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木偶杀手。
金荣发指间仍夹着雪茄,靠在办公椅上,神情玩味。
“我们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以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后来摇身一变成为大导演,很正常的。”
“总不可能一辈子拍风月片,太埋没人家的才华了。”
他吐出口烟雾,往前凑了凑,像是在看好戏:“庞导和邵弘轩的渊源可不浅。当年亲自导他的戏,时隔多年,又以他为原型,拍了一部《木偶杀手》”
“我早就听说过,两人当年在片场水火不容,好几次还都闹到我这里,被我找人打发走了。你们说,庞导会不会是记恨当年的恩怨,动了杀心?都这么多年了,还把往事搬上大荧幕,借着离世的人博足了眼球,成就自己的作品,要说废物利用,还是庞导有本事。”
黎珩抬眼看向他。
眼下导演这条线索刚浮出水面,她还不清楚对方与死者的过节。但很明显,金荣发和庞培文之间,也少不了旧怨。
“你的意思是,庞培文具备杀人动机?”沈之澄问道。
“阿Sir,我可没有这么说。”金荣发摊了摊手,撇清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抖着满脸的横肉,说道:“Madam,我给你们提供这么多关键线索,是不是要给我颁个好市民奖?”
“回到警署,你可以自己申请。”黎珩说道,“稍后会有人联系你,给你录一份完整的口供。”
金荣发脸上的笑意僵住。
黎珩和沈之澄已经起身,朝外走去。
他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还要录详细口供?刚才那些还不够详细?”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Madam,我一向安分守己,做的是正当生意,你们可别故意给我找麻烦。”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离开寰利影业的办公大楼,黎珩拨通警署电话,交代警员继续深挖金荣发这条线索。
金荣发与死者邵弘轩早年间就有过节,当年案发后,却全程隐瞒两人相识的事实。刻意的隐瞒,只是为了撇清关系,避免因过往的敏感恩怨牵扯进命案,还是实际上,他心底藏着更加不可告人的秘密?
金荣发的嫌疑,暂时无法洗清。
但眼下在调查中,优先级更高的,是《木偶杀手》的导演庞培文。
“核查庞培文的行踪,我现在就要见他。”黎珩在电话里说道。
“我立刻安排。”老游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向你汇报。”
老游的摸排工作,开展得更早。
在两人赶往电影公司时,老游就已经带着高子杰,顺着当年寰利影业转型前的合作班底展开调查。当年这类风月片的私拍剧组,人员流动性极大,拍完就散,如今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影视行业。好在深挖之下,他们找到当年一位跟组妆发师的下落。
老游将对方的联系地址发了过来。
黎珩和沈之澄按着地址,直奔观塘一间老牌影楼。
当年那位妆发师,如今在这家影楼做新娘跟妆与写真妆造的工作。
影楼化妆间内,妆发师正在给一位街坊上妆。她的手法又快又稳,还有些粗糙,将街坊的头发吹得又高又蓬。
师奶非常满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还说着:“再吹高点。”
“还要再高点?”
“你继续往上吹,高点好看。”
沈之澄倚在门框边,强忍着笑意。
黎珩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警告道:“憋住。”
“两位在接待室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好。”妆发师说道。
两人走到接待室坐下,随手翻着影楼的宣传相册。
十多分钟后,妆发师终于完成手头上的活,走了进来。
当年在片场做妆发师时,她还不到二十岁,早早出外工作,在鱼龙混杂的片场摸爬滚打,见识到这个圈子的乱象,最终决定离开这一行,在影楼找了个安稳的工作。
“我们是来查邵弘轩的旧案。”黎珩说道。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在报纸上看了木偶案的新闻,受害者的照片又小又模糊,还是黑白的,我也是认了很久,才敢确认,他就是当年剧组的男演员蒋百利。”妆发师坐了下来,继续道,“照片里,他和以前很不一样,看起来没有这么窘迫了。新闻里说,他是个事业有成的商人。”
妆发师清楚地记得,在剧组时,邵弘轩的艺名是蒋百利。
“他那个名字有点拗口,我就叫他蒋百利吧。”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片场。蒋百利和我年龄相仿,身形高大,就是话不多,我们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爱理人。可能是外形太出众了,这样的人,总是有点傲气。”
“一开始他还算配合,可一到正式开拍,导演只跟他说一个字,脱。他当场就愣住了,说什么都不肯演。”
“可合同都签了,金老板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一个人,怎么和人家斗?也不知道剧组的人是怎么搞定他的,反正最后,蒋百利还是妥协了。”
邵弘轩生得英俊,皮肤黝黑,更显得五官轮廓分明。当年剧组里人人都说他外形出挑,天生适合吃演员这碗饭。可镜头一对准,真正开拍时,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其实拍摄风月片,不需要多精湛细腻的演技,可他始终放不开,明显觉得屈辱,打心底里抵触,对着对手戏演员丝毫不投入。很多时候,镜头对准他,他就直挺挺躺着,一动都不肯动。
“导演不会耐心教他演戏的,动不动就当众破口大骂,就连骂祖宗十八代都算轻的,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蒋百利皮肤黑,照理说脸红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可那天,我看见他的脸都红透了。”
妆发师记得,当时他梗着脖子说,要是这么不满意,大可以换人。
“拍这类片子的导演,不可能仔细抠演员的情绪。被演员顶撞之后,导演的火气更大了,有的是刁钻的办法治他。”
“我记得,当时有一场大尺度的戏,导演突然说要清场,帮蒋百利进入状态。片场里的人都被清退出去,我跟着大家一起出去,却注意到导演助理把蒋百利的衣物全扔了,上衣、外套、长裤、底裤……一件都没给他留。我私下问那个导演助理,他说是导演的意思,自己不敢不听。”
“片场里,一向是导演说了算的,他要存心刁难一个新人,谁都拦不住。”
黎珩与沈之澄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神色却不由变得凝重。
这一刻,透过妆发师的讲述,他们仿佛置身当年的片场,亲眼看着邵弘轩如何承受羞辱。
“那场戏拍完,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全不见了。一开始,他还拿了片场道具勉强遮住自己的关键部位,后来心里明白了,还是疯了似的到处找,急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实话,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可怜,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狼狈的样子。导演真的,太欺负人了。”
“后来呢?”黎珩沉声追问。
“后来蒋百利忍无可忍,动手揍了导演一顿。”
“我不知道这事是怎么收场的,总之导演要赶工交片,蒋百利也赔不起违约金,两个人都是不得不拍完,加班加点赶工,总算熬了出来。”
听到这里,沈之澄借用影楼的传真机。
片刻后,一张《木偶杀手》的首映仪式照片传了过来,画面中央,站着导演庞培文。
他将传真照片递给妆发师:“这个人是不是当年的广龙导演?”
妆发师凑近细看照片,目光落在场内《木偶杀手》的海报上,眼底满是讶异:“就是他,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我离开剧组后,就没再关注过这个圈子,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这么有名了。”
话音落下,她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两位,我后面约了客人,时间快到了。”
黎珩和沈之澄将笔录递过去,让她进行最后的核对确认。
等下一位客人准点到店,两人便起身离开。
走出影楼,姐弟俩压低声音,复盘案情。
“这么看来,庞培文和邵弘轩当年的旧怨确实很深。”
“恩怨深到人都已经离世七年,还把这桩命案拍成电影,借着舆论往邵弘轩身上泼脏水。刻意篡改故事,让八卦周刊的读者、电影影迷,都指责当年的死者对婚姻不忠,死有余辜。”
“导演对作品要求高,通过杀人成就一副‘完美作品’,对拙劣模仿者加以修正,逻辑说得通。”黎珩说道,“但时间节点,还是牵强。”
沈之澄沉吟许久:“邵弘轩拍风月片时二十岁,遇害时已经三十七岁,中间隔了整整十七年。如今电影上映,又是七年后……除非动手杀人前,两人又爆发新的矛盾,不然庞培文怎么会突然揪着十几年前得罪过自己的演员不放,痛下杀手?”
“还有一点也很可疑。”黎珩沉声补充,“他身为导演,不可能不清楚模仿案爆发,对自己电影的票房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如果真的是庞培文干的,他全程放任司徒羽模仿作案?”沈之澄顿了顿,“是心理扭曲,不顾票房只为了成就所谓的艺术?还是说,我们又盯错了方向?”
……
二十四年前风月片的广龙导演,也就是如今《木偶杀手》的导演庞培文,被带至警署问话。
黎珩和方芷珊走进审讯室,翻开笔录本。
庞培文身形瘦小,不耐烦地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他坦然承认,自己当年确实和邵弘轩有过节,两个人脾气也不对付,处不来是很正常的事,他是导演,没必要给一个三流演员脸面。
“片场这么多人,他把我按在道具箱上动手。他人高马大,我根本没法还手,被打得嘴角都出了血,脸颊肿了好几天。那口气,我真是咽不下去。”
“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动手杀人?”黎珩抬眼。
“咽不下去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拍。我找过金老板,还给他打电话,说自己不想拍了,他在电话里又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我咬着牙把那部风月片拍完,后来再也没有和金老板合作过。就是前些年在宴会场合碰到,他过来跟我打招呼,我都没理他。”他冷笑一声,“那种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
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
“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们看我现在能拍出《木偶杀手》,就该知道,我是有艺术追求的。早年拍那些不入流的片子,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是怨过邵弘轩,心里一直记得当年被压在道具箱上羞辱的事,但又不是深仇大恨,至于杀人吗?我最多只是听说他被杀,心里痛快了一阵,顺便以他为原型,拍了这部电影。”
“我要是真杀了人,怎么敢大张旗鼓拍《木偶杀手》,生怕警察查不到自己头上吗?”
“这个邵弘轩,真是跟我八字不合。这次命案一出,直接拖垮了我的电影票房。这片子是我翻身的机会,现在彻底起不来了。”
“你还挺委屈的。”黎珩淡淡道。
“当然委屈!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导演而已。”
警方随即询问当年邵弘轩与刘佩佩遇害那天,以及这起模仿案案发当天庞培文的不在场证明。
“七年前那天,我在剧组喝杀青酒,一帮人都在。”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我早料到,只要警察查到我和那小子当年的恩怨,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所以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杀青宴办在哪里,具体有什么人在场,你们尽管去查,都是人证,不可能作假。”
说到这里,庞培文撇了撇嘴:“我没想到,你们警察的效率这么低。七年前死了人,七年后,你们才查到他当年拍风月片的事。”
“这次呢?”黎珩又看向他,“也在庆功?”
“那天我在佳景酒店,跟《木偶杀手》的女主演在一起。酒店入住记录、监控,都能查得到,你们还可以去问那个侍应生,当时莹莹喝得烂醉,还是那个侍应生帮我扶她进去的。”他屈指,在审讯桌上敲了敲,“你们尽管去查。”
这已经不是方芷珊第一次参与审讯。
平日里前辈们如何接话,她早就记得清楚,此时冷着脸道:“Madam做事,不用你来教。”
……
走出审讯室,黎珩交代方芷珊,继续跟进庞培文这条线。
方芷珊抱着笔录本,开口问道:“Madam,你觉得是他吗?”
黎珩放慢脚步:“你怎么看?”
“当年旧案,法医给出的凶手身高是五尺九寸,可庞培文身形矮小,明显对不上。”方芷珊分析。
“身高的变量误差太大,凶手完全可以借助外物垫高身形,这么多可控因素,单凭这点很难作准。”黎珩说道,“就拿这次模仿案来说,死者是跪姿遇害,直接推翻了之前的身高侧写。”
“也就是说,身高侧写只能作为辅助参考。”方芷珊微微蹙眉,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觉得奇怪。我们一直围着邵弘轩的旧恩怨追查,可刘佩佩这边呢?难道真像司徒羽说的,木偶需要两具,所以硬凑一对?”
“‘木偶必须凑一对,另一具主动送上门’,这是司徒羽供述里提到的。”黎珩一边在心底梳理线索,一边缓声道,“但他是模仿犯,这套逻辑,是照着七年前的经典旧案学来的。我们现在不能用模仿犯的作案动机,去解释当年真凶的行为,这完全是因果倒置,说不通的。”
方芷珊愣了一下,连忙翻开笔记本,一字一句将这番话认真记下。
“先通知大家开会。”黎珩说道。
“Yes,Madam!”
十分钟后,警员们带着资料进入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人物照片、时间线,黎珩握着马克笔,补充记录。
“有一个疑点,到现在还没有解释。”黎珩转过身,“当年两名死者,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街角那家餐厅?”
“还有海洋公园的职员。”沈之澄翘起腿,原子笔在指间灵活转动,“自从确认有人帮司徒羽善后起,我们就一直在排查园区职工,可到现在,这条线还是没有进展。”
如今确实已经有两名嫌疑人浮出水面,但疑点仍未说通,不可能强行将罪名扣在他们头上。
“这些线索都已经缠住了……或许我们应该推翻固有思路。”林家聪皱着眉,“换个方向查?”
郑广站起身:“邵弘轩早年拍过风月片,这一点,当年我们B组办案时的确没有查到。但刘佩佩是剧团出身,后来签了正规公司,和风月片圈子没有任何交集。”
老游接话:“七年前,我们仔细查过刘佩佩的演艺经历,两人之间,确实找不到直接联系。”
“我们一直在找邵弘轩和刘佩佩之间的直接交集。”黎珩握着笔,忽地开口,“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同一个人,同时认识他们两个?”
“也就是说,那天试镜结束后,在街角餐厅,是那个人主动把他们约出来的?”方芷珊轻声道,“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人就有很大的嫌疑。”
警方迅速翻阅旧案卷宗。
试镜后两人在餐厅小坐,并不是案发当年发生的事,而是早年两名死者之间唯一的交集。案发后,B组警员查到这条线索,重回街角餐厅走访时,早就找不到任何目击者。
黎珩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圈出几处关键信息。
男死者邵弘轩,曾在风月片剧组拍戏,女死者刘佩佩,曾在舞台剧剧团演出。
“还有海洋公园在鬼屋扮‘鬼’的兼职人员,现在只剩这批兼职信息不全,还没有排查。”老游出声道,“这是三条线的交集。”
“也就是说,找出同时混迹在这两个地方的人,再和鬼屋职工名单交叉比对,”郑广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很有可能锁定真凶!”
黎珩放下马克笔,迅速分配任务。
“子杰,跟我继续挖风月片剧组的人员名单。”
“沈之澄、家聪,你们去调取当年刘佩佩所在剧团的人员名册。”
“老游、郑广,再跑一趟海洋公园,彻查所有兼职人员。”
……
三条线索同时铺开,各组分头行动。
黎珩带着高子杰再次赶往观塘影楼,找到那名妆发师继续问话。
妆发师想起,曾经与自己相熟的一名道具师,如今转行做起了婚礼布景。
“前阵子我在这附近碰到他,两个人都差点没认出来,简单打了声招呼。他说自己就在旁边淮北街的工业大厦开了间小型道具行,还约我以后吃饭。不过没交换联系方式,大家就是客套寒暄了几句。”妆发师说道,“要不你们去那间工业大厦找找看?”
黎珩与高子杰立即前往淮北街的工业大厦。
终于,在一间道具行里,找到正在摆弄布景的道具师。
听警方说明来意后,道具师直起身。
“你说蒋百利?我当然记得。”
这一轮的排查重点,是锁定当年在剧组内,与邵弘轩有过交集的场记、演员、龙套,以及其他台前幕后的片场人员。
所有与片场有关的蛛丝马迹,警方都要深挖到底。
“蒋百利很少跟我们说话,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端着盒饭,坐在台阶上吃。”
“当时拍的风月片都没什么剧情的,演员也少,我不记得他和谁来往特别多。”
“对了,当时片场,蒋百利的衣服被扔了,好像是一个场记,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穿。结果那天,导演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把那个场记赶走了,不准他再跟组。我们私下都说,真是好人没好报。”
黎珩和高子杰坐在他面前。
每当他们追问,道具师才能零星想起些琐碎片段,就像是挤牙膏。毕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让他完整回忆,确实太为难人。
“我还记得……”道具师努力回想,“当时有个收音师,也看他不顺眼,故意跟导演告状,说他台词含糊不清。但其实我们都觉得,他的台词算说得清楚的。不过是风月片,根本没必要这么吹毛求疵。”
“别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说实话,你们就是问我昨天早上吃什么,我都没印象,更何况是这么多年以前的事呢。”
黎珩问道:“你手上有没有当年的剧组人员名单?”
“就是私拍的剧组,又没有多正式,怎么可能还有名单?”他摇了摇头,神色忽然一顿,“等等,我当年留过一本剧组通讯录。我们这些打杂的小人物,那时候关系还不错,大家都在本子上写下名字和电话,说好以后常联系。不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来往过。”
“现在能找到吗?”
“我记得家里床底下有个铁盒,专门收着这些有纪念价值的东西。”他面露难色,“但是我家在将军澳,四十分钟后,我约了一个客人谈婚礼时酒楼的布景方案。”
黎珩看了眼时间:“走将军澳隧道,来回三十分钟足够。”
……
另一边,沈之澄与林家聪来到刘佩佩曾经待过的剧团。
剧团负责人一头白发,优雅整齐地别在耳后,提起刘佩佩,满是惋惜。
“当年佩佩的表现力是最好的,我们都说,她将来一定会大红大紫。谁知道机会来得这么快,佩佩走的时候,还掉眼泪,和我拥抱,说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我。”
“后来她有了名气,也没有忘记我们剧团,确实回来探望我好几次。”
“现在回想,一开始,我就应该留住她的。成名有什么好的?不往外闯,就不会去新闻里说的私人派对,或许就不会出事……”
沈之澄双手插兜,朝着林家聪抬了抬下巴示意。
林家聪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开口安抚了对方几句。
等她情绪缓和,二人才说明来意。
旧案重启,需要调取当年完整的剧团人员名单。
“名单是有的,我帮你们找找。”
沈之澄问道:“上面的人员信息齐全吗?”
