,说明来意。
温康怡的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弄清警方身份后,压下眼底的悲伤,轻声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下楼聊吧。”
话音落下,她将小儿子托给值班护士照顾,随即和警方一起,走到医院楼下的公共休息区。
……
温康怡的母亲常慧坐在长椅上,揉了揉眉心。
“康怡刚出生,医生就确诊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隐匿性心肌病,她的情况比较严重,我们带她去很多医院看过,都说是隐形绝症,随时都有突发危险。我们当时,还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平安’,就是盼着她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
“可这么多年下来,她被送进急救室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平日里,我和她爸爸轮流照顾她,从来不敢疏忽。好在这孩子天性乐观,再难受也很少叫苦。”
常慧想起女儿儿时的模样。
温康怡不发病的时候,看上去和正常小孩没什么区别,也像普通小孩一样,会调皮捣蛋。
“那时康怡年纪小不懂事,故意装作病情发作,和我们闹着玩。当时吓得我不轻,快要急哭了,后来才知道只是恶作剧。我当时气得想骂她,可是又知道,她身体弱,受不了刺激。”
“我只能躲在房间里,悄悄掉眼泪。大概是察觉到我和她爸爸的难过,从那之后,康怡再也不开这种玩笑,总是想着办法逗我们开心。”
说起女儿的懂事开朗,常慧眼圈发红。
“我们一直都很心疼康怡,也希望,能陪伴她更久一点。可是,我和她爸爸能照顾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照顾不了她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们会老的,到时候康怡该怎么办?”
“所以,前些年我们又生了小儿子,原本是想,等将来我们不在了,至少还有弟弟能照看姐姐。”
“康怡总说这样对弟弟太不公平,不应该让他背上这么重的负担。我们也知道,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黎珩认真听着病人母亲说的这一番话。
这是温康怡第一次正式进入警方视野,警方需要从各个方面,全面了解这个女孩。
身旁警员则低着头,飞快地记录口供。
“她这次是怎么突然出事的?”黎珩问道。
“这些年,康怡一直积极治疗,回院复查。”常慧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那天夜里,她的心电仪发出警报,我们连夜送她来抢救。幸好送得及时,救回了她一条命。可是直到现在,她都没醒过来。但是我总觉得,康怡会醒的,我们每天都在病房门口守着……”
话音未落,那位值班护士牵着小男孩走了过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温太太,孩子说想联系爸爸。”护士开口道,“让我带着他过来,问你要手提电话。”
常慧拿出手提电话,递给儿子,叮嘱道:“爸爸还在上班,简单说几句就好,别耽误他工作。”
小男孩乖乖点头,跟着护士走到一旁。
黎珩的目光落在那名护士身上,对方察觉到视线,朝着她微微颔首,礼貌示意。
等到他们走远,黎珩拿出戚可悦照片,递上前去:“我们正在查一桩命案,死者叫戚可悦。你有没有听温康怡提起过这个人?”
常慧摇了摇头:“康怡平时大多待在家里,病情反复时,就住在医院。她的圈子很小,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
黎珩斟酌措辞,继续问道:“还有件事,我们需要向你求证。三个多月前,温康怡曾到一间寿衣店定制寿衣,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常慧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当时我在家里看到那件寿衣,一时气急,还数落了她几句。我怪她,爸爸妈妈和弟弟都拼尽全力想要她活下来,她怎么能自暴自弃?”
常慧抬起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
“康怡告诉我,她不是故意要让我们伤心。一位病友对她说,她的病拖得太久,身上晦气太重,提前准备好寿衣、棺材甚至丧葬纸扎,可以冲煞。”
黎珩心头一震:“是有人教她这么做的?”
常慧点点头:“她一个年轻女孩,怎么会懂这些?是别人教她的。”
黎珩的思绪不由飘向那件寿衣——
如果她们素不相识,戚可悦遇害现场,又为什么会出现本该属于温康怡的寿衣?
