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英雄不问出处
阿猫阿狗刀?
白岑一面摇头, 一面笑出声来,想也不用想都知道这称呼是从哪位嘴里冒出来的。
取老爷子的嘴,吊打整个武林没有对手。
“菜单在这儿了。”白岑提了一声, 又小声道,“人家点了六七个菜, 老爷子就写了三四个。”
像告状似的。
“哟!老爷子给了四个菜呢!”王苏墨‘惊讶’,“让我看看, 老爷子有多喜欢这桌人~”
白岑:(⊙o⊙)…
王苏墨手上还有东西, 只飞快扫了一眼这桌的菜单,然后看向白岑, “这桌都有什么人呢?”
白岑也从她手中接回来那张菜单, 仔细端详了一番,奇怪, 这也没写什么呀!
这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白岑干脆还对着光线的地方举着看了看,看是否在光线下别有洞天。
王苏墨好气好笑。
手中正有东西下锅,王苏墨一面烧菜,一面笑着开口, “你还不熟悉老爷子,久了你就知道了。老爷子招呼客人的方式分三大类, 不对,应该是四大类。”
白岑觉得有趣,靠在一旁的柜子前一面看她烧菜,一面听着。
楼上和小苑里都闹哄哄的,是食客在说话。
但这种闹哄哄的八珍楼同早前清净的八珍楼相比, 有说不出的市井气和烟火气,以及,江湖气。
锅烧热, 一烧猪膏下锅,王苏墨不停用大勺搅拌猪膏,“第一类是老爷子一定不接待的人,在老爷子这里就是不懂礼貌,看起来已经不怎么像好人,说话还难听的,老爷子会不让人上八珍楼来,上来也会轰下去。”
白岑好玩,“那人家不愿意下去呢?”
王苏墨看他:???
白岑:???
王苏墨轻叹,“那可能要穿云断山手了……”
白岑:(⊙o⊙)…
也是,老爷子的脾气,一言不合是要断手的!
想来能来八珍楼的食客也都懂江湖上的规矩,八珍楼声名在外,也还有别的食客在,老爷子日过不让上楼,还非要上楼不可的应该很少。
正好猪膏化开了,成了猪油,王苏墨下了切开的蒜瓣,“哗”的一声,蒜香味儿炸出来了!
白岑不由咽了咽口水。
好家伙!
厨房重地,闲杂人等不能久待是有原因的——闲杂人等面对厨房的诱惑,他没有定力啊!
王苏墨示意“闲杂人等”挪开,“闲杂人等”当即会意,以免被东家厌恶。
很有眼力价。
不仅如此,还帮忙拿了重物。
东家开口前,还自觉包揽,“帮东家做事,东家就不用说客气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
王苏墨取了方才切好的肉片下锅。
回锅肉,尤其讲究刀工。虽然江湖菜豁达为主,但王苏墨刀工下的肉片还是让人联想到了出锅时那肥瘦相间,用筷子夹起来还会轻颤,挂着油香的回锅肉片。
“挺会吃啊,这夺命龙虎刀!”白岑感慨。
王苏墨继续说,“第二种,就是老爷子不怎么喜欢,但也觉得不至于不接待对方,必须要赶对方下去的那种。但是无论对方多少人,点多少菜,老爷子只会给对方写两三道菜,不吃就算了,就晚就走,也不会给好脸色。”
要不怎么说白岑聪明?
“哦~”白岑已经环臂,感慨道,“后面小苑那桌夺命龙虎刀有五个人,老爷子一共才就给点了三个菜,连口热汤都没有,这就是东家方才说的能接待,但不怎么待见一类的。”
“对。”王苏墨先用大勺将回锅肉片铲起来备用,然后快速刷锅,重新下油,“不怎么喜欢,但是也不至于讨厌,所以也不让厨房给他们多做。”
白岑忽然反应过来,“所以,这跑堂的才是掌握八珍楼食客“点菜大权”的人呢!”
“嗯呐!”王苏墨一菜刀下去,嘎吱,大葱被切成段。
远远都能闻到葱香味。
白岑的目光再次被大葱吸引。
“生熟分开,切菜和肉分开,宰骨头和切肉分开……”王苏墨顺带叮嘱两声,白岑看得眼花缭乱。
但王苏墨能准确区分自己的刀具对应放哪个位置。
只有这样,下次拿的时候才不会找来找去。
厨房最忌讳就是乱拿乱放,这样无论是自己还是其他人,要用刀具的时候找死都找不到,锅里又等着急用。
白岑凑上前看。
还成,不难记,王苏墨放东西都是有规律的。
譬如生和输是大类,然后肉和菜是再下一级分类,再然后,宰骨和切肉又是分类。
只要认真看几次王苏墨用刀和下锅的习惯,就很容易就能记住这些刀具应该摆放的位置。
在白岑认真观察白苏墨刀具摆放习惯的时候,大葱的下锅了。
嚯,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又认真得观察过,大葱下锅炸出的香味和大蒜下锅全然不同,却各有各的香味。
好像忽然就饿了……
但当王苏墨突然问刚才说到哪儿的时候,他也能继续接话,“老爷子眼中的食客,刚说完第二类,不怎么喜欢,但也不赶客的。该说第三类了,东家。”
白岑笑吟吟看她。
豆酱汁,豆豉,盐,稍许稍许食茱萸干果,简单翻炒炒香,下蒜叶继续翻炒。
最后将刚才盛出肉片重新下锅,继续翻炒香。
哎,白岑腹诽,真的好像一点点饿起来了。
明明早晨吃得不少,临近晌午还吃了几串葡萄串。
王苏墨做了馅儿饼,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吃了,他没舍得吃,先收着,想着等忙完晌午这一阵再吃的,谁知道这会子肚子咕噜咕噜小声叫个不停……
早知道把那个馅儿饼吃了好了,这会儿看王苏墨做什么都香!
好家伙!
正好回锅肉又出锅了,他正好目睹这个出锅趟油的过程。
他都想加入夺命龙虎刀,看人家缺不缺人了。
“趁热端出去吧。”既然他在,王苏墨就不摇铃让贺老爷子取菜了。
“好嘞~”白岑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刚端上裁判转身,就听王苏墨在身后道,“别偷吃!”
白岑:Σ(⊙▽⊙"a
这身后是长了眼睛还是什么的?
“我看你要留口水了。”王苏墨还能接上。
白岑赶紧端菜溜走。
小苑外,夺命龙虎刀五人眼巴巴看着他,“这菜你倒是放下来呀!”
吃过这么多菜馆子,这回倒是第一次见到跑堂的端着菜不给放,让他们瞅着的。
白岑咽了咽口水,“趁热吃。”
夺命龙虎刀五人:-_-||
就这么放下盘子的功夫,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盘子里已经风卷残云,亏得他没闭眼,不然都不知道“风驰电掣”这几个字还能用在餐桌上。
总之,菜盘里剩下的那点儿回锅肉的油都给拌饭吃掉了。
白岑:“……”
这,这夺命龙虎刀的日子过得也真糙~
“快快快!下一道菜!”已经有人开始催。
白岑还没开口,取老爷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不高兴,“八珍楼的规矩,不催菜!”
言外之意,爱吃不吃!
夺命龙虎刀五人竟然集体闭口。
白岑还真是看了一回稀奇!
正好桌上的饭盆空了,老爷子去了二楼加茶水,白岑拿了饭盆准备回厨房补货,就听夺命龙虎刀五人在背后蛐蛐,“那老头子脾气真遭!”
“这你就不懂了,这八珍楼一直都有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千万别惹他!听说之前江南三把刀就是被这老头子给扔出去的!三把刀直接断了两把啊!”
“江南三把刀不是前阵子在才刚冒出头角,在江湖横着走吗?”
“嘿呀,看不管这三把刀的人多了去了!这老爷子扔得好!”
“咱们不也是夺命龙虎刀吗?”
几人:“……”
“我还听说,白刃一祭万鬼哭的秋白刃,那可是扛着两米长的大刀到处嚣张的人啊。眼睛都是朝着天上看的,不知道怎么就撞着这八珍楼了,和这老爷子一交手,被打懵了!”
“懵了?怎么说?”
“突然不打打杀杀了,去体验人生了。”
“啊!!!”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老爷子不大喜欢用刀的人?”
几人:“……”
几人纷纷低头看向桌上明晃晃放着的佩刀,然后不约而同“窸窸窣窣”“叮叮咣咣”收到了桌子下。
白岑险些没笑出声来。
江湖上从来不乏以讹传讹,但眼见为实的时候真的让人捧腹。
撩起帘栊,白岑重新回了厨房打饭。
八珍楼的米饭免费,不得不说,对江湖人士来说,实在太良心。就那夺命龙虎刀的五人,米饭量起码是楼上两桌的两倍都有多,但老爷子只给人家点了三个菜。
白岑看了看正沉浸在做菜里的王苏墨,不由摇了摇头,八珍楼是不缺银子。
但是缺个副厨,还缺个账房!
白岑这里刚打好米饭,就听王苏墨唤他,“端菜。”
这么快?
白岑惊呆,放下手里的米饭桶,上前端菜才发现是青菜。
白岑了解了,整整三桌,老爷子是怕王苏墨累着,所以只选择性多点菜,夺命龙虎刀的菜上齐了。
还是快的!
胳膊肘撩起帘栊,一手端着饭桶,一手端着菜,白岑热乎乎得上菜了。
夺命龙虎刀的五人眼睛都直了!
这个快!
但定睛一看,青菜?!
白岑读得懂这种震惊。
青菜,往往都是最后才上的。
白岑礼貌,“诸位大家,菜上齐了,慢用。”
几人:???
几人以为听错。
其中一人道,“我们,我们不是点了那么多菜吗?”
另一人道,“起码有十个!”
白岑:(⊙o⊙)…
十个?!难怪老爷子不待见你们!
十个菜,不给东家把手都累废了!楼上还有两桌呢!
老爷子果然是看人下菜碟的,但前提是这人得稳妥!
白岑心里虽然腹诽着,嘴上还是轻叹,“这不咱八珍楼就东家一个人在烧菜吗?现烧的,又不是前一天做好放着的,哪能那么快?到八珍楼不就图个江湖味道吗?几位大侠一看就是行走江湖,行事光明,快人快语的,就说这几道菜味道好不好吃吧?”
汤都分没了!
当然好!
白岑心里清楚得很。
几人果然愣住:“……”
然后胖子先说:“确实是好吃!”
高个头:“的确!”
矮个头:“八珍楼果然没让人失望!”
瘦子:“武林宗师也不能天天同人比武,那八珍楼的东家也不能一桌烧个十个八个的菜呀!”
不高不矮不瘦不胖:“是啊!”
……
得,这群夺命龙虎刀自己先把自己攻略了!
白岑继续感慨,“难怪江湖上素有夺命龙虎刀几位大侠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
不高不矮不瘦不胖:“哪里哪里!”
瘦子:“不敢当不敢当!”
矮个子:“哎呀!八珍楼也太客气了!”
高个子:“我们也就有点虚名,八珍楼在江湖中才是威名赫赫。”
胖子:“这顿饭吃得值了,日后行走江湖,咱都是吃过八珍楼的人咯!”
几人纷纷:“哈哈哈!”
……
等取老爷子从二楼下来,准备收拾这几个事儿多的阿猫阿狗刀时,却见小苑处已经空了,桌子处也只有白岑在收拾碗筷。
“那几个人阿猫阿狗呢?”取老爷子问。
“喏,吃开心,走咯!”白岑用眼睛指了指方向,老爷子顺势看去,确实见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或腰间别着刀,或单肩扛着刀,或手拿着刀,或双肩扛着刀,或一边走一边用手甩着大刀。
从背影看,心情很好的样子。
取老爷子不由多看白岑一眼,他本来是想来收拾这几个家伙的,没想到有人先“收拾”了,而且还收拾得很好。
取老爷子别扭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怎么‘收拾’的?”
白岑笑眯眯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来八珍楼就是客人,说了两句让客人开心的话,客人开开心心走了。”
“哼!”他就知道,老爷子轻哼一声,“马屁精!”
正好厨房里的摇铃声响起,是又一道菜出锅了!
楼上的客人还在等,老爷子撩起帘栊进去取菜,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盘清蒸鲈鱼出来。
白岑这块儿原本就饿了,这盘清蒸鲈鱼出来,盘子上还飘着热气,热油浇在豆酱汁和葱丝上的香儿将人魂儿都勾了去!
他也爱鲈鱼啊!
噌噌噌,正好下楼声,白岑抬头看,是贺老爷子。
“老爷子。”白岑招呼,贺老爷子见他手中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和碗,温和帮他撩起厨房这处的帘栊,白岑很容易就入内。
贺老爷子也帮忙拿了桌上剩余的碗筷进来。
“呐,那五个就是取老爷子口中的阿猫阿狗……”厨房里,白岑一面放下手中的盘子和碗筷,一面撩开厨房窗口的帘栊,王苏墨刚好可以看到外面那五个高矮胖瘦的背影。
贺老庄主也远远看见,在放碗筷的时候又不由低头笑了笑。
白岑敏锐捕捉道,“贺老庄主认识他们几人?”
窗户上有钩子,帘栊撩起正好可以卡住,也不用白岑一直伸手拎着。王苏墨原本是在切菜的,正好闻言转头,两人一起看向贺老爷子。
贺老庄主摇了摇头,温和笑道,“真的是他们五个,我之前都没认出来,还是这几道背影让我确认是他们。”
白岑‘惊讶’,“这五个阿猫阿……不,这五个夺命龙虎刀这么厉害?贺老庄主竟然都认识?”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贺老庄主已经隐退江湖二十余年了。
这二十余年里,贺老庄主几乎没有出过青云山庄,那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难怪贺老庄主一时没认出这几人来。
但是,他刚才也是瞎忽悠他们的,夺命龙虎刀他是有听过,但也是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远不到人尽皆知的程度。
而且刚才确实也见到了,这几人没什么大侠气魄。
但贺老庄主这样的人物竟然对他们有印象,而且,贺老庄主脸上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贺老庄主对他们几个应当印象很好,或者说,印象深刻。
贺老庄主低头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抬头看向窗外的背影,温和笑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正准备归隐江湖,归隐之前心血来潮去了趟灵虚观,想找灵虚观的掌门了尘道长说起归隐的事,听听他的意见。他与我乃多年好友,我在尘世内,他已超脱尘世外,凡事比我看得明白。”
“我去灵虚观时,观中弟子告诉我,掌门下山了,但刚走两日,说是要去平城,我便去平城寻了尘。有意思的是,我找到他时,他正在渡几个乞丐。”
说到这处时,脑海里都是浮光掠影。
而这几道掠影刚好和窗外的背影交织在一起……
了尘脸上温和笑意:“我想在城里找到一个讨早饭的乞丐。”
几个乞丐纷纷摇头。
胖子先来:“嘿嘿,我们那个时候都还没起来,哪里见过有没有讨早饭的乞丐!”
瘦子起哄:“就是就是!我们自己那时都还没起来过!上哪儿要知道别的乞丐去?诶,你起来过吗?”
高个子摇头:“我哪有?”
矮个子:“我们都没有!是不是?”
矮个子撞了撞一旁不高不胖不矮不瘦的,对方愣愣道,“是啊。”
了尘也不恼,反而温和笑道 ,“这就是了,不如,明早起来看看?我来叫你们,你们试一试?”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道什么意思,但胖子机灵,“老道士,你是说,我们只要明早能起来,陪你到城里找一圈讨早饭的乞丐,你就把这些银子给我们?”
了尘颔首,“是。”
高个子不信:“你没骗人吧?”
了尘笑,“我是世外之人,怎么会骗你们?”
“那你等等!”胖子组织几人聚在一会儿,窃窃私语,“那牛逼子老道是不是骗人的?”
瘦子悄声,“我们几个破乞丐,骗我们干嘛?继承我们占的破庙?”
几人:“……”
人老道士一把拂尘都比他们加一起贵重,怎么会骗他们。
“也是。”胖子感慨,“那,要不要去?”
高个子转头看了了尘一眼,也悄声道,“要不试试?”
矮个子犹豫,“我们哪儿起得来呀?不都是日上三竿才睁眼吗?”
几人都叹口气,是啊。
不高不胖不矮不瘦迟疑了一分:“可那道士不是说,他能来叫我们,那他都来叫我们了,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不如试试?”
也是。
几人的脑瓜子许久没用了,忽然这么一用,自己都觉得迟钝,但好歹达成了一致。
“行吧,老道士,你明日晨间能来,我们就同你去,不过先说好,你叫得醒我们才行。”胖子约法三章。
了尘温和颔首,“好。”
瘦子也提,“那城里能不能找到讨早饭的乞丐,我们不确定!不能因为这个不给我们银子!”
了尘仍然温和点头,“好。”
从破庙里出来,贺文雪看向了尘,温声道,“其他武林门派邀请道长去讲学,道长不去,在这里渡几个乞丐?”
了尘捋了捋胡须,谦逊道,“渡人何需分场地?大千世界,武林门派是,破庙也是。贺老庄主,容我怠慢两日。”
……
白岑意外,“老庄主您是说,夺命龙虎刀那几人,早前曾是破庙里的乞丐?是灵虚观的了尘道长渡化的?”