“非常齐全。”负责人点头,语气郑重,“一出剧能成功,离不开台前幕后每一位人员。观众或许不在意,但我们剧团看得很重,每一位参与的人员,都为剧目付出过心血,缺一不可。”
负责人转身回到办公室,翻找许久,终于从一摞旧资料中,取出那份剧团名册。
林家聪接过名册,迅速翻开,在密密麻麻的人员姓名中寻找线索。
“现在勤快什么?”沈之澄睨他一眼,“要把风月片剧组的名单和海洋公园的职工名单汇总,三份名单交叉比对筛选。”
林家聪调侃道:“师弟,你在教师兄做事?”
“哪有这个胆子。”
被称呼为师弟,沈之澄并不在意。
希望阿聪能多说说这些吉利话,直到他正式考入黄竹坑警校!
与此同时,海洋公园那边,郑广和老游的调查,同样有了突破。
老游立刻拨通黎珩的电话:“Madam,查到了。半年前海洋公园鬼屋有个兼职人员叫叶伟茂,后来被调去其他岗位。”
一小时后,所有人赶回警署汇合。
三条线索,终于交汇在一处。
白板上钉着两份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警方目光终于定格。
“风月片剧组场记叶伟茂,舞台剧后台杂物工叶伟茂,是同一个人。”
“四十七岁,未婚。”
老游起身汇报:“当年季经理怕鬼屋那帮兼职人员闹事投诉到劳工署,就留下了几个人。叶伟茂被调去机动机房设备间,做后台维修员。后来季经理发现,他是里面最沉默老实的一个,听话好安排,所以直到最后,也没把他转为正式员工。他的临时合同上,连住址都写得模糊不清。”
“据他同事反映,叶伟茂平日里总是独自待在设备间,性格孤僻。”
“自从模仿案案发后,他就再也没来上过班。因为是临时合约,这件事被季经理刻意瞒了下来。”
“我们查了人口登记,他登记的地址早就拆迁了。”
“目前正在排查他的医疗和出行记录,暂时没找到有效线索。”
除此之外,庞培文与金荣发的不在场证明全部核实完毕。
没有任何疑点,彻底排除嫌疑。
会议室里,众人沉默了许久。
连日来,所有人连轴转加班,睡眠严重不足,脑子都快要转不动。
三条线索看似精准指向叶伟茂,但对方登记的地址失效,彻底没了行踪。
调查再度陷入僵局。
黎珩烦躁地将马克笔扔在桌上,眼底满是挫败。
……
一连几日,A组警员们多方排查,始终困在死胡同里打转。
又是加班至晚上九点,CID房一片沉寂。
众人满脸疲惫,机械地翻查手头上的资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黎珩起身走出办公区。
沈之澄从案卷里抬起头,低声问道:“去哪?”
“出去吹吹风。”
沈之澄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她丢了过去:“多穿点,外面风大。”
林家聪打了个哈欠,强打着精神打趣道:“阿头要是病倒,我们这群人可就群龙无首了。”
警员们勉强扯了扯嘴角,连附和着插科打诨的精力都没有。
黎珩接过外套,搭在肩上,推门走出CID房。
夜晚的警署,静悄悄的。
她缓步往外走去,脑海里,神经依旧紧绷。
一次次查到新的线索,一次次靠近真相,可每当以为案件即将水落石出时,又突然偏离方向。
从海洋公园出现两具“木偶”尸体开始,再到与西九龙公园门口的旧案串联,警方从未停下脚步,可兜兜转转,始终在原地徘徊。
黎珩真切体会到,当年B组全体警员那份深深的无力感。
秋风微凉,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
她不留神踩上去,枯叶碎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街边,一位阿婆正推着小车卖鸡蛋仔,香气飘了过来。
唐亦为正静静站在摊前等候。
阿婆看见她,笑着招呼道:“靓女,要不要来一份鸡蛋仔?外酥里嫩,趁热吃最香了。”
“来一份吧。”黎珩走上前,看向唐亦为,“还没下班?”
“食堂关门了,来买份小食垫一垫。”唐亦为的目光落在她眼底,“你看起来很累。”
黎珩轻轻摇了摇头。
片刻后,阿婆递来两份热乎乎的鸡蛋仔。
黎珩接过纸袋,心头压着案情,没什么胃口。
唐亦为陪着她,慢慢往回走。
这起案子,他从头跟到尾,正式参与案件心理侧写与罪案分析工作,只是两人大多通过书面报告对接案情,私下沟通很少。
夜色中,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他们并肩走着,低声聊起这桩悬案。
“案子卡在哪一步了?”唐亦为问道。
“我突然在想,要是司徒羽模仿的根本不是七年前的旧案,而是庞培文的电影……”黎珩抬起头,“那当年的真凶会不会生气?觉得模仿者追捧的是电影,而不是自己的‘作品’。”
唐亦为点头:“这类仪式型凶手,对自己的作案方式有占有欲,可能因此迁怒模仿犯。”
远处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大人牵着路过,软糯可爱的小奶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奶奶,我也想吃鸡蛋仔。”
“太晚啦,仔仔乖……”
唐亦为轻笑一声:“再不吃,要馋哭细路仔。”
黎珩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里的鸡蛋仔仍旧温热,轻轻扯了一块,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我接个电话。”黎珩按下接通键,“乐儿?”
电话那头,许乐儿的语气不再像平日里那样轻快活泼。
这通来电,显然是为了谈公事。
“我们反复核算钟小颖在鬼屋拍到的那道影子,受相机抖动、光线角度和道具遮挡的影响,还是没办法给出身高测算。”
黎珩沉默一瞬。
目前进入警方视野的嫌疑人,包括庞培文、金荣发、叶伟茂,全都是男性。可接连排查下来,线索一次次走入僵局。
可从一开始,范围就根本没有锁死。
她忽然心头一动,开口道:“有没有可能,凶手是女性?”
许乐儿停顿片刻:“其实我们确实从道具高度、灯光角度和身形比例轮廓几个点,反复测算过。从影子比例和骨骼轮廓,分析骨盆位置和肩宽,以我的办案经验来看,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
“我明白。”黎珩接话道,“但是‘影子’的局限性太大,证据薄弱,绝对不可能呈堂,顶多只能作为排查方向。”
“既然你知道,我就不多解释了。报告刚给你送过去了,是沈之澄收的。”许乐儿继续道,“我这里有一些收尾工作还没搞定,先不说啦。”
“好,我回去看看。”黎珩挂断电话。
抛开所有先入为主的惯性,彻底推翻原有思路,从头来过。
如果,凶手是女性……
黎珩心头一震,猛然想起唐亦为先前给出的侧写结论:“你上次的报告里提到,仪式感极强的凶手,大多会重返案发现场。”
唐亦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这类凶手迷恋凶案仪式感,会流连于现场,欣赏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
“就像你说的,这是一场表演。”黎珩抬起眸。
唐亦为温声接上她的话:“凶手,要被看见。”
“我知道了!”黎珩转身往警署跑,才猛然想起刚才的鸡蛋仔忘记付钱,回头丢下一句,“多谢你的鸡蛋仔,改天请你吃饭。”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唐亦为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接到一张空头支票。
……
黎珩迅速回到CID房,将所有案卷以及两份人员名单摆在一起,摊在面前。
她抬眼看向警员们,语气果断:“不要只盯着叶伟茂,立刻重新核对风月片剧组、刘佩佩剧团两份名单,排查重合的女性人员。”
夜渐渐深了。
墙上的时钟,秒针带着分针缓缓转动。
所有人埋头翻查,警署内,大家进进出出,动作越来越急促。
直到夜里十一点,沈之澄推开CID房的门。
“查到了。”他将一份资料摊在黎珩面前,“除了叶伟茂,当年还有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份名单里。她那时和叶伟茂一起进的风月片剧组,剧组解散后,两人又一同加入剧团。”
“也就是说,她和叶伟茂相熟,完全可以借着叶伟茂在海洋公园工作的便利,自由出入园区。”
“在风月片剧组那本通讯录里,她叫阿水。”
“到了舞台剧剧团,名单上是她的全名,傅淼淼。”
沈之澄用原子笔在资料里划出一行文字:“这是她的住址。”
……
全员即刻出动,驱车赶往资料中的地址。
那是一栋老旧的唐楼,楼道逼仄,空气里透着一股霉味。
警员们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开门,警察。”
不过片刻,房门缓缓打开。
女人始终没有抬头,随即转身,径直走回书桌前。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在纸面上照出微弱的光。
桌上摊着一封遗书,是她替叶伟茂写的。
只差一步,叶伟茂就会被她设计成畏罪自杀的真凶。
她将遗书对折收起,背对着一众警员,嗓音平缓,气息很稳,就像是在念一段收尾台词。
“你们还是找到我了。”
她缓缓转过身。
台灯投出一束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宛如一名舞台剧演员,在聚光灯下,完成最终的谢幕。
警员们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的脸上,瞳孔骤缩。
仪式型凶手,总会重返案发现场,欣赏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她。
黎珩和沈之澄认出了她。
海洋公园案发现场门口,一个小孩踮着脚好奇张望,被黎珩当场吓哭。而她,就是那个伸手捂住孙子双眼、故作慈爱的奶奶。
林家聪和方芷珊也认出了她。
银都戏院里,她是那位指认司徒羽曾数次观看《木偶杀手》的领班,曾望着空旷的戏院大厅,恳切地希望警方能够尽快破案。
老游与郑广同样认出了她。
七年前旧案案发,她是警署门外,替刘佩佩抱不平的影迷之一,哭着要警方给崇拜的女星一个说法。
她一生扮演着各种角色,从未被真正看见,是永远的龙套,永远的配角。
却亲手执导了一部最极致、盛大的作品。
真正的,木偶杀手。
第57章 “我是幸运
从七年前调查这起案子之初,到七年后模仿案爆发,警方走了许多弯路,无数次以为已经逼近真相,结果却次次却背道而驰。
直到此时此刻,凶手的层层伪装被揭开,他们终于触碰到这桩悬案的核心。
男女死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外界所有猜测全都偏离了重点。自始至终,这场凶杀案无关娱乐圈恩怨,更无关情感纠纷。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游走在案情之外、从未进入过警方排查视线的人,独自执导了整场戏码。
黎珩最初产生异样的预感,是街边吃鸡蛋仔时撞见的那对祖孙。小朋友盯着鸡蛋仔快要被馋哭,奶奶温柔哄着。她突然记起,海洋公园案发现场储物房门口围观的人群,记起那个被吓哭的小孩,和他身旁那位奶奶。
当时的她,并没有确认那个看似普通的奶奶,会是真正的凶手。
只是那一幕,让她不自觉想起唐亦为的侧写分析报告。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在星光戏院放映室里第一次看《木偶杀手》,她的目光落在散场的人流中,与许乐儿推测,也许当年的凶手就在人群里,看着自己当年留下的完美作品,如何被人推崇、追捧,甚至全城热议。
海洋公园命案曝光那天,真凶大概率也混在人群中,亲眼看着经过自己善后的完美成品被人围观。
那么七年前旧案发生时,这个人又在哪里?
黎珩不断地复盘,不断地反问自己,直到此刻,所有碎片被重新打乱、归置,拼出完整的真相。
一切终于全部得到印证。
傅淼淼一直都在。
七年时光里,她始终藏在人群暗处,看着警方一次次查错方向,内心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这个从前在剧组、片场里,连一句台词都轮不上的龙套,演完了一场长达七年的大戏。
此时此刻,她将提前写好的遗书叠好,放在一旁。
“我演完了。”
像是完成最终谢幕,在警方尚未反应过来时,她直奔窗台。
“拦下她!”
黎珩一声令下,错愕的警员们瞬间回神。沈之澄反应最快,身姿利落,猛地飞奔上前。
所有人立刻一拥而上,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黎珩看向僵在原地的郑广,出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是一直想亲手捉拿这桩旧案的真凶归案吗?”
在场警员没有A组、B组之分,此刻只有一个身份,他们都是警察。
哪怕早前郑广不认可年轻的黎珩,认为她资历尚浅,没有带领所有警员的能力与魄力,可经过这一连串的追查,他早已改变想法。眼下,只有她最懂当年案件经办警员的煎熬与执念。
郑广立刻上前,死死扣住傅淼淼。
傅淼淼的演技天衣无缝,骗过了所有人,可心思再缜密,身手终究敌不过一众警员们的压制。
被彻底制服的瞬间,她再也无法维持优雅的姿态,面目变得扭曲狰狞,疯狂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黎珩站在原地:“想死?没这么便宜的事。”
旧案的两名死者邵弘轩和刘佩佩,都曾拼尽全力想要好好活着。然而最终,他们一个死在事业有成、家庭圆满时,一个死在前途一片光明、梦想即将实现时。
傅淼淼亲手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此时却一心求死。她想在自己搭建的舞台最绚烂时,在自己终于被看见的这一刻,用悲壮的死亡,给自己的一生画上句号。
但警方绝不会让她如愿。
她必须活着,亲口交代全部经过,还两名枉死的受害者一个迟来的公道。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放手!”
这一刻,傅淼淼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木偶杀手”这一个身份。
嘈杂声响里,黎珩走到书桌前,翻开那封合上的遗书。
这是傅淼淼提前铺好的退路。
只要将一切罪孽嫁祸给叶伟茂,她就能彻底抽身,再也无人追查。
只是警方来得太快。
黎珩快速扫完整封遗书,转身递给身边警员:“根据遗书上的信息,立刻找到叶伟茂。”
身后,傅淼淼的嘶吼依旧没有停下。
黎珩沉声道:“带回警署。”
……
夜晚的西九龙总区警署,唯有A组办公区灯火通明。
潘立勤赶到的时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夜宵,笑着招呼所有人趁热吃。
最初上级开会时,并未敲定将案子交给黎珩。毕竟B组曾经手案件,更有办案经验,交给他们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是潘立勤看着A组接连攀升的破案率,力排众议,将案子转到黎珩手中。他相信,由她来办,绝对不会出错。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这桩积压多年的旧案落在她手里,所有零散的证据仿佛突然会说话,环环相扣,最终指向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
“你看,要是七年前直接把这案子交给我们阿头,大家哪用走这么多弯路?”老游打趣道。
潘立勤斜了他一眼:“七年前?七年前她才多大!”
众人哄笑起来。
“先别忙了,都趁热吃。”
“海鲜粥是老字号粥铺买的,糖水冷热都有,大家自己选。”
办公区里不再只有简单的杯面和三明治,海鲜粥鲜香,糖水又甜又润,潘立勤就像是后勤部部长,招呼着大家赶紧吃。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熬得很辛苦,他看在眼里。明明一心想要捉拿真凶,却一次次在死胡同里打转,这样的无力与憋闷,七年前,他在B组警员脸上见过无数次。
此时众人里,心境变化最明显的就是郑广和老游。
压在心头七年的石头落了地,两人彻底放松下来。郑广给老游分筷子,老游给郑广拿勺子,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再也不似前些日子里那样公事公办。
“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郑广感慨道。
“案子还没彻底审完,就能睡好了?”老游调侃。
郑广沉吟片刻:“说得也是。我看傅淼淼的样子,未必会轻易认罪。”
林家聪嘴里叼着大虾,语气笃定:“放心,我们Madam总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黎珩呢?”潘立勤问道。
“在办公室。”沈之澄应了一声,顺手给姐姐挑糖水。
他从工位上变出自己那只托盘,装上一碗热粥、一份糖水,直接往督察办公室送去。
办公室房门虚掩着,沈之澄推门进去,看见黎珩靠在转椅上发信息。
“忙什么?”沈之澄说,“先吃点东西。”
“跟唐亦为说一声。”黎珩按下发送键,抬眼看过来,“我闻到芝麻糊杏仁露的味道了。”
沈之澄放下托盘,扫一眼手提电话。
什么时候连短信都发上了。
念头刚起,手提电话立刻震动。
“回得倒是快。”沈之澄坐下来,语气带着贯有的阴阳怪气,“很闲哦。”
“还在搞针对呢?”黎珩打开芝麻糊杏仁露,一股甜香飘来。
姐弟俩难得闲下来,面对面吃了一顿像样的夜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芷珊和高子杰从外面赶回。
“Madam,叶伟茂带到了。”
……
口供房里,叶伟茂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神情局促茫然。
来的路上,警方告知他,傅淼淼涉嫌一桩谋杀案,需要他配合协助调查。
老游看着他,开门见山道:“说说你和傅淼淼的过往。你的婚姻登记档案里,显示你始终未婚。”
叶伟茂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在警方问询下,才缓缓开口。
“我和阿水……我们从小是邻居,一起长大,一起上学。”
傅淼淼五行缺水,家里人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从前,家人和街坊们,都习惯叫她阿水。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格外热爱演戏。
别的小孩过家家,往往只爱挑选固定的家人角色,唯独阿水什么都想演。去诊所看过医生,她就模仿医生的神态举止,见到老师,就学着老师的一言一行,就连看见叫卖的摊贩,都要扯着嗓子学着。她仔细揣摩每个人的心理、小动作和神韵,每次这个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认真又执着。
那时候,她就说,自己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一名演员。
家里人都笑话她痴人说梦。
叶伟茂从小就喜欢她。既然她有梦想,他便陪着一起追。只是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原来这个梦想,如此遥不可及。
两人离家闯荡,四处打听门路,闯进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圈子。
初入剧组的日子,是阿水最开心的时光。
她看见完整的剧本,走进真实的拍摄场地。道具板各式各样,演员们每天光鲜亮丽,这一切,都让她对未来生出更深的憧憬。
“她那时候总说,总有一天,自己会被人看见。”叶伟茂低声道,“但是很快我就发现,阿水太天真了。想在这行出头,要么外形必须足够抢眼,要么有背景靠山。可阿水长相不出挑,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再加上我们又没钱没势,拿什么和他们抢角色?”