“其实从小到大,我们一直瞒着她,说她的病会好的,会好的。直到三个多月前,她无意中得知,自己的病根本没有治愈的可能,甚至身体会慢慢退化,最后连晚上睡觉都要戴着心电仪才能安心。”
“原来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会信,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
“康怡还和我开玩笑,说如果这办法真能冲走身上的晦气,说不定就能留住她的性命,让她好好活下去。就算没用,提前做件好看的寿衣,将来走的时候也能漂漂亮亮的,还能帮我们省些力气。”
常慧垂着眼帘,声音越来越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小到大总是进出医院,女儿早就累了。可她不敢问,也不敢戳破。他们一家人,就守着那点微弱的希望,盼着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连一丝动摇都不敢有。
黎珩心头凝重,追问道:“那位教她这些的病友,你知道是谁吗?”
“康怡不愿意说。我当时让她不许和这类人来往。可我也要外出工作,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病房。她私下接触了什么人,我真的不清楚。”
“那件寿衣,我越看越心慌,生怕哪一天,真的要亲手给她穿上。后来康怡见我一直担心,就把它拿去丢掉了。”
黎珩问道:“温康怡说丢掉了?”
常慧点头:“康怡亲口告诉我,已经丢掉了,我在家里也再没有见过那套寿衣。”
黎珩眸光微沉。
案件的相关人物在她脑海中不停地盘旋、盘旋……
如今又冒出一个神秘病友。
眼下没有任何线索能够锁定对方身份。
但是,她却隐约觉得,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对她说那种话……”常慧红着眼眶,“那些荒唐话,偏要讲给一个重病孩子听。不就是要她彻底放弃吗?实在太过分了。”
“对方还说了些什么?”黎珩问道。
“那人还跟康怡讲,只要找到八字里和她同月柱、日柱的人——”
黎珩不解地看向她。
身旁记录口供的警员也狐疑地停下笔,抬起头。
常慧声音哽咽,一字一顿道:“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一命换一命。”
第80章 杀身之祸。
黎珩问道:“什么叫八字里日月柱相同?”
常慧解释道:“那人跟康怡说,八字日月柱相同,就是同月同日出生,只要找到这样的人,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
“可我后来专门找人打听过,日月柱相同根本不等于同月同日生。四柱干支是根据节气历法推算的,哪怕生日一模一样,对应的命局走向也天差地别,这说法完全没有命理依据。那个病友自己都对八字一知半解,还说得信誓旦旦……”
黎珩和同行警员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类命理相关的说法,就算对方解释清楚,他们一时也很难完全听懂。
说完这些,常慧沉默了许久,眼眶依旧泛红。
“Madam,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上去了。”她说道,“出来太久,我放心不下康怡和小儿子,想回去看看。”
黎珩起身,温声道:“辛苦你配合我们问话。”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常慧应下,转身缓步朝着住院部走去。
黎珩望着她的背影。
至此,警方终于敲定关键线索。定制那套寿衣的人,正是温康怡。可最后,这套本该属于她的寿衣,却出现在了死者戚可悦的身上。
高子杰与林家聪是和黎珩一起前来医院的,等常慧走远,两人整理着笔录,忍不住低声讨论起来。
“刚才那句那套找到同月柱日柱的人,就可以一命换一命的说法,听得我后背发凉,差点快要出冷汗。真的会有人迷信成这样吗?”
“你没听见温康怡母亲的话吗?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什么都会信,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
黎珩沉吟片刻:“这起案子从一开始就极具迷信色彩。警方办案讲究证据,不信鬼神命理,但只要凶手认定这套说辞可信,就很有可能为了所谓‘续命’动手杀人。”
高子杰顺势猜测道:“会不会是温康怡本人,或是她的父母?续命的说法完全是从温康怡口中传出来的,他们一家人最有动机。难道说,为了让温康怡活下去,对戚可悦下手?”
“先调取温康怡的医疗档案,核对时间线。”黎珩说道。
三人一同走回住院部,搭电梯上加护病房的楼层。
林家聪向值班护士提出,需要调取温康怡历年全部医疗记录。
值班护士应下,半晌后,将一沓厚厚的病历档案摆到护士台桌面上。
这么多年,温康怡进出医院的次数数不胜数,诊疗记录密密麻麻。
林家聪翻到戚可悦遇害当日的登记页,眉心微蹙:“案发那天,她没有办理住院手续,却来过医院?”