王苏墨眸间也是错愕。
贺老庄主温文点头,“的确。”
王苏墨和白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看向窗外那五个形象各异,又渐渐走远的身影。
一旁,贺老庄主的声音继续……
“翌日,我与了尘去破庙寻他们五个,他们果然没起。而且我与了尘唤了很久,他们也依旧不愿意醒。青云山庄弟子素以自律见长,在挑选弟子时,山庄中也会更倾向于挑选严于律己之人。所以我就劝了尘,木分好坏,朽木不可雕矣。”
“了尘平静笑了笑。我原本以为他要同我说,你如何料得他们一定是朽木?但了尘却说,这世上原本就有良木与普通之木,他们做不了可以雕梁画栋的良木,却仍做可普通之木,而非朽木也。我只是想试着帮帮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做回普通的木头。”
“我从未以这样的角度想过问题,也从未想过渡人也可以如此。我看着了尘将他们唤起,告诉他们今日迟了,明日他再来,但他仍给了几人一部分银子,几个乞丐眼中惊喜,遂也信任了他。第二日虽然也没起来,但了尘去唤他们,他们很快就起了。”
“嚯~”白岑不由环臂,这个故事开始有意思了。
王苏墨揭开锅盖,鸡汤是之前就开始炖的,香味是有了,却还没到火候,还要再等等。
王苏墨一面片鸭肉,一面继续听着。
“了尘带着他们满城去找讨早饭的乞丐,但从早上找到晌午,一个都没遇见。几人意兴阑珊而归,但银子却没少拿,然后了尘告诉他们明日再来,但明日要再早些,可能讨早饭的乞丐已经回去了。几人连连点头。这第三日,我同了尘去破庙的时候,几人果然已经起来了。”
“哟!”白岑不由感叹。
贺老庄主笑道,“我当时也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了尘还是带着他们满城去找讨早饭的乞丐,可仍旧没找到。到了第四日上,这次,仍然是找讨早饭的乞丐,也仍旧没找到,但在这期间,了尘告诉他们,既然都早起了,客栈老板说伙计请假,没有人帮忙拎水桶,他们就去帮帮看。”
“来都来了,几人又收了了尘的银子,不太好意思不去,就去帮了客栈老板拎水桶,客栈老板感激,一人送了他们一个新鲜出炉的包子。”
白岑和王苏墨都眨了眨眼,好像都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老爷子也继续道,“后来了尘又让他们帮忙给街坊邻里打了井水,送了东西,跑了腿……做了不少事。刚开始都是简单的事,后来还有送信,找人等等。到第七日上,这几个乞丐忽然发现他们好像已经没有再在城里找过讨早饭的乞丐,却已经习惯了早起。也有街坊邻里拖他们做的事,给他们的报酬,虽然不多,但也无需像以前那般,日日乞讨,反而可以吃的殷实,也能穿上得体的衣裳。”
“后来了尘告诉他们,这世上原本就没有讨早饭的乞丐,因为如果乞丐能早起,他们就不会是乞丐了。几人恍然大悟,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做到了早前最不可能做到的事。了尘告诉他们,你们可能做不了最厉害的一撮人,但你们可以尽你们最大的努力,做到你们能做到最好的一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们,他们激烈商议日后要做什么,有人说做商人,不愁银子;有人要从军,说当将军威武;有人说想读书写字,一辈子总要识一两个字;还有人说,要不,我们行走江湖吧,总觉得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是大侠之举。”
“原本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的,忽然在这一刻达成了医治,他们告诉了尘,他们要去拜师学艺,行走江湖。了尘说,好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贺老爷子一面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一面捋着胡须轻声道,“他们兴许永远不会成为武林宗师,但是他们做到了自己努力能做到的,了尘啊了尘。”
贺老爷子欣慰看着远处,记忆中那几个破破烂烂的身影,和眼前的江湖侠客渐渐融为一体。
英雄不问出处。
来时便是出处。
“夺命龙虎刀。”白岑轻吟了声,“有意思!”
王苏墨看他,“端菜!”——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042章 好一个解乏的午睡
白岑上一瞬还沉浸在龙虎刀的故事里, 下一刻就端着盘子去二楼上菜。
临走前,王苏墨还听到了某人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苏墨:“……”
王苏墨好气好笑,那么大一张饼, 怎么都够坚持到晌午这轮营业结束。
他要么是没吃,要么不知道他的饼去哪里了!
之前在码头那次, 他的饼被狗叼走,他真情实感想过去找狗抢回来。在商船上的时候, 闻着鸡蛋饼的味道, 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探出头来鸡蛋菠菱菜饼。
白岑应该很喜欢吃饼,没道理这个时候饿着肚子不动的……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很快, 白岑送了菜回来。
王苏墨一面炒菜, 一面问,“你的饼呢?”
白岑知道是刚才那声肚子咕噜声, 白岑感慨,“之前风餐露宿,习惯了一个饼吃半个,留半个给下顿吃。”
饿肚子并不好。
王苏墨一面翻铲子一面道, “那么大一个饼,你就算留半个, 吃半个,肚子也不会咕噜叫,饼去哪儿了?”
白岑:“……”
别在厨子面前说吃东西的谎,压根站不住脚!
白岑这才叹气,“我怕‘威武’饿, 就喂了些给它,但它好像很喜欢这饼,我索性留了半张给它, 怕它撑着,就撕了一小块,其余的给它留着了。”
王苏墨总算知道这饼的去向了。
合着“威武”成了他自己的狗了,还要他偷摸喂?
王苏墨随即从鸡汤锅里精确得捞出一个鸡腿放碗里给他,“拿去吃了。”
加鸡腿!!!
这福利,白岑眼睛都要放光了,“东家,八珍楼是饿了就有鸡腿吃吗?”
王苏墨无语,“这是还你半张饼的,‘威武’是八珍楼的狗,再不济,它也是我的狗,不是你的!”
白岑明白了:“……”
东家有很强的物权意识,也护短。
但白岑迟疑,“可这鸡腿给我了,一会儿客人不就少只腿了吗?”
王苏墨无语:“……”
王苏墨:“怎么来八珍楼吃饭,还缺胳膊少腿?”
白岑语塞。
王苏墨继续,“晨间买肉的时候,老板送的,多了一个鸡腿。”
白岑:(⊙o⊙)…
这么好的?
可白岑疑惑,“鸡鸭是昨日买的,东家,我们今日晨间买的是猪肉和羊肉啊……”
王苏墨手里要是大葱不是锅铲,应该一铲子过去了,“老板是卖羊肉的,老板娘是卖鸡鸭的,他们见我有眼缘,送我一只鸡腿怎么了?”
“没,没怎么,好吃!”
白岑不敢“惹”她,赶紧一口下去粉饰太平,结果忘了这鸡腿才从滚烫的鸡汤里捞出来,白岑整个人都烫懵了。
王苏墨一个头裂成两个。
平日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到后厨就变成这样子?
是该贴个告示,给后厨找个机灵些的。
思绪间,又有一道菜要出锅了。
—— 上汤青菜,小孩子都爱吃的青菜。
上汤金汁是拿新鲜的鸡汤和最上等的咸肉吊汤的。
这样青菜能借上汤金汁的味儿,又不会煮太久。
既鲜嫩又好吃,也不会过火候。
老爷子知道这道菜的汤汁要慢慢吊着,一般都是晚上营业的时候才放出来;中午就帮人点了,一定是老爷子遇到了喜欢的客人,怕人家晚上这顿吃不上。
所以她之前才问白岑楼上那桌是什么人。
一旁,白岑一口鸡汤下肚。
这次学聪明了,用调羹吹了好久才喝下去,嚯,整个世界都升华了~
白岑又喝了一口,忽然手捏着调羹不动弹,王苏墨看了他一眼,没戳穿;果然,不一会儿有人就自动魂魄归窍,低声道了句,“自从我离家,就没喝过鸡汤了。”
所以刚才是好喝哭了……
王苏墨想起他说从前家中富裕,后来出去拜师学艺,被他师兄投毒之类。
但后来没听他再回过头说起过他家中。
有些事对方没提,就别主动问为好。
王苏墨低头盛菜。
白岑又喝了一口汤,好像从方才的情绪中出来,回到之前的话题,“之前说了两类老爷子区别对待的食客,当说第三种和第四类了。”
“第三种,就是楼上甲字号这桌,无功无过,老爷子照常点的。”王苏墨的重点在下一句,“但第四种,就是楼上乙字号这桌,这张菜单才是老爷子精心挑选的。”
嚯,还真神了!
一张菜单,什么都看出来了。
“所以,还没告诉我,楼上乙字号桌坐了什么人。”王苏墨菜盛好,就是乙字号桌的,正好端给他。
白岑接过,“是一位七八十岁,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带着一个眼睛缠了一圈纱布的小孩子,小孩子七八岁大,在楼上坐着呢。”
王苏墨纳闷,七八十岁的老婆婆,还带一个失明的孙子,怎么会让去二楼的?
刚才夺命龙虎刀不是还在一楼坐着吗?
白岑也就在后厨糊涂些,这些事上可不糊涂,而且,老爷子还在,老爷子没理由会……
说到这里,白岑轻叹一声,“老爷子之所以不那么喜欢大大咧咧的夺命龙虎刀五个人,但还能容忍他们点菜,就是因为他们几个看到老婆婆带了孙子来就主动让位置,但是老婆婆没让,而且,还精神抖擞地说七八十不算老,不用拿她当特殊人看待,也不用当她孙子特殊。只有自己都当自己特殊了,那就是认命了。”
老婆婆的话很有骨气。
眼睛蒙了一圈纱布,不是眼睛受伤,就是失明看不见。
但凡这样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自卑,而且还是小孩子……
老婆婆是在身体力行告诉他,自己七八十也能做普通人,小孩子才不会觉得是世界亏欠了他。
是很有意思的一位老太太。
难怪老爷子多照顾。
“这是上汤青菜?”白岑也忽然反应过来,这锅菜的汤料刚才王苏墨好像是从鸡汤那个大盆里舀的,好香~所以,白岑惊讶,“我们昨日买的两只活鸡,其中一只鸡是用来吊烫的?”
“不然呢?”王苏墨看了看汤锅,还不明显吗?整只鸡都在里面。
“真奢侈……”白岑感慨,“那鸡一会儿还吃吗?”
白岑是记得她说过,煲汤的肉不吃。
他可以吃啊!
白岑看着那锅鸡眼睛都直了。
“给威武的。”王苏墨一盆冷水泼下去。
……
不多会儿,白岑送完菜重新回了厨房,这回听清楚了,“那老太太带着孙子是去治眼睛的,途径这里正好遇见八珍楼,就来了。”
王苏墨又做了一份不辣的鱼香肉丝,很下饭的一道菜,小孩子能就着吃好几碗那种。
要不怎么说老爷子照顾呢?
点的每一道菜都到位。
老爷子在八珍楼两三年,心里有本自己的菜谱。
白岑继续道,“那老太太手里握着根拐杖,拐杖不离手的,除了骨气,还很有些威严在。这次出门应该只带了一个侍女和一个侍卫随行,看着像官宦人家的,但又有些武林人士的做派,果然,来八珍楼的食客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说去哪里治眼睛吗?”王苏墨问
白岑轻叹,“这江湖里的疑难杂症,还能找谁?”
王苏墨意外,“方如是?”
白岑点头,“对,就是那个脾气怪得很,轻易不肯给人治病的神医方如是。听说好些武林人士都碰了壁,老婆婆这里也够呛。但老婆婆说那也得去见见再说,不去怎么能知道对方治不治。而且天下之大,方如是治不了,总还有旁的神医,她带着孙子四处寻访,总有一日能治好。”
王苏墨感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太太大气,小孩子才能跟着大气。”
“你倒真说对了。”白岑上前,“那小孩儿虽然看不见,但坐有坐姿,言辞间也没有耍赖撒娇之风,而且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又不失小孩子的童趣,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白岑忽然道,“我也想起我外祖母了。”
王苏墨想起刚才他说离家之后就没有再喝过鸡汤,忽然觉得和眼下提起的外祖母是一脉相承的。
“对了。”白岑忽然想起来正事,“老爷子说糖葫芦可以先做,那小孩儿一直端着,听说葡萄的糖葫芦,一下子小孩儿心性就上来了。原本那老婆婆说饭后才能吃的,但小孩儿说,祖母,我吃糖葫芦不会影响吃饭,我有些馋了。”
白岑感慨,“这小孩儿不得了,想要的东西,就清晰得同他祖母提;他提了,老婆婆就答应了。一个没有撒娇哭闹,另一个没有一味制止,好难得!”
白苏墨已经拿锅和饴糖,准备开始做糖葫芦。
白岑帮忙。
虽然刚才烫嘴时觉得他在后厨不聪明,但眼下,仿佛聪明回来,而且,还很有默契。王苏墨刚想说串个串,他已经串好递过来了,而且,不多不少,刚好是六个。
白岑笑道,“我看了东家之前串了五个的,六个的和七个的,六个的长度更好,多了不好拿,要让最下面的那个挂上糖衣,容易被锅烫伤手;五个又太少了,费工夫,六个最好。”
看着白岑娓娓道来的模样,她也忽然想起爹娘都在的时候。
她好像也是这样看着他们的……
糖葫芦做好,放在一边的石板凉凉。她特意多做了几串,但应该会让白岑先拿两串上去,剩下的等吃完饭再送去。
“还有鸡汤吗?”白岑刚才喝了一碗,是真开胃了。
王苏墨盛给他,白岑接过,然后从怀里拿出那剩下的半张饼开始啃。王苏墨一面炒菜一面想起被狗叼走的那张饼。
有人是真喜欢吃饼,但这饼放的时间尝了,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应该已经不好吃了,但白岑还是就着鸡汤吃得很香。王苏墨忽然信他说的,那个菠菱菜鸡蛋饼他在商船撑了几日。
王苏墨忽然问,“你师兄给你投毒,你恨他吗?”
许是没想到王苏墨会忽然这么问,但白岑想也没想,“恨啊!”
“那他人呢?你找他了吗?”
白岑也看她,“他走了。”
王苏墨手顿了顿。
白岑鸡汤和饼都吃完,放下碗,平静道,“他以为我死了。”
王苏墨看他。
有时候看起来越轻松的人,心底压得东西却越重,王苏墨如实想,但下一瞬,白岑又自顾笑起来,“但我是这么容易死的人吗?”
王苏墨:“……”
王苏墨头大。
白岑环臂感慨,“我这人命硬,从不低头。”
王苏墨轻声,“白岑。”
“嗯?”白岑看她。
王苏墨平静,“东西掉了。”
白岑不由低头,“没有呀?”
又找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我这人命硬,从不低头。
等起身,王苏墨已经开始做另一道菜了,白岑好气好笑。
“我去送糖葫芦了。”死鸭子不仅嘴硬,还会见机行事。
身后的帘栊撩起,嘎吱嘎吱的上楼声响起,王苏墨知道他上楼了。
不过,王苏墨也忽然想到上次在商船——那老翁还同我唠了会儿,说若是用油纸、草帘做成纸窗、纸棚呵护着,避过严冬,兴许还能生出冬季里的菠菜……
她当时是听进去了的,所以眼下还有印象。
如果有种子,可能真的能一年四季都有菠菜。太多了照顾不了,但至少一两盆是可以的。
油纸,草帘,避过严冬……
如果有种子,说不定真的可以试试。
王苏墨一面在脑海里想着菠菱菜的可行性,一面做着其他的菜。
二楼甲字号桌的菜是最迟上的,乙字号桌有七八十岁的婆婆和一个眼疾的孩子,所以邻桌并没有催促。
大多时候,八珍楼遇到的客人都很好。
江湖很大,叫不出名字的其实大都是这绝大多数。
……
几桌菜做完,王苏墨开始准备稍后他们自己的饭菜了,许是因为白岑提了句拐杖的时,王苏墨做菜的时候听到了“咚咚咚”,应该是拄着拐杖下楼的声音。
应该是老婆婆带着小孩子下来了。
厨房窗口的帘栊是撩起的,王苏墨能在厨房看到老婆婆牵着孙子的背影,然后一左一右还有侍女和侍卫跟着。
同白岑说的一样,光是看背影都会觉得老太太矫健有力,而孩子虽然年幼,又有眼疾,却不见唯唯诺诺,走路亦有风姿。
思绪时,取老爷子刚好送了楼上的餐盘下来。
王苏墨正好问起,“老爷子,您认识那位老太太?”
取老爷子顺势看了看窗外,然后道,“人不算认识,但拐杖认识,是南云陆家的老太太。”
南云陆家?
王苏墨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印象却不怎么深刻了。
取老爷子沉声,“南云陆家早前也曾是江湖中独占鳌头的武学世家,当年北狄入侵,陆家的男儿全都去了军中,就剩了老太太和一群孤儿寡母,后来这些孩子长大,也跟随了父辈脚步去了边关。沙场无眼,陆家的子弟都战死了,就剩了老太太和陆家一个留下的孩子,是老太太的曾孙。”
取老爷子轻叹,“陆家当年如果不是投身边关疆场,以现在的武林世家,应该没有几个能比拟的。但家国不在,武林再兴盛又有何用?这才是真正的侠之大义。但你从老太太身上只会看到从容,那是陆家走过的路。即便今日,在江湖中能听到陆家的消息已经很少了,但有底蕴的武林世家都以陆家为鳌首。”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
眼见老太太领着孩子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眼前,王苏墨轻声问,“老太太去寻方如是,方如是的脾气古怪?会给陆家的孩子治吗?”
取老爷子轻嗤,“方如是脾气是古怪,但他会。”
取老爷子看向王苏墨,“你记得方如是左手断了几根指头吗?”