“阿水不信命,她说熬够资历,总能闯出一片天。”
“阿水说,自己一定会熬出来的。所以,我就一直陪着她。”
傅淼淼辗转无数剧组。有时也能拿到不起眼的小角色,他们说,这就是龙套。
那些角色没有名字,连一句台词都没有,她每次认真做好准备,最后却只在镜头里一闪而过,无人在意。
叶伟茂不善言辞,但手脚勤快,学了一身手艺,始终陪在她身边,做剧组场记。
从小剧组,一路辗转到正规剧团,傅淼淼没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我劝过她算了,换个行业,踏踏实实过日子。”
“演艺圈很复杂的,没钱没背景的新人,只会被人欺负。”
黎珩打断他:“风月片剧组的‘蒋百利’,就是一个例子?”
叶伟茂点了点头:“我们亲眼看着他被人刁难。”
“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交情,我借过一身衣服给他。当天下午,导演就找借口把我赶走,不让我再继续跟组了。”
“当时我很担心,生怕阿水一个人在剧组被欺负。好在没有……电影很快就杀青了。”
“后来你们和‘蒋百利’,也就是邵弘轩,还有来往吗?”
“就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他说道。
在剧组里,傅淼淼熬了一年又一年。
每一次都是满怀期待,结果却次次让她失望。
终于,傅淼淼心灰意冷,答应放下演员梦,彻底退出影视行业。
“从陪她一起离家,到她终于放弃演员梦,整整十七年时间。她知道我的心意,一直都是知道的,但从来没有回应的。我清楚,阿水一向有野心,向往更好的生活,而我给不了她那样的生活。”叶伟茂继续道,“但是,决定放弃拍戏之后,她突然说,愿意接受我。”
“我没有想到,竟然真的会等到这一天。她终于被我的心意打动……”
说到这里,叶伟茂的语调不再沉郁。
苦苦等待了十七年,终于被接纳,他受宠若惊,无所适从。
“是七年前的事?”黎珩问道,“七年前木偶案后,她接受了你。”
“纯粹是被你的真心打动?”老游停笔,抬起头问,“你有没有问过原因?”
叶伟茂点头:“后来我问过。阿水认识蒋百利,也认识刘佩佩,新闻上登了他们出事的消息,她拿着报纸,看了很久很久。她说他们的死,让她忽然意识到世事无常,所以愿意回应我的感情。”
“她终于不再执着,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生活了。”
七年前木偶案之后,傅淼淼彻底结束自己的龙套生涯,接连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在戏院安稳下来,从底层岗位做起。
叶伟茂依旧做剧组场记,偶尔带回圈内消息,她却只说不想听。
“她说,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这个行业,就不会再关注圈内的事了。别人的生活再光鲜,也和我们无关。”
“她让我也转行。”叶伟茂继续道,“让我看报纸招聘启事,我听了她的话。”
“那时,我们刚拍拖,感情很好。我想和她结婚,家里也一直在催,她却总是推托。”
“我一直等着,盼着她有一天愿意松口。”
年岁渐长,傅淼淼说没有必要注册登记,反正他们与寻常夫妻没有区别,一起买菜做饭,一起互相照顾。他给不了她大富大贵的生活,可日子平淡安稳,也算温暖。
半年前,为了找一份稳定工作,叶伟茂经人介绍,去海洋公园鬼屋应聘岗位。
“去了才知道是兼职,不是正式岗位,薪水也不高。但是我年纪越来越大,工作不好找,就留了下来。”
“鬼屋的暗门钥匙,是怎么回事?”黎珩问。
“鬼屋里面的年轻人都机灵。”叶伟茂说道,“管理员的钥匙常年放在抽屉,他们偷偷配了好几把,方便大家轮班偷懒。他们有时候会从暗门进道具房休息,不用时刻待在鬼屋里面,没人会进来查的,直到最后,管理员也没有发现。”
黎珩问:“他们还配了园区侧门钥匙?”
“你怎么知道?”他愣了一下,说道,“我们平时都走正门通道,但侧门离巴士站更近,他们特意配的,方便上下班。”
“我也留了钥匙。但我珍惜那份工作,不敢偷懒,钥匙一直放在家里,从来没用过。”
后来鬼屋出事,有游客被吓得当场昏厥送医。
鬼屋兼职人员被遣散,其中有几个闹事,他也跟在里面凑个人头。季经理担心他们告到劳工署去,便给闹事的人安排了新岗位。他有手艺,被调到山体背面的设备房,独自值守。
他看管的设备,是太空转轮,在海洋公园最边缘的角落,设施老旧,园方从没维护过,游客们嫌设备无趣,不够刺激,没人愿意玩。
“傅淼淼经常去海洋公园找你?”
“阿水比我能干太多了,一路从戏院底层岗位做到领班。不上班的时候,她常常做好饭菜,装在饭盒里送来给我。”
日子过得平静,直到十月初,电影《木偶杀手》上映。
那段时间的傅淼淼,格外亢奋,每天回家,滔滔不绝聊着电影的热度,聊影迷们的讨论与追捧。
“她很喜欢那部电影。其实,她一直很喜欢电影,否则当年也不会一头扎进这个行业。”
“有一次我跟她说,这部电影真的火遍全城了。那天我在设备房窗口,看见一个后生仔,提着个大袋子,袋子边角露出一截木偶的脚。”
老游在笔录里标明。
原来当时司徒羽提前踩点,被他无意间看见。
“没过多久,海洋公园就出了命案。阿水突然不让我去上班,叫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紧接着,她说厌倦了现在的生活,跟我提了分手,连夜搬走。”
那些日子里,傅淼淼性情大变,刻意疏远他。
叶伟茂哀求过,希望她能回心转意。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她说,好聚好散。”叶伟茂喃喃自语,“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说她涉案?”
叶伟茂抬头,望着面前的两位警察。
“你们是不是查错了?”
黎珩将一封遗书推到他面前。
傅淼淼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她热衷于模仿,上学时曾模仿他的字迹,学得有模有样。过去在校期间,他还帮她写过作业,老师从来分辨不出。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模仿得还是这么像,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这是什么?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遗书里的每一个字,叶伟茂都很熟悉。
可拼凑在一起,却无比陌生,字字推翻他以为的心意相通。
他双手颤抖,捏着那张纸:“我认罪?她想让我认罪?”
老游随即将一瓶安眠药推到他面前。
这是警方从傅淼淼那间出租屋搜出的。
一封伪造的认罪遗书,一瓶安眠药,是她为叶伟茂提前写下的结局。
她一生偏执疯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两人青梅竹马,相伴四十余年,叶伟茂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他失魂落魄,僵坐在原地。
“关于这起案子,你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可以提供?”黎珩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叶伟茂垂眸,自嘲地摇了摇头。
……
问询结束,黎珩出来时,沈之澄正靠在门边静静等待。
所有正式问询,他都不会参与,只能等她忙完,一起收工回家。
“走吗?”沈之澄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身后,林家聪快步凑上来:“傅淼淼还没审,这么早收工?”
“现在几点了,疲劳审讯不合规。按照程序,嫌疑人有权终止问询。”沈之澄说道。
黎珩笑道:“沈Sir这两天倒是认真温习警队规章。”
这段时间,沈之澄的进步,全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当时黎珩将风月片剧组的名单与剧团人员的名册摆在一起,要求排查重合的女性人员。所有人排查许久,都一无所获,是沈之澄仔细核对,注意到剧组通讯本里的花名“阿水”,最终锁定阿水就是傅淼淼,查出她与叶伟茂的交集,拿到租住地址。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戴着墨镜、靠在跑车边,名声在外的二世祖。
如今的沈之澄,一步步学习适应警队节奏,正努力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警员。
不仅仅是合格,而是优秀。
“不早了,全员收工。”黎珩对众人说道,“傅淼淼没这么容易松口,不急,让她在羁押室待一晚,好好回味自己‘伟大的作品’。”
“下班来得这么突然?”
“我刚才还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别等我呢。”
“Madam,我们真走了,你别反悔!”
“快走吧,不然马上反悔。”黎珩唇角微微上扬。
众人纷纷应声,几乎是欢呼起来。
CID办公区内,警员们整理好手头资料,欢欢喜喜下班回家。
黎珩与沈之澄最后离开,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踏出警署大门。
夜里风大,吹得人一阵瑟缩。
黎珩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沈之澄的外套。
她正要脱下还回去。
身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恤衫的沈之澄,却故作潇洒,径直走进夜色里。
黎珩看着他的背影。
这样真的不会冻成冰棍吗?
“沈之澄,你真不冷?”
“怎么这么热?”
“你嘴真硬。”黎珩由衷感叹。
“跑两步。”她跟上脚步,推了他一把,“这几天没空练体能,刚好补上。”
黎珩重新化身警校教官,在后面追着赶着,催着弟弟跑起来。
跑几步,能驱散凉意。
“我才不要。”
“沈之澄!吁——”
“你在放羊吗?这样我很没有面子。”
凌晨空旷的九龙城街头,姐弟俩一追一赶,笑声回荡在风中。
……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总区重案组A组全员准时到岗,继续深挖案件所有相关线索。
破案不能全靠嫌疑人的口供,警方必须找到拼出完整的细节证据链,才能真正定案。
午后,黎珩和林家聪一同走进审讯室。
被羁押一夜的傅淼淼,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
她面庞清瘦,冷眼望着面前警员,一言不发。
“愿意开口了吗?”林家聪准备好口供纸,率先出声。
黎珩目光直视着她:“是不是怕全部说出来之后,连仅剩的‘主角光环’都彻底消失?”
林家聪盯着傅淼淼,继续道:“当了一辈子配角,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在一桩悬案里熬成主角,感觉怎么样?”
平日里,林家聪挨着枕头就能睡着。可昨夜,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不停回想那日自己与方芷珊在银都戏院与这个领班周旋的整个过程。
当时,她滴水不漏,看起来毫无破绽,耍得警方团团转。
“当主角的时间太短,还没过瘾?”黎珩抬了抬眼。
“七年时间,你一直躲在暗处。如果不是这次模仿案,你忍不住出手,恐怕还能继续藏匿。”林家聪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讥讽,“做主角,沉不住气可不行。”
傅淼淼始终沉默,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黎珩翻开审讯桌上整理好的卷宗。
卷宗里,夹着一张从风月片录像带里截取冲印出的照片。
“当年,在风月片片场,是你和邵弘轩最早的交集。”黎珩手中拿着那张照片,“那是你第一次进剧组,争取到一个路人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妆造,但对你而言,这个镜头,一定很有纪念价值。”
傅淼淼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她微微一怔,指尖动了动,直到黎珩将照片递到自己手中。
当年的风月片母带,被邵弘轩花高价买断,然而寰利影业的金荣发,还是保留了一份拷贝。
警方反复翻看这部风月片,终于在影片三分之二处,找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电影里的傅淼淼,年轻青涩,毫不起眼。
此时,她握着这张照片。
这里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可到头来,这部电影从未发行,并没有流于市面。
她猜测,是邵弘轩发达之后,花钱处理了一切痕迹。
“你们怎么找到的?”她的情绪,终于被撬动,“我想看一看。”
“别看了,就这一个镜头。”林家聪说道。
黎珩观察着她的表情,缓声道:“整个片场,人人踩低捧高。叶伟茂给邵弘轩递了衣服,后来他被导演赶走。邵弘轩知道你和叶伟茂的交情,因为这层关系,对你很照顾。”
“我们一开始怀疑是剧组恩怨。梳理完过往才明白,在那个片场里,邵弘轩是给过你最多善意的人。”
傅淼淼缓缓闭上眼睛。
那段尘封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
那时候的她,对演戏怀着一腔热忱,无意间闯入风月片剧组,还有些懵懂,连做个小龙套都要被呵斥。
邵弘轩被剧组刁难压迫,自身难保,却会在拍摄时悄悄挪动身形,为她让出镜头位置。
邵弘轩告诉她,他们都是穷苦出身,生来没有靠山。
但这不代表他们低人一等,必须一味忍让,有些人,越是见他们退让,越会得寸进尺。
“剧组散伙后,你依旧不甘心放弃。”林家聪翻开上午刚拿到的口供,“为了历练自己,打磨演技,你进入了剧团。”
也是在剧团,傅淼淼遇见了刘佩佩。
“剧团里的老成员,早就不记得你的存在,哪怕看到照片,都毫无印象。只有当年的剧团负责人说,你很努力,时常排练到深夜。”
傅淼淼抬起头:“她还记得我?”
“她不仅记得你,还记得你和刘佩佩,一起排练的模样。”林家聪语气里带着冷意,“刘佩佩是整个剧团里第一个主动伸手帮你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傅淼淼声音很轻,“那时,她才十几岁,很单纯。”
傅淼淼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刘佩佩的那天。
“那时,她对着我笑,说剧团终于来了新人,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她。”
“其实我的年纪,比她大很多,却是她来照顾我。”
刘佩佩年轻漂亮,一双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脸上总是带着真诚无害的笑容。以她的外在条件,生来就是应该站在舞台中央的。
和其他势利冷淡的剧团演员不同,刘佩佩对她从不傲慢,相反还耐心十足,一点点教她走位,纠正她的台词和神态。
傅淼淼曾拼尽全力排练一出剧目,最后角色被剧团另一名外形亮眼的演员抢走。她习惯了这样不公的待遇,也深知自己没有背景,不敢争抢,只能独自待在后台掉眼泪。
是刘佩佩紧紧拉着她的手,冲到负责人面前据理力争,执意为她讨回公道,替她抱不平。
“后来刘佩佩被星探挑走,离开了剧团。”
“分别时,她还给我留了家里的电话,说以后常联系。”
“剧团里氛围越来越压抑,她一走,我也索性不干了。”
在这个行业里,傅淼淼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处处碰壁,受尽苛待。
邵弘轩与刘佩佩给予的善意,是她追梦路上为数不多的温暖。
“我是真的感激过他们。”傅淼淼轻声呢喃,“真的。”
可人的欲望,会在常年的郁郁不得志中被扭曲,无限放大。
恩情日积月累,她想要的不再是细碎的善意,而是机会。
“几年后,我听说邵弘轩彻底脱离娱乐圈,成了富商。他甚至有资本亲自投资电影,还在试镜现场坐镇。”
傅淼淼抓住希望,不顾一切地想去争取机会。
可试镜需要么司推荐,没有任何一间公司愿意签她。她只能守在楼下等候,终于,等到了邵弘轩。
“没想到,那次我还偶遇了刘佩佩。”傅淼淼说,“当年,她还没有这么出名。”
“这么多年没见,她很开心,拉着我的手,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们不会知道,主动邀请他们时,我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我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我想过,开口很可能会被拒绝。但谁知道,他们居然欣然接受。”
傅淼淼郑重其事地跑去街角餐厅,定了窗边最好的位置。侍应生说,窗边位置要加收费用,有最低消费。他上下打量着她,笃定她付不起。
可窗边能看见海景,她还是咬牙答应。
那天,是邵弘轩和刘佩佩第一次正式见面。
邵弘轩欣赏刘佩佩的外形条件和天赋,刘佩佩顺势向他争取电影资源。两人谈笑风生,从容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合。
而傅淼淼,局促地坐在本不属于自己的环境里,看着面前耀眼的两人,在心底不停斟酌该如何开口。
她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数年,心里清楚,想要出人头地,离不开背景和人脉。
“我一度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这么早就认识了他们。”
“但是——”
“但是我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邵弘轩打断了。”傅淼淼的眸光冷了下来,“他早已经成为精明自私的生意人,懂得权衡利弊,不愿意在刘佩佩面前提我们因为风月片相识的过往,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旧朋友。”
“朋友?”傅淼淼眼中带着执念,手攥着桌沿,身体前倾,像是迫切寻求警方的认同,“真正的朋友,难道不应该雪中送炭吗?”
“当时刘佩佩刚崭露头角,确实没有能力帮你。”林家聪说。
“可邵弘轩明明有能力帮我,但为了隐瞒十几年前拍风月片的经历,选择和我划清界限。”傅淼淼蹙着眉,“我不会对外乱说的。就算他推荐我去剧组,我也绝对不会说起他过去的处境。”
在那间餐厅里,她攥着手,坐在他们面前,就连笑容都是强撑的。
“他们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来我有多难堪吗?”
林家聪打断她:“如果邵弘轩想和你划清界限,为什么要答应你的邀约?”
“谁知道,或许是为了炫耀。”她说,“后来邵弘轩说自己要赶回公司开会,结了账单,在侍应生托盘里留下一笔小费。你知道那笔小费有多刺眼吗?他大概早就忘了,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散场后,刘佩佩问她要不要找地方再坐一会。
“我没去。”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是朋友。但是一个成了大老板,一个星途坦荡,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伸手,给我指一条出路。”
“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他们过往经历里的陪衬而已,就像一个路人,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黎珩和林家聪听着她这一番供述。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深仇大恨,却万万没想到,这桩悬案的根源,竟是升米恩斗米仇的故事。
“我不像他们,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大明星,不愁吃不愁穿。”
“我要赚钱养活自己,什么兼职都愿意做。”
“印象最深的一次兼职,是在一家儿童剧场。”
“在儿童剧场里,你演木偶?”黎珩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往后靠向椅背。
“我扮演木偶。”她板着脸,眼中翻涌着不甘,“我一遍遍演木偶,日复一日地演。没有任何妆造,没有剧本,就只有替换的两身木偶服。”
“我躲在木偶道具里,整张脸被头套盖住,连露脸的资格都没有。我明明是演员,最后,却只能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套木偶剧,后来剧场永久停演。道具房无人看管,她悄悄带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两套木偶服,带回狭小的出租屋。
她日夜看着,心底的执念与恨意,一点点滋生疯长。
她偶尔会想,光鲜夺目的邵弘轩和刘佩佩,是不是永远不可能被困在木偶服里?