夏护士站在一旁,躲开众人视线,小声道:“她那天下午过来调试随身的心电监测仪器。”
黎珩再度抬眼打量这名护士。
警方刚到医院的时候,这名护士就心神不宁,时不时打量众人。
后来他们在楼下和常慧谈话,也是这名护士带着小男孩上前,借电话联系孩子父亲。分明是故意凑过来,偷听谈话内容。
“那天温康怡来医院,只是调试仪器这么简单?”黎珩追问一句。
夏护士的神色骤然慌乱,说话支支吾吾。
黎珩盯着她片刻,侧头示意林家聪和高子杰,带人回警署单独问话。
“我、我马上就要到换班时间,擅自离开不符合医院规定。”夏护士急忙说道。
黎珩开口:“我们在这里等你换班。”
几人等候时,看见温康怡的父亲提着一个保温壶、两个饭盒,快步走来。
高子杰向另一位护士打听,才知道饭菜是孩子爷爷奶奶备好的。自从温康怡入院,家中两位老人始终放心不下,又怕过来陪护会给夫妻俩添麻烦,便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帮他们减轻负担。
此时,温康怡的父亲站在加护病房外侧,通过玻璃窗,望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女儿。
“先吃点东西吧。”他收回视线,对妻子说道,“这样没日没夜熬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要是把自己的身体熬垮,还怎么照顾孩子们?”
常慧轻轻点了点头,走到儿子身旁。
走廊的休息椅上,三个人安静地吃着晚餐。小男孩全程都没有吵闹,乖乖吃光碗里的所有食物,吃完还主动伸手,懂事地帮父母收拾好保温壶与饭盒。
常慧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的丈夫见状,同样双眼通红。
小男孩抬起小手,笨拙地帮妈妈擦去眼泪,踮着脚尖,透过病房玻璃,担忧地望向病房内的温康怡。
温康怡的父母慌忙擦干脸上泪痕,在儿子面前强撑着振作起来。
夫妇俩低声呢喃着,原本好好的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他们三人守在病房外。
“康怡会醒的,对不对?”
“会的,一定会。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难关都熬过来了,这一次也能撑过去。”
……
夏护士被带回警署问询室,自始至终都垂着脑袋。
老游与林家聪轮番问话,反复盘问案发当日温康怡前来医院的细节。
可她将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
几番问话,毫无进展,无奈之下,林家聪推门换方芷珊进来。
方芷珊入职时间不长,办案审讯的经验不够,尚未掌握高压审讯的技巧。但是,她性格柔软,说话语调亲和,不像其他警员那样自带压迫感,反倒更容易卸下嫌疑人的心防。
审讯室里,只剩下方芷珊温和开导的声音。
她耐着性子劝着,像个絮絮叨叨的唐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始终神色紧绷的夏护士,终于哽咽着开了口。
“你们说的那天下午五点多,温康怡确实来医院调试仪器。她是一个人来的,说父母还没下班,不想让他们跟着担心……”
“那时她随身佩戴的心电仪已经发出异常警报,但我问过她,她说身体并没有感觉到明显不适。我马上就要换班,要是完整交接她的情况,会耽误下班时间……”
“我为了省事,没有及时上报给值班医生,只说心电仪有时会误响,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夏护士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敢再与警员对视:“谁知道短短几天后,她在家里突发恶性心律失常,送进抢救室,到现在都醒不过来。”
“所以温康怡突然病发,是你的疏忽导致的?”老游恍然道。
“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之前她的仪器报警太多次,每一次都是虚惊一场。我下意识以为没大问题,只当是寻常的心率波动,偏偏那一次,真的是出事了。”
“我本来应该留她住院做全套检查的,但我无心的,阿Sir,我没有恶意的……”
到这里,警方才彻底弄懂在院时夏护士神情慌乱、闪烁其词的原因。
她眼圈红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这些天,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如果不是因为我一时偷懒敷衍,病人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比起担心违规操作丢掉工作,更加让她日夜煎熬的,是自己险些断送一条人命的愧疚。
话说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温小姐平时对我们这些医护都很体恤,经常给我们分点心吃。”