“记得。”王苏墨点头,因为左手断了三根指头,所以施针和缝针都只能右手来,左手能做的事很好。
但就这样,方如是都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神医。
若是双手完整,方如是的医术应该会更精进一层。
取老爷子沉声,“当年北狄入侵,抓了他到军中医治,他不肯,对方就威胁他,说切了他的指头,一日切一根,接连切了三根。”
王苏墨愣住。
取老爷子继续道,“武林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时路,方如是是脾气古怪,但也因为他脾气古怪,才不会被人左右。死的这些人里有陆家的子弟,有每一个在疆场出生入死的将士和士兵。此时看方如是是脾气古怪,但彼时看方如是,却是一把硬骨头。”
王苏墨才回过神来,“那方如是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丫头,听过江湖百晓生吗?”
王苏墨颔首,“听过,但好像听说百晓生老前辈已经过世了……”
“当时救下方如是的,就是百晓生。百晓生善易容,胆大心细,凭一人之力闯入敌军阵营救出了方如是,但在逃亡途中,被追兵一箭传心,死在边关……”
王苏墨微怔,八珍楼里见过的大多是江湖中的正气与和气,但老爷子今日提的这两段,却是另一种相互,誓死奔赴,刀山火海。
取老爷子沉声,“百晓生会冒死救方如是,同方如是一定会医治陆家的孩子一个道理。江湖之内,打得再如何热闹,为了争一个天下第一,你方唱罢我登场;但外敌来侵,这就是另一个江湖……”
王苏墨会意。
眼见剩下的糖葫芦快化了,王苏墨拿起一串,才忽然想起之前忘了给夺命龙虎刀的几人糖葫芦串了。
江湖再见吧!
希望有那么一天。
*
等中午的食客都送走完,八珍楼开始收拾和整理。
贺老爷子擦桌子,收桌子;取老爷子打扫;白岑在厨房勤勤恳恳洗碗。
王苏墨也擦了擦汗,忙了个多时辰,终于收工,一个人做这些菜,腰酸腿疼。
白岑迟疑,“东家,晚上还营业吗?”
王苏墨诧异,“营啊!还有这么多肉菜,不要浪费了。”
白岑是见她自己一个人,从第一桌的第一个菜开始,就没停过,一直在做菜,那锅也不轻,一直不停,还要一直站着,头上都是汗,不是什么容易事。
白岑上前帮忙洗锅,王苏墨看他,他随意找了个话题,“那如果晚上那么客人,这些肉菜没做完呢?”
他帮忙,王苏墨就净手,“那也做出来,附近镇子上总有吃不上饭的人,你和老爷子去送。”
白岑不经意转头看她,“所以,八珍楼每次买菜都会多买一些,然后用不完的炒好,让老爷子悄悄送去附近的城镇,没人知道是八珍楼?”
“对。”王苏墨不以为然。
白岑不觉低头笑了笑,他知道在商船上王苏墨为什么多留一个菠菱菜鸡蛋饼给他了。
因为在不在八珍楼都一样。
“东家,明日还营业吗?”白岑又问。
王苏墨想了想,“今晚要住郊外,没有新鲜肉菜了,等到了下一个地方再买了菜营业吧。”
白岑也突发奇想,“要不,我们种菜吧?多有意思呀!养花也是养,种菜也是养,以后可以吃八珍楼自己种的菜,那可有意思多了。”
白岑说完,王苏墨再次想起了油纸菠菱菜。
王苏墨没说起,而是道,“你种,你和老爷子商量,苑子里都是他的花花草草。”
“没问题!”白岑欢喜。
不多会儿,王苏墨还在吊床上午睡呢,就听到老爷子愤怒的声音“滚滚滚!”
然后是白岑的声音,“别生气嘛老爷子,这不是和你商量吗?”
“滚!”
王苏墨强忍着笑意。
但这事儿没这么快结束。
“种什么种!”
“想都别想!”
“你信不信我把你种了!”
鸡飞狗跳中,王苏墨想笑又不好笑出声来,只好一直忍着,然后佯装睡着;但装着装着,还真就在鸡飞狗跳,吵吵闹闹的白噪音中睡着了。
不仅如此,还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八珍楼被种满了菠菱菜,小苑上,屋顶上,哪哪都是,连马的头上都是。
王苏墨:“……”
然后王苏墨还在小苑的泥土里看到了白岑,“你蹲里面做什么?”
她问。
白岑懊恼:“老爷子不是生气吗?把我给种了,我现在只能长在花盆里。”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就笑醒了。
好一个解乏的午睡,从睡着到睡醒都在笑~——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先更,明天家里手术,看情况,更新时间不定
晚些见
第043章
王苏墨从吊床上下来,远远就见到白岑怀中抱着威武,坐在树下。单膝微屈, 背靠着树干,一幅带着疲惫睡着的模样。
若是仔细看, 额头上还有细汗。
光晌午那些端盘子、洗碗的活儿不至于将人累成这样。
王苏墨:“……”
王苏墨随即想起昨日。
—— 东家,如果老爷子同贺老庄主打起来, 我有两套方案。第一, 先让他们一起追我,他们追我, 自己就打不起来了;其二, 如果他们实在还是想对打,不追我了, 我就驾着八珍楼走,别让他们把八珍楼给轰了。
看白岑这幅模样,难不成是她刚才优哉游哉躺在吊床上睡着的时候,他先带老爷子和贺老庄主跑了一转, 然后又着急忙慌收了八珍楼,再驾着八珍楼跑了一茬?
王苏墨:(⊙o⊙)…
好像, 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并且,八珍楼也确实挪位置了。
她是睡得有多香……
王苏墨抬头见取老爷子在八珍楼一楼小苑给花花草草浇水,忽然想起刚才梦里被老爷子种进去的白岑,王苏墨上前,“刚才又和贺老庄主活动筋骨了?”
她问得委婉。
说到这里老爷子就来气, 当即连浇花的壶都没放下,就用壶嘴指着稍远处,累得靠在树下就睡着的白岑朝王苏墨告状, “就那小子啊,跑得那么快,撵都撵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兔子变得!”
果然……
她还真猜对了。
白岑先是带着老爷子和贺老庄主气喘吁吁跑了一圈;然后两位老爷子反应过来了,不搭理他了,他就驾着八珍楼躲了。等风平浪静,坐在树下休息的这会子,抱着‘威武’就睡着了。
不得不说,这等尽职尽责,不枉费她之前单独给他加的鸡腿。
一人一狗,瞧着这模样,也说不上谁比谁落魄。
还挺和谐的。
“让他睡会儿~”王苏墨温声。
老爷子继续一面浇水,一面同以前一样念念叨叨,但王苏墨能感觉得出来,老爷子的念念叨叨里更多了几分充实和热闹,因为有永远温和的贺老庄主,还有受气包、但是又能解决问题的白岑在。
一楼苑子里的桌子简单支上,王苏墨又去马车里取了笔墨来。
一面磨墨,一面听着林间路旁的鸟叫声,怡然自得。
“写什么呢,丫头?”老爷子从二楼浇了花下来。
八珍楼的二楼也是有养花空间的,和一楼一样,单独的插件,取下来就好,很方便,老爷子很在意他的这些花花草草,看护得比什么都好。
每日这个时候都要给他们浇水,只有一年里最热了两个月是早晚浇水。
“写招工呢。”王苏墨如实道。
正好磨莫得差不多了,王苏墨笔尖蘸了蘸墨汁,在纸的角落轻轻点了一笔,可以了。
王苏墨慢慢写下“招工公示”几个楷书大字。
“还要招工?”对老爷子来说,八珍楼已经忽然来了两个人了,同早前就他和王苏墨两人手忙脚乱相比,人已经够多了。
王苏墨当然知晓老爷子的意思,王苏墨提笔 重新蘸了蘸墨水,然后一面落笔,一面道,“老爷子,我是想招个副厨。就是可以杀鸡杀鸭,又切菜备菜那种。”
老爷子愣了愣,“白岑也挺利落的。”
老爷子其实对白岑维护,应当是怕王苏墨嫌他笨手笨脚。
王苏墨莞尔,“他当杂工和帮手可以,但鸡和鸭都比他灵活,切菜什么的也指望不上他。”
这倒也是……
老爷子仍然维护,“我带着他吧。”
王苏墨温声,“那多费你精力?我是想找个杀鸡杀鸭杀鱼的熟手,刀工好,可以做凉菜,还会切菜备菜,能在厨房做一连串活儿的熟手。就让小白和你一起支桌子,洗碗,传菜,点菜,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自己种种菜!”
取老爷子眼皮子一耷拉,“不种!”
老爷子心里他的花花草草可金贵着!
王苏墨凑近,诚恳道,“老爷子,就种两窝菠菱菜~”
老爷子:→_→
王苏墨再次缩小范围,“就放在那六条观赏鲫鱼旁边,放两个花盆就行。糊上点油纸,看看秋冬能不能种出来?”
老爷子恼火,“怎么的,就非种菠菱菜不可啊!”
王苏墨颔首,“就得菠菱菜……”
王苏墨凑近,“老爷子,你不想看这热闹吗?是不是真的吃了菠菱菜就能恢复内力?若是要等到明年,黄花菜都凉了。”
老爷子头大。
但什么都阻止不了王苏墨看热闹的心态。
“种种种种种,让他自己浇水,自己看着。”那就是松口了。
王苏墨笑着低头,继续写《招工公示》——现招八珍楼副厨一名,负责每日杀鸡杀鸭杀鱼,切菜备菜与基础菜式,要求用刀利落,刀工扎实,灵活变通,有经验着优先。
王苏墨再看了一遍,满意点头。
“老爷子,挂上吧。”王苏墨递给老爷子,老爷子接过,不怎么乐意去了二楼,挂二楼就显眼了,往来的行人都能看得到。
老爷子挂完去忙旁的事,正好贺老庄主整理好碗筷这些,刚出来就抬头看到副厨的招工公示。
“贺老庄主。”王苏墨见他驻足看着。
贺老爷子笑道,“这么快?”
王苏墨点头,“多一个厨房副厨帮忙打打下手,做菜和上菜的速度都会快很多,兴许,中午和晚上都能再多做一桌,也不会太累,我想多招呼些像陆老夫人和夺命龙虎刀这样的人。”
贺老庄主捋了捋胡须,会意点头,“人多热闹。”
王苏墨也顺势问,“老庄主,您看八珍楼里除了副厨,还缺什么吗?”
他倒是真想过,也如实道,“账房。”
账房?
王苏墨嘴角微扬,她之前就确实想过这件事。
她也好,老爷子也好,都不想管账,想到账本就头疼。
索性谁都不管了!
只要银子够八珍楼上路上行,收多收少,她和老爷子都没什么概念,或者,都不想有概念。
她只想好好烧菜,好好找调料。
老爷子压根不管账的事儿,银子都是放他这里的,老爷子见到银子就躲。
贺老庄主继续,“丫头,有了账房,很多事情你就可以推给账房做了。”
贺老庄主话中有话。
王苏墨:(⊙o⊙)…
“好的账房,可以给八珍楼掌舵,也可以规避风险。账房不用急,找到好账房,就找了一盏明灯。”贺老庄主说完,王苏墨好像领会到了一星半点,又好像似懂非懂。
贺老庄主问,“八珍楼现在的帐谁在做?”
王苏墨:“没有人做。”
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握拳轻咳,“人少,每日账目也简单,还行。”
但贺老庄主还是问,“够用吗?”
贺老庄主是掌管过偌大一个青云山庄的人,知晓偌大一个青云山庄,若是银两周转困难,便步步艰难。
说到这里,王苏墨礼貌又不失恭敬,“还行,最后走的时候,从青云山庄薅了些……”
贺老庄主险些笑出声来。
王苏墨也没说错,贺淮安给的是真多……
王苏墨轻叹,“那我再写一个招账房先生,一起挂上。老爷子,你帮我把把关。”
贺老庄主点头。
等第二个招工公示也挂上去,王苏墨拍了拍手,忽然觉得说不定人也马上就能招到了。
之前招护卫兼杂工也是第一日挂上去,结果第二日白岑就来了。
说不定这次都不用等到第二日……
王苏墨再次抬头看了看招工公示,然后满意笑了笑,重新撩起帘栊回了厨房,提前做晚饭的营业准备。
八珍楼蒸米饭的器具没那么大,中午的米饭只够中午用,小白和贺老爷子已经洗好,王苏墨洗了米,掌勺的工作,从蒸晚上的米饭开始。
“臭小子起来了!”
也听取老爷子远远招呼了声。
王苏墨从厨房的窗户处见白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应该是醒了。
醒了之后逗“威武”玩了会儿。
威武还小,就是走路走得太快,刚要跑的时候就会滑倒。
真的是条小奶狗。
也奶凶奶凶的,白岑逗它,它会想要咬白岑的裤脚。
白岑感慨,“真是看门狗啊~”
威武不满,继续奶声奶气“汪汪”两声,但叫出来又似撒娇一般。
白岑抱回了马车里,免得它跑丢。
一会儿忙起来,可没人能留意它。
原本就黑黢黢的一团,稍后天黑了更是没法看了。
“自己和自己玩,乖,等晚些收工了再来看你。”白岑摸摸威武的头,威武歪着脑袋看他,好像在试着记住每一个字的意思,但还太小,或者相处的时间还太短,它也记不住。
白岑转身离开,威武看了两眼,试着将两只小爪子搭着站起来,摇着尾巴。
但没有成功。
它还太小了,只能安静蜷回角落里,轻轻“汪”了两声……
短暂的“宁静”过后,八珍楼又恢复了之前的忙碌。
取老爷子去到二楼,将休息的牌子翻过来,挂牌,营业!
贺老庄主提前去摆每一桌上的茶壶和茶杯,还有盘子和碗筷。
白岑依次招呼客人,然后领客人到八珍楼对应的位置。
但再如何忙碌,眼下的八珍楼也就能坐下三桌,依旧有没有排上位置的客人意兴阑珊,但也都知晓八珍楼的规矩,或者,旁边一样没赶上的人告诉他八珍楼的规矩,每一顿就三桌。
但往好处想,抬头看,八珍楼也招副厨和账房了不是?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行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八珍楼,也知道八珍楼除了掌勺东家,也就一个老爷子;如今等副厨和账房都到位,这八珍楼指不定就从一顿三桌翻了个倍去。
无论江湖在哪儿,反正八珍楼都在。
总有一日能排上。
三桌客满,从厨房到跑堂都忙碌起来。
点菜,做菜,上菜,第二趟的功夫,白岑和贺老爷子好像就已经适应八珍楼的节奏了,也做得开心。
取老爷子不苟言笑,但贺老爷子温文尔雅,白岑又健谈多话,什么都能打听,也什么都能说上两句,来的食客一人一句就是几个江湖故事,白岑噼里啪啦说给做饭的王苏墨听,简直满足了王苏墨喜欢看热闹又在厨房不能看热闹的好奇心。
还能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煞有其事。
王苏墨觉得他都能去做说书先生才是!
终于忙完收工,所有人都一面伸懒腰,一面松了口气。
虽然仍旧是一顿三桌,但王苏墨同老爷子通过气,桌数没增多,但每一桌的餐都相应增多了一个,还行,有白岑和贺老爷子帮忙,能转得过来。
“诶,东家,要不要去前面的镇子。”洗碗的时候,白岑在一旁问起。
落日余晖落在窗台,王苏墨轻声,“都这么晚了,再走还要一两个时辰,这么大一个八珍楼,就算收起来,夜路也不好走。”
王苏墨习惯了稳妥。
白岑悄声自告奋勇,“我的驾车水平,应当比取老爷子稳当许多。”
“许多是多少?”王苏墨问。
“遥遥领先。”
王苏墨好气好笑,“这么不谦虚的?”
小白诚恳,“已经谦虚了,真的。”
王苏墨啼笑皆非,“你们师门究竟是学什么的?”
白岑顿了顿,感慨道,“学得东西可多了,嘴皮子也算。”
王苏墨笑出声来。
白岑也笑,“我出去帮忙了。”
有白岑在,八珍楼好像都热闹了许多。
白岑一出去,取老爷子就进来,念叨着,“油嘴滑舌!”
王苏墨笑,“我怎么看老爷子,你分明喜欢他得很。”
贺老庄主也撩起帘栊入内,补了句,“老取是喜欢得很,这家伙挺有意思。”
言辞间,听到八珍楼外白岑的声音传来,“对不住,两位,八珍楼今日收工了,不营业了。”
视线刚好被挡住,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挂牌营业的牌子都摘下来了,只留了招工的牌子在,知晓八珍楼的人应当都知晓八珍楼的规矩,白岑不会特殊这么提醒一句。
应当是遇到了不想讲道理的人。
果然,“我们还没吃,收什么工?”
八珍楼内外,白岑和王苏墨,取老爷子,贺老庄主都愣住。
听声音低沉浑厚,没有多余的语气,应当是一个硬茬……
厨房内,王苏墨和取老爷子,贺老庄主面面相觑。
八珍楼外,白岑轻轻笑了笑,还是礼貌道,“对不住,客官,八珍楼每顿饭就招待三桌,我们今日的营业已经结束了,东家不做菜了,二位下次请早。”
对方却道,“我管你八珍楼还是九珍楼。”
听到这句,白岑脸上渐渐收起了笑意。
王苏墨撩起帘栊,从侧面看过去,是能看到外面的。
是一个紫袍的中年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老和尚,老和尚好像腿脚有问题。
也因为收起笑意,白岑自己打量起了两人,越发觉得在哪里见过对方,然后,白岑忽然眉头微舒,他想起来了,他今日和东家去湖镇买菜的时候,他们撞到的那个紫袍人。
“是你?”白岑诧异。
对方也愣了愣,很快,应当也认出了他来。
无巧不成书,这样还能遇上。
赵通背上,德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赵施主,要不就不吃了吧?何必强人所难。”
德元话音刚落,白岑刚想接“大师说得是”,还没等开口,就听赵通沉声且熟练,“放屁!”