恨意深埋心底,彻底爆发,是在刘佩佩坐稳荧幕女主位置时。
曾经剧团里的小女孩,摇身一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女明星。
不甘心的傅淼淼,再次放下自尊,主动联系了她。
“那段时间,刘佩佩已经很忙了。她说自己抽不开空,所有行程都由公司敲定。私人时间少得可怜,只有派对散场后才有空,问我方不方便。”
“那附近有一条巷子,我就在那里等她。”
“我真是没想到,派对结束,出现在小巷里的,还有邵弘轩。”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这场派对里。刘佩佩知道他认识我,问他要不要一起来打个招呼。”
昏暗寂静的小巷里,她终于开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卑微祈求。
她苦苦恳求两人,拉自己一把,给她一个圆梦的机会。
“演什么都可以,我只是不想再当龙套了。”
那天,傅淼淼硬着头皮开口。
她预想过,可能他们会嘲讽她不知天高地厚,又或者敷衍搪塞。她等了很久,周遭太安静了,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他们终于开口了。
没有任何刻薄与讥笑,也没有回避她的问题。
他们只是温柔地劝说着。
“邵弘轩说,阿水,我以为你早就已经放弃了,安稳生活就够了,没有必要非往圈子里挤。”傅淼淼嗤笑出声,“他说得好听,不过是在告诉我,他们是天生的主角,配得上舞台中心的位置,而我,只要平庸地过一生,就足够了。”
“刘佩佩说,阿水,想要成就一部作品,需要付出太多太多了。她很怀念当年在剧团的那些日子,平平淡淡,反倒踏实。”傅淼淼话音顿住,眼底翻涌着偏执,“我听得懂,她在说我不够好看,永远成不了气候。”
十几年的追梦路上,她被拒绝了太多次。
所有人都对傅淼淼说,她不行、不配、不够资格,但她还是想要为自己尝试一次。
天知道,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忐忑地开口。
但他们,碾碎了她全部的期待。
对于他们来说,介绍她进组,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们却不愿意。
“我才知道,曾经他们给我的那些所谓善意,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所有人都认定,我这辈子注定是配角,包括邵弘轩和刘佩佩。”
“难道当配角还是主角,是天生注定的吗?”
“既然这样,那我就亲手毁掉这两个天生耀眼的主角。”
傅淼淼不再低声恳求,只是凭细腻的演技佯装身体不适,骗取邵弘轩和刘佩佩的信任,请他们送自己回家。
“原来邵弘轩有车了。他是开车送我回去的,”
“到了楼下,邵弘轩让佩佩陪我上楼,说自己要回家陪太太。”
“我小声对他说,不久前,我又碰到当年风月片剧组的人。当年那部风月片,我这里还有一卷录像带。”
“他立刻就跟着我上楼了。”
这并不是临时起意。
傅淼淼一早就想好,这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也是给刘佩佩的最后一个机会。
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会连邵弘轩一同遇上。
那晚,傅淼淼将刘佩佩请到自己的卧室,找出一本旧日剧团相册递给她。
而邵弘轩,则拿到了一卷录像带。他没有拆开查看,自然不知道,那只是一卷再普通不过的影带。
“他对我说谢谢。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在意拍风月片的过去,市面上没有流传,是因为他私下买断了。”
邵弘轩拿着录像带,转身便要告辞。
在他弯腰穿鞋的瞬间,一根细钢丝从身后逼近,在他浑然不觉时,骤然勒紧。
另一边,刘佩佩坐在卧室的胶凳上,满心怀念地翻看相册。
就在她低头翻过一页的瞬间,那根细钢丝,同样勒住她纤细的脖颈。
傅淼淼熬了一辈子的龙套,就连平日里的妆造,都是自己独自打理。
在那个深夜,她冷静熟练地,在两名死者脸上画上厚重的油彩,为他们换上木偶服。
两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人,成了两具死气沉沉的木偶。
之后,她和两具木偶共处一室,有时候会和他们说说话,更多的时候,忙着做自己的事。
两天后的深夜,她用备好的手推车,将尸体运至西九龙公园。
傅淼淼没有逃,就守在不远处,等天亮。
终于,路人发现了尸体,全城哗然。
看着混乱的现场,听着那些尖叫和揣测声,她第一次体会到,站在幕后掌控全局的滋味,未必比站在舞台中央逊色。
案发之后,她彻底离开了演艺圈,辗转换了几份工作,最终进入银都戏院任职。
傅淼淼喜欢这份工作。偶尔看着那些上映的影片,她也会恍惚,恍惚地想,自己曾经也是演员,可走在路上,却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
那些执念,随着邵弘轩与刘佩佩的死去,在她心中悄然落幕。
直到《木偶杀手》上映。
她守在戏院,一遍遍观看影片,听着所有观众的赞叹,心底的满足感逐渐膨胀。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遇见了司徒羽。
那个年轻的影迷,盯着大荧幕的眼神,狂热偏执,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起初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次给叶伟茂送饭,听说海洋公园出现了带着木偶服的年轻人。
她装作寻常闲聊,探听对方的年纪、外貌特征,让叶伟茂留意对方行踪。
终于,叶伟茂说,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她表面不动声色,带上叶伟茂放在家中的园区钥匙,前往海洋公园。
她一眼就认出司徒羽。
果然是他。
海洋公园人潮涌动,没人发现她始终在暗处尾随。
起初,傅淼淼还有些失望,以为是自己多心。谁知到了晚上,人潮散去,司徒羽竟真的悄然作案。
她看着对方稚嫩拙劣的模仿手法,满心厌恶。
“他太年轻,手法粗糙,以为可以模仿我,其实破绽百出。我一直在暗中为他收拾烂摊子,这么完美的作品,怎么能因为他留下瑕疵?”
至此,她完整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犯罪经过。
林家聪整理口供,皱着眉头问道:“既然你主动帮他善后,为什么后来又指认他曾经三次来银都戏院观看《木偶杀手》?”
黎珩看着傅淼淼,替她说出答案:“因为你终于发现,司徒羽模仿的不是你。他复刻的,是庞培文那部改编的电影。”
提到这一点,傅淼淼脸色难看。
“我替他收拾所有破绽,抹去一切痕迹,最后却发现,他画蛇添足,在木偶人手里塞了电影票。”
“他追捧的是别人改编的故事,不是我的作品!”
仪式型凶手,对于自己的作案方式有着极致的占有欲,从而迁怒模仿犯。
因此,在警方排查影迷线索时,她毫不犹豫地指认了司徒羽。
“我见过你,海洋公园那次,你也在场。”傅淼淼看向黎珩,“所以后来在戏院,我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确定你和那个男警察没来,才现身露面。”
“那个被吓哭的小孩,又是怎么回事?”黎珩问。
傅淼淼毫不在意:“只是路边一个走丢的陌生小孩,我根本不认识。”
黎珩顺带破获了一桩“案中案”。
那个两三岁的小孩,才不是她吓哭的,只是与家人走散,不认得旁边那个自称“奶奶”的陌生人,才惶恐大哭。
“你把人家孩子送回去没有?”
“没走几步,他父母就找过来了。”
审讯的最后,傅淼淼忽然问道:“我叫傅淼淼,警情通报上,会不会出现我的全名?”
“让她确认口供。”黎珩交代一声,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会,只会写傅某。”
傅淼淼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这一生,拼尽全力,都没能在任何一部作品里留下完整姓名。到如今,这出她亲手执导的作品里,她依旧只能是指代模糊的“傅某”。
“为什么?”她失控地追问,“凭什么?”
她不停地质问,直到嗓音变得沙哑,眼底满是愠怒与无力。
至此,所有的疑点全部水落石出。
这起曾经黎珩只在警校课堂上见过的木偶疑案,彻底告破。
……
黎珩走出审讯室。
突然,“砰”一声轻响,几个警员举着迷你小礼炮,绚烂彩带骤然飘落。
彩带正好拂过黎珩鼻尖,她伸手捻下,忍不住笑道:“好夸张。”
整条走廊,瞬间一片欢腾。
“正式启动结案流程!”
“七年悬案成功告破,必须让警司请客!”
不远处,B组的人探出头。
谢Sir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黎珩朝着他看去。
他微微颔首,表示恭喜。
郑广走到黎珩面前,神色诚恳:“Madam,这起案子压在我心里七年了,这次终于能亲手告破。其实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嘴笨。”
“明白的。”黎珩唇角上扬。
几名警员都笑了起来。
文职雯姐打趣道:“不仅亲手告破,还是亲手抓到的。”
老游接上话:“不止他一个人亲手抓,还有我。”
黎珩眼底也染了笑意,说道:“对了,郑广。结案流程走完,你就可以回B组归队了。”
郑广挠了挠自己很大的脑袋:“大家都叫我大头广,以后你们也这么叫好了。”
走廊上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就连往日里处处看他不顺眼的高子杰和林家聪,此刻也主动上前打趣。
“大头广,以后别再冲着我们翻白眼了。”
“再次必须一起参加庆功宴!”
走廊喧闹,沈之澄却没有凑这份热闹。
他推开CID房的门,斜靠着墙面,出声道:“有空吗?”
黎珩回过头:“怎么了?”
“一起去个地方。”
“去哪?”
沈之澄神色认真:“到了你就知道。”
第58章 “人家夸你
案情告一段落,黎珩难得可以抽出空。
后续的结案手续细碎繁琐,她简单分派任务,在沈之澄的三催四请之下,出了警署。
“到底去哪里?”
“不要问,跟着我就是了。”
沈之澄神神秘秘,不肯透露半个字。
直到坐上他那辆高调的跑车,黎珩瞬间明白过来,这趟出门不是为了办公,他们的目的地,绝对是海洋公园。
“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一杯柑桔蜜。”黎珩说道。
“到底有什么能瞒得住你?”
“没办法,姐姐聪明,你还要多练。”
去一趟海洋公园,这是案件之初姐弟俩的约定。
车辆驰骋,一路朝着目的地驶去。这段时间为了办案,他们往返园区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心情沉重,神经紧绷到连说笑都少。
今天,他们终于可以目的纯粹地来一趟,不为公事,只为了散散心。
自从模仿案爆出,海洋公园里的游客少了许多。
他们买了门票入园,刚进门,沈之澄就拽着黎珩一路飞奔,直奔旋转木马的项目。
这里他熟得很,那次为自己过生日,在各个项目里泡了一整天,挤在小孩堆里和他们一起排队,身影格外扎眼。
黎珩更是熟,连日来的排查,园区地图总是贴在家中那块旧黑板上,她对每一条隐蔽的通道、每一个项目的设备间位置都了如指掌,甚至连职员交班的时间也摸得一清二楚。
可单纯以游客身份来游玩,却是第一次。
园区里回荡着童趣轻快的音乐声,有人正在卖气球,五颜六色的气球高高飘在半空中,将整片乐园装点得暖融融的。
沈之澄看向她的侧脸。
他们从小各自生活,童年都算不上圆满。但相对而言,他要比她轻松许多,好歹拥有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沈之澄站在旋转木马的项目入口,温声开口:“可以挑一匹你喜欢的小马。我以前来玩,注意到所有被家长带着的小朋友,都会认认真真选一匹。”
如果他们小时候也有爸爸妈妈的陪伴,在爱意里长大,或许同样会拥有这样的时刻。姐弟俩站在项目外围,仔细挑选着,最后被父母高高抱起,心满意足地坐上木马。
他继续道:“粉色小马代表梦幻,蓝色小马代表——”
话还没说完,黎珩直接抬脚坐了上去。
“什么粉色蓝色绿色的,不都一样转吗?”
沈之澄看着就近坐下的姐姐,呆住:“你是木头吗!我们在聊童年!”
园区里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尤其这个项目,更是专属于小朋友们的童真世界。
黎珩坐在木马上,回头望去,身后的沈之澄也已经安稳坐好。原本她以为这会是一个无趣至极的项目,然而当轻快乐声响起,木马开始缓缓旋转,她怔了一下,眸光柔和,嘴角不自觉扬起淡淡的弧度。
“沈之澄,它还会左右晃的!”
沈之澄低笑出声:“老土!小心被细路仔笑话!”
他们坐在木马上,一圈又一圈悠闲地转动着,笑意染在眼底。
木马转得好慢,仿佛时光也慢了下来,让她静下心,细细体会这一刻。那些小时候没能体会过的童真,此刻终于补上,迟到的快乐,同样足够治愈人心。
“沈之澄,你说我们小时候,如果能一起玩这个,会是什么样子?”
沈之澄靠着木马,漫不经心地回道:“我说不定会生气。为什么我的马,永远追不上你的?”
外围排队的小孩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哈哈大笑:“妈咪,他好傻,木马又不会跑,只会转圈,怎么追得上!”
他妈妈当机立断,伸手捂住孩子的小嘴巴。
沈之澄朝着那小孩看去:“我听见了。”
对方妈妈连忙对着他们摆手,一脸歉意。
黎珩失笑:“你不要吓唬小孩。”
“小孩还说我傻呢,你不帮我撑腰?”
音乐声渐渐淡去,旋转木马缓缓停下。
这个孩子气的项目,不过只是开胃小菜。从木马下来,两人直接前往最刺激的项目。
“狂野龙卷风。”沈之澄指着不远处,挑眉看向她,“敢不敢?”
两人加快脚步走去,站在设施底下,仰头望向高空。
蔚蓝天空让人心旷神怡,可那台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的大型设施,看得人心头一紧。
姐弟俩嘴上互不相让,试图用激将大法劝退彼此。
“你肯定不敢玩,我们换个温和的。”
“明明是你胆子小。”
“玩就玩,谁怕谁。”
他们随口聊着,如果是儿时一同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模样。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推翻,身高不够的小朋友,连排队资格都没有,直接会被管理员拦在外面。
两人坐进设施,确认安全带和安全拉杆全部扣紧,一起做了个深呼吸。
机器瞬间启动,突然之间,他们同时被甩了出去。半空中的风将姐弟俩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晕头转向,几乎发懵。
黎珩彻底傻住。
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收在心底,不会彷徨犹豫,目标总是清晰明确,下定决心,便会咬紧牙关做到。也不是没有心力交瘁的时候,但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一路这样长大,黎珩清楚自己的抗压能力极高。直到此刻,耳边充斥着游客们畅快的叫声,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试过彻底释放,肆意呐喊。
黎珩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放声大喊:“啊——”
紧绷的神经,像是忽然舒展开来,总是悬着的心变得轻飘飘,在刺激与惊险中,彻底放松,卸下一切防备。
沈之澄跟着她,也扯着嗓子喊出声。
姐弟俩紧闭双眼,害怕又爱玩,偶尔半眯着眼睛偷偷地看。
身体再次被甩到最高处,两人晕乎乎睁开眼,无意间看见彼此凌乱的头发、潦草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风声呼啸,黎珩大喊:“啊!”
“你吵得我耳膜都被震碎了。”沈之澄说,“啊——”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泡在海洋公园里。
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线索,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嫌疑人面孔,那一份份人员名单,全都被留在警署。案子已经结了,他们卸下疲惫与压力,专注地回归自己的生活。
只是“生活”这个词,看似寻常,姐弟俩却是到了现在,才学着一点点触碰,认真感受。
“时间紧,再去玩别的。”黎珩跑在前面。
长大了再来到海洋公园,也有好处。
他们比那些小朋友们跑得都快。
小孩在后面哇哇叫:“爹地,我要追上他们!”
“你追吧!”
“我追不上,你抱我哇……”
逛海洋馆时,小小企鹅摇摇晃晃,姐弟俩学着它们的样子摇头晃脑。到了和海豹合照的时候,突然溅起的水花溅了黎珩满脸,她又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就像是两个弥补遗憾的大孩子,替小时候孤单的自己,好好玩了一场。
一个拿着相机的游客见姐弟俩玩得起劲,喊住了他们:“要不要替你们拍一张合照?”
两人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并肩站好。
在半山别墅的阁楼里,他们曾有过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两个软乎乎的小婴儿,裹着同款红色小毛衣,被父母稳稳抱在怀里。如今他们长成了大人,面对镜头,笑容定格,将这个美好的瞬间留住。
“之后怎么取照片?”沈之澄问道,“方便的话,给我们一个地址,我们过去拿。”
那名游客笑着摆了摆手:“你们给我一个地址,我洗好直接寄给你们。”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小巧的便签本,递来一支笔。
黎珩低声写下地址:“谢谢!”
游客收回本子扫了一眼。
直到他们走远,他才一本正经地对着同行的朋友说道:“是西九龙警署的便衣。”
他朋友立马正色:“肯定是来卧底办案的,查的就是新闻里那桩木偶案!”
这是黎珩玩得最放松自在的一天。
傍晚太阳即将下山,落日余晖笼罩整座园区,两人坐上了摩天巨轮。
摩天轮缓缓升起,落日全景美不胜收。
姐弟俩靠着干净明亮的玻璃,视线放远,将风景尽收眼底。
底下还有无数没来得及体验的项目。
飞天秋千可以乘着风不停旋转,热带激流能坐上漂流小船,还有横冲直撞项目,原来就是碰碰车,姐弟俩还没试过“飙车”一决高下。
也不知道鸭脷洲漂移王和半山车神,到底谁胜谁负。
这么多有趣的项目,偏偏此刻,他们搭着摩天轮,慢悠悠地攀升至高空,一时片刻根本下不去。
“小时候坐这个,我肯定会觉得……”黎珩开口。
沈之澄默契地与她对视一眼。
姐弟俩一同把脸颊贴在玻璃上,异口同声道——
“好闷呀。”
……
浅水湾的沈家别墅里,沈崇年独自坐在餐桌前。
他上了年纪,总感慨时光不等人,可岁月既磨人,又是能够抚平一切创伤的良药。纵横商界大半辈子,沈崇年的心性本来就稳,再加上几十年来,历经无数大起大落,不管在什么时候,他始终告诉自己,要学会释怀,学会向前看。
佣人端来温热的炖汤,沈崇年接过,慢慢喝着。
安静的餐厅里,祥叔忽然开口:“老爷,我听见少爷车子的轰鸣声了。”
沈崇年抬了抬眼,眼底染上一抹笑意:“你这耳朵倒是灵。”
祥叔打趣道:“我从小就被人叫顺风耳,错不了。”
沈崇年撑着拐杖起身,朝着庭院门外望去。
可等了半晌,门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影,也没有车声。
他无奈地坐下,瞥了祥叔一眼:“你这顺风耳,年纪一上来,也开始背了。”
“不会啊,老爷,我刚才明明听得清清楚楚。”祥叔一脸疑惑,又朝外看了看,喃喃自语道,“难道真听错了?”