“她体谅我们辛苦,很少频繁按呼叫铃,就算身体难受,也从不乱发脾气。”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望着这一幕,方芷珊眉心微蹙。
她低头从兜里找出两张纸巾,递了过去,没有开口劝慰。
老游说道:“我们会同步把你今天的全部口供移交到医院。后续所有处理都由院方负责,最终处分结果交给医务委员会裁定。”
“我明白。”夏护士紧紧攥住纸巾,颤声道,“这本来就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
夜晚,重案组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白板上写满最新的线索。
看似僵局已被打破,可众人的神色仍旧不轻松。
一名警员说道:“有没有可能是贺婷?朝夕相处之下,她早就看穿曹添诺的性取向,却依旧一心想要嫁入豪门。知道戚可悦和曹添诺私下往来后,她找到与死者同日月柱的温康怡,伪装成医院病患,用‘借阳寿续命’的说辞,诱导温康怡杀害戚可悦。”
“还有戚国平。”另一名警员接话,“我们查过他早年的工作经历。以前,他在医院做过杂工,说不定借着旧工友关系,无意间得知温康怡的病情。这相当于变相的买凶杀人,但他们不用花钱,只需要抓住病人渴望活命的执念,就能借刀杀人。”
“贺婷是死者继妹,戚国平是死者生父,他们都清楚戚可悦的生日。”
“说不定就像我们最初推断的那样,这对继父女串通一气,联手布局杀人。”
话音刚落,林家聪推门进来,将温康怡的个人档案递到黎珩面前。
“我查过温康怡的户籍资料,这里是她的出生日期。”他指出页面上的日期,“同时反复核对戚可悦的户籍信息,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同天生日,我连医院的出生纸都调出来了,不存在人口系统登记出错的可能性。”
这份档案,直接推翻了众人的全部猜测。
“两人的生日对不上。”老游翻看户籍档案,“如果凶手是奔着‘一命换一命’的迷信说辞行凶,有两个硬性前提,一是行凶者对这套命理说法深信不疑,二是目标与温康怡的月柱、日柱必须完全相同。”
“但温康怡的母亲也提过,日月柱相同并不等于生日相同,那是病友自己不清楚八字的概念,胡乱说的。会不会温康怡的日月柱,实际上和戚可悦的日月柱相同?”
“不会。我回来路过庙街,专门找了个算命佬问过。”林家聪开口解释,“那位算命佬说,不少人都误以为日月柱干支一样,就代表两人同月同日出生,其实这两者差别很大。我拿她们准确的出生时间给算命佬看过,他说,她们两个的日月柱完全不一样。”
“照我说,那个病友本身就似懂非懂,只是听来迷信说辞,就拿来套用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温康怡的母亲又不傻,要是他们家真有问题,她还会主动把这套歪理告诉警方吗?”
林家聪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说得口干舌燥,还不忘伸出手:“Madam,算命佬的费用——”
黎珩点头应下:“报销。”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温康怡在戚可悦遇害三天后才陷入昏迷,看似时间线充裕,可她的身体情况,根本受不了刺激,心脏随时可能骤停。捆绑、下药、钉棺材钉……这一类暴力操作,她有能力完成吗?”
“更关键的是,温康怡和戚可悦之间又没有交集。”
“绕来绕去,我都听晕了。其实更像是那病友自己没搞清楚,误以为日月柱就等于出生月份和日期……”方芷珊一脸沮丧,“但是,这真的和戚可悦的死有关吗?”
警员们七嘴八舌地梳理。
“散播续命说法的神秘病友,才是关键,这人也许和戚可悦有交集。”
“可那病友到底是谁,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对方的性别、年纪、身份……”
“如果温康怡的母亲当时能多追问几句对方的信息,我们现在也不至于无从查起。”
“温康怡的性子太懂事,小时候装病惹得母亲伤心,之后再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她清楚母亲忌讳寿衣,所以再也不愿多提起那位病友,而且告诉母亲,已经丢掉寿衣。”
“寿衣真的被她扔了吗?”有人沉吟道,“会不会是那个病友拿走的?”
一圈讨论下来,警员们越说越乱。
黎珩思索片刻,决定继续扩大排查范围。
“深挖温康怡一家所有的人的社会关系,确认他们和戚可悦是否存在交集。”
“持续跟进戚国平相关的所有线索。”
“温康怡在三个月前再度入院,得知自己的病无法治愈,听病友说到用寿衣、棺材或祭品冲煞的说法,才去妙婆婆处定制寿衣。调取三个月前,文和医院全院的完整病患名单,全部筛查一遍。”
一瞬间,全体警员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气。
“Madam,要查整间医院三个月前的全部病患名单?这工作量太大了吧……”
“你是不知道医院的生意有多好!”