德元头疼,“阿弥陀佛。”
赵通冷声道,“既然不营业,这八珍楼倒也没必要再存在了。”
因为鲤鱼镇的缘故,他原本就对带有“八珍楼”“八阵楼”“八正楼”这些字样的东西很是反感,觉得又是这群招摇撞骗的人。
但对厨房内的老爷子来说,这还了得!
砸场子这种事情,老爷子顿时不干了,转身就要走,幸好王苏墨眼疾手快扯住老爷子衣袖,否则老爷子冲出去,真能直接穿云断山手将对方给劈成两半了去。
王苏墨摇头:“老爷子!”
老爷子正恼火着呢,贺老庄主温声,“老取,稍安勿躁,我去。”
王苏墨点头,贺老庄主自然是放心的,至少比老爷子出去将人拆了放心。
老取窝火,但也确实老贺在,他也怕他出去直接将对方穿云断山了。
而八珍楼外,赵通正一脸冰冷,“让你们东家出来,看她招不招呼我?”
白岑,“我们东家不随便见人的。”
赵通皱了皱眉头,神来一句,“她是丑八怪吗?”
王苏墨:“???”
王苏墨:“!!!”
“喂喂喂!丫头丫头!”这次轮到老爷子紧张了,反过来扯住她衣袖,不然王苏墨拎着菜刀就冲出去了。
但王苏墨还是出去了,最后老取也跟着出去了。
就这样,所有人都出去了,老取忽然觉得,还不如他一掌把这两人劈开呢!
王苏墨顿了顿,也忽然认出对方是早上撞到的那个紫衣服的人。
毕竟理亏在先,王苏墨之前的气势匆匆忽然消掉了一半。
但架不住对方理直气壮,“要么做饭,要么死。”
两个老爷子:“……”
然后:“!!!”
【嚣张,太嚣张,忍不住想揍他!】
白岑:【你就嚣张吧,看一会儿给你揍的!】
德元轻叹,“赵施主,我们一路同行,就是为了泯灭赵施主你心中的杀意。岂可因为这些小事因噎废食,一顿饭就前功尽弃?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怎么,我吓唬他们也不行吗?”赵通又神来一句。
他们:???
就这么直接说的吗?
当他们听不见?
德元头疼:“赵施主,他们当中明显没有任何一个人被你吓到。”
“闭嘴!”赵通恼意,然后看向对面几人,“要么吃饭,要么死……”
这一次他话音未落,老爷子已经运气,一掌劈来。
穿云断山手?
德元忽然睁大眼睛,这股气势明显就是取关!
赵通虽然没想到,但想没想到都不影响他从腰间直接拔刀。
白岑愣住,宰鱼刀?
大魔头赵通?!
王苏墨微讶,刀工很好的那个?
贺老庄主皱眉,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总之,取老爷子已经和赵通交手上。
赵通背上还背着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贺老爷子不可能和取老爷子一起上。
白岑也退到老庄主身边,“老庄主,对面就是宰鱼刀,罗刹盟的大魔头赵通,是老庄主您退隐江湖之后才出现的人物,老庄主未必认识。”
贺老庄主却皱眉,“我好像认识另一个。”
另一个?
白岑反应过来,“背上那个和尚?”
白岑仔细看了看,他没认出来。
诶,但贺老庄主这么一提醒,他仔细看,真的能发现这老和尚目光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还能避开什么?
自然是取老爷子!
或者说,还有贺老庄主。
白岑从来聪明。
原本,老爷子那处应该是占上峰的,毕竟对方背上还有个不能动的累赘,老爷子的武功又登峰造极,若不是背上那个老和尚的指引,让他适时进,退,上前,躲过,赵通根本不应该能避得开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竟然配合默契!
但德元也小声提醒,“你打不过他的,趁他没彻底发毛,赶紧退。”
赵通已经好久没有同人比划过拳脚,正在酣畅淋漓之时,他还不满德元指引他;眼下却还让他逃,怎么可能?
赵通眉头一皱,眼波横掠,直接宰鱼刀锋一侧,动了煞气。
这一侧锋顿时惹毛了老爷子,方才的穿云断山手只是皮毛,眼下恼意上头便也不再约束,周身功力调动,周围的空气里都透着波动。
“遭了!这家伙毛了!”德元惊呼一声,“快躲开。”
赵通被他往后一推,他再借着这一推的力道从他背上下来,刚好迎上取老爷子的这一掌,两人双掌正面对上!
霎那间电光火石,周围被气流波动震得泥土泛起砸向身上和脸上。
贺老庄主挡在前面,白岑伸手挡在漏网之鱼砸向王苏墨的时候,白岑后背吃痛。
取老爷子的掌法已然登峰造极,但对方竟然能应下来这一掌!
虽然老爷子确实也没有将这一掌用到极致,但是能接下这一掌的恐怖实力,放眼当今武林应该一共都没有几人。
德元捂住胸口,重重吐了一口鲜血出来,没站住,被赵通扶住。
老爷子虽然站住了,也没吐血,但手中也被对方震得发麻,然后诧异看向对方,很快皱眉,然后看向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也看向他。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定。
原本德元就不怎么好,接了这一掌吐了口鲜血,更奄奄一息。
赵通一面接着他,一面恼意看着他分明能站起来的腿,“老秃驴,你!”
德元伸手制止他。
然后重新双手合十,朝着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道,“阿弥陀佛,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在这里遇到两位故人,善哉!善哉!”——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上了,好困,明天见![抱拳]
第044章 天罗地网
故人, 那真就是认识的人。
而且德元这把年纪,如果要说认识,应当同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认识很久了。
但看模样, 双方的关系应该不是“好”的那种认识,至少应该是“不怎么好”, 甚至“十分不好”的那种认识才对……
王苏墨和白岑面面相觑。
同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一个时代的“旧识”,他们两个江湖后辈恐怕很难猜到。
但是能硬接下老爷子一掌“穿云断山手”的前辈, 无论好坏, 当世可能还活着的,应该不超过十个人。
倒着数过来就行了。
“长生君子剑, 凌霄一指, 塞北吹雪刀,灵虚拂天尘, 八面破阵伞,青城三式,东陵鬼见愁,烈火焚砂拳, 曜山混天锤,临江斩海决……”
念到这里, 白岑微微皱眉。
他倒是想起一个名字,白岑看向王苏墨,低声道,“最后一个,以临江斩海诀‘闻名天下’, 且让人闻风丧胆的,你猜是谁?”
王苏墨摇头。
确实有些懵。
白岑双手环臂,虽然很难相信, 尤其是眼下的德元还是这幅模样,白岑轻叹,“还记得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说起的,他们一起追过的江洋大盗刘恨水吗?”
王苏墨诧异,但肯定颔首。
她当然记得,还印象深刻。
刘恨水一会儿扮作小摊小贩,一会儿装成道士,一会儿混入军中,当你以为他重伤时他拔腿开溜,“风光”的时候被人称为江洋大盗,双手站满鲜血;落魄的时候,到处都是追杀他的人。
这个人,很难评。
但已经在江湖中绝迹很久了,而现在对面的是德元大师……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刘恨水很擅长伪装,他能扮成道士,能混入军中,自然也能扮作老和尚。
王苏墨终于理解当年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的心情了。
——就算对方站在你面前,给你端面,你都认不出他来!
刚才要不是德元硬接下老爷子这一掌,恐怕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很难确认对方是刘恨水。
简直藏得太好,都要和扮演的人融为一体了……
果然,取老爷子一面收掌,一面咬牙切齿,“刘恨水!”
既意外,又让人咬牙切齿。
王苏墨再次和白岑对视,巧了不是,一个几十年前图人门派,后来被人追杀得杳无踪迹的江洋大盗刘恨水;一个大魔头赵通,竟凑一处了
“之前让你跑了,这次我和老贺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掉。”取老爷子说完,贺老庄主虽然没开口,但站在老爷子一旁,就是肯定的意思。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德元,或者说刘恨水双手合十,平静而面带微笑看向老取和贺老庄主,“老衲何时说过要跑了?”
白岑看不下去了,“你刚才才说了~”
德元:“……”
德元愣了愣,好像也想起,然后再次双手合十,温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嘛。”
白岑忍不住笑,“还挺灵活的~”
王苏墨无语:“……”
但德元这处确实看起来比老爷子和贺老庄主轻松,“老衲时日不多,原本这一路是想陪赵施主一道,一直到圆寂。却没想到能有机会在这里再见二位,也算放下心中憾事了。”
“不必多言。”贺老庄主到底更温和儒雅些。
德元特意朝他颔首致意,“两位若是想带老衲走,老衲不会再还手,但还请放赵施主一条生路。我被仇家追杀,断了双腿,多亏赵施主相救,这数年,赵施主并不知晓我的身份,此事不应当波及他。”
德元话音未落,赵通:“你放屁!”
所有人:-_-||
德元不得不转头,“都说了注意用词……”
这些年说了无数次,舌头都磨出泡了,就是听不进去。
也不知道什么性子。
赵通不耐烦:“老秃驴,你还有仇家?”
德元试图解释,“这两个不一样。”
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
虽然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也目前尚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王苏墨好奇啊!
白岑头大,一到看热闹环节,有人眼神都变了。
现在给她搬个小板凳,她都能直接坐到刘恨水面前,眼巴巴听一手八卦和热闹的。
赵通终于忍不了,“宰鱼刀不见血很久了,正好拿他们两个开刀,死了就都一样了。”
赵通结果导向。
德元着急,“赵施主,不可!”
老取更急,“刘恨水,你这演上瘾了是吧?”
“阿弥陀佛,取施主,老衲确实已经遁入空……”德元话音未落,赵通已经拔了宰鱼刀冲向对方。
好快!
白岑的眼睛险些没跟上,这样的速度和刚才的赵通完全判若两人!
白岑忽然明白了,刚才的赵通明显没动杀意;但眼下的赵通至少是动了杀念的!
赵通维护德元,也就是刘恨水。
肯定就会同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对上。
宰鱼刀出鞘,还有刘恨水的临江斩海决,二对二,刘恨水和贺老庄主都受了伤,老爷子年事已高,赵通正值壮年,这些年江湖上没有对手!
真打起来,结果很说。
也可能两败俱伤!
但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之中肯定会有人受伤,白岑脑海里飞快思量着。
贺老庄主和德元过招,两人都有伤在身,相对招式不是那么猛烈,并且贺老庄主都没有用剑;但赵通和取老爷子这里就要激烈得多。
宰鱼刀出鞘,横扫江湖!
赵通的刀锋凌冽,就算是霍叔叔应对起来应该也很麻烦。
而当年的穿云断山手也是一夫当关,对面即便千军万马也一筹莫展。
如果抛开对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的担心不谈,在当今武林,还能看到这等登峰造极高手对决的机会已经很少。但凡能仔细看,这其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能让人茅塞顿开。
“这样打下去,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会受伤吗?”王苏墨看不大懂,但知道问。
问白岑至少比她自己看不懂得要好。
白岑虽然内里全无,但能在内里使不上的情况下,还能带着老爷子和贺老庄主满山跑,两个老爷子都不大容易撵上他,说明白岑的武学造诣是有的。
白岑肯定看得比她明白。
白岑把也刚才想的如实告诉她,说不好那边赢的几率更大,高手过招,都在毫厘之间,更何况这里有四个高手,哪一个毫厘之间都会引发一连串的变动。
所以,谁赢谁输说不上,但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大概率会受伤。
毕竟,就算不看德元,赵通也是江湖第一大魔头,罗刹盟的盟主,鬼见愁赵通。
这和什么秋白刃,阿猫阿狗完全不是同一路角色。
“所以,东……”白岑还没说完,已经见王苏墨转身。
“东家?”白岑微讶,但王苏墨没应声,也没停下,好像这里发生什么暂时都没那么紧要。
白岑一面想追上去,但一面又不敢动。
怕这里真出什么乱子,至少,他身上还留了一小根菠菱菜杆儿在。
对,都臭那种。
但如果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咽下去。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冲破内力消耗的限制,这四个人他虽然没把握能全部按下来,但至少全部甩开是能做到的。
但这种时候总归有人商量着更好,周围就王苏墨一个,虽然不懂武功,但她对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熟悉啊!
白岑一面盯着这边,一面不断回头,见王苏墨淡定上了台阶,到了八珍楼一楼小苑。
白岑不得不回头,一旦发现不对,他就得动手;然后又再次回头,王苏墨从小苑的阶梯直接上了二楼。
白岑:“……”
白岑好像隐约想起二楼有什么。
该不是……白岑忽然会意,知晓她要做什么。
果然,只见王苏墨打开八珍楼二楼栏杆,栏杆里直接有一张同阿珍姑娘当初拿的一样的,装了玄机门天罗地网暗器的像连弩一样的东西。
王苏墨轻车熟路取出,瞄准,这么远的距离箭是不容易射中,但网不同。
“小白让开。”王苏墨唤了声。
白岑赶紧躲开。天罗地网有大有小,但王苏墨手中这么大范围的天罗地网,他若站在范围内,将他一起罩了都是有可能的。
王苏墨武功虽然不行,但要靠着八珍楼行走江湖,这些藏在八珍楼里的暗器自然都是在玉道子师叔那里“勤学苦练”过,也确认过她能驾驭才能让她驾着八珍楼到处走的。
只是八珍楼自行走江湖以来,还没对谁用过二楼的“天罗地网”过。
但白岑说得对,不亏,这次能一次网下四个武林顶尖高手,这网身价翻倍了!
三、二、一,王苏墨屏住呼吸,平静按下机关。
只听“嗖”的一声,比阿珍之前那把“天罗地网”更快,更尖锐,速度更快的天罗地网被射了出去。
等赵通几人反应过来,天罗地网已经朝他们几人涌来。
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已经被网过一次了,见这网子朝他们压过来,两人就知道遭了,跑步出去了!
这个地方还有谁会朝他们扔天罗地网?
这个角度除了八珍楼二楼还能有哪里?!
天罗地网一铺下来,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干脆不挣扎了,越挣扎越紧!
但架不住对方他们挣扎啊!
刘恨水好像也猜到这是什么,下意识挣扎了两下就跟着停下来,但赵通不!
赵通拿起宰鱼刀一顿乱七八糟朝着天罗地网砍,然后天罗地网遇挣扎就缩小,一缩小赵通就继续砍,最后取老爷子,贺老庄主和德元三人一起朝他吼过去,“别砍了!”
刚才还只是个宽大的网,现在四个人都要挤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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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排排坐
白岑从未觉得这么过瘾 , 又这么好笑过。
王苏墨的一张天罗地网,竟然直接网了当今武林的四个顶尖高手。
这样的战绩,放眼整个江湖都找不出几个来。
王苏墨竟然就是其中之一!
这要是传出去, 恐怕八珍楼的江湖传闻里又要多浓墨重彩的一笔。
八珍楼在江湖中只会更神秘莫测……
当下,大魔头赵通在最左面, 一脸不爽利地环臂看着其他地方;刘恨水在中间的靠赵通的位置,双手合十, 颂着阿弥陀佛;刘恨水一旁是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是最正常的一个,也有无奈写在脸上;最右边的是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也双手环臂, 一脸不高兴模样。
王苏墨同几人说好了的,天罗地网取下来, 所有人的人都必须停下来,不能再打。
还让白岑做了见证。
白岑也是开了眼界,神特么的见证,日后谁言而无信, 就放话出去,成整个江湖武林的笑话。
然后, 王苏墨还让他们相互监督!
白岑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样,王苏墨收了天罗地网,几位武林前辈虽然都一脸不怎么乐意的模样,但竟然都很配合得呆在远处坐着。反正谁也不和谁说话,谁也不看谁。
总之, 眼前就是这么稀奇又搞笑的一幕,若不在亲眼在八珍楼见到,就算是旁人告诉他, 白岑也不敢相信。
但这就这么水灵灵地发生了。
三位老爷子加一个赵通就这么别扭但又和谐地盘腿坐了一排。
王苏墨就在对面,旁边是看热闹的白岑。
白岑也不猜不到下一步的走向会朝着哪一个意向不到的方向。
总归,王苏墨默默得看了几位老爷子还有赵通一眼,悠悠道,“几位前辈,大魔头,都冷静了吗?”
王苏墨说完,取老爷子先不吭声;贺老庄主虽然握拳轻咳两声,但除了轻咳,也没出声;德元则双手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赵通则莫名看向这三人,然后看一眼王苏墨,虽然不怎么服气,但也跟着没吭声。
其他人都是前辈,到他这里,大魔头的称号被他独占了!