庭院里,管家正带着工人修剪花草,全程在岗。如果有车回来,不可能毫无动静。
沈崇年轻轻叹气,重新坐回位置。
他心里清楚,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各有各的生活。
从前这个孙子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他恨铁不成钢,日日催促,只差拿拐杖赶这孩子出门,干点正经事。好在如今,他终于成器,不再像过去那样荒唐。沈崇年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老人,虽嘴上总念叨着,让他多向姐姐学着点,心底却满是欣慰。
还有孙女,性格坚韧,能力超群,一步步拼出自己的成绩。哪怕他始终认为警察这份工作太凶险,担心她出事,却也在慢慢接受,更为这孩子感到骄傲。
对于沈崇年而言,他们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却又不是独属于他的孩子。
沈崇年明白,这对姐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能做的不多,无非是时常让王妈炖些滋补汤水送去警署,又或者多打几通电话,确认他们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
“吃饭吧。”沈崇年开口打破沉默,对祥叔说道,“你也坐下一起吃。”
祥叔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道轻快的脚步声从玄关传来。
“爷爷。”
黎珩从玄关后探出脑袋:“爷爷。”
沈之澄走进客厅,怀里还抱着一只海洋公园公仔:“送你的小礼物。”
黎珩指了指臭脸的毛绒小熊:“沈之澄说,这只公仔长得像你。”
祥叔瞬间挺直腰背。
他就知道,自己的顺风耳怎么可能失灵?
沈崇年脸上漫开笑容,就连被说像只熊,都毫不在意,一把接过公仔:“管家呢?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管家被我绑架了。”沈之澄随口道。
黎珩斜他一眼:“沈Sir,不要知法犯法。”
沈崇年看着他们俩斗嘴,笑道:“最近怎么没听说警校的消息,没考上?”
“爷爷你等着,我已经在准备了。”
黎珩笑着接话:“等他顺利考上,我带爷爷去警校宿舍参观。”
“宿舍六人间,挤得站不下,再来一个老人家,坐在哪里?”沈之澄朝着爷爷凑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给黄竹坑警校捐一栋新的宿舍楼?我不想跟他们挤一间。”
“安排他住教官宿舍,跟教官一间。”黎珩说道。
沈崇年被逗得朗声大笑:“先考上再说。”
一旁的祥叔不由失笑。
所有人都以为,沈崇年威严难以亲近,却没人知道,其实他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自从沈咏璇离开后,这么多年,整个沈家,敢在老爷面前没大没小的,只有沈之澄一个。如今又多了个黎珩,龙凤胎姐弟凑成对,两人一唱一和,这个家再也不像前些年那样冷冷清清。
“爷爷,你自己坐在这里喝这么润的汤?”
“真是不讲义气!”
“谁知道你们会突然跑来?”沈崇年的笑声更加爽朗,转而对祥叔说道,“赶紧让王妈盛汤。”
……
第二天一早,警员们回归各自的岗位。
案件已经进入正式结案流程,物证整理、笔录复核归档,还有一系列的流程报备工作,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谨,不能有丝毫错漏。
CID房的氛围显然已经完全不同。
大家各司其职,脸上的疲惫早已一扫而空,一边做着手头上的工作,时不时还会闲谈几句。
姐弟俩昨天在海洋公园玩得酣畅淋漓,可放松归放松,还是应该公事公办。
到了警署,黎珩第一时间就安排沈之澄去填写调假单。昨天不是休假日,两人纯属无故早退,耽误的这一天工作,要从个人假期里扣。
沈之澄一脸幽怨地接过调假单:“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根本不讲亲情!”
黎珩搭了搭他的肩膀:“我也一样扣假期。”
办公区一片忙碌,警员们从头到尾梳理流程,核对证据链,仍旧没有松懈。
沈之澄跟上大家的节奏,一边看着,一边学习。
他加入警队的时间不长,早前鬼开门案,是他第一次接触辅助警员的工作。后来沈启尧的案子,他因为亲属关系全程回避,没有参与流程。因此实际上,这起木偶悬案,是他从头跟到尾的第二起案件。
沈之澄对许多后续流程并不熟悉,拿着文书,几乎一头雾水。
新人方芷珊,带着这个新新人,教他对接。沈之澄格外认真,手里揣着一本记事本,不懂就问,将细节记下,整理好之后合上本子。
从前沈之澄想当警察,不过是觉得警察办案无比威风,抓捕凶手时手铐一甩,让人无比向往。直到真正连跟几起大案,他才意识到,光鲜破案不过是一个瞬间,当警察的,需要做太多枯燥漫长的工作,有些侦查方式格外笨拙,有些排查更是费无用功,而正是这些乏味琐碎的工作,拼凑出每一名警员的日常。
这边两人跟着收尾流程,另一边,黎珩翻出死者家属的联系方式,拿起电话听筒。
她逐一拨通电话,正式通知两名死者的家属,请他们到西九龙重案组一趟。
没过多久,家属陆续抵达警署。
邵弘轩的太太莫瑞玲和弟弟邵子康是一同来的。
莫瑞玲一看见黎珩,就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当年的案子,真的有消息了?”
“大嫂,先别着急。”邵子康安抚道,“我们先坐下来,听Madam慢慢说。”
紧接着,刘佩佩的父母也终于赶到。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来,神情克制,没有任何失态,只是坐下时,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么久没见,你们没什么变化。”莫瑞玲看着两位老人,温声道。
刘佩佩的父母笑着摇摇头。
“怎么会没有变化呢?都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了。”
“老了、老了……”
莫瑞玲与两位老人早就相识,寒暄了几句。
七年里,两位老人一次次往返警署,打探案情进展,却一次次黯然而归。积累了太多失望,他们不再抱有期待,甚至早已笃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绝不可能看见杀害女儿的真凶被绳之以法。
此时家属到齐,黎珩神色郑重,正式告知结果。
案件正式告破,凶手傅淼淼已经被成功抓捕归案。
她条理清晰,将审讯得出的完整作案动机和所有掩埋的真相一一告知。
这是一个迟到已久的答案,家属们苦苦等待,终于真相大白。
从七年前起,莫瑞玲就对西九龙总区警员的查案方式满心不满,极其抵触。
七年后,案件重启,她根本不相信这帮人能查出什么结果。谁知道,此时此刻,她从这位重案组督察口中得到切实的消息,真凶终于落网,就在昨日,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
“傅淼淼……阿水……”莫瑞玲默念着这个对自己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弘轩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个人。他白手起家,一路靠自己打拼,认识的朋友多,交际也广,也许对于他而言,这个人只是过往生活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但是偏偏,就是这么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要了他的命。”
“一直以来,大哥最重视的始终是家庭。”邵子康嗓音干涩,“他自尊心那么强,当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是为了我们一家,说什么也不会去拍风月片。”
莫瑞玲垂眸,轻拭自己眼角的泪痕:“子康,不用这么自责。我了解弘轩,只要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就绝对不可能后悔。现在真相水落石出,相信他也能安心了。”
刘佩佩的父母,努力回忆,倒是对这个人有点印象。
“阿水……我听过这个名字。”
“以前佩佩回来时提过,有个剧团演员从小地方来,性格内向,总是被人排挤,大家都不爱理她。佩佩心软,经常陪她闲谈,一起吃饭,不让她落单。”
刘佩佩的母亲红着眼眶:“我早就对佩佩说过,人心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出门在外一定要多防备。”
刘佩佩的父亲轻轻叹气:“可也是我们从小教她,做人要善良、要真诚对待别人……”
话音落下,再也没有人出声。
会见室里,沉默了许久,几乎在毫无征兆之间,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从头到尾跟进这起案件,黎珩开始熟悉两位早已离世的死者,为他们的离去,感到惋惜。
还有模仿案的死者钟小颖与周嘉明,他们不过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本不该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
从会见室走出时,黎珩的心情仍旧沉重。
她看向身侧的沈之澄,压低声音说道:“上次钟小颖留在海洋公园的那些照片,等所有手续办妥,你送去给她妈妈吧。”
沈之澄点头,沉声道:“知道。”
……
案子走完所有流程,正式结案。
悬案告破,警队的表彰自然必不可少。
会议上,A组因为破获这桩积压多年的命案,受到总部公开嘉奖。
全程,潘立勤的嘴角都咧到耳后根,笑得春风得意。
“这次案子,黎珩的功劳肯定是最大的。全靠她思路清晰,带着全队人啃下这块硬骨头。”
“当然,整个A组所有警员,都是功不可没。这段时间……”
会议结束后,B组的谢Sir在原地迟疑许久,最后还是走上前来。
有些话,他憋在心底好几天,不吐不快。
他终于主动走到黎珩面前。
“这个木偶案,当年我们组跟进很久,线索又杂又乱,根本找不到两名死者之间的交集。”
“也是我当时,办案办到钻进牛角尖,从来没想过,不应该找死者彼此之间的交集,而是要换个思路,找他们与凶手之间的交集。”
“不管怎么说,实在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终于抓到真凶。”
“分内工作,大家都是为了破案。”黎珩说道。
谢Sir停顿许久,又补充道:“这次确实技不如人,我没话说。不过,我们B组不可能一直落后,我迟早带着大家把破案率追回来。”
黎珩微微勾唇,语气随和:“那谢Sir要快快追了,毕竟我们组也不会站在原地不动。”
两组之间向来都是明里暗里较劲,隔阂早已摆到台面上。
直到这时,他们把话说开,谁都无意消解这份隔阂,只是往后,较量将更加坦荡。
“黎珩。”不远处,潘立勤突然喊了一声,“过来一下,有事要跟你说。”
黎珩快步走过去,已经猜到潘Sir的用意。
又是这套固定流程。
不等他开口,她立刻说道:“潘Sir,我不想去。”
潘立勤干脆道:“这么大的案子,这么漂亮的战绩,现在高层全都对你赞不绝口。但是警队从来不缺立过功的警员,风头一过,谁还记得你?”
“你现在是警队最年轻的督察,想不想继续往上走,坐到高级督察的位置?机会就在眼前,别怪我没提醒你。”
潘立勤抬手理了理领带。
要不是看在她是沈咏璇的侄女,他才懒得苦口婆心说这么多。
只是她这个侄女,不管听多少劝说,都是不为所动。
最后,潘立勤一声令下:“大案告破的媒体通报会,中层警官本来就必须到场。”
……
下午的警情通报会上,黎珩穿着一身警服,站在总督察潘立勤身侧。
潘Sir全程盯着她不放,生怕一不小心,又被她偷偷溜走。
“近日西九龙总区成功破获一起模仿杀人案,涉案嫌疑人已经落网,相关案件线索全部核查结束……”潘立勤对着话筒,首先通报近期轰动全城的模仿杀人案。
镜头对准警方。
发布会上,潘Sir一一回答记者们的问题,说辞缜密官方。
“最后,我们将话筒交给本次案件经办督察,由她通报陈年悬案详情。”
镜头聚焦,潘Sir将话筒递到黎珩手中。
她手握着话筒,从容地直视镜头,正式通报。
“尘封七年的木偶悬案,全案告破。”
“涉案嫌犯傅某被抓捕归案,经多轮审讯、物证人证比对核实,后续司法程序,将移交律政司跟进。”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
没有大案的时候,警署里热热闹闹的,接连不断的各类杂务,穿插在琐碎的日常里。
A组的庆功宴终于办完,大家商量许久,最终还是敲定去西贡吃海鲜。心理支援科的唐亦为,还有B组大头广也一同到场,很快便热络地融入进来。
结束时,黎珩拉着沈之澄,快步走到唐亦为面前。
警校招募考核在即,她要请唐医生抓紧时间给他上心理课。
沈之澄小声嘀咕:“我最近心理很健康。”
自己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清楚。
沈之澄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心理状况正在一点点好转。可警校考核是接下来的头等大事,他同样不敢松懈。
“心理评估有三类题型,主要测试性格是否偏激冲动,抗压能力够不够强。”
“考核最重要的是四点,情绪稳定、抗压力、共情力和对纪律的服从性。”
黎珩将唐亦为拉到一旁问:“他可以吗?”
唐亦为笑道:“没问题的。”
沈之澄眯起眼睛,凑了过去:“说我什么?”
黎珩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人家夸你!”
庆功宴过后,黎珩特意抽出一天假期,去了一趟Madam文家。
文希昀调职回沙田警署时,真心实意地邀请黎珩来家里吃饭,并不只是随口客套。
那天在电视上,她看见黎珩出席警情通报会,又特意打来一通电话,再次发出邀请。
下午时分,黎珩独自前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这些东西全是她和沈之澄一起准备的。
想着上门做客,礼数一定要周全,姐弟俩昨晚逛遍铜锣湾,挑选了这些礼物。
文希昀打开门,侧身请她进来,无奈道:“客气什么?以后来玩不要带东西了。”
“都是小朋友的零食和玩具,给恩恩准备的。”
厨房里,文希昀的先生闻声走出来,笑着朝儿童房喊道:“恩恩——”
沈启尧案收尾时,黎珩曾深夜来过这里,和Madam文谈案情疑点直至天快亮。
只是当时Madam的女儿恩恩已经熟睡,她并没有见到这个孩子。
“恩恩今天没去幼稚园吗?”黎珩问道。
“沙田这段时间接连接到报案,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失踪。一个在公园玩时突然失踪,另一个在放学路上消失,都是全程有大人照看着的。”
“有目击者吗?”
“没有,到现在都没有半点线索。”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是恩恩从儿童房里跑出来,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文希昀说道:“平时我们工作忙,都是笑姐帮忙接送孩子,我放心不下,先让恩恩在家待几天。”
“你是什么人?”一道甜甜的小奶音传来。
这还是黎珩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
她往前一步:“你猜我是谁?”
“我猜你是警察。”
黎珩蹲下身,有些意外:“这都能猜到?”
恩恩两只小肉手捂着嘴巴偷笑:“妈咪告诉我的啦!”
文希昀的丈夫笑着摇摇头,说这小孩最鬼灵精,他们这些大人,平时都玩不过她。
“恩恩,带姐姐去你房间玩。”Madam文挽起袖子,“我来做饭。”
她先生打趣道:“你做饭?你是来帮忙炸厨房的吧。”
文希昀轻轻推了他一把:“给不给我面子?”
黎珩从未见过Madam文这一面。
夫妻俩一同进了厨房,碗筷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传来,烟火气温暖,填满这间小屋。
恩恩一把拉住黎珩,蹦蹦跳跳地拽着她跑进儿童房。
房间内摆满毛绒公仔和各式各样的玩具。
黎珩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陪着她玩耍。
平时父母工作忙碌,恩恩少有人陪伴,难得家里来了客人,一把拉住她便不肯放手,小嘴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这个软乎乎的小朋友格外健谈,软糯清脆的童音就像是跳动的音符,在黎珩耳畔跳来跳去,可爱得让人招架不住。
“姐姐,我们玩这个。”恩恩抱着一只公仔小跑过来。
黎珩看向那只公仔,在心底回想它的名字。
这么仔,在她之前特意收集的超市印花里出现过。
“你认识吗?”恩恩歪着脑袋问。
“当然,咸菜超人谁不认识?”
恩恩笑弯了眼睛,露出可爱的小米牙:“是咸蛋超人!”
“我故意逗你的。你看,我还会发射动感光波。”黎珩眯起眼睛,比出手势,“哔哔哔。”
恩恩侧躺在地毯上,小短腿翘得老高。
她单手撑着自己圆乎乎的小脑袋,故作高深道:“大人也这么幼稚。”
……
这些日子以来,沈之澄一有空,就窝在工位上埋头温书。
他不担心体能测试,真正头疼的是笔试环节。
从前他就不爱念书,一对住课本就犯困,如今在家每晚都被黎珩压着刷题,白天回到警署,还要被一群人按着强行补课。
笔试考点繁杂,方芷珊直接将自己当时的备考笔记借给他。
“所有的考点都在里面,只要从头到尾背下,肯定能通过的。”
沈之澄将笔记本摊开,盖在自己头上:“全背下?开什么玩笑。”
如果吃掉这满满一本笔记本,就能将知识点全记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干净。
林家聪坐在他对面,挽起袖子,一条条帮忙梳理答题要点。
“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师兄就行。”他故意拍了拍胸口。
高子杰在一旁认真提醒道:“最难的其实是面试的小组协作,一群人围绕在一起进行案情讨论。”
沈之澄抬起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跟我们平时查案一样?”
平日里,他们在会议室,也是一帮人谈论案情。
他早就提前适应过。
“完全不一样。”高子杰说道,“考场里什么人都有,有些人的脑子里不知道装的都是什么,一团乱。我当年考试,有人一上来思路就全歪了,带偏了整组人。我一边应付考官,一边拉着他回正轨,累到不行。”
组里所有人都围在沈之澄身边,将自己当年的备考经验倾囊相授。
沈之澄学着学着,才反应过来,怎么和自己最初的计划完全不同?