黎珩望着桌面上纷乱的线索,说道:“大家再辛苦一阵,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众人垂头丧气。
真的快要水落石出了吗?就怕一切才刚刚开始。
……
警方的调查,分为多组,同步展开。
所有人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连日里埋头调查,让黎珩差点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才发现转眼快到周末。
沈之澄又要放假回家,只是这次,她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接人。
此时,沈之澄顶着一头毫无造型可言的头发回来。
他刚推开家门,就被姑妈无情嘲笑。
沈之澄黑着脸,把头转过头,懒得搭理她。
“你不要回头。”沈咏璇补了一句,“后脑勺更好笑。”
沈之澄顶着这颗头,被姑妈笑话了一整晚。
直到夜深,家门被推开,黎珩终于下班回来。
她一眼望去,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弟弟。
黎珩愣了许久。
姐弟俩四目相对,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终于,黎珩放声大笑。
沈咏璇也从卧室里出来凑热闹,跟着侄女一起,多笑了一轮。
沈之澄一脸生无可恋,瞪着她们。
家里没有丝毫温情,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学校。
黎珩回来虽晚,家里却依旧热闹。
对于沈之澄而言,这是难得放松的周五,夜晚才刚刚开始。
沈咏璇倚着门框说道:“专柜那边打来电话,品牌新到一批春装,明晚办专享预览会,你们陪我去逛逛。”
“我没空——”黎珩刚要开口拒绝,就被沈之澄的话音打断。
“哪有这样不停加班的?Madam,你也放大家一马吧。”
黎珩脑海里浮现一个个警员们眼袋比眼睛大的疲惫模样,应了下来。
“下班后就过来,不许临时爽约。”沈咏璇说道。
客厅电视上,播放着球赛。
一家人坐在一起,难得清闲的时光,黎珩的思绪却依旧缠绕在案子的疑点里。
已经凌晨一点,沈之澄与沈咏璇悄悄交换眼神。
片刻后,他起身去冰箱拿出几罐冰啤酒。
“喝点?”他给黎珩递了一罐,“说不定脑子晕一晕,卡住的案情就通了。”
“这是什么歪理?”黎珩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慢慢喝着。
太多谜团,至今仍旧无解。
凶手残忍杀害戚可悦,却又按照她的喜好为她准备身后祭品。温康怡的寿衣,最终穿在戚可悦的身上,可两人却并无交集。
还有所谓借阳寿续命的说辞,究竟是不是凶手的动机?
黎珩“咕咚咕咚”喝着啤酒,疑点缠绕在心头,越想脑子越晕乎乎。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靠在沙发上:“我睡一会,等下起来。”
沈咏璇和沈之澄都没有打扰,默默对视。
他们终于,联手将黎珩放倒。
沈之澄说道:“这次是一瓶半,酒量倒是涨了半瓶。”
“这段时间,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我都怕她身体撑不住。”沈咏璇起身,走到黎珩身旁,轻声道,“之宁,别睡沙发,容易着凉。”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黎珩,将她送回卧室。
沈咏璇给她盖好被子,沈之澄则帮忙调好第二天早起的闹钟。
随后两人蹑手蹑脚退出卧室。
沈之澄压低声音:“姑妈,我们这样,好像入室小偷。”
沈咏璇抬手关掉灯:“哪有这么善良又美丽的贼?”
……
第二天一早,闹钟一响,黎珩迅速起身。
沈咏璇嘀咕着,怎么会有人动作这么快,才起床,都不用缓一缓的吗?她刚念叨没几句,就见侄女随手从桌上拿了个叉烧包,推门换鞋。
沈之澄说道:“下班记得过来汇合。”
沈咏璇跟着附和:“上吊也要喘口气!”
沈之澄连忙打断她:“上什么吊,大吉利是!”
黎珩走到电梯口,回头朝他们摆了摆手:“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前,她补了一句:“最多陪你们逛一个钟头。”
沈咏璇叹气。
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工作?