他好像忽然也不怎么好出声了。
眼见四个人都不出声,但是表情各异,又各有各自的微妙。
白岑哭笑不得。
这几位任一拿出哪个都是要让整个武林都颤一颤的。
如今却在王苏墨面前一个看着一个都不出声,但也不闹腾,还不怎么动弹。
这种和谐,安宁和诡异里,又参杂了说不出的好笑在。
终于,还是王苏墨先开口,“那就是都冷静了。”
王苏墨上前,也在几人对面坐下,诚恳道,“几位老前辈,既然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慢慢说,非要在这里打上一架?一个都吐血了,一个虽然没说,但是连手臂带胸口都震麻了,现在都还抬不起来。”
德元和老爷子自觉对号入座。
王苏墨继续,“贺老庄主还有旧伤在,前两天还食欲不振呢?还有那个宰鱼刀的!”
赵通:???
那个宰鱼刀的?说他!
赵通皱眉。
王苏墨继续:“就是因为你,其他人才打起来的;也是因为你,天罗地网才缩紧,最后四个人挤成一团的!”
赵通:!!!
但另外三个人都确实整整齐齐在蹬他。
赵通语塞:“……”
王苏墨打了个响指,赵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响指牵引着回头。
王苏墨继续,“几位都是勾勾手指就能让整个武林为之一震的人物,君子动口不动手,实在说不清楚再交手也不迟啊!”
王苏墨依次点名:“一个上来就喊打喊杀,是,你刀工好,鲤鱼镇的时候也见过了,那么好的刀工,切个白斩鸡多漂亮啊!还有杀鱼那刀口,要做成清蒸鱼,弧线特别优美!不是谁都有这种刀工可以宰鸡宰鸭杀鱼的,行云流水需要天赋,多赏心悦目的事啊!张嘴就不想死就做饭,要么死要么做饭,俗了!”
赵通:???
赵通:!!!
但大魔头赵通忽然想被什么击中了一半,不说话了,甚至连口头禅都没有说。
“阿弥陀佛。”德元闹心,敢情赵施主那些口头禅都只是针对他的?
“还有这位德元大师。”王苏墨紧接着就点名到他了。
德元当即坐直,“善哉善哉。”
王苏墨继续,“德元大师,虽然我还不确定您究竟是不是江洋大盗刘恨天刘老前辈,但之前取老爷子同赵盟主切磋的时候,如果不是您在一旁指引,应该不会打得了那么久。尤其是老爷子那一掌,您是可以不硬接的,也不会受伤吐血,最后把贺老庄主和赵盟主也拉了进来,变成四个人乱战。”
虽然德元一直都在劝架,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听王苏墨这么说完,又觉得对方在理。
“阿弥陀佛,施主说得是,老衲确实不应当。”德元低声。
老爷子一听他说话就来气,当即就越过贺老庄主,朝着德元就开喷,“还装呢!装和尚上瘾是吧?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
取老爷子一激动,赵通也跟着来气,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局面,幸亏是德元拉着赵通,贺老庄主拉着取老爷子,最后是王苏墨继续端起那张装了另一个天罗地网的连弩。
四人纷纷头大,然后安静了。
她就知道少不了还要再来这么一个环节,所以连弩一只拿手上,眼下威慑作用过了,就随手扔给白岑。
白岑赶紧接过,幸好接住了!
白岑松了口气,吓死了,摔坏了可不少银子呢!!
白岑心疼钱。
王苏墨这回特意在取老爷子跟前坐下,取老爷子其实心里清楚得很,他理亏,他心虚,所以本来是特意避开苏丫头目光的。但眼下她好说不说就直接坐在他跟前了,他避也避不开,总不能让其他三个人看着他被这丫头逼得面壁思过吧!
取老爷子既无语,又恼火,还有些无奈,“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该上来就被这个嘴臭的后辈挑唆到动手,我也是受不了才用穿云断山手的!”
嘴臭的后背.通:???
“阿弥陀佛。”德元这回提前安抚。
赵通无语。
取老爷子激动,“刘恨天是江湖败类,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跳进黄河也别想洗!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我们追了他多久,好容易山水有相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王苏墨却平静,“上次方如是怎么说的?”
取老爷子:“……”
他本来都想好一大堆说辞了,保准声声义正言辞,结果丫头忽然提起方如是,老爷子没料得,忽然被她这么一问,整个人愣住,然后忽然就开始扭扭捏捏,然后左顾右盼,就是不敢同王苏墨对视了。
王苏墨心地澄澈,但没当面戳穿。
方如是说了无数次,不能激动,千万不要激动,控制脾气,如果不想那破头疾隔三差五就发作!
取老爷子心里还是咯噔一下的。
之前忽然看到刘恨天,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丫头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想起这茬子事。
想起丫头告诉自己犯头疾的模样,他可不想这里的其他人再看一遍。
果然,赵通和刘恨天都一头雾水,丫头没有再提,取老爷子这才放心了。
但理亏被抓住,就不好意思再理直气壮了,老爷子的气焰忽然萎靡了下去。
王苏墨继续,“就算德元大师就是江洋大道刘恨天,但几十年过去了,这中间这么长时间,你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上来就喊打喊杀,那你和大魔头有什么区别?”
大魔头:!!!
取老爷子:!!!
王苏墨安抚,“你就先听听他怎么说嘛,说完再打也不迟啊!你这么忽然就交手,对方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和对方一起的人什么情况你也不清楚,但你都说上就上了,贺老爷子帮你也不是,不帮你也不是,贺老爷子身上还有伤在!先不说这么贸贸然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不是也要担心周围的人?”
取老爷子:“……”
也是!
把老贺带沟里去了。
最后轮到贺老爷子这里了,王苏墨轻叹,“贺老庄主,您是君子剑,温和儒雅,但某些老爷子就不一样。油锅一口,一点就炸。您是二十多年没见他,所以对他客气了。就应该像二十年前一样,老爷子气头上乱来,您直接按下去就好了,省得他乱来。”
王苏墨说完,贺老爷子一面捋胡须,一面颔首,“所言极是,确也如此,不必同他生分的。”
白岑就在一旁安静看着王苏墨将面前的所有武林前辈都“数落”了一顿,然后忽然抬头看向他。
“我,我?”白岑怀疑得伸手指向自己。
他,他也有问题啊?
他又插不上手。
王苏墨头疼,悄声道,“我是说,去泡壶茶。”
“哦。”白岑忽然反应过来,对,确实说了这么久也该口干舌燥了,“我这就去。”
说完又折回,“泡什么茶?”
王苏墨小声,“爱泡什么泡什么。”
“行。”小白泡的茶,马上就有。
终于,王苏墨重新回过头来,反正都是席地而坐的,王苏墨先开头,“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疑问,都坐这儿了,先说吧,说清楚了再打也不迟。谁先说?”
王苏墨话音刚落,德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事既然因老衲而起,那就让老衲先说吧。等老衲说完,想来取施主,贺施主,还有赵施主心中的疑惑就得解了。”
德元微微低头,轻声叹道,“老衲确实是刘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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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江洋大盗刘恨水
江洋大盗刘恨水这个名字, 在几十年后仍旧让人咬牙切齿。
但在几十年前,却让人闻风丧胆。
但凡刘恨水所到之处,人人自危。
江湖中其实不乏绿林好汉, 但刘恨水不是。
刘恨水是江洋大盗,带着一帮匪徒, 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确实如取老爷子所言, 恶性罄竹难书。
当年若不是刘恨水‘身死’, 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惨剧。
所以,刘恨水从来都不是好人。
我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德元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赵施主,老衲确实有意隐瞒, 也确实因为私心,想不以刘恨水的身份,再活一次。”
赵通看他。
德元轻叹,“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 当你周围的人是什么模样,你也会成为什么模样。并且, 你不会觉得何处违和,因为从出生起,你人生轨迹的前半程就已经被安顿在这里,你能做的,能想的, 能看到的,都是在这个群体里按既定的方向,你能成为的人。”
我是在海边被人捡到的, 无父无母。
捡到我的人是一个老土匪,我在土匪堆里长大。
老土匪死后,他们一人给我一口吃食,我就跟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拖箱子,从死人堆里扒东西……
你周围的人是什么模样,你就会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土匪会养不少小孩子,他们养小孩子同养狗一样,给口饭吃,让小孩子做脏活累活。烧杀抢夺顺利的时候,小孩子就能多得一口吃食,多得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的衣服。
如果不顺利,或者被其他匪徒盯上的时候,他们便会抛下这些小孩儿,当人.肉盾牌。
这些活下来的小孩子,从小到大身上的鞭子没少挨;见过被抛下做挡箭牌的孩子多了,也会觉得这就是做人的常态。
他们长大后的目标,也只有成为这些土匪中的一员。在每次出去烧杀抢夺的时候,不用托着箱子,替他们捡剩下的;不用吃别的土匪扔给你的残羹冷炙。
谁都想做一回堂堂正正的人。
但周围都是土匪,没人会告诉你堂堂正正的人要怎么做。
那你能做的,只是憧憬自己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土匪。
杀更多人,抢更多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强,不让自己成为被扔出去的挡箭牌。
这就是生存法则。
老土匪捡到我,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我一直跟着他。
他瞎了一只眼,还瘸了一条腿,但是土匪没扔掉他,因为他就过首领的命。
那只眼睛和那条腿就是代价,但在旁人看来,也是功勋。
所以土匪一直养着他,我算幸运,他捡到我,没有像其他强盗一样打骂,但他告诉我的,也只有对首领忠诚,替他鞍前马后。
在老土匪的庇护下,我比其他的孩子幸运。
至少在老土匪还活着的时候,我没缺过饭吃,没饿过肚子,也没挨过打。
老土匪把自己的珍藏留给我。
那是别的土匪都看不上,扔给他的东西,际遇向来是奇妙的东西,老土匪的破烂里,有那本《临江斩海诀》。字模糊得不清了,大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连环画。
他们也当是连环画扔给了老土匪,只有我跟着《临江斩海诀》在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老土匪病重,旁人都已经当他是累赘,就连首领也碍于颜面,虽然不说什么,但不会再有东西给老土匪治病,甚至,连给他吃饱的东西也没有,我只有到处讨吃食,省给老土匪。
饥一顿饱一顿。
老土匪死的时候,我守着他。
他眼睛都浑浊,看不见了。
手也抬不起来,只能打着抖。
他说放心不下我,这土匪窝吃人,一吃就是一辈子。
让我一定找到机会,跑!
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换一个响亮有些的名字。
那时候我叫初九。
因为我是初九那天被老土匪捡回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哭,我从未想过老土匪会死,他的眼睛一直看不见,也因为腿瘸走不了太远的路,总是躺在床上。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他以前也是躺着,现在也是躺着,但那天,在他和我说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从未叫过他类似长辈的称呼,譬如爷爷,祖父,或者老爷子。
土匪窝里都叫他老头,我也跟着叫他老头。
所以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土匪窝一惯冷血,受了伤,治不好,又没有用处的土匪都会扔进大海里自生自灭。
老土匪的死,近乎没有人在意。
反而很多人盼着他死,少一个负担。
他死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记得,离开这里。
我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枚刻了“刘”字的银牌。
原来他姓刘。
但在土匪窝里,他姓什么,根本没有人在意。
我答应了他,但直到他被放在竹筏上,推进江里,我才狠狠抹掉眼泪——我不会离开这里,因为,我要做这里最厉害的土匪!
没有了老土匪的庇护,那些早前看不惯我的土匪都开始报复我,使绊子,或者挨揍是家常便饭。
我时常托着一身伤,去死人堆里扒东西。
在有一次遇到其他匪徒的时候,他们把我丢下,当挡箭牌。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
我当时只有十五六岁,在那帮匪徒包围中,我杀红了眼,那是我第一次用《临江斩海诀》。
我用对方的一把刀,杀光了对方所有人。
我现在都记得那一日,我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牵着匪徒的马,不知道去哪里。
沿路上,老土匪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起——初九,这土匪窝吃人,一吃就是一辈子。跑!找到机会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换一个响亮些的名字……
我脑海里嗡嗡作响,除了老土匪的话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数不清的念头涌进我脑海。
我要跑去哪里?
离开土匪窝我还能不能活下来?
这些念头充斥着脑海,我一路走,一路见到我的人都吓得大惊失色,慌忙跑开,我像一个怪物,被所有预见的人害怕,好像我会一口吃掉他们。
我也恶狠狠盯着他们。
我忽然明白了,在他们眼中,土匪永远都是土匪!
只是老土匪没明白……
我牵着马,一路走回土匪窝。
那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也因为,我内心的恐惧,不知道应当去哪个地方。
但当我走了一天一宿,回到土匪窝时,所有的人看着我,都好像看到一个疯子,或者一个死人,或者,对方派回来的奸细……
我以为我终于回到了熟悉地方,即便他们丢下我,从小到大,这些也见惯了。
只是我没想过,或者说,他们没想到过,被丢下当挡箭牌的孩子还能回来,一身血衣,牵着马,带着煞气。
他们害怕我,不信我杀光了其他所有人,自己回来的。
他们认定我是对方的放回来的奸细。
后来我才想明白,也许他们并非不信。
只是相比起奸细这样的由头,他们更害怕的,是我一个人杀掉了那群围攻我的土匪。
我是老土匪带大的,但老土匪死的时候,他们抢走了所有的东西,最后的竹筏是我砍了三天三夜做的。
他们怕我报复。
人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是不会想到我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只会服从。
但他们按下我,准备砍下我的头,扔进江里的时候,我再次想起了老土匪的话——找到机会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换一个响亮些的名字……
我忽然后悔没听老土匪的话。
但我想活。
我暴起,杀了按下我的几个土匪,然后捅死了要杀我的土匪首领。
所有的土匪都吓坏了。
我提着他的头,给所有人看。
所有人眼中的恐惧里,我忽然觉得酣畅淋漓。
从那一天起,我成了新的首领。
我也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刘恨水。
老土匪姓刘,他捡到的我,养大的我。
那我也姓刘。
我是在水边的土匪窝长大的,但我也恨这里,所以取了一个简单明了的名字——恨水。
那时的我只有十六七岁,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老土匪的话成了耳边的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仰仗着《临江斩海诀》,我带着那帮曾经的土匪到处烧杀抢掠,比之前的土匪首领还要猖狂。没有约束的年纪,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
遇有江湖门派受人之托除暴安良的,骂一两声宵小之徒的,也大都有来无回。
过往的土匪都是到处流窜,但到我这里,吞并了其他土匪,朝廷不得不派兵剿匪。
但带兵之人,根本无心剿匪。
无非是朝廷兵制轮换,谁都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朝廷腐朽,这些军中要员也是,于是派师爷来传话于我,上些供钱,日后这“生意照做”,也可越做越大。
起初我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才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剿匪的钱,征当地的税银。
军中撵着我“打”,却不置我于死地,我“延口残喘”,朝廷就会拨更多的税银。
我赚得无非是小钱,但旁的税银都流入某些人的钱袋子。
比起土匪,匪徒,这些看不见的蚂蟥才是真正的蛀虫……
他们看准了我年少,心高气傲,又少了城府,便步步为营,一面将我塑造成人人深恶痛绝的江洋大盗刘恨水,一面借着我的名义,在各处敛财,然后剿匪。
师爷在我耳边“循循善诱”,告诉我离武林顶尖高手还有一步之遥;我也周围的吹捧和挑唆里,一直走上坡路,挑战了无数江南一带的门派。
那些年,江洋大盗刘恨水成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自幼被教如何杀人,如何从尸体上扒东西,烧杀抢掠,如何杀掉周围的人保命,在当时的我眼里,人命如同草芥;所以,我的的确确是一个双手占满鲜血的恶人。
那十余年里,我也目中无人,嚣张到了顶峰。
师爷的怂恿下,我决定北上,挑战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
然而也就是那次北上,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德元说到这里,“阿弥陀佛”了一声。
正好白岑端了茶水来。
刚才几人已经打了一通,然后在网里挣扎了一会儿,又听了刘恨水这么一大段,其实都渴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茶水煮好,盘腿坐着也可以喝。
白岑茶水一端上来,老爷子没端着,咕噜咕噜几口下去,一杯没够,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白岑赶紧给他倒茶。
白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老爷子满意。
然后是贺老庄主,贺老庄主端起茶杯,无论渴不渴,什么情形,贺老庄主都是温和地端起茶杯,然后一杯茶分了三口饮下,不会像老爷子一样灌水。
赵通这里,先是明显皱了皱眉头,当德元要喝水的时候,他伸手拦下,摇了摇头,示意德元先不喝。
德元会意的时候,王苏墨也跟着会意了。
哦,是怕下毒?
毕竟她和白岑是同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一伙的。
刚才光顾着听热闹去了,王苏墨自己都忘了这一茬。
但确实,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先后喝了茶,赵通这才将手收了回来。
赵通看了眼德元,没出声,自己应该也是渴了,一口饮尽。
放下茶杯,忽然看到王苏墨蹬着眼睛看他。
他皱眉。
王苏墨托腮,“我就没可能在茶杯上下毒吗?”
赵通:!!!
忽然间,赵通伸手,一只手伸手去点自己的穴,一只手去点德元的穴。
王苏墨吓一跳,他还以为赵通伸手掐她脖子呢!
白岑也吓一跳,他也以为,他都准备用热水浇赵通了,结果没想到赵通去掐自己和自己人脖子了。
老爷子无语,这什么脑子!这一听就是调侃好玩了,还能当真不成?
果然王苏墨轻叹,“别,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赵通:!!!