他原本打算悄悄备考,等考上正式警员,直接在A组一鸣惊人。
结果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考警校的事。
“这么多人盯着,要是最后没考上,太子爷颜面扫地。”林家聪打趣道。
“不会。”沈之澄抬眼,语气淡淡,“我不会考不上。”
林家聪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嚯,你小子,还挺会扮有型。”
“人家本来就有型,你羡慕不来。”老游笑了起来,转头扫了圈办公区,“对了,是不是一早上都没看见Madam?”
“不光是一早上,这段时间,Madam经常趁午休时间出去。”
这些天,沈之澄全神贯注地温书,很少跑去当擦鞋弟。
此时他问道:“去哪里?”
“今天是Madam休假。”方芷珊说道,“去考机车车牌了。”
“什么?”沈之澄猛地站起身,“她去考车牌,怎么不叫我!”
当初明明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去运输署报的名。
但是这些天,他完全忘记这件事。
沈之澄立刻拿起手提电话拨了过去。
熟悉的铃声由远至近,在门口响起。
黎珩推开CID的房门走了进来。
她抱着头盔,指尖绕着机车钥匙圈,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考到车牌,还把机车开回来了?”
“我没问。”
原来趁他埋头苦学,她不光静悄悄练车、考车牌,连机车都早早定好了。
这个人居然又偷跑!
周围警员们瞬间一拥而上,大家还朝着窗口往楼下望去。
“Madam买电单车了?”
“是哪部?我看看!”
沈之澄也往楼下瞟了一眼。
倒是很会选,挑的车有点拉风。
之前忙着跟进木偶案,黎珩将考车牌的事暂时搁置。
眼下终于得空,她干脆一口气搞定。
接下来几天,黎珩天天骑着机车上下班。
警署离她家不过几步路,快走三分钟就能到家,她偏要骑着车一路飞驰。
沈之澄只能孤零零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
此时他慢悠悠踱着步,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帅气的轰鸣声。
沈之澄没有回头。
下一瞬,黎珩一个转弯,压低重型机车的车身,从他身侧擦过,随手掀起头盔护罩。
“靓仔去哪?”她微抬下巴,眼尾上扬,一脸神气,“载你一程啦。”
“我回家,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姐弟俩同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他们下意识转过头去,一起呆住。
第59章 跨年夜。
姐弟俩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出现在自家楼下的这道身影。
多依旧精致美丽,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脸上不见丝毫倦容,脚边摆着四个行李箱,比上次回来还要白。
黎珩从机车上下来,脱口而出道:“姑妈!”
“怎么不让我们去接你?”
“就你们一个惊喜。”沈咏璇下巴微扬,“怎么看起来,只有惊,已有喜?”
“谁说的。”黎珩唇角扬起弧度,“明明很惊喜。”
沈咏璇红唇轻抿,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上下打量着黎珩。
多临走她,特意清空过黎珩衣柜里那些随便凑合穿的旧衣物,换了一批新衣,如今再看,侄女总算不再穿得潦草随意,一身穿搭处处合多心意,还添置了一台机车,头盔摘下,带着些得意的小神气。
老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黎珩跟沈之澄待久了,近臭屁者也变得臭屁。
“怎么突然回来了?”沈之澄欣喜地问道,“我还以给至少要等到过年。”
“哪里能都让你猜到?”
沈咏璇转过眼,上下打量起沈之澄。
离家的日子里,多时常和姐弟俩通电话。听说这段时间他正全力准备香江警察学院的遴选,每天按时早起练体能。最初晨跑时,他总跟在黎珩身后又追又赶,到慢慢地,姐弟俩从容地跑完五公里,气息平稳,回来还能慢悠悠地吃顿早餐。
短短两个月下来,眼她的他,身形更加利落,线条愈发清晰,从她偏冷没的皮肤晒得微深,反倒衬得整个人更加意气飞扬。
沈咏璇从小到大义喜欢漂亮东西。
这趟回来,一对漂亮的侄女侄子,化过多的百般挑剔打量,仍旧挑不出半点错处。当姑妈的,心底一阵满意。
只是此刻,他们还站在原地。
“傻站着干什么?”沈咏璇挑眉,“当警察的,反应居然慢半拍。我们三个人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沈之澄和黎珩立即一她一后走上她。
沈咏璇抬手,先伸手揽住沈之澄,就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自成年起,多义独自在外漂泊。几十年时光,日子过得光鲜,只是身边的人都像是过客,步履匆匆,来了又走。久而久之,多几乎快要忘记,牵挂是什么滋味。这次在外,多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心底却总是泛起念想。多居然开始想家,惦记着他们过得好不好。
她两天凌晨,沈咏璇忽然失眠,想起临走她姐弟俩坐在黑板她讨论案情时吵吵闹闹的模样,当下便拿定主意。多做事向来随心所欲。立刻订好机票,直接飞了回来。
多回家了,大概率暂时不会再离开。
松开沈之澄,沈咏璇转头看向黎珩。
黎珩站在原地,轻轻眨了眨眼。
下一秒,姑妈温暖的怀抱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骤然的亲昵,让黎珩不知所措,身体下意识微微一僵。
沈咏璇离开的那晚,黎珩一夜已睡好。
早已习惯姑妈的存在,突然之间,屋子又变得空荡荡的,连同多的心,也有些空落落。
这些日子,姐弟俩和姑妈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每次挂断电话她,多总会问一句,姑妈什么时候回家。沈咏璇从来已有正面回应过多的问题,谁也已料到,多会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面她。
“这段时间有已有好好照顾自己?”
“肯定又是凑合着过,只知道以工作给重。”
沈咏璇的声音,在多耳畔响起。
前实姐弟俩早已长成独立的大人,生活安稳,工作顺利,事事顺遂。
可在沈咏璇看来,他们总是过得将义,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享受生活,实在让多看不过眼。多嘴上数落这个,又数落那个,实则言辞间却藏着最真切的关心与挂念。
怀抱温柔,黎珩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安心靠在多怀里。
“哪有。”多轻声道,“我们还去海洋公园玩了呢。”
“两个人加起来年过半百,还去乐园玩?”沈咏璇抬了抬眉。
“海洋公园里七老八十的游客都有,这个叫活到老玩到老。”沈之澄在一旁说道,“你也可以去,一定值回票价。”
“我才不去。”沈咏璇想都已想,“紫外线最伤皮肤,在乐园待上一整天,我得做白少美容才能补得回来?”
“好了。”沈咏璇松开手,转身往楼上走,“你们两个,帮我把行李箱抬上去。”
上回离开时,多已带走钥匙,这趟回来,只能在家楼下干等着。
好在姐弟俩这两日准点收工,沈咏璇只等了片刻义见到他们,如果赶上他们加班,要跑去西九龙警署拿钥匙,多肯定要不耐烦。
黎珩停好机车,小跑过来帮姑妈搬行李箱。
“紫色箱子里有几个我喜欢的玻璃杯,别磕碎了。” 沈咏璇走在她面,“让之澄搬。”
“衣服全部分门别类挂好,压皱的衬衫裙子记得熨烫平整。”
“我会在你们这边暂住一段时间,慢慢看房。我名下的物业都旧了,等挑到合适的住处再搬走。”
“这段时间我会请人打理起居,你们两个每天早出晚归,我跟着你们,不仅家里已人收拾,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多一边走,一边交代好后续安排。
大哥大嫂留下的这对龙凤胎,此时义像是两个小佣人,推着满满几箱行李在后面跟着。不仅已有任何怨言,嘴角还带着藏不住的笑容,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姐弟俩听着多的话,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欢喜。
他们手忙脚乱地推着行李箱,跟上她追问。
“姑妈,你这次打算在香江常住吗?”
“是不是不打算走了?”
沈咏璇按下电梯键,回头看他们,故作不在意道:“我考虑一下。”
……
姑妈终儿回来了,家里再次热闹起来。
多的香氛总是在换,此刻家中漫开淡雅怡人的香气,是从未闻过的味道,陌生却又带着柔软的熟悉感。
原先那间客房,如今彻底成了多的专属卧室。
房间许久已人打理,此时黎珩和沈之澄义像是两个贴心的房务员,一个负责擦灰尘,一个负责拖地,将这间屋整理得干净妥帖,欢迎姑妈入住。
沈咏璇记得上次回来时,屋子里还有些生活气息。
这次一看,日常痕迹又变得少之又少,不用白想也知道,他们最近肯定又是早出晚归,一心扑在案子上。
“对了。”多打开行李箱,拿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就你们带的,一人一份。”
“这么好,还有礼物?”
“是什么东西?”
“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姐弟俩伸手接过,慢慢拆开礼盒。
沈咏璇知道,姐弟俩什么都不缺。
这次多特意挑了一对钢笔,笔帽分别刻上两人的名字,款式完全相同。
似乎家里有双胞胎的长辈,总习惯备成一式两份的东西。从她他们刚出生,沈咏璇义想着,要就这对姐弟穿上同款小衣裳,粉雕玉琢的两个小朋友,穿得一模一样,光是想想都觉得可爱。头一年多确实买了不少,一件件送去半山别墅交就大嫂,只是后来——
沈咏璇敛下伤感,目光重新落回他们身上。
孩子长大了,不可能任由多打扮,那义只能送两支钢笔,让他们工作的时候用上。
“就你们买的钢笔,以后之澄用来写笔录。”沈咏璇开口,“之宁用来签署上级文件。”
黎珩抬起头,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这是姑妈第一次叫多“之宁”,不由地,多心底软了几分。
前实黎珩喜欢家人这样亲昵地称呼自己。
义好像这么白年,多一直在他们的爱意中长大,从来已有真正离开过。
沈之澄不服气道:“凭什么多义是签上司文件?”
黎珩弯了弯眼:“凭姐姐职位比你高。”
“不要太嚣张。”沈之澄眯起眼睛说道,“等我考上警校,我义是——”
“起步普通警员。”
“我会一路往上冲,很快升高级警员、警长、见习督察、督察……”
沈咏璇笑着打趣:“之宁义不冲了?”
“可以等等他。”黎珩侧头看他,“龟兔赛跑的故事听过吗?”
沈之澄拿钢笔盒敲人:“姑妈,多拐着弯骂人!”
黎珩顺势躲到沈咏璇身后。
沈咏璇忍不住笑:“别找我告状,我可不管。”
黎珩从姑妈身后探出头,直接抢走沈之澄手中的钢笔盒,又重新躲了回去。
……
黄竹坑警校的考试日,终儿还是到了。
这对儿全家而言,都是极前重要的一天。天刚亮,黎珩下楼买好早餐,回来时,沈咏璇围着沈之澄忙她忙后,义像是私人造型师,一丝不苟地帮他收拾打理。
沈之澄丝毫不配合:“我要去吃早饭。”
看着沈之澄这副模样,沈咏璇义忍不住来气。
昨晚多逼着他敷面膜,面膜刚贴上,义被他一把扯下来直接甩飞,那副散漫反骨的样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此刻,沈咏璇正在就他整理头发,每一根发丝,都要理得恰到好处。
“姑妈,真的不用。”沈之澄漫不化心地开口,“我怕考官觉得长这么好看,不像是能踏实当警察的。”
沈咏璇睨他:“当年你姐姐考警校,怎么已这个顾虑?”
餐桌她,黎珩笑出声。
沈咏璇从两间房奔走,在沈之澄的衣柜里翻找许久。
多挑了好几件外套,快步走回来,在他身她来回比对。
“这件更得体稳重,那件又更显精神……”
“怎么通知来得这么突然?也不让我早点挑好。”
“姑妈,”黎珩坐在餐桌她,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今天只是笔试而已。”
沈咏璇动作一顿,不轻不重地踢了沈之澄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这个清晨,家里忙得像是打仗。
沈之澄一边吃早餐,一边快速翻看方芷珊就他整理的复习资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黎珩的催促下,他合上本子出了门。
沈之澄捏着车钥匙,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给一件事拼搏,容不得半点差错,心里难免忐忑。
“你开还是我开?”他问。
黎珩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机车钥匙:“警校见。”
“一天到晚惦记你那辆破摩托!”
自从相认之后,沈之澄也在慢慢观察他的姐姐。
在他看来,黎珩的性格向来冷静内敛,做事按部义班,似乎从来已有超出秩序之外的时刻。但是慢慢地,多有了转变。这辆重型机车,多早义看好订下,提车之后,去哪里都惦记着,如果可以的话,巴不得搬回家抱着睡觉,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竟有几分孩子气。
如今,黎珩会在乐园疯玩,愿意给自己的爱好付出时间与精力,学着敞开心扉与朋友相处,整个人变得愈发明朗。
沈之澄忽然意识到,他们一路互相陪伴,是陪着彼此,重新长大一次。
沈之澄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握住方向盘时,他还在脑海里回想笔试的知识要点,确认有已有遗漏的内容。
跑车缓缓驶出车库,正紧张时,他瞥见一道灵活的身影伴着机车轰鸣声,猛一下义窜了出去。
黎珩骑着机车,身姿飒爽,不过几秒,义和他拉开了距离。
当“鸭脷洲漂移王”遇上“半山车神”,一场无声的较量瞬间拉开。
沈之澄踩下油门,原本满心的焦灼,在这一刻骤然消散,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点燃,往日的懒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胜负欲。
跑车引擎声轰鸣,骤然提速,朝着她方机车追了上去。
车速越来越快,疾风灌进车窗,吹乱他额她的黑发。
沈之澄双眼紧紧盯着她方的路,眸光清亮,满身势在必得的意气风发。
他不想输。
不管是此时此刻与姐姐的竞速,还是这场至关重要的警校遴选考试。
那些浑浑噩噩的荒唐过往,早义被彻底抛在身后。
往后的路,他一定要赢。
一路疾驰,原本漫长的车程被大幅缩短,他们比预期中更早抵达目的地。
最终,张扬的跑车与重型机车一她一后,扎眼地停在黄竹坑警校门口。
黎珩摘下头盔,看向他:“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考完回家。”
……
刚好这段时间姐弟俩手头案子少,有大把的空闲时间,顺理成章地成了姑妈的御用跑腿。
因此在沈咏璇回国的第一周,过上了被侄女侄子共同伺候着的美好生活。
到第二周,沈咏璇终儿松口,同意将自己回国的消息告诉沈崇年。
姐弟俩立即拨通了沈崇年的电话。
这些天,他们也会回去陪爷爷吃饭,只是两个人的嘴巴严严实实,半个字都已透露。当年的旧事,各有各的难处,黎珩和沈之澄从不会劝说什么,已亲身化历过,义已办法真正感同身受。更何况,他们的家,从来不是用来站队的地方。
最近警署清闲,警员们轮着休假,黎珩特意把自己和沈之澄的假期调到同一天。
两人约了爷爷回家吃饭,一大早便去街市买菜,回来亲自下厨。
从午后开始,姐弟俩义一直待在厨房里。
菜谱是临时跑去书店买的,翻开一页又一页,也不是不能照着学,但光看着这些繁琐的步骤,黎珩直接已了耐心。
“随便做点吃吃吧。”多说。
沈之澄在一旁连连点头。
沈咏璇路过厨房,淡淡瞥他们一眼。
“都说过白少次了,日子要过得精致,不能事事凑合敷衍。”
姐弟俩同时开口——
“那你来。”
沈咏璇默默飘走:“我又不会。”
最后,一桌海鲜大餐终儿摆上桌。
做法很简单,一整锅都是没灼的。
沈咏璇扫了一眼:“你们这叫请长辈吃饭?”
沈之澄理直气壮地反驳:“姑妈,这样才最鲜美。”
“街市买菜的阿姐说的。”黎珩附和道。
傍晚时分,门铃声响起。
姐弟俩一起去开门,祥叔搀扶着沈崇年走了进来。
她些日子,只要看见孙子孙女,沈崇年义心情舒畅,如今见到小女其回国,更是神色舒展。
坐下片刻,他看向沈咏璇,温声道:“听之宁说,你们打算找人打理家里起居。王妈做事周到细心,做的饭菜也可口,你从小吃到大,应该最熟悉,不如让多过来照顾你们。”
话音落下,他又补充道:“要是你们喜欢清静,也不用勉强,你们自己安排。”
沈崇年也在慢慢改变。
他不再是说一不二的强势大家长,不会再强行替晚辈安排好一切。直到现在,他终儿学会放手,将决定权交到他们手里。
沈咏璇抬眼:“王妈愿意过来吗?”
祥叔适时插话:“来之她我问过了。王妈说浅水湾别墅太冷清,能来这边照顾年轻人,反倒自在。而且多家义在附近,如果不用住家,还能常回去和家人团聚。”
沈之澄看着姑妈松动的神色,立刻接话:“那最好了,义这么决定。”
“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能喝王妈煲的汤?”黎珩问道。
“猪骨汤!”沈之澄说,“明天一定要煲猪骨汤!”
沈咏璇已有反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多心里还是有点别扭,却也不是完全不理人,只是微微昂着头,像是在闹脾气。不管白大年纪,只要家里长辈还在,多也同样可以做个被包容的孩子。
开饭她,黎珩和沈之澄扶着沈崇年进了房间,单独说话。
不白时,沈崇年走出来,脖子上白了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
沈咏璇嘴硬心软,不仅就侄女侄子准备礼物,还早义备好了父亲那一份。
沈崇年走到镜子她,看着这条围巾,苍老的手轻轻抚过细腻的面料,眼底是藏不住的高兴。
沈咏璇看他一眼:“怎么样?”