回到警署,黎珩收到死者戚可悦指甲缝皮屑的DNA比对报告。
贺婷、曹添诺和戚国平三人的样本全都无法匹配,彻底排除作案嫌疑。
虽然大家多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份结果,还是不由叹气。
“其实猜到了……曹添诺和贺婷分别都有不在场证明,戚国平那边也没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现在只剩温康怡这条线索,偏偏她昏迷不醒,什么都问不出。”
到了下午,跟进温家线索的警员带回调查消息。
警方彻查温家所有人的社交、出行和财务记录,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痕迹,暂时没有发现温家与戚可悦存在交集。案发当晚,温康怡身体不适,一家人都没出门,不在场证明仍需进一步核实。
桌上摊开三个月前文和医院的完整就诊名册。
住院、门诊记录的厚度,就像是一部词典。
高子杰无奈道:“靠逐一核对病患姓名,真的能揪出那个病友吗?这么大的工作量,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加班再久也没关系,就怕忙半天,又全都是无用功。”
会议室里,物证照、讯问笔录、嫌疑人档案堆得到处都是。
黎珩望着白板上交错缠绕的线索,深吸一口气:“全部重头梳理一遍,核查所有存疑的细节。”
A组全员分头翻看卷宗,传阅一份份口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时钟指针缓缓走动。
哪怕临近下班,也没有一个人发牢骚。
突然,黎珩拿起其中一份口供,打破此时的沉默。
“贺婷的口供里提过,年前她从婚纱店问到戚可悦的住址,还邀请对方来家里吃团年饭。”
“之前我们只盯着她的作案嫌疑,忽略了一句话——”
黎珩将笔录推到众人面前。
警员们纷纷低头细看。
“贺婷说,当时戚可悦在家中置办了不少年货,还称自己新年早有安排。”
会议室里,讨论声此起彼伏。
“她有什么安排?”
“如果贺婷没有说谎,那个本来要和她共度新年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搞不好是戚可悦随口找的托词吧……一个人孤零零过年难免难堪,她不想让贺婷看出来,才故意这么说?”
这条线尚未得到核实。
但案子的每一个微小细节,都不能放过。
“老游、子杰,医院的全部病患名单要继续跟进。”
“芷珊、家聪,你们完成所有涉案人员的二次回访收尾,重点查死者新年期间的行踪。”
“全部线索一时肯定查不完。”黎珩分派好任务,随即说道,“今晚不加班,大家早点收工休息。”
众人都以为听错,怔了半晌,才低声欢呼起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居然下班了!
……
比起跟进温康怡那条线、核对文和医院的病患名单,完成回访收尾要轻松不少。
Madam虽说让他们将余下工作留到明天再跟进,方芷珊却还是打算先把回访做完。
毕竟整理全院病人名册,需要全队人手合理处理。
“师兄,现在还早,我们赶在天黑前做完再收工吧。”方芷珊说道。
林家聪应下,两人从警署出来,先驱车赶往贺婷工作的写字楼。
站在公司楼下,贺婷态度笃定道:“Madam、阿Sir,这件事我没有必要撒谎。那天我进门,看得清清楚楚,小悦屋里摆了满满一堆年货,一看就是打算好好过年。”
林家聪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原本打算和谁一起过年?”
“不知道。”贺婷摇头,“她只说不用我假好心,自己有去处。”
离开中环写字楼,两人对照完整的社交回访清单,继续动身前往死者男友马俊浩的建材公司。
提起新年的安排,马俊浩面露苦涩:“除夕夜那天,凯桐说要回舅舅家吃团年饭,没法陪我回去见父母。”
“其实我父母很喜欢她,总盼着她上门吃饭,但她很少和他们见面。那天家里要吃团年饭,我原本希望她能和我一起回去。可凯桐哄我,说婚后有的是机会见到我爸妈,今年除夕,想多陪陪她自己的亲人。”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凯桐都这么说了——”话说到一半,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习惯了,我差点忘了,不应该叫她凯桐。”
离开建材公司,两人在回访名单里做好标注,继续走访剩余人员。
连日排查处处碰壁,贺婷、戚国平和曹添诺的嫌疑全部排除。
眼下除了昏迷不醒的温康怡,就只剩戚可悦新年行踪的突破口。
方芷珊一边走,一边说道:“她除夕夜没有和马俊浩在一起,刻意谎称去舅舅家。也没有回戚家,屋村街坊人来人往,如果她回去,一定会有人看见。”
“会不会她根本没有约任何人,独自在家过年?”林家聪迟疑片刻,“我和老游去过戚可悦租住的单位,冰箱里食材不少,看样子经常下厨给自己做饭吃。说不定新年那几天,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方芷珊低头看了眼回访清单:“师兄,剩下的人员不多了,我们一次性走完收尾吧。”
林家聪撇了撇嘴角。
说好的天黑之前就回家呢?