赵通赶紧解开自己和德元的穴道。
两个人都差点窒息而死。
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提醒了声,“小白。”
白岑一面心里腹诽,一面给他们两人倒茶,既刚才快窒息后,两人拼命喝水。
实在是有些搞笑。
更好笑的是王苏墨,典型的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终于,赵通和德元都缓过气来。
赵通无语看向王苏墨,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毕竟,刚开始是天罗地网,后面又是茶杯淬毒,还一幅淡定模样,你也不知道她什么底细,底气这么足?
王苏墨看向白岑,“我的茶呢?”
白岑:“……”
王苏墨轻叹,“虽然对面都是前辈,但你东家就不配饮茶吗?”
白岑:(⊙o⊙)…,他竟然忘了东家了!
白苏墨无语。
白岑脚底抹油,“我去拿杯子。”
王苏墨感慨,“就这样的伙计,下毒估计也只会毒死自己。”
贺老庄主没忍住笑出声来。
赵通嘴角抽了抽。
确实,奇奇怪怪的一座八珍楼,里面都是奇奇怪怪的人。
虽然他也说不出哪里奇怪。
因为哪里都奇怪!!
德元也因为笑的缘故,再加上刚窒息还没缓过来,重重咳嗽了两声。
“没事吧?”王苏墨问。
她刚才也就随口那么一说,老爷子,贺老庄主,还有小白应该都没当真,就赵通当真了。
看他和德元刚才胀得满脸通红,险些窒息的模样,王苏墨是有些愧疚的。
德元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王施主。”
赵通不想说话,他还没摸清楚这个女人底细,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手段,索性不开口。
见赵通一脸“生人勿近”模样,王苏墨也没多问,反正,她眼下正听着刘恨水听到中途戛然而止,也不想听旁的。
一旁,老爷子水喝完,也口水揶揄了,“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你胃口是真不小!你这名声还主动凑到跟前去,也不怕三位前辈废了你的筋骨!”
贺老庄主这次真的开口了,“老取,先听人说完。”
取老爷子:“……”
虽然但是,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也包括赵通和白岑都是好奇的。
行走江湖,谁会不好奇,临江斩海诀单挑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这种事?
当时若是放出风声,恐怕有大半个江湖都会赶去围观!
但这件事知晓的人很少,所以取老爷子,贺老庄主,赵通和白岑都想听后面,当然,王苏墨也想,但王苏墨听得是故事里的热闹。
“让老衲再喝一口茶。”德元忽然开口来这么一句。
王苏墨明显见到老爷子,贺老庄主,赵通和白岑都眨了眨眼睛,又不好说什么。
德元是知道怎么吊人胃口的。
“当时的我,觉得自己不可一世,整个武林唯我独尊,所以修书给了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说要与他们一较高低,若是他们不敢来,就是窝囊废,名不副实,可以自行昭告天下……”
我与他们约在往青山。
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都不是中原武林的高手,一个在西北,一个近西域,而我自江南来,选了属于中原地界的往青山。
也邀了灵虚拂天尘的灵虚观道长,了尘。
又是了尘道长,王苏墨托腮微讶。
这段时日听了不少同了尘道长相关的故事,从闻雀亭到夺命龙虎刀,了尘道长的形象一直都是淡然尘世外,一心讲学,渡人的世外道长。
原来灵虚拂天尘就是了尘道长,那了尘道长无论武学还是修行都已经达到超然的程度,当今武林恐怕无人能及……
刘恨水应该不是了尘的对手,难道是被了尘渡化的?
王苏墨心中好奇。
德元继续:“中原武林讲究德与武并重,所以推崇的高手大都德高望重,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不一样。塞北吹雪刀在北疆一直让人闻风丧胆,很多门派怒不敢言;八面破阵伞虽然名声不差,但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自作聪明,觉得这两人的武学造诣没有参杂中原武林的德高望重,我若能挑战过他们二人,其实灵虚拂天尘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栽跟头了吧?”老爷子没好气。
不和德行好的比,偏要同出了名的不讲武德的,还有一个见风使舵的比……
脑子多半被驴踢了!
贺老庄主却要淡然得多,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反而也就是他要摔得最重的时候!
老爷子虽然没说全“栽跟头”,但王苏墨还是明锐得听到了瓜的意思。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些可以日后慢慢听。
“那,后来呢?”王苏墨问。
她比谁都积极。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轻叹了声,“这也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一课……”
谁都没有想到,也包括我自己。
塞北吹雪刀与八面破阵伞早有密谋。
在我同塞北吹雪刀过招的时候,八面破阵伞从背后偷袭了我,而且,直接冲着心脏而去,振断了我全身筋脉……
啊?!!
啊!!!
所有人都到这里都惊呆!
无论是爱憎分明的老爷子,还是素来温和内敛的贺老庄主,也包括深沉不语的赵通,在一旁插不上话的小辈白岑,以及,局外人王苏墨!
这!
任凭谁都没想到会出这么一遭。
虽然但是,任何一项比试里,如果用到这样卑劣的手段,都是要为江湖武林所不齿的!
这怎么会?
周围都是诧异与震惊的目光,任何人只要将这段经历代入到自己身上,都会……
所有人都诧异,震惊,且遗憾,甚至同情看向德元,虽然他也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阿弥陀佛。”德元自己却无比的平静与淡然,“我杀戮过重,是当有此一劫,也死得其所。但没想到的是,在我垂死之际,竟是最后赶来的,我之前觉得最无关紧要的灵虚拂天尘了尘道长,他在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手中救下了筋脉尽断,只剩一口气的我……”
周围:“……”——
作者有话说: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啦[抱拳]
第047章 青城三式
“阿弥陀佛, 说来也惭愧,我竟只来得及见了一眼灵虚拂天尘的风姿,便因受伤过重而昏了过去……”德元虽然摇头, 但面上却带着温和笑意,“天下武功千变万化, 各有千秋,但那时见到的身影, 除尘脱俗, 不沾一分利益,却足够让我自惭形秽。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灵虚拂天尘……”
啊?
王苏墨惊讶, “了尘道长不是还活着吗?”
按照时间线, 了尘道长后面应该还度化过夺命龙虎刀的五个人,再后面, 应该还受邀去到青云山庄给弟子讲学,所以才有了闻雀亭,那不应该……
王苏墨说完,贺老庄主却温声开口, “他说的没错。”
老取,赵通和白岑, 也包括王苏墨都齐刷刷朝贺老庄主看去。
贺老庄主轻叹,然后看向德元沉声道,“其实我之前一直疑惑,为什么后来再没见过了尘使用灵虚拂天尘,他也从未对人提起过此事, 但现在,我总算知晓了。”
老取,赵通, 白岑和王苏墨又齐刷刷看向德元。
德元再次双手合十,朝贺老庄主低头。
几人目光又齐刷刷看向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深吸一口气,低沉道,“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同灵虚拂天尘在江湖中都是齐名的。即便武功有高低,但也不会相差太远。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要置你于死地,了尘要凭一己之力,从他们二人联手中救下昏迷的你,即便少了偷袭这一环,了尘应当也受了不轻的伤,以至于他日后再也没有办法使用灵虚拂天尘,可是如此?”
老取,赵通,白岑和王苏墨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了尘道长他……
几人心中纷纷愕然。
但这里能给出答案的也只有刘恨水了。
众人的目光中,刘恨水轻轻颔首,垂眸道,“我也是很久之后,才从青城三式的流光散人这里知道的……”
“流光散人?”这回,先惊讶的是白岑,“你,你见过流光散人?”
王苏墨喜欢热闹听热闹,关于热闹的记性她素来是最好的——青城三式的流光散人,也是刚才位列前十位的高手之一。
所以,德元的这段往事已经横跨到出现第五个绝世高手上了!
但她对流光散人知之甚少。
像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江洋大盗刘恨水这些,她至少多多少少都听过些;流光散人,她确实几乎没听到过。
但白岑这般惊讶反应,老爷子,贺老庄主和赵通,甚至德元自己都没有意外。也就是说,在武林人士眼中,流光散人应该原本就是不怎么露面,本身就充满神秘色彩的一位。
果然,德元颔首,“阿弥陀佛,老衲当时昏迷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发现是在一处陌生的道观里。道观不怎么起眼,周围也有些破旧,但我当时不怎么好,没想那么多。唯一记得的,就是在昏迷之前见过了尘的身影。所以,我一直以为是在灵虚观。直到见到流光散人,我微微皱眉,我记得了尘的模样,仙风道骨,风姿绰约;但眼前的人溜圆溜圆,个头也不高,但是身着道士服,我一时有些迷惑……”
赵通略微皱眉,贺老庄主也认真听着。
白岑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取老爷子双手环臂,虽然不怎么喜欢德元,但是也沉声道,“那你没说谎,你是真见了流光。”
取老爷子会这么说,便是也见过流光散人的。
德元温声道,“是,我当时见到就是流光散人,但并不认识他。我还问他,了尘呢?”
我当时有伤在,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傲慢。
流光却笑呵呵看着我,说了尘救了我,然后带我来他这里,将我托付给他照顾。
我自然是疑惑,我问他是谁,了尘为什么把我托付给他?
他还是笑呵呵道,了尘把我托付给他,自然是因为近。了尘自己都受了伤,还能带一个受伤昏迷的人走多远?自然是找近处的人。
当巧不巧,他就在山下这个村子的道观里,了尘就把我送到他这里来了。
我皱眉,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旁的目的?经过之前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我那时并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流光,却除了当时出手的了尘。
流光散人的一袭话,我也忽然反应过来——了尘因为救我受了伤,而且还是不轻的伤。
我问他,了尘在哪里?
他仍旧笑呵呵,他有胳膊有腿,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倒是你,应当想想自己在病榻上躺了十天半个月,日后要去哪里?
流光散人的话提醒了我,我被八面破阵伞,振断了全身筋脉,已经形同废人,我还能去哪里?
但我不死心,躺在病榻上就想运功,然后发现无论怎么运功,都无济于事。
筋脉尽断,又怎么奢望这一掌打出去还会有什么反应!
若不是当时的轻狂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自嘲一笑,原来已经过去十余日,我同一个死人一般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靠着流光的药物续命,也因为流光不断帮我活动手脚,才没有让手脚上的肌肉萎缩,不至于日后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但做到这些,又同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从我清醒开始,我就拒绝喝药。
与其当个废人,还不如等死。
我当时也确实这么想。
流光也没有劝我,我到时间不喝药,他就把药倒掉;但到这一顿药的时间,又送来,还是放在那里。
好像我喝与不喝他都不在意。
第三天上,我开口同他说,别熬了,我不会喝的,熬了也无非是倒掉。
他仍旧笑呵呵道,“我答应了了尘尽量医治好你,我在做我答应他的事,所以我每日煎药给你喝;你要不要喝是你的事,我不强求你,所以你也别强求我。这样想事情是不是就简单了很多?”
我皱眉看他。
他慢悠悠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喝,只是有个过程。”
我轻嗤。
他并不生气,依旧笑呵呵道,“了尘为了救你,大半生的功力废了,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用灵虚拂天尘。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你会不会觉得你辜负了他的善意?”
我当时整个人僵住,满脑子都是当时那道挡在我面前,握着拂尘,挥洒自如的身影……
“他,他怎么了?”我面无血色。
流光散人平静道,“他伤了心脉和右臂,日后没有办法再使出灵虚拂天尘;他和你一样,但你的筋脉只是断了,若是运气足够好,兴许还有微妙的机会可以重新打通,续上;但他的右臂已经没有办法动弹了……”
我怔住。
“那,那他日后……”由己及人,想到灵虚拂天尘从此绝迹江湖,我心中懊恼。
但流光却道,“不必替他担心,他好得很。”
我诧异看他。
流光笑道,“他日后就不必担心再被人下帖挑战,如果不去,就声名狼藉,名声扫地。”
我知道流光是特意打趣,但后来我才知道,了尘原本也是这么同他说起的。
流光告诉我,不必担心了尘,他已超脱尘世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更豁达;他伤了心脉和后壁,那便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在讲学和渡人上,这是另一种新生。
我以为流光特意宽慰,在我看来,人在江湖,失去一身武功便等同于失去了所有,日后,再也无法与人比试或交手。
流光却笑,“比试的方法并非只有比武一条,还有很多。”
我莫名看他。
他温声笑道,“比如打赌也是比试的方式之一,他就和我打赌,说我医不好你;那我便和他赌了,我能医好你。”
我:“……”
流光继续,“赌了,也可以不一定要赢。”
我诧异看他。
他继续温和笑着说,“我上次同他比试,也不是比武;我们比的是种菜,他输给了我。人在江湖,却并非是时时刻刻都需在江湖。江湖之外,同样也有江湖。这是你自己的江湖。”
我那时并不能全然明白流光这句话。
但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同了尘齐名的,青城三式,流光散人。
我也才知道,他之所以在江湖中神秘,是因为比起抛头露面,他更喜欢做道士。
因为内青城三式,所有人都去青城寻他,但其实他在最不起眼的山脚村落里,有一间破破烂烂的道观,取名叫“青城”。每日在道观里种菜,也给村子里的人看病,人手不够时,还会帮村民下田,他的身手比村民还快,自己也乐在其中。
你们一定想不到,在青城观的这段日子,是我人生最惬意的一段。
我每日同他一道打坐,运功调养。
然后种菜,甚至下田插秧,收割,也换上了他的宽敞道袍。
他教我青城三式的心法,让我慢慢恢复着。
我问他,我是大魔头,为什么要帮我。
他温声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你是个废人。
我:“……”
虽然我很恼,但他说得没错。
更重要的是,在那一刻,我好像忽然觉得,我也可以不是刘恨水。
我如果不是刘恨水该多好?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永远不要轻易做一些事,在你有能力后悔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后悔。
放下屠刀并不会立地成佛,因为屠刀上已经沾染了鲜血。
我时常梦魇,梦到的都是屠刀上的鲜血。
后来某一日,村子里来了山匪,他冲在村民前第一个跪,歌功颂德,好吃好喝把山匪哄走,山匪都不愿意动刀子,村里也没有任何人受伤。
他分明一个人就可以拿捏这一群人山匪。
但他没有。
他悠悠道,都是被逼的,给他们留条回头路。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愣了很久。
回头路……
如果很早之前我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也许我就有了回头路。
一个真正厉害的高手,不在于他能在无形间杀多少人,而在于他的坚持,救了多少人……
我沉声问,不怕这群山匪再来吗?
他笑了笑,反问我,如果你再遇到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你会怎么做?
我意外,迟疑了片刻。
他却笑着说,山匪嘛,来了再说咯。
果然,半年后,另一群山贼再来。
这次的山贼滑跪不好用,我以为他会直接给对方下马威,结果他指着我,认认真真同对方说,“我们这里来了一位高手,一个人都可以对付你们全部,你们要小心呐!”
当时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村民,还有山匪。
所有人都很意外,也包括我自己。
我,什么时候成“高手”了?
但所有村民都充满期望看着我,那是头一次,不是所有人都充满恐惧地看向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
村民的欢呼声里,山匪被赶走,我刀下没有见血,也没有一个亡魂。
流光忽然同我说,你已经医好了,你走吧。
我愣在原地,流光却说他要去了尘,他打赌赢了,了尘要给他钓三百只螃蟹,他准备当天就出发去找了尘,然后,他确实就去收拾东西了。
我还没有离开“青城”,他就已经背着包袱开开心心去找了尘钓螃蟹去了。
他走之前留下了厚厚一叠信,让我帮他去送,等送完这些信,就两清了,日后不必山水有相逢。
他在“青城”收留我这么长段时间,还传授我心法,我理应当做这些。
只是等我出了村子,拿起第一个信封,才见是“塞北吹雪刀”。
我曾同流光说过,没有我回头路,但这封送去“塞北吹雪刀”的信,是流光给我的回头路……
听到关键处,王苏墨紧张。
赵通直接皱眉问道,“你回去杀了塞北吹雪刀?”——
作者有话说:欠大家一更,明天来[抱拳]
第048章 张有金&刘有福
虽然但是, 所有人都无语看向赵通。
德元说了这么多来时路,都是他的心路历程,这个时候还能想到他会回去杀塞北吹雪刀的, 大概也只有赵通了……
估摸着,依照赵通的性子, 他是会回去杀塞北吹雪刀的。
赵通的脑回路应当和所有人都不同。
真是令人头大。
赵通脸色不怎么好看。
怎么?
这不应该是他们这种大魔头第一时间应该想到的?
杀回去有什么不对?
果然,只有德元微笑着“阿弥陀佛”了一声, 然后继续道, “在青城养伤之初,我脑海里确实一直有这个念头, 杀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这两个宵小之徒, 也一直是这个念头在支撑着我……”
赵通终于听得舒畅了。
王苏墨也发现,德元很能理解和照顾赵通的感受。
若是换一个人, 未必能同赵通平和相处得下去;而赵通也未必会尊重对方,听对方的话。
王苏墨托腮看向两人,好像有些会意为什么了尘会把当初的刘恨水托付给流光散人,只有那个时候的流光散人才能平和得与那个时候的刘恨水相处, 也能潜移默化影响刘恨水,或许, 就像现在的德元和赵通一样。
王苏墨没出声音。
德元也平和继续着……
养伤之初,我脑海里确实只有这两个念头。
第一,养好伤,杀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这两个小人报仇。
其二,去找了尘, 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但伤好养,恢复很难。
每次流光帮我打通筋脉的时候,我都好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流光也每回都同我说,想要报仇,这点儿苦都吃不了怎么可以?