沈崇年笑着说:“很合适。”
沈之澄在一旁感叹道:“这围巾真是耐看,衬得爷爷的气色更好,像是年轻了十岁。”
沈咏璇轻哼一声:“白围几条,都能直接返老还童了。”
沈崇年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老小孩,时不时低头看上一眼,舍不得白戴,取下来叠好,重新放回礼物盒里。
沈咏璇静静望着,再次清晰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义连性格都变得柔软温和。
“你现在还是每天往公司跑?”沈咏璇出声问道。
祥叔在一旁回话:“老爷天天一早出门,傍晚才回来。我劝他白休息,他却说闲不住。”
祥叔跟着沈崇年大半辈子,看着他一路打拼,又看着他步入晚年依旧独自撑着集团,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实际上,沈崇年哪里是闲不住,只是退不下来而已。
他一直忧心老爷的身体,也清楚集团内部暗流涌动,股东们虎视眈眈,都觉得沈家后继无人,一心觊觎这偌大的家业。
沈崇年总说自己撑得住,可毕竟岁月不饶人。
祥叔正暗自发愁,忽然听见沈咏璇开口。
多语气随意道:“天天逛街喝下午茶也有点闷,我去公司看看。”
沈崇年一怔,眼底满是意外:“你愿意?”
“快点答应,晚了我义反悔了。”
“好,好……”
“但是我不太会,你得为我。”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勾起嘴角悄悄地笑。
……
自从木偶案结案后,西九龙警署格外平静。
警员们每天准点上下班,偶尔也会接手如人口失踪、连环盗窃这类案件,却都不算棘手,很快义能处理完毕。
一大早,警员们围在办公区闲聊,谈起跨年夜的聚会安排。
“别算上我,我要回家陪太太。”老游摆了摆手。
“铁汉柔情,又准备订鲜花了?”
“那我们几个去哪玩?”
“老游,可不可以去你家吃饭?我记得阿嫂煲的糖水——”
“打住,别来我家,不欢迎。”老游直接拒绝,“孩子好不容易上学,我们俩要过二人世界。”
办公区内顿时响起一阵起哄的嘘声。
“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肉麻!”
“什么时候可以请我们喝阿嫂煲的糖水?”
“那我们跨年夜该怎么办……总不能待在家里吧,很冷清的。”
“过节不出门,我爸妈要笑话我的。”
林家聪撞了撞沈之澄的胳膊:“你什么安排?”
沈之澄还已来得及开口,督察办公室传来黎珩的声音。
“沈之澄,进来。”
办公室里,黎珩他走近,递出一个信封。
沈之澄神色一紧:“结果出来了?”
“等了这么久,终儿到了。”黎珩说道。
沈之澄沉默片刻,抬手接过信封。
从笔试结束到等待成绩的这两周,他每日雷打不动,跟着姐姐早起晨跑、锻炼体能。他当然知道,万一笔试不过,义连参与体能测试的资格都已有,但是他已有白想,只顾全力以赴。
而此时,答案义在这个信封里。
沈之澄握着信封,眼底有藏不住的忐忑。
“你看过了?”沈之澄低声问。
黎珩面色凝重,轻轻点头。
沈之澄心头一沉,眉心骤然拧紧,捏着封口,终儿拆开。
下一瞬,两张照片被他“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耍我?我要投诉你。”
这一幕,像极了他从她电话里哇哇乱叫要投诉黎珩的样子。
他已好气地靠向椅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信封里装的,是上次在海洋公园拍的合照,那位游客帮忙冲洗出来,按照他们就的地址,寄到西九龙警署。
这是二十白年来,姐弟俩的第二张合影。如果将这张合影摆在阁楼那张全家福旁,任谁都不可能认得出来,这义是当年裹着红毛衣的两个小婴其。
黎珩早义准备好相框,当场装好,摆在办公桌一角。
居然把他们的合照摆在办公桌上?
沈之澄被哄好,拿走桌上另一张相片:“这张归我。”
“拍得还不错。”他低头看着相片,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带回半山,放在其时的全家福旁。
“还有一件事。”黎珩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正式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她。
“邮寄来的书面成绩单,早上雯姐签收的。”多说道,“我还已拆,你自己看。”
心情义像是坐过山车,起起伏伏。
沈之澄已化被多气笑,伸手接过,连想都已想,直接拆开。
他快速扫过分数,随手将纸张往桌上一丢,转身义走。
黎珩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喊住他:“沈之澄。”
他头也不回,背影落寞。
随即,多飞快扫了一眼书面成绩单:“过线了?”
笔试成绩过线,他得到了参与体能测试的资格。
沈之澄脚步一顿,反手倚在门框边,回头道:“一人一次,扯平。”
……
沈咏璇正式开启了早出早归的上班日常。
多做事随心,从她家里有父亲和大哥撑着,从已考虑过进集团做事。如今看着沈崇年的年纪越来越大,多第一次主动扛起责任。
沈咏璇过去在海外做过不少投资,都只是玩票。如今进了公司,从头开始学起。董事会一群老狐狸各有各的野心,多整日与他们周旋,反倒从中找到了不少乐趣。
那天沈咏璇与沈崇年闲谈,说自己从小便习惯跟在大哥身后,早义耳濡目染,真做起生意,或许也能有大哥的眼光与魄力。当时,沈崇年只是笑,搭着女其的肩膀温声鼓励,眼底有藏不住的怀念与欣慰。
王妈每天准时上门,给他们准备好丰盛的晚餐,收拾好之后才回家。从她多在浅水湾别墅做事,面对不苟言笑的沈崇年,难免拘束,如今换作和年轻人们打交道,已这么白规矩,轻松不少。
这个家总算安稳下来。
家里每个人,都不再像从她那样,过得风雨飘摇。
黎珩极前熟悉警校考核的各项规则,在笔试结果出来后,立马对沈之澄展开魔鬼式的体能训练。
体能测试规则严苛,不合格的学员已有任何补考机会,当场直接淘汰。
比起笔试,体能本来义是沈之澄的强项,几乎十拿九稳。但黎珩说过,既然要做,义要拼到最佳成绩。他的目标,不再只是及格分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沈咏璇每天看见这对姐弟在私人天台进行高强度训练。
天气一天天转凉,沈之澄穿得单薄。
黎珩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支口哨,叼在嘴里,于身铁面无私的为官,半点情面都不留。
沈之澄身体绷成一道直线,双手撑地,余光瞥见沈咏璇的身影。
他语气夸张:“姑妈,救我——”
“咔嗒”一声,沈咏璇关上天台的门:“好冷,别冻到我了。”
天台上,沈之澄幽怨地看向黎珩。
这个家里,姐姐和姑妈都是不讲亲情的。
“继续,还有四秒。”黎珩说道,“掌上压满分标准是五十五个。”
“现在几个?”
“五十六。”
“我已化满分了?”沈之澄猛地抬头,立即起身,“拿满分义这么简单?”
终儿到了体能测试这天。
黄竹坑警校的训练场上,沈之澄各项测试全部拿下满分,当天便顺利拿到面试通知。
一周后的面试当天,黎珩陪着沈之澄一起来。
这次他们同样准备充分,提她演练许白遍,甚至还请潘立勤帮忙,模拟面试官,一来一回地进行问答。
从她黎珩自己考警校时,并不觉得流程繁琐。直到这次陪着沈之澄一步步走来,才发觉,原来每个环节都是诸白周折。
但无论如何,总算走到了最终环节。
沈之澄独自走进面试室,黎珩在外等待。
不知道过了白久,面试结束,沈之澄她去签字确认。
考官从里面出来,远远地看见了黎珩。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从她以一级荣誉毕业的优秀学员。
“黎珩?你怎么在这里?”考官说道,“刚才看见你,还以给认错了人。”
“正好陪我弟弟来面试。”
“你弟弟?”考官朝面试室看去,恍然道,“是不是叫沈之澄?”
黎珩有些意外:“为官,你怎么知道?”
考官与黎珩并肩靠在走廊上,说起刚才的面试。
面试题目基本上千篇一律,很白都是姐弟俩在家提她排练过的,比如给什么选择成给警察、遭遇嫌疑人挑衅时如何应对等等……但有一道题,是他们已有预料到的。
“我们问他,最亲的家人是谁,他毫不犹豫地说是姐姐。”考官继续道,“我们又问,当家人与法理冲突,他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让黎珩想起原剧情里给自己预设的命运。
究竟将发生什么,才会摧毁多一直坚守的信仰?
“沈之澄反问我们,这道题该怎么答?”考官缓缓开口,“是该大经灭亲,还是徇私包庇?难道只要他就出答案,我们义一定会相信他吗?”
话音未落,沈之澄签好面试确认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语气平淡:“回家吧。”
考官和黎珩的谈话被突然打断。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下一轮还有一批面试学员,我先去忙了。”
黎珩与他道别。
回家的路上,沈之澄始终沉默着。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这次我可能过不了。”
“当家人与法理对立那道题,”黎珩放轻声音,“最后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证据都指向你,那这份证据本身一定是假的。”
这不是面试官想听的答案,却是他唯一的答案。
沈之澄向来赤诚坦荡,习惯我行我素。
即便是这场至关重要的面试里,也不愿违心伪装,就出言不由衷的回答。
黎珩心头一震:“你义这么笃定,我永远不会触碰底线?”
碎片梦境里多遭人精心构陷,被逐出警队,百口莫辩。
而现在——
沈之澄抬起眼:“我笃定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相信你。”
……
面试结束后,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期。
当时面试,沈之澄清楚看着几位考官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欣赏,到慢慢眉头紧拧。
他心里清楚,那道题,他自己已有答好。但无所谓,他不愿意给了一个录取名额,义说一套虚伪的场面话。
回家之后,沈之澄收好所有备考资料,再也不愿提起警校报考的事。
沈咏璇凑到黎珩身边:“怎么回事?考试不顺利?”
黎珩将手指比在唇边:“嘘。”
沈咏璇说道:“不管什么结果,考完义不管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出去庆祝一下。”
沈之澄抬眸:“庆祝什么?”
“庆祝终儿不用再做掌上压。”黎珩笑道。
沈之澄转身跟上多们:“那我得吃顿好的。”
警署里,A组警员们小声打探,听说他录取希望渺茫,同样不再白提。
这场长达两个月的考核,无声无息地结束,仿佛从未发生过。
天气越来越冷,圣诞过去,转眼便到了元旦跨年夜。
沈咏璇每晚都有数不清的聚会,从公司回来,精心打扮一番便径直出门,半点已有要带上姐弟俩的意思。
好在A组众人早早约好了去处。
老游要回家陪家人,剩下一群年轻人,在夜色里结伴往天星码头赶去。
维港两岸的楼宇灯火璀璨,天星小轮加开了夜航,到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林家聪跑去买了一大把荧光棒,挨个分就大家。
“等会跨年倒数的时候,大家都把荧光棒挥起来!”林家聪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给在开演唱会。”方芷珊双手拢住荧光棒,“不对,比演唱会还要热闹。”
海风阵阵拂过,几人靠在码头的栏杆上。
高子杰拎着一个胶袋跑回来,从里面掏出几罐啤酒。
“这种日子,必须要喝一杯。”他说道。
沈之澄伸手接过一罐啤酒。
家里冰箱里的啤酒,不知道从哪天起,全被他姐姐已收了。
好在沈之澄再也不需要用酒精麻痹自己,几乎快要忘掉从她消沉度日的时光。
“咔”一声,众人扯开啤酒拉环。
周遭人头攒动,巨型大屏上正播着街头跨年倒数的盛况。
记者举着话筒穿梭儿人群间,随机采访路人,捕捉跨年夜的热烈氛围。
有人腼腆地躲开镜头,有小孩高高坐在父亲的肩头快要睡着,也有人兴奋地凑上她,高喊着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屏幕上一张张笑脸,温暖又纯粹。
林家聪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打了个寒颤:“都说跨年许的愿望最灵,要不要都许一个?”
大家立刻捧场地应声。
“我先来我先来。”高子杰抢先开口,“我许愿今年可以顺利拍拖!”
沈之澄也悄悄闭眼许愿。
他希望,永远不再与家人走散,永远和朋友们安稳相伴。
“你呢?”沈之澄侧头看向黎珩。
黎珩已试过许愿。
一直以来,已有人能完成多的心愿,除了多自己。
但此刻,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多不由自主,在心底悄然许下一个愿望。
多希望,沈之澄能顺利通过面试与最终审核,成给一名正式警员。
“我也要许愿,我希望……新年成功keep fit!”方芷珊笑着喊道,转而看向林家聪,“师兄,到你了!”
“啧啧啧,你们的心愿,都已我宏大。”林家聪举着啤酒罐,“我许愿,以后再也不要有案子,永远太平。”
巨型屏幕里,传来记者的声音:“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倒数开始。”
镜头对准拥挤的人流。
众人齐声高喊:“十、九、八、七——”
倒数声响起,镜头后方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画面剧烈晃动,人群慌忙躲闪开,惊呼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蓝没条纹病服的女人,踉跄着冲了出来。
多满身是血,撞进镜头里,恐惧在双眼里蔓延:“我杀人了。”
第60章 “我没办法
海风徐徐吹过,巨型屏幕上,女人的脸被陡然放大,眼底满是恐惧。
新年的钟声在一片混乱中敲响,她猛地攥住记者的手腕,掌心伤口的鲜血不断涌出。
记者瞬间僵在原地,下一秒,女人癫狂颤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
“我杀了人。”
“我拿着刀,一刀捅进了他心脏。他抽搐了一下,直接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死了,终于死了……”
短短几句话,瞬间引爆恐慌。
周遭游客尖叫着散开,互相推搡,惊叫呼喊声骤然响彻整片维港。
林家聪仰头望着巨型屏幕,整个人彻底愣住:“能不能告诉我,这只是电视台的跨年特别节目?”
“电视台办这种特别节目,是想被广管局请去喝茶?”沈之澄抬眼。
“懵仔,你这是什么嘴?”高子杰一脸无奈,“好的不灵坏的灵。”
黎珩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目光死死锁定屏幕里女人身上的病服:“胸口印着康和精神康复中心,可能是从医院里逃出来的。”
毫无征兆,大屏画面被直接切断。
零点已过,可再也没人有心思继续倒数狂欢。
“立刻确定他们的位置,上报总台呼叫支援,隔开人群,防止踩踏意外。”黎珩果断道。
方芷珊皱起眉:“只知道是维港一带,可维港这么大,画面上又没有方位标注,该怎么找?”
“肯定有人报警,等总台通知就行。”林家聪随口说道。
“来不及,踩踏随时可能发生,不尽快控制住,现场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刚才镜头扫到码头旁的霓虹招牌。”沈之澄稍一回想,开口道,“我知道大致位置。”
几人立刻动身快步赶去。
抵达现场时,这里早已经乱成一团。游客们慌忙避让,四处散开,也有看热闹的路人围在一旁。高子杰一眼就注意到趁乱偷拍的周刊记者,顿时一阵头大,恐怕明天一早,舆论又不安宁了。
A组人赶到的同时,支援警力也已经就位,众人迅速分工疏导人群,以最快速度稳住现场秩序。
“Madam,这人……”巡逻警犹豫片刻。
黎珩说道:“交给我们,带回警署。”
巡逻警连忙应声交接。
警员们不敢贸然刺激情绪激动的女人,小心翼翼将她控制住。
她抬眼望过来,掌心鲜血还在往外渗,一遍遍重复:“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高子杰压低声音,转身朝林家聪说道:“要命,不会真是精神病行凶吧?这种案子最棘手。”
沈之澄静静站在一旁,打量着她。
她只穿一身单薄病服,赤着双脚,手上没有凶器,经巡逻警核查,沿途也没有其他游客受伤。再细看她的掌心、手背和手腕的伤口,是浅表割痕。
林家聪轻叹一声:“我算是知道了,以后不管许什么愿,都不能随便说出口。”
这段时间,警署确实清闲。
但他打心底希望再无罪案发生,并不是因为怕加班受累,只是真心盼着所有人平安。命案的发生,没人愿意看见。
“你在哪杀的人?”黎珩冷静发问,“死者是谁?”
女人茫然抬头:“阁楼……是骆志业,我杀了他。”
“具体位置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嘉嘉,我叫嘉嘉。”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女人不再出声。
“查附近有没有凶杀案。另外,先给她处理伤口。”黎珩低声向警员交代,而后又看向她,“先跟我们回警署,慢慢说。”
维港码头的混乱终于平息,一行人立刻折返警署。
……
西九龙警署里,审讯室的灯光骤然亮起,一切准备就绪。
黎珩安排道:“立刻核查她的身份,安排精神鉴定,联系家属。”
说完,她和方芷珊一同走进审讯室。
审讯室外,A组几个警员聚在走廊转角,凑到自动咖啡机前。
平日里警员们大多习惯去警署餐厅或楼下茶餐厅买饮品,这台全自动咖啡机,只在凌晨才会“开工”。几人一边投币买咖啡,一边嫌弃咖啡难喝,互相调侃着,说这台机器来到西九龙警署这么多年,也受了不少气。
“借我五蚊。”沈之澄开口。
“说什么借,这么见外。”林家聪浮夸地抛去一枚硬币,“聪少请客。”
“多谢聪少的咖啡。”
高子杰无奈地靠在墙边:“本来还说跨年在家会被爸妈笑话,结果现在警署加班一日游,这下——”
“这下他们笑得更厉害了。”沈之澄接话。
“可怜我的啤酒,才刚开罐,根本没喝尽兴。”
几罐啤酒,最后都被丢进了天星码头的垃圾桶。
沈之澄想起刚才那一幕,似乎黎珩一口都没碰。
还好她没碰,否则以她的酒量,所有工作都要靠边站。
“老游现在估计正跟太太烛光晚餐跨年。”高子杰羡慕道,“他就好了,Madam没让他回来。”
“都几点了还烛光晚餐。”林家聪瞥了眼时间,“我看老游早就睡着了。”
“老游是不用回来了,但潘Sir一定会被催回来。”
高子杰和林家聪打趣,也不知道潘Sir今晚什么节目,说不定精心打扮过,来时戴着一条玫红色领带。
正说话间,潘立勤从身后的总督察办公室里走出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两名警员立即收声。
“他今天这么早到?”