“以前一下班,你跑得像飞毛腿。”林家聪感慨道,“现在难得提早收工,居然主动加班。”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和方芷珊一起,继续走访。
“再过两条街,就是金鱼铺。”方芷珊对照手里的名单说道,“我们按照顺序,先回访叶叔和淑霞婶,之后去美容中心找死者的同事,最后再约那位帮忙对接工作的社工缪姑娘问话。”
方芷珊整日跟在黎珩身边,显然很有长进。
见她将所有流程安排得条理分明,林家聪“啧啧”两声:“能不能跟Madam学点别的?”
“学点什么?”
“比如请大家喝下午茶。”
方芷珊翻出空空的外套口袋,摊手道:“师兄,这个月还没发薪水。”
……
天色擦黑时,黎珩按照沈之澄发来的地址,赶去与他们汇合。
沈咏璇和沈之澄提前在餐厅订好座位、点完菜,专门等着她。
直到侍应生将黎珩引进包厢,沈咏璇才抬手,示意上菜。
“真的只给我们留一个钟头?”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立马抗议:“一个钟头连吃饭都不够。到时候你走了,就只剩我一个跟班?”
“说什么跟班?这么难听。”沈咏璇接话。
黎珩笑道:“是姑妈的拎包仔。”
沈咏璇闻言笑出声。
在沈之澄炸毛前,黎珩说道:“不会提早走,今天全员准点收工。”
所有调查依旧同步推进。
黎珩做事向来追求高效,但也时常提醒自己,偶尔放慢脚步,才能留意到忙碌时忽略的细碎线索。
“那正好,吃完饭我们顺路去挑手表。”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抬眼道:“姑妈,你什么时候对手表感兴趣了?”
“不是给我自己挑。”沈咏璇解释,“给你们俩选的。下个月就是你们生日,我实在想不到合适的礼物——”
话才说到一半,沈之澄朝着她疯狂使眼色。
“怎么了?”她一头雾水。
“我们要过生日了?”黎珩意外道。
沈咏璇回过神:“原来你不知道?”
沈之澄这才开口。
下个月,是他和黎珩的生日。
姐姐长这么大,从没过过生日。他私下悄悄筹划许久,本来想等到这个重要的日子,给她一个惊喜。
姑妈倒好,直接打乱他的全部计划。
“你事先又没跟我商量,这能怪我?”沈咏璇说道,“再说,之宁不是没办过生日。”
沈咏璇回想起往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她已经离家,但一直和大哥大嫂保持来往。
孩子们的一周岁生日,过了两次,一次农历、一次公历。
那天,她专程去半山大哥大嫂家,陪着他们给两个小朋友庆生。
“两个宝宝面前各摆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因为,之宁、之澄虽然是龙凤胎,口味却不一定相同。”
“他们还说,以后每年生日,都要准备两份蛋糕,两个孩子不必互相迁就,委屈自己。”
“但其实,那时你们还不能吃蛋糕,最后蛋糕都被我吃掉了。”她笑了笑。
这是黎珩和沈之澄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两人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当时大嫂抱着之宁,大哥抱着之澄……”
“我给你们圆乎乎的脸蛋上抹了奶油。”
沈咏璇回忆着,眼底染上怅然:“所有生日礼物,都是一式两份。”
“还有长寿面,也是一人一碗。”
“不过那两碗长寿面做得清淡,没放什么配菜。大嫂说,你们还小,不能摄入太多盐分。”说到这里,她敛下翻涌的情绪,语气轻快了些,“我当时说,这两个宝宝怎么这么傻?淡得没有味道的面条,也吃得津津有味的。”
沈之澄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长寿面,一人一碗……”黎珩喃喃低语。
清楚戚可悦生日的,从来不止贺婷与戚国平。
黎珩脑海中,瞬间浮现戚可悦留在金鱼铺的那本日记。
在她生日当天,淑霞婶特意煮了两碗长寿面。她那碗面条里,藏着荷包蛋和火腿。端给叶叔那一碗,只有清汤面和几根青菜。
所谓续命的说法,是借他人阳寿,一命换一命。
硬性条件是,两人八字月柱、日柱干支完全相同。
如果那位神秘病友就是凶手——
对方根本分不清命理概念,误以为日月柱相同,就是同月同日出生……
黎珩继续往下回想。
那天是戚可悦的生日,她和叶叔面前,各摆着一碗长寿面。
一人一碗。
戚可悦还许下生日愿望,喜欢漂亮衣服,盼着过上好日子。
后来凶案现场,警方发现成套名牌衣物手袋、高档家电、豪车豪宅纸扎祭品,全都是她生前心心念念渴求的东西。
“我们一岁长牙了吗?懂不懂啜面?”沈之澄还好奇地问着。
“你有没有常识?”沈咏璇说道,“婴儿几个月就开始长牙了!”