我知道他是激我。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是流光散人,我应该撑不过去那段时日。
一整日里,有大半日都在运动修复筋脉,如万蚁蚀骨,痛不欲生;剩下的半日,流光散人带我去看他养的花草,他除了种菜,还养了花草。
他也让我养了花草,告诉我,别小瞧这些花花草草,等这些开花,我的伤就痊愈了。
我起初也是不信的。
但每日同他一道,去给这些花草浇水,暴雨天将它们挪到安全的位置,阳光正好的时候又将它们搬出去,不知道从哪天起,这些花花草草好像就成了心中的盼头。
除了养花种草,也会和他一起,去给村民看病,下田做农活,或者砍柴。
我不知道原来他每天有这么多事可以做,所以医治我只是其中,重要程度和他养花种草,以及看病,下田,砍柴都是一样的。
我在青城道观的时日,有被他照顾,却未被他优待。
我渐渐习惯这种不再受瞩目的日子,平静,也没有多少波澜。
却充满眼光与温暖。
有一日,流光问我,这些花花草草养出什么感觉来了?
我说还成,长挺好。
他忽然轻声道,人到绝处时,就把自己当成这些花花草草,慵懒晒晒阳光,贪婪吸一吸水份,风和日丽里茁壮成长,错过的时间,把它找回来,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我看着他,整个人好似醍醐灌顶。
再见到花栏处,我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在他们充满生机,一路向阳的时候,流光果然医好了我……
拿着手中那封写了“塞北吹雪刀”的书信,我忽然想起很早之前,流光半开玩笑似的反问我 —— 如果你再遇到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你会怎么做?
过往的我可能会困惑,但当下,我却释然一笑。
—— 山匪嘛,来了再说。
塞北吹雪刀嘛,等去见到了再说。
流光散人会留这封书信给我,便是相信已经医治好了我。
一个人得病,可能在身上,也可能在心上。
流光知晓,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就是我的心病,我总归要有一日去面对。但他未与我同行,便是相信我已然有治愈自己的能力。
于是,我踏上去塞北的路。
相比起之前从江南到这里参加,心中全是求胜欲和天下第一的念头,这次从青城去塞北,我见到一路的风景,不同的风土人情。见到在泥泞中挣扎的百姓,也见到虔诚的信徒在树上挂的红绸。
遇到过往来的商队,听他们说起行商路上的趣闻;也碰到过临产的妇人,接生过难产的婴儿,在人人都怕日后非议,避之不敢上前时,我可以;也替塞北的牧民在暴雨天寻过走失的羊群……
人生有很多样的风景,都在这一趟去塞北的路上相遇。
哦,这一路,我还收过一个徒弟。
他名叫张有金。
白岑双手环臂,“哟,这名字喜庆呀~”
因为沉浸在德元的故事里,才会觉得听到里面人物的名字想感慨,就好像真实出现在身边的人一般,会评头论足一番。
但王苏墨睨他。
白岑回过神来,赶紧伸手自己做了一个嘘声姿势,意思是,他闭嘴,他现在就闭嘴,立即那种。
王苏墨回头,继续听着。
看着王苏墨的认真模样,白岑有些好笑。
但他刚一笑,就见王苏墨眼睛转过来看他了。
嗐,还真的脑袋后面长了一双眼睛不成,回回都能被逮个正着。
德元看在眼里,温声继续道,他是一个在土匪窝长大的孩子。
那日,他下山放风,遇到了我。
我忽然心血来潮,绑了他,他一路同我吵,要回山上去,我就当没听见,我问他,山上有什么好?
他也说不出来,但他倔强,他从小就在山上长大,他就应当呆在山上。
我问他然后呢?
他骄傲说,他会成为最厉害的山匪,带领一山的土匪抢一山的金银财宝,还要取几个漂亮的老婆。
我想起了早前,也想起了老土匪。
老土匪一辈子都是土匪,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好,但他知道什么是不好,所以让我跑,有多远跑多远,那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和勇气。
我好像忽然懂了当年他看我时的心情。
我就是他的来时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但他希望我可以。
我同张有金说,你想要金银财宝,不一定要当土匪,也不一定要带着满山的土匪去烧杀掳掠。
他皱眉看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安好心?
我忍不住笑。
他问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点头,是真的。
他皱眉,那你能教我吗?
我告诉他,我要去趟塞北,我们可以一路同行,我可以路上教他武功,教他识字,教他改掉喜欢说脏话和小偷小摸的习惯,也教他骑马。
他和我一起坐在夜里的火堆面前,听往来的商旅说见闻;当他抱着接生的婴儿,婴儿在他怀里哭出声的时候,他也跟着哭出了声,他从未见过自己娘亲,但那一天,他知道娘亲带他这世上有多不容易;我们一起在暴雨里替牧民找到走失的牛羊,然后牧民宰了那只羊(羊:和该我就应该死是不是?)。
到塞北这走走停停的一路,竟花了小半年。
但这小半年,是我人生中另一段不一样的充实。
等到塞北,按约定,我和张有金分开。
我问他想去哪里,他说这一路听了许多金威镖局的事,他想去金威镖局试试,他想做一个镖师,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一间和金威镖局齐名的镖局,那他就腰缠万贯了。
我笑着说好,那就此分别吧。
他虽然嘴犟,但还是说,不然等从塞北回来了吧,不差这一两月了。
我婉拒,一段旅程有一段旅程的起点与终点,有始有终,方才圆满。
他也许听懂,也许没听懂,小小的背影离开的时候,忽然问我,“师父,还没问你的名字?”
叫了一路师父,他都不知道我姓谁名谁。
说到这里,德元温和笑了笑,继续道,“我告诉他,我姓刘,叫刘有福。”
周围所有人:“……”
小小少年笑开,张有金,刘有福,还真有缘分。
那就有缘再见。
小小少年开怀,“师父,等我开一间镖局,你就是名震天下张有金的师父,刘有福了~”
我笑不可抑。
虽然但是,他还是顺走了我所有的银子,然后溜了一张字条给我 —— 师父,启动资金,给你留镖局份子。落款:张有金。
夕阳西下,我在山脚下,看着那道少年的身影披上一道落日余晖,像极了当年的“自己”,重新走了一条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来塞北的一路,我成为了“刘有福”。
刘有福,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么好的名字,却偏偏想到一个刘恨水呢?
大抵,心胸不同,便有了不一样的心境。
但既然人已经长途跋涉到了塞北,那就去塞北吹雪刀门看看。
路过飞鹿城时,我在铜镜作坊外的镜子里意外见到自己的模样,短短三两年时间,我从一个心高气傲,心狠手辣,一心想要称霸武林的江洋大盗刘恨水,变成了眼前平静温和,包容笑意,却白了一半头发的“刘有福”。
这幅模样,竟然让我第一次在心底深处油然生出一种喜悦。
我选择不了做初九,也没有选择做了刘恨水,但我也能是青城和刘有福。
我这幅模样,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应当都认不住出我,但这些,忽然都不重要了。
流光散人说过,人在江湖,并非是时时刻刻都需在江湖。江湖之外,同样也有江湖。这是你自己的江湖。
我忽然领会了这句话真正的意义。
在我与塞北吹雪刀尹留年山水再相逢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是单更哈,医生通知台风过后家人可以出院了,我收拾下屋子
这本我真的很喜欢,每一个人都喜欢,会慢慢写好
明天见~[抱拳]
第049章 山水一程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 再见塞北吹雪刀时,见到的却是尹府上下的惨状……
言及此处,应当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德元再次双手合十,低头低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周围应当都没料得会有这样的变故, 都愣在原处,但谁也没开口催促。
曾经在塞北显赫一时的吹雪刀, 竟也会遇上被仇家寻仇灭门的惨事。
虽然德元这一趟是冲着塞北吹雪刀去的, 但面对这样的场景,还能做什么?
白岑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虽然依旧拖着腮, 但目光里明显藏了嗟叹在。
八珍楼也在江湖中, 见多了武林中一山高过一山,后浪拍过前浪, 要么英雄出少年,要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塞北吹雪刀以凶悍著名,位列高手榜的前列。
天下第一又如何, 这样的英雄迟暮又令多少人心中唏嘘不已?
德元轻声继续,“我原本是去找尹留年了结当年之事, 却没想到见到这一出残局,他已认不出我,或者,根本无心去认我是谁……”
就这样,我陪着他一道, 将尹府上下八十余口人逐一安葬入土。
其中,也包括塞北吹雪刀的弟子。
周围到处都是白布尸体,我陪着他一起挖一个坑, 下葬一人。到后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下葬的尸体都臭了。
我们两人不眠不休,花了三天三夜才将所有的尸体都下葬完。
他那时双眼猩红,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苍老了二十岁,他看着我,朝我道谢,也问我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帮他?
当时尹府变故,所有人都避之不及,为空惹火上身。
只有我在。
后来我告诉他,我是临江斩海诀的刘恨水。
他整个人从麻木中回过神来,惊愕看向我,短暂的诧异后,又整个人恢复了早前的麻木与自嘲,然后沉声道,“没想到啊,最后陪着我一道安葬家人的,竟会是你。”
竟会是你!
尹留年忍不住发疯般大笑,根本停不下来,一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双目噙满泪水,最后乐极生悲,径直靠着一棵大树树干坐下,良久不语。
我就一直站在一旁,陪着他,从黄昏到拂晓……
后来我才知晓,其实早在我下挑战帖给到塞北吹雪刀的时候,塞北吹雪刀就已经内忧外患。
那时候尹留年已经焦头烂额,进退维谷,只是那时如果被我下了挑战帖再不应战的消息不胫而走,塞北吹雪刀在塞北恐怕就再没有容身之处。
塞北第一的位置并不好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旦被架在这个位置上,江湖之中便都是虎视眈眈的人。
在塞北这样的地方更是。
“你要报仇就来吧。”他平静闭眼,“多谢你这两日帮我安葬家人……”
他并不知晓我这一趟来塞北并不是找他寻仇的,我上前,沉声到,“能否先告诉我了尘当时是如何受伤的?”
了尘,呵!
他应当没想到我会忽然问起了尘的事,又或许将死之人,随口便问出心中疑惑,“你同他不认识?”
了尘救的我,如果我认识了尘,了尘应当把当时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过我;我会这么问,尹留年也忽然意识到,了尘与我并不熟悉。
见我摇头,尹留年再次自嘲一笑,“若不是见他一定要救你,我最后兴许不会迟疑,让他真有机会将你救走。斩草不除根,冥冥中自有注定,你动手吧。”
尹留年仿佛忽然通透。
一个会冒死救一个不相干,还朝自己下过战术的了尘;才有一个回来找他报仇,但也会陪着他安葬家人的刘恨水。
呵呵!
尹留年笑不可抑。
“我来找你,是想问清楚当年了尘受伤的事,也是因为一场没有完成的比试,我本不是要来杀你的。”我低声。
他忽然睁眼,抬头看我。皱着的眉头,眼中的诧异,好似以为听错。
但最终,他应当明白了始末,只轻声道,“我已经武功尽废,是个废人,也不会再有你的运气与机缘,我们比试不了了,你走吧。”
我看着他,竟自然而然说出了流光散人的那句话,“比试不一定要比武,我们可以比对弈,比喝酒……”
他愣住,但很快,眼中都是畅快笑意,“好,比喝酒。”
我们二人在塞外废旧的城墙上喝了一天一夜,从黄昏喝到拂晓,又从拂晓喝到晌午再日落……
塞北的酒上头,我浑浑噩噩先倒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晨间。
尹留年没有杀我,而是在城墙上等着我醒。
“我输了,心服口服。”我起身,这趟来塞北我心结得解,那也到了告辞的时候,我尚有流光散人的其他信笺要送,塞北不是我想留的地方。
“就此拜别。”我朝他拱手,然后没回头,大步流星离开。
走到城墙脚下,他却忽然叫住我,“刘恨水。”
我仰首往他,却见他立于晨光下,朝我行拱手握拳礼。那一刻,我见他形容消瘦,三年的意气风发,如今判若两人,而我二人皆是如此。
时至今日,却都忽然透彻,谁赢了这场比试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一笑了之,“后会无期。”
身后,尹留年的声音再次唤我,“你可想知道,当时我为何会答应褚孟辰联手偷袭你?”
我猛然滞住,诧异回头看他。
他沉声道,“当年你的帖子才刚到,褚孟辰就来了塞北找我,说要我和一起联手除掉你。”
他在塞北,褚孟辰在西南,而我在江南,我们约好在中原见。
我的帖子前脚刚到,褚孟辰后脚就至,只能说明,褚孟辰很早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我整个人眼中都是惊愕,他也继续,“你被他做局了,我如果不答应他,他也会找其他做掉你,刘恨水,这件事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如今我食言,是因为直到这一刻,我忽然后悔了,后悔当初不应如此,不是后悔没有斩草除根。”
我整个人都在震惊中,脑海里蜂拥而至的,都是当年怂恿下帖北上挑战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的人,但当年朝廷派军剿匪后,军中留在我这里的师爷。
他当初给我出谋划策,勾结军中,让我连同剿匪的驻军一道,搜刮民脂民膏。
也怂恿我北上,说有一日我会做到江湖第一。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环环相通的……
我原本窝在江南,朝廷剿匪,军中却借我的名声敛财,不得不放任我;而我当时心高气傲,逐渐不受约束,江洋大盗刘恨水的名字在江湖中也越来越响亮。
他们是怕我不受控……
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过来真相。
什么武林第一,北上下挑战帖,都是一步步引我入其中的圈套,对方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我的命,只是当时我目中无人,除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我还下了挑战帖给了灵虚拂天尘。
所以才有了后悔……
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知晓全貌。
“你要是不放过尹留年,兴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知晓。”白岑心生感叹。
贺老庄主也感慨,“塞北吹雪刀没有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是因为他答应过八面破阵伞,但最后还是将实情告诉了你,怕你再遭不测,那他自己……”
贺老庄主看他。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然后摇头,沉声道,“我就在废旧城墙下,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自尽了。”
最后竟是这样令人唏嘘的结局,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塞北吹雪刀的一段插曲,每个人听到心底的感触都不同。
老取虽然很不喜欢德元,但眼下好像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别扭,但不似早前那般深恶痛绝。
而赵通也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但是,塞北吹雪刀若是全盛时期,德元未必打得过,好在最后死的是尹留年不是德元。
而到王苏墨这里,“那,你日后去找八面破阵伞了吗?”
喜欢看热闹人好奇更多的是后来。
不得不说,王苏墨问的,也是周遭都想知道的。
不知不觉德元的事已经听了许久,但所有的故事应当都有一个尾声,这个故事感觉快到尾声了……
果然,德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并没有去找八面破阵伞,因为答应过流光散人,要替他送完那一叠信笺。”
“啊?真的还送啊?”白岑不禁感慨出声,他差点就忘了正是因为流光让德元去送信,德元才会去到塞北见塞北吹雪刀。
所以,即便知晓了八面破阵伞的事,德元还是没有去找八面破阵伞褚孟辰,而是继续替流光散人送信……
说到这里,德元脸上久违温和笑意,“等我逐一去送,才发现这些信笺里有流光以前帮过的人,也有他之前同人家说,你如果不信我就等着后悔的人,然后信里特意让我去看看人家吃亏了没,后悔了没,如果后悔了,再多告诉人家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额,-_-||。
周遭纷纷哑然:“……”
不过,这倒也符合流光散人的个性。虽然之前流光散人一直很神秘,很少人知道青城三式是什么模样,但不得不说,从德元的描述里好像忽然鲜活了起来。
这些江湖高手各有个性,却又栩栩如生。
流光让德元去看那些没听他劝的人后悔了吗,也是绝了!
“后来呢?”赵通难得主动问起。
后来我去送这些信的路上,开始陆续发生奇怪的事,江湖中忽然开始有人追杀我,而且不是一两个,是一路都有。
起初的时候,我还没怎么在意,后来才发现,追杀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开始躲躲藏藏,尽量不与他们冲突,而我也渐渐听到江湖传闻,说江洋大盗刘恨天重出江湖,继续做烧杀抢掠的勾当,还将塞北吹雪刀灭门。
啊?
周遭纷纷震惊。
德元轻叹,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寻常。
之前追杀我的人虽然也是江湖中人,但感觉是都是那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或豢养的死士,但后来,越来越多来杀我的人,都是因为愤愤不平。
而且,陆续有传闻,说我受了重伤,武功丧失,所以东躲西藏。
从此开始,江湖中追杀我的人更多,几乎每日都会遇到。
白岑轻叹,“这些人,当你武功尚在,他们不敢出现;但听闻你武功尽失,都想来捡漏,说不定就此在江湖上出名了,人性哪~”
赵通也道,“虽然你没主动去找八面破阵伞,但他听说了塞北吹雪刀的消息,担心你去找他,所以先下手为强;也放出了消息,先收买杀手造势,最后让全天下的人对你群起而攻之。恶毒至极!”
当大魔头都说恶毒至极,那就一定恶毒至极了!
王苏墨跟着点头。
白岑双手环臂,悠悠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周围都停下来,纷纷转眸看他。
白岑感叹道,“你刚才不说了还有一个狗头师爷吗?当初他特意怂恿你背上挑战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然后背地里又收买八面破阵伞朝你下黑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你,如今听到你重出江湖的消息,最担心的应该是他。他怕你总有一天会回过神来,杀了八面破阵伞,也会想到他这处,所以先下手为强。”
不得不说,白岑的这番话点醒了所有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岑继续,“所谓杀人诛心,只要他找的人打着这些旗号,后面不止这些人,江湖中所有人都会想来杀你,棒打落水狗,窗户都挑破的砸,你看看,不杀你杀谁?”