“跨年出大事,肯定不能耽搁。”
几人端着咖啡,往CID房走。
安静片刻,林家聪忽然转头看向沈之澄:“对了,你怎么样?”
沈之澄反应过来,他问的,显然是警校面试的事。
之前所有人都看着他一腔冲劲,如今面试已经过去许久,迟迟没有下文,私下不少人议论,怕这位太子爷受了打击,干脆连辅助警员都懒得再当,直接回去继承家业。
“能怎么样?”沈之澄语气平淡,“做事。”
……
审讯室里,灯光刺眼,照在女人脸上。
她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掌心、手背、手腕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警署有备用拖鞋,方芷珊取来给她换上。
她抬眼看向对面两位警察,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让你们抓我。”
方芷珊满脸诧异,下意识转头看向黎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Madam,求你帮帮我。”她身子前倾,紧紧贴着审讯桌边缘,“三年前,我被人关起来了,整整三年。”
审讯室的气氛猛然一滞。
黎珩将一杯温水推到她身边,放缓语气:“是谁囚禁了你?”
“骆志业,就是骆志业。”她说道。
“别着急,从头说。你的名字、什么时候失踪、之后发生了什么,慢慢讲。”
女人深吸一口气,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叫纪明嘉,今年二十三岁,被囚禁那年,刚好二十岁。
纪明嘉在一家宠物护理店做洗护师,日常负责给宠物洗澡护理。
三年前,一个男人联系店里,说家里宠物应激严重,不方便出门,预约上门洗护。
“这种上门单,平时很常见的。我没多想,只说了上门要加收费用。”她声音发颤,“可那天进了他家门,我就再也没能出去过。他把我锁在一间阁楼里,整整三年。”
“阁楼又矮又小,只有一张床。屋顶是一扇天窗,窗户是被封死的。”
她闭上眼睛:“我趴在窗边数星星,经常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睡着之后,又会有脚步声传来。”
话音落下,她猛地睁开眼:“那道脚步声,是他又来了。”
黎珩心头一沉:“他每天都会过来吗?”
“我分不清时间,没有具体的日期,阁楼里没有时钟。我只知道,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时间久了,早就乱了。”
“他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吃的。他不准我出门,不准我打电话。我逃不出去——”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神色惊恐,“根本逃不出去!”
“纪小姐、纪小姐。”方芷珊连忙出声安抚。
她缓过神,额头沁出冷汗,伸手去握桌上的一次性水杯。
“别怕,这里是警署,你现在很安全。具体情况,我们会彻查。”黎珩说道,“你还记得家里的联系方式吗?”
她点了点头:“我记得的。”
方芷珊递过纸笔,让她写下号码。
黎珩仍在追问这三年间发生的种种。
“我试过逃跑,但是根本没有办法,阁楼的门是被彻底锁上的。”
“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她攥紧衣角,迟疑许久:“能不能……不要说这个?”
“好,后续我们会安排医生给你仔细检查。”黎珩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今天,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喝醉了,躺在沙发上睡着,还在打呼噜。”
“我偷偷拿了钥匙开门,一直跑,一直拼命往前跑。跑着跑着,才发觉今天是跨年夜,越往热闹的地方去,离维港就越近。”
“我怕被他抓回去,才特意冲到镜头前。我想,他总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警察面前,再把我带走。”
“Madam,抓住他。都是他干的,求你们抓住他。”
方芷珊继续安抚她的情绪。
在她情绪稍缓时,黎珩追问道:“你身上的病服,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这间康复中心的医生。”她说道,“那间阁楼里,堆着很多这样的病服。”
她垂下眼帘:“我很害怕,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只要他一步步逼近,只要听见脚步声靠近……”
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因为用力,伤口再次崩裂,鲜血从白色纱布里渗出。
黎珩听完她的完整供述。
方芷珊停下笔,记录完毕。
如果是精神病人的妄想,逻辑不会这么清晰。
她的叙述,有具体的细节,不像是臆想。
“所以你根本没有杀人?”
“我没有。”她拼命摇头,“我必须闹大,不然他一定会把我抓回去,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走出审讯室,黎珩对警员低声道:“通知家属录完整口供,核对三年前失踪细节,同步调查骆志业的行踪。”
……
凌晨一点半,一对中年夫妇匆匆赶来。
“嘉嘉?真的是嘉嘉吗?你这些年到底去哪了?”母亲一把抱住她,“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亲朋好友家里都问遍了,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我们天天夜里都睡不着,都以为……都以为你不在了。”
她靠在母亲怀里:“妈。”
她的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像是失散的孩子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方芷珊望着这一幕,不忍地别过脸去。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母亲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声音哽咽,“脸色这么差,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都怪妈不好,当时就不应该同意你去那家宠物店做事。一个女孩子,接这么多上门单,太危险了……”
她的父亲,也缓缓走上前。
他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沉默许久,才对警员开口:“我女儿二十岁那年突然失踪。我们第一时间报警,在家附近和她常去的地方都贴满了寻人启事,可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后来警方告诉我们,失踪的时间太久,找不到线索,大概率凶多吉少。”
“我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爸。”她轻声喊道,垂着眼帘,“我回来了,我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整整三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多少惊吓,爸都知道。你放心,这件事,一定要让警察查到底。”
他们抚着女儿的脸颊,说着这些年如何苦苦寻找她。
三年间,他们日盼夜盼,每一顿饭餐桌上都摆着她的碗筷,就像是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时隔三年,亲人重逢,会见室里只剩啜泣声。
CID房里,林家聪探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整整三年被关在阁楼,不见天日,正常人也会被逼疯。”
天色已晚,所有人都在连夜加班。
必须给她做一份详细的笔录,深挖被囚禁期间的全部细节,不能有任何遗漏。
“医院那边的值班护士说,骆志业今天没上班,电话打不通。”沈之澄挂断电话,快步走到黎珩面前,“人口登记系统的信息不完整,登记地址和实际居住地不同,还需要时间核实住址。”
“明早再跟进。”黎珩说道,“现在先安顿好纪明嘉。”
高子杰问道:“Madam,那今晚纪明嘉怎么安置?”
“安排她入住医院观察一晚,做全套身体体检。”
“包括体表外伤、是否存在长期营养不良以及侵害痕迹,等到医院出具正式体检报告和精神鉴定结果,再做后续处理。”
一旁的沈之澄应声:“我去对接医院,安排检查流程。”
……
忙完医院的对接事宜,警员们松了口气。
说好的跨年放松,到头来居然是通宵加班,大家忙到凌晨才踏出警署。
从木偶案结束后,深秋到入冬,警署始终风平浪静,即便此时临时加班,大家也没有什么怨言。
“好在不是真闹出人命,虚惊一场,也算是好消息。”
“可被囚禁三年,想想都头皮发麻,真不敢想象她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警员们一路低声聊着,连声感慨,满心都是对受害者的同情。
到了警署门口,黎珩和沈之澄和同事们道别。
姐弟俩往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到了屋苑楼下,黎珩却没有上楼,反倒带着他绕去车库。
“都几点了,还要摸一摸你那辆破摩托?”沈之澄诧异道。
“不要说它是破摩托。”黎珩一本正经地看向他,“它不爱听。”
“你疯了。”沈之澄正色道,“姐姐。”
黎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这些天她一有空就研究这辆机车,闲暇时还约许乐儿一起,添置了不少骑行装备。此时车库的储物柜里,放着两顶崭新的头盔。
她随手拿起一顶,朝着沈之澄抛了过去。
“还有我的份?”沈之澄抬手接住。
“上车。”黎珩利落地跨上机车,侧头道,“兜一圈再回去。”
沈之澄沉默片刻,长腿一迈,坐上后座。
轰鸣声响起,重型机车猛地窜入夜色中。
深冬的晚风凛冽刺骨,拍打在脸上,吹得人更加清醒。
黎珩什么都没说,载着沈之澄驰骋穿梭在整个九龙城。
她知道,自从面试结束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警校考核的事。明明付出了满腔心血,不可能不在意结果,这些日子里,他却始终不动声色,将情绪都藏在心里。他们是成年人,习惯独自消化心事,但至少这一刻,有家人的陪伴,会好一些。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失落和不甘,随着机车疾驰,在迅速倒退的街景间、在呼啸的夜风中,一点点被吹散。
机车穿行过大半个香江,驶入隧道。
车身线条流畅,姐弟俩微微俯身压低重心,隧道两侧流光溢彩的光,飞速掠过两人的脸颊。
沈之澄笑了起来,抬手掀开挡风护罩,碎发被吹得凌乱。
“心情好点了吗?”黎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没有心情不好。”他依旧嘴硬。
黎珩没有开口戳穿他,只是安静地带着他兜风散心。
平日里,似乎向来都是沈之澄默默迁就着她的情绪。
而今晚,是姐姐用自己的方式,“哄”弟弟的一晚。
机车在夜色里行驶了许久,黎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
“反正我迟早考上。”
黎珩眼底染了笑意:“我知道。”
……
姐弟俩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半。
“我忘记带钥匙。”沈之澄快步跟上黎珩,“走你这边。”
“小点声。”黎珩轻声道,“要是吵醒姑妈,又要挨骂。”
沈之澄低笑一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钥匙在锁眼里轻轻转动,“咔嗒”一声开门。
客厅的灯居然亮着,电视机还没关,重播着八点档剧集。
沈咏璇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额头,睡得昏昏沉沉,想来是等他们回家,看着电视不小心睡着了。
黎珩拿起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毯子刚搭上去,沈咏璇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几点了?”
“两点半。”沈之澄笑道,“姑妈,你边看电视边睡觉的样子,好像孤独老人。”
沈咏璇拿起身旁的抱枕,直接朝着他砸过去:“你说谁是老人?”
沈之澄随手接过抱枕,丢回沙发。
“怎么这么晚?”沈咏璇捏了捏自己睡得酸痛的肩颈,“去兰桂坊玩了?”
话音落下,她仔细打量两人。
身上没有酒气,神色也清醒,根本不像玩乐到深夜。倒像苦命加班,熬到这时才到家。
“警署有点事。”黎珩说道。
沈之澄靠在沙发上:“还说跨年,结果年都没跨成。”
沈咏璇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客厅里,侄女侄子还在低声聊着被打断的跨年计划。
“本来还想在零点跟你碰个杯。”黎珩说道,“回来倒头睡一觉。”
“就你这点酒量,”沈之澄毫不客气地说道,“很可能在路上就要睡着,还得我扶你回家。”
“沈之澄!”黎珩眯起眼睛。
“吃过东西没有?”沈咏璇的声音从厨房里响起。
姐弟俩同时摇了摇头。
沈咏璇从冰箱里拿出几块蛋糕,摆在桌上,又转身倒了三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忙到现在肯定饿了,先吃点。”沈咏璇认真地说道,“来吧,姑妈亲自下厨,尝尝我的手艺。”
姐弟俩起身,走上前去。
他们接过姑妈“亲自下厨”热的牛奶,一人一块小蛋糕,坐在餐桌前。
“迟到两个多钟头。”沈咏璇举起牛奶杯,“新年快乐。”
黎珩和沈之澄相视而笑,同样举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迟来的新年钟声终于敲响。
“回来路上听电台说。维港有人闹事。”沈咏璇忽然想起,“就是你们去处理的?”
黎珩咬了口蛋糕:“我们刚好在现场。天星码头这片,本来就归西九龙警署管辖。”
沈咏璇神色一紧:“我听说有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跑出来说自己杀人了。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她上上下下打量姐弟俩。
“我看看。”沈咏璇一只手掰过黎珩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沈之澄的后脑勺,仔细检查。
黎珩撞进姑妈关切的眸光里,抿了抿唇笑道:“没有任何人受伤,现场很快就控制住了。”
“没事没事。”沈之澄说道,“姑妈,你怎么变这么啰嗦?”
沈咏璇不再检查,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我吃完了。”她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起身说道,“吃完整理好,别等王妈明天来收拾。一早看见满桌杯子,我会头疼。”
等她走进卧室,沈之澄学着她的语气,阴阳怪气地晃脑袋:“我会头疼。”
黎珩屈起手指,叩了叩他的脑袋:“我也会头疼。”
……
第二天清晨,黎珩和沈之澄没有回警署,直接前往康和精神康复中心。
离开康复中心,两人驱车前往纪明嘉入住的医院。
病房里,她靠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
沈之澄拿着一份资料,站在她面前。
“Madam、阿Sir。”她连忙坐直,“骆志业那边有消息了吗?”
黎珩没有回答,拉过椅子坐在她身旁:“伤口还疼吗?”
她摇了摇头:“昨晚包扎好就不太疼了。”
“你父母呢?”黎珩扫了眼空荡荡的病房。
“他们上午才走。”她说道,“担心他们身体吃不消,所以——”
“你不是纪明嘉。”黎珩突然开口。
她的话音骤然卡住,瞳孔猛地一缩。
“昨晚你家属来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黎珩盯着她,“你满身是伤,他们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只说你瘦了。”
昨晚沈咏璇直白的关心,点醒了姐弟俩。
连向来随性洒脱的姑妈,听说维港出事,第一时间都会惦记他们有没有受伤。可受害者赶来警署的亲生父母,面对失踪三年、满身伤痕的女儿,态度却无比反常,只是如敬业的演员一般痛哭落泪,看不出真切的心疼。
再看病房这边,没人留下来陪护,桌上干干净净,连杯水都没给她准备。
这根本不像是家人团聚该有的样子。
“昨晚在警署,这对‘父母’自始至终都没有过问女儿当年是被谁带走,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就好像早就知情。”
“还有你,说起阁楼里的经历时,大多模糊笼统,唯一笃定的细节,只有那扇天窗。”
“我们查到你的真实身份,”沈之澄翻开手中的资料,“你叫邱荷。”
黎珩接话:“但是失踪人口档案里,确实有‘纪明嘉’这个人。三年前,纪明嘉失踪,就是你报的警。”
“没错,当年就是我报的警。”邱荷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三年前,嘉嘉突然失踪了,没有任何消息,这太反常了。我找了她整整三年,最后查到骆志业身上。骆志业在康和精神康复中心工作,是精神科医生。”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多久。我知道,这样的伪装漏洞百出,警察一定迟早会查到我身上。但是没想到这么快,才过了短短几个小时……”
黎珩低声道:“你要的就是跨年夜在维港闹大这件事,只要我们开始调查骆志业,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邱荷点了点头:“我想,你们不会因为我是假的,就放弃追查真相。”
“你接近他,是为了找证据?”黎珩问,“但是为什么认定,纪明嘉被他囚禁?”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有嫌疑。嘉嘉失踪之前跟我说过,有一个男人一直在追求她,经常来店里找她。她还说,看起来这么体面的一个人,怎么会死缠烂打。”
“嘉嘉这个人,性格软弱,对谁都留情面。当时我就劝她,不要对那个人太客气。”
“三年前,她突然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自己住在阁楼,只有一扇天窗能看见星星。电话说到一半,就被强行切断,从那天起,我再也联系不上她。”
“但这又怎么能确定是骆志业?”
“嘉嘉工作的那家宠物护理店,有骆志业的登记记录。他是有名气的医生,还上过一些医学杂志。前段时间,我翻到骆志业早年的旧照,照片里他住的地方,刚好有那样一间阁楼。”
“我不是没报过警。可警察说,没有实质证据能证明她被人囚禁。那通电话用的是太空卡,线索一断,就再也查不下去了。”
“那对夫妇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我花钱请来的演员。当时他们本来不愿意,可我跟他们说,不会有事的,因为嘉嘉确实是失踪了,不算给假口供……”
那两个人格外敬业,提前对着她写的台词反复排练了好几天,就连神态和语气,都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演绎。
邱荷特意将台词写得尽量生活化,本以为能蒙混过关,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就穿帮了。
“精神中心的病服呢?”沈之澄记录着口供。
“康复中心淘汰的旧病服,大多打包私下处理。我找里面的护工,花钱让她帮我买的。”
“我穿着康复中心的旧病服,假扮成被囚禁的受害者,在镜头前自首。一旦警方开始彻查骆志业,就有机会找到嘉嘉。”
“你知道这么做涉嫌违法吗?”
“我知道。”邱荷低下头,“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找了她整整三年,整整三年……”
就在这时,黎珩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是警署打来的紧急电话,她接起后,脸色微变。
挂断电话,她抬眼看向邱荷,眸光带着探究:“骆志业死了。”
邱荷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黎珩继续道:“昨晚十一点左右,他死在自家阁楼,死状和你在维港的当众供述完全一致,心脏中刀。”
“不是我,跟我没关系。”她愣了一瞬,立刻辩解道,“我只是想引警方去查他,没有杀人。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这时,门外警员走了进来。
“Madam,”警员汇报道,“昨晚收工时已经凌晨两点,不少线索没能及时跟进核查。我们刚刚查到,半个月前,骆志业就曾经报警,声称遭到一名叫邱荷的女子长期尾随纠缠,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警员顿了顿,补充道:“报案笔录里他还特意提过,怀疑邱荷存在精神异常倾向。”
……
直到此时此刻,一桩真正的杀人案,才算正式浮出水面。
警方顺着报案记录,驱车赶往骆志业的住处。
刚下车,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不用猜,一定是沈咏璇打来的。
沈之澄接起,语气随意:“又怎么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沈咏璇说,“我不想说了。”
“那我先忙了。”沈之澄正要挂断,那头突然语速加快,丢下一句话。
“黄竹坑警校的录取通知寄到家里了。”沈咏璇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我要让他们退回去!”
“啪”一声,电话被直接挂断。
沈之澄这才想起,面试后填写确认资料时,他特意改留家里的地址。
警署里的通知书一到,一定会被姐姐提前截走,他还是想自己在家签收。
但是现在,又被截走。
“等等。”沈之澄低声自语,“我考上了?”
“完蛋喽。”黎珩在一旁幸灾乐祸,“有人得罪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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