黎珩思绪依旧沉浸在案情里,突然,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听筒里传来老游的声音:“Madam,我刚才准备收工,收拾三个月前文和医院全院病患的名册,注意到一个叫叶忠和的病人。这名字太普通,如果不是下午反复翻看口供,我压根不会留意到他。”
“是金鱼铺那位叶叔?”黎珩说道。
“没错,三个月前他在文和医院住院治疗。”
黎珩想起走访记录里的信息。
金鱼铺那对老夫妇,独子早逝,老人前些年常年住院,身边连个陪护的亲属都没有。
“立刻调取叶忠和的出生日期核对。”
听筒那头传来翻动纸质档案的声响。
片刻后,老游沉声道:“他和戚可悦的出生年份不一样,但公历生日是同一天!”
黎珩听完,当即站起身。
沈之澄见状,也紧跟着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进包厢,看着突然离席的两人,满脸错愕。
沈咏璇独自坐在原位,见怪不怪,完全没有开口挽留的意思。
只是朝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轻轻翻了个白眼。
人家督察跑这么急也就算了,那个学警跟着跑什么跑?
……
另一边,两名警员在金鱼铺完成二次回访的收尾工作。
临走前,方芷珊借用金鱼铺里间的洗手间。
洗手间空间狭小,连转身都费劲,墙面角落还有些霉斑。
方芷珊心底满是疑惑。
回想戚可悦过往所有行骗记录,她愿意花大量时间费心周旋、刻意接近的目标,个个家底丰厚。
包括半山贵妇、打算移民的师奶、做建材生意的独身老板。
只有面对这对看似清贫的老夫妇,戚可悦始终不忍心下手。
这是她行骗路上唯一的意外。
方芷珊走出洗手间,经过戚可悦从前暂住的单人房间,再往外走,便是老夫妇的卧室。
金鱼铺后方的起居隔间,空间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冰箱、床头柜、茶几,就连卧室角落闲置的鱼缸,全都严严实实盖着厚重的防尘布,不留半点缝隙。
先前走访时老夫妇提过,戚可悦孩子气,从前总爱趴在这口大鱼缸前,看着里面的小鱼。
脑海里闪过这句话,方芷珊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揪住厚布的边缘,缓缓向上掀开。
“警官。”门外传来叶叔的声音,“找到洗手间了吗?”
方芷珊猛地回头,防尘布被完全掀开,眼前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紧锁。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方芷珊慌忙往后退,后背重重抵住身后的“鱼缸”。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鱼缸。
而是一副特制的、与长方卧式鱼缸形状相似的棺材。
棺盖合得密不透风,棺身侧边预留了七个钉孔,本该配套的棺材钉,此时不见踪影。
那七枚钉子,全都钉在了戚可悦的身上。
方芷珊望着这副棺木,呼吸骤然一滞。
叶叔掀开布帘,缓缓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厚慈祥的笑意:“警官,怎么动我的棺材?”
真相终于逐渐清晰。
自十五岁起行骗,戚可悦短暂的一生,都在算计中度过。
唯一一次付出真心,却换来了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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