王苏墨也想起,“所以,贺老庄主和老爷子当年也是这样?”
贺老庄主颔首,“对,我们所到之处,到处都听说江洋大盗刘恨水重出江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我们二人才会去找刘恨水。”
“这一招借刀杀人果真厉害,我看那狗头师爷心眼儿多得很,背后还指不定牵涉了朝中和军中多少大员?朝廷腐朽,江湖能如何?这次的赈灾粮不也到处掺假,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白岑沉声。
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在这些面前,都无能为力。
周遭短暂沉默,德元也轻叹,“阿弥陀佛,在那之后,别人追,我便躲,既答应过流光的事总要做完。我在躲躲藏藏中送完了那些信,如同我去塞北那一趟一样,看到了人间百态。这些信里有我的梦魇,梦呓里不敢去,流光替我记下了,我始终要面对这些事,所以一直东躲西藏。”
“我和流光在一处的时候,什么都做过,所以有时候我会扮作面摊的小贩,有时是道士,还有一次我记得是被两位施主追杀的时候,我乔装打扮去了军中躲藏。却没想到正遇见北狄入侵,在边关屠戮百姓,当时南云陆家的几个孩子都在边关战死。战场上短兵相见,血流成河,尸骨堆积成山,那时眼中只有国仇家恨,没有其他,那也是我自青城离开后第一次动刀。”
周遭都愣住。“……”
“军中数月,鬼门关几乎日日都走,但也没枉费活了一回。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皆有血性,与我在江南见过的驻军全然不同。可战场终究残酷,我们受了埋伏,我也重伤,虽然侥幸留了性命,但伤得极重,就算是流光再来,也治不好我。”
取老爷子忽然想起,“那你当天晚上还跑了?明明说下不了床的。”
德元感慨,“不跑不行啊,爬也得爬着整走。”
取老爷子&贺老庄主:“……”
德元摇头,“从军中离开,我便是真的带着一身伤东躲西藏,也差不多处于武功尽失的状态。一直到后来,我遇见了赵施主。”
所有人纷纷转眸看向赵通,赵通自己也知道,那时候自己登场了。
但他看到听到的,应当与德元看到的听到的全然不同。
果真,德元双手合十,再次开口,“那一次,我被人追杀,躲进了寺庙里扮作了老和尚。这些年,道士搬过不少,但和尚没怎么扮过,心里还有发怵,但躲起来总比不躲起来好。这个时候,也正好遇到前来解惑的赵施主。”
“大半个时辰里,赵施主一直没停得说了很多,起初我只是在假扮德元,但扮着扮着便听进去了,忘记了跑,以至于错过了最好的溜走时间,后来被人发现,慌乱中,断了一双腿,幸亏是折回的赵施主救了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周遭:!!!
原来赵通是这般同德元走在一处的,是巧合,也不算巧合。
“那些人呢?”白岑问。
赵通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杀了!”
周围:“……”
白岑大开眼界,“你没问为什么就杀了?”
赵通睨他一眼,“我为什么要问?寺庙里的老秃驴和几个穷凶极恶的杀手一眼看去谁好谁坏?他们打断了老秃驴的腿,还准备杀了老秃驴,这个时候我还要和他们废话什么?”
(⊙o⊙)…
这应该就是——大魔头就是大魔头吧。
“阿弥陀佛。”德元继续,“赵施主见老衲断了腿,又受了重伤,怕还有人加害于我,便一直带着我上路。”
白岑惊呆,“所以,罗刹盟的盟主消失的十年,他们满江湖地找都没找到人,其实是因为赵通和你在一起?”
德元颔首点头。
行吧,这一段再次让众人惊呆!
但是听完德元的故事,又觉得他能压制得住赵通,赵通会愿意听他的也并非没有出处。
也许,换了另一个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了。
“善哉善哉!赵施主一心向善,在寺中问我的便是他所练内功心法会让加重他心中杀念,用内力控制,反而杀欲更重。德元大师是得道高僧,听闻禅道可以让人静心,他便来想问如何能控制这些练功带来的杀念,结果老衲躲进寺庙时,德元正好圆寂了,老衲迫不得已才披了他的袈裟……”
“你闭嘴!”
其他人:→_→
“老衲偏要说。”
所有人:←_←。
很明显两个人都犟,还不一定谁犟得过谁!
王苏墨反应过来,没有人比刘恨水更懂赵通。
张有金是少年时候的“刘恨水”,但赵通,是中年时候的刘恨水。
在忽悠人方面,刘恨水也是老手了。
毕竟之前有忽悠张有金的经验,还有在流光散人处耳濡目染的法子……
估摸着赵通潜移默化被洗脑了。
果然,“阿弥陀佛,赵施主来找老衲,老衲也正的知晓如何做,因为之前杀戮太重,武功招式里总藏着煞气。流光散人教过老衲如何自处,老衲也悉数教于了赵施主。赵施主,你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了,无需老衲再在一旁。这些时日多亏了赵施主陪伴,如今老衲也快在尘世中走完这一趟,应当所剩时日不多了。”
这点倒不是胡说的。
取老爷子看他。
他之前虽然接下了自己那一掌,但掌力里只残留了微弱生机,应当是要走到生命尽头了。
取老爷子看他,“为什么不去找八面破阵伞?”
在老爷子眼中快意江湖,便是不留憾事,既然都已找过塞北吹雪刀,为什么不把八面破阵伞也见了?
就算之前人人都在追杀他,但到底过了这么久,早就风轻云淡了,此时他即便去,也不会有人认出这幅模样的刘恨水来。
所以老爷子不明白。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笑而不语。
王苏墨看向老爷子,轻声道,“因为他知道一定会露馅儿,最重要的是,如果赵通知道缘由,不,就算赵通不知道缘由,一旦和八面破阵伞照面,八面破阵伞一定会因为心虚和他交手。和他交手就等于一定会和赵通交手,他一怕赵通打不过对方,二怕打过了,日后他不在了,留赵通日后被满江湖追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怕赵通成第二个他,好容易教赵通学会控制杀意,不想功亏于溃。所以相比起遗憾,德元更在意的是赵通。所以宁肯不去找八面破阵伞……”
王苏墨一语点醒,周围都恍然大悟,德元也轻笑,“王姑娘果然聪明。”
王苏墨继续,“你之前确实是断了双腿,但你之后好了,你之所以还骗他,是因为你断了腿他就不好走,就要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就不会乱杀人了。”
“对,老衲给他念经。”德元微笑。
周围:(⊙o⊙)…
虽然但是,确实有些好笑。
老取头大,“你会吗?你不假和尚吗?”
德元微笑,“现学的,去到一处寺庙就现学一本经书,得每次都念不同的,不然会被发现。”
周围也是惊呆了。
最震惊的应该是赵通!!!
王苏墨感慨,“那也真是有慧根的,听一次差不多就会了,换了别人还不一定好用呢!”
老爷子附和,“演什么像什么!但是演个面摊小贩,把我和老贺给忽悠的,我们还在他面摊那里吐槽其他江湖门派,也不知道被他听了多少去。”
德元继续,“都听见了,还记得。”
取老爷子:“……”
大抵贺老庄主也想起了这件事,握拳轻咳。
白岑低头忍着笑意。
只有赵通在意的是德元,“你真的决定不去找八面破阵伞了?”
赵通眉头紧皱,无论他是不是刘恨水,但在赵通眼中,他是德元。
德元温声,“人生要留有憾事,未尝不可。相比起憾事,老衲更愿意看到赵施主……”
赵通打断,“我陪你去。”
德元婉拒,“赵施主难得跳出苦海,又何必再入苦海,白白浪费这十年时间?”
“你放屁!”
周围:(⊙o⊙)…
不知道德元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而一旁,贺老庄主却捋了捋胡须,温声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其实可以陪你一道。”
比起刚才的赵通,众人更诧异的是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平静道,“我可以陪你一道,山水一程,去做完这件事,别人见到长生君子剑不会为难,也会相信我说的话;我也可以守着你不做奸恶之事,如何?”——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发
我数着的,欠大家二更,一更是前天的,一更是6000营养液改加更的!!好快!
第050章八珍楼副厨?
“你认真的?”取老爷子看他。
贺老庄主温和点头, 然后儒雅道,“行走江湖不就是为了这些?”
老取忽然笑了。
贺老庄主也笑起来,“我在青云山庄呆了那么久, 闷也闷死我了,如果不是到八珍楼来见你, 怎么会遇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事?”
老取接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贺老庄主默契道:“江湖恩怨江湖了, 了结这桩再来谈之前的事。”
“阿弥陀佛。”德元也笑道, “贺老庄主仗义,老衲愿意同贺老庄主一道。等八面破阵伞之事了结, 老衲就会去衙门报道。”
赵通皱眉看他。
老取沉声道, “我刚才同你对过掌,以你的状态, 等八面破阵伞之事了结,应当是去不了衙门了。”
周围都愣住。
但德元平静,“阿弥陀佛,如果老衲走不到衙门就圆寂了, 那不情之请,怕是要劳烦贺老庄主一趟, 将老衲的骨灰送回湖镇。”
德元颔首致意,“老衲到底不是出家人,自幼是孤儿,不知道父母何人,家乡何处。但老土匪曾告诉过我, 他姓刘,家乡湖镇,既如此, 湖镇便是我半个家乡,我想落叶归根,有个念想,还望贺老庄主体恤。”
贺老庄主温声道,“义不容辞。”
有贺老庄主这句话,德元心中微舒,然后再次朝贺老庄主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长生君子剑,始终如此。若有重来机会,老衲也会以贺老庄主为榜样。”
这一声若有便是没有之意。
白岑刚想开口,说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却被王苏墨先开口,“你已经重来了。”
周围都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轻声,“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然后是现在,你都做了……”
夕阳西下,余晖落在那身袈裟上,仿佛染上了一层金辉。
白岑环臂笑了笑。
*
八珍楼里拨出一匹马,然后一匹马拉了一辆马车往前面的山河镇去。
贺老庄主明日便要同刘恨水一道上路,今晚已经来不及在八珍楼做几道菜,但践行应当是要有的。
赵通和刘恨水还在,贺老庄主和白岑留下照看。
王苏墨同老取一道驾车去山河镇买些酒菜。
车轮咕噜咕噜在小道上走着,没拖着八珍楼,不用走官道,小道反而更快。老取驾着马车,王苏墨在马车外与老爷子共乘。
在老爷子没来的时候,王苏墨自己一人驾着马车走了很久;自老爷子来了之后才包干了所有这些事,她也再没碰过驾车的活儿。
老爷子待她同亲孙女一般!
她同老爷子相互熟悉得都不能再熟悉,见老爷子驾着马车没怎么说话,王苏墨不开口问也知道老爷子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担心贺老庄主?”王苏墨双手环臂,悠悠然靠在马车上。
老爷子回过神来,低沉“嗯”了声,“刘恨水的话虽然听起来不像假的,但毕竟是一面之词,过了刚才的热乎劲儿,心里总会有些担心。”
行走江湖大半辈子,防人之心不可无。
“况且,还有个赵通在一旁,怎么都会有些担心老贺。”老爷子很少这样严肃,自刚才驾马车起,老爷子心里就在犯嘀咕,王苏墨正好问起,老爷子不吐不快。
“而且老贺还有伤,他度了不少修为给旁人,能稍微比刘恨水强些,但是赵通正值盛年,我还是不放心。”老爷子粗中有细。
王苏墨坐直,也凑近,“老爷子,如果不放心,你就同贺老庄主一道去。找香料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慢慢走,你们慢慢来。”
老爷子同样周围,“我也不放心白岑。”
王苏墨:“……”
老爷子虽然喜欢白岑,但是心中仍然犯嘀咕,也嘟囔道,“比起刘恨水和赵通,这个家伙更神神秘秘的,谁知道他特意接近有没有安好心?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也就才来几天,还有待考证。”
王苏墨托腮笑道,“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老爷子看她,“丫头,我不会走的……”
王苏墨微怔。
老爷子一面驾车,一面继续,“之前说好的,天涯海角,哪儿有香料咱就去哪儿。我老头子不下车,不离开八珍楼,不给八珍楼留檐灯,我得一直在,不留你一个人。”
王苏墨轻笑一声,眼中忽然氤氲,但仍托腮笑着。八月初,山间的风虽然带着凉意,却吹面不寒,舒服得刚刚好。
王苏墨伸手轻轻抹了抹眼角,轻声叹道,“老爷子,突如其来的煽情~”
取老爷子也跟着笑起来。
夕阳西下,落霞在轻尘中轻舞,莫名地和谐又动容。
金晖里,王苏墨忽然再次坐直,灵机一动,“老爷子,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一直以来,有人的鬼点子都是最多的。
取老爷子看她。
王苏墨从外挂荷包里掏出两锭银子比划,“喏,这两个就是德元和赵通,如果他们两个同贺老庄主一起呢,老爷子您会顾虑贺老庄主的安全;但是,如果只有德元这枚银锭子同贺老庄主一起,但把赵通这枚银锭子留下来呢?”
取老爷子勒紧缰绳,马车慢慢停下来。
取老爷子看向王苏墨,“丫头,你是说,让赵通留下来?”
王苏墨点头,认真道,“老爷子,您回想下今天德元的态度,德元是不希望赵通和他一道的。德元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赵通克服心魔,他不想赵通功亏一篑;但赵通却觉得自己如果离开了德元,会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杀欲。但德元心中清楚,赵通是可以的。”
王苏墨试着解释,“老爷子,您还记得在鲤鱼镇的时候吗?赵通把鲤鱼镇那一条街的八珍楼都端了,还有卖假货的那一条街也没能幸免。但衙门里态度不好的衙役还会对百姓拳脚相加,赵通只是跑去把人家做生意的鸡鸭鱼蛇给杀了,杀鸡儆猴。这说明在愤怒和恼意的时候,他也是能克制他自己的。”
“还有。”王苏墨继续道,“今日晨间,我和白岑去湖镇集市补些肉类和青菜的时候,白岑其实推着独轮车不小心撞倒过赵通,当时我也没怎么抱稳‘威武’,‘威武’从我怀中飞了出去,如果不是赵通眼疾手快接住,‘威武’起码摔得够呛。但赵通下意识就伸手抓住‘威武’,虽然目光不算和善,但是把‘威武’还给了我,他没有对险些撞上他的‘威武’和我动杀念。”
“还有这事儿?”取老爷子头一回听说。
王苏墨点头,“所以,如果让贺老庄主同德元一道去八面破阵伞,但是将赵通留下,老爷子您在,赵通掀不起浪来,那至少贺老庄主和这里都是安稳的。”
取老爷子眼前一亮,确实,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而且,”王苏墨深吸一口气,一脸笑意将眼睛都笑弯了缝,画风一转,“老爷子你不觉得吗?他的刀工好好!之前在鲤鱼镇的时候,他杀的那些鸡鸭鱼蛇一气呵成!刀锋和刀口都很漂亮,干脆利落,咱们八珍楼不是正好缺个副厨吗?”
老爷子一万个惊呆,“你说他?!!!”
王苏墨点点头,然后憧憬道,“老爷子你想想,咱八珍楼上哪儿碰巧去找刀工这么厉害的副厨去?杀鸡杀鸭杀个鱼什么的,白岑在那里被鸡鸭撵得到处破,赵通这刀工下去,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没事儿还可以切个白斩鸡,雕个花什么的,那八珍楼的菜就拓宽了呀,效率也高了呀~”
虽然但是,老爷子眨了眨眼,也动心了。
旁人那处不知道,但是丫头确实不用那么累,自己一个人又要切菜备菜,又要做菜之类的;而且,确实赵通这家伙杀鸡杀鱼比白岑那家伙利落。
王苏墨最了解老爷子了,知道老爷子心底动摇了。
王苏墨继续,“今晨的时候,我见他手中拿了干粮和菜,老爷子你想,德元腿脚不方便,又要躲避仇家,肯定有自己在路上简单做饭对付一口的时候,那这一路,是谁做的饭菜?”
老爷子想都不想,“他腿脚不方便,自然是赵通了!”
“对!”王苏墨循循善诱,“而且我今日还看到他买菜了,所以是不是说明赵通除了宰鸡宰鸭杀鱼,也是会简单做菜的?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副厨人选?”
在王苏墨绘声绘色的描述下,就连取老爷子也渐渐在内心赞同了。
王苏墨继续,“比起放任赵通自己一人,以德元对您和贺老庄主的了解,他同赵通分开最初的这段时间,是不是把赵通那放在有您在的地方,会更安心?”
老爷子茅塞顿开。
不错,至少,关键时候他可以压制得住赵通。
宰鱼刀在当今武林中的对手已经不对,穿云断山手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赵通自己对自己也有担心和顾虑,但德元又执意不让他同去,他会不会也想留在老爷子您在的八珍楼?”王苏墨说完看向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忽然觉得这样说也契合。
王苏墨继续,“况且,八珍楼本来营业就要宰鸡宰鸭杀鱼切肉,这对赵通的功法是疏,而非堵,反而是好事。只要约法三章,挂牌营业的时候才能动刀,没挂牌营业的时候就不能动刀,这样是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好假货啊!
取老爷子醍醐灌顶。
王苏墨悠悠道,“老爷子,咱们八珍楼可能真的要有副厨了!”——
作者有话说:咦,负债怎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欠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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