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炷香前。


    宁柱弦带着封含玉到了山上。


    魔尊面前, 她不敢耍什么花样。当下便依着原路,指了那条裂隙给她看。


    “诺,就是这里了。”


    宁柱弦俯身下去, 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看。那里面黑洞洞的不透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随着刚才的地动, 缝隙最宽处似乎又合拢了一些。


    封含玉召来两个影兵, 薄如纸片的身子缓缓顺入缝隙之中。


    “怎么样?”宁柱弦提心吊胆, 试探着问,“里面的石头还在吗?”


    要是被发现这里有那么多的石头, 搞不好她会被安上个私藏异灵矿石的罪名。


    封含玉不置可否, 只是静等了片刻。然而此时又传来地动的异响。


    二人静静等了片刻, 等这次漫长的地动过去。


    封含玉皱了皱眉, 比起从前,这里地动越来越频繁了。


    焉知不是受到灵矿波动的缘故。


    宁柱弦正被颠得东倒西歪,手臂却忽然被抓住,身子随即站稳。抬头一看, 只见封含玉衣袖飘飘,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


    宁柱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之所及, 是远远的混沌的暗色天际,那里,是魔族结界屹立的地方。


    只听封含玉嘴唇微动,一字一句迸出沉重的字眼:


    “结界……有人闯入。”


    一阵强风拂过, 宁柱弦不由用衣袖挡住眼睛。待风平静之时, 封含玉已经远去。


    魔尊刚才说什么?


    宁柱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愣在原地回想着刚才的情形。


    结界强悍如守卫大将军, 世代与断羽山并立,守卫着魔族的一方土地。然而方才,虽然只有一瞬间,结界的能量还是整体变弱黯淡了一瞬。


    宁柱弦凝神远望,那道结界又恢复了正常,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时候,黑洞洞的裂隙颜色忽然变浅一般,两个影兵从那道长长裂隙里钻了出来,带出一串夹着泥灰的石头。


    泥灰抖落,宁柱弦揉揉眼睛,只见暗夜之中,异灵矿石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


    “清岚,跟我走。”


    冰雾弥漫,能见度肉眼可见地降低。白袍与大雾融为一体,挥到郑意浓眼前之时,已袭出一排冰刺锋芒。


    她被逼得向后连跃几步,被身后的一名修士踉跄扶住。然而白袍一挥,一股劲风袭来,那个威压极为强大的身影顿时逼近,顷刻就到了近前,将她的去路密不透风地罩住。


    前面?后面?还是左面?右面?


    似乎遁形一处,又无所不在。


    耳朵微动,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些稀碎的破空之声,却无从捕捉。后面的修士却静默倒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白茫模糊,郑意浓浑身仿佛被冰凝住,动弹不得。这雾像是一片暗影森林,雾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仿佛群兽瞳孔环绕,只需猎物不经意间天真地微微一动,就足以打破全部平静。


    她忽地感到眼球仿佛极为细密地一痛,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这痛感却又立刻消失。耳边又传来捕捉不到的声音,像气流飞过。


    瞪大眼睛茫然僵持片刻,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昏暗迷雾之中,迎面忽然猛地暴起一蓬盈亮火光,火星四溅,短暂驱开了白雾。郑意浓的眼前,也得以恢复清明一瞬。


    待她看见眼前的景象后,瞳孔骤然紧缩。


    距她瞳仁不过半寸远的地方,正悬着一枚冰晶,堪堪就要刺入。眼前,苏俊卿那张淡雅俊秀的面孔浅笑着,正一手操持着冰晶向她眼球中央压来。


    冷汗凝结成冰,一块块挂在皮肤上。郑意浓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也不由喉结颤动。而苏俊卿的另一只手中,易清岚则被她轻若无物地牵着,脸上却憋出豆大的汗珠,同时在冰雾中苦苦撑起一片火息,与苏俊卿操控冰晶的力量对峙,僵持不下。


    三人或对峙或牵手或敌对,行成一个扭曲而又奇怪的场面。郑意浓心惊不已,只因她看得出来,苏俊卿云淡风轻,欲使冰晶刺她右目,而易清岚则使出全身力气与苏俊卿对抗,将那冰晶向后拉扯。


    力道一前一后,那冰晶却仍然微不可见地往前慢慢挪动。郑意浓心神俱冷,以易清岚的功力,恐怕连片刻也撑不过去。


    然而苏俊卿就像是猫戏老鼠似的,嘴角撇出一个轻笑,放松力气任她将冰晶往后挪动几分。眼见易清岚的表情明显松缓了一些,冰晶却又直直向郑意浓瞳孔中央刺去。


    “住手!”


    易清岚气力耗尽,面露绝望之色,向郑意浓投去一眼——然而冰晶濒临刺入之时,又忽然止住,慢慢融化成一滴一滴,渗入地里。


    易清岚大汗淋漓,如经历一场酣战,不禁跪倒在地。


    苏俊卿放声而笑,语气忽然极尽温柔,像是一个正在教导后生的耐心师长,“清岚,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牵着易清岚的手却不肯放松,以此为施力点,令她的身子缓缓起来。


    “清岚,你来魔界游玩太久,该回家了。”


    易清岚不由抬头。只见苏俊卿容颜依旧,神色和蔼,却一反常态只字不提过往将她赶出仙宗,勾结魔族一事。


    令她意外得很。


    脸颊上,冰凉的指尖缓缓拂过,把她脸上的雾气湿痕抹去。


    温柔地安慰。


    “现在跟我回去,我还认你这个徒弟。”


    “……”


    易清岚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猛的抽动了一下。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她还在期待什么?


    “清岚,你在犹豫什么?”苏俊卿的语气微微严厉了起来,像极了过去训诫弟子的模样,脸上却还是一副无害的从容,似乎这并只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怎么,难不成你还真把魔界当自己家了?你自小在仙宗修行几十年有余,难道一夕之间,当真要把这些全都抛诸脑后?”


    易清岚咬牙,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被她轻轻握住的手掌却在暗自蓄力。


    苏俊卿却只是轻轻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易清岚却被拉了一个踉跄,往她这边跌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苏俊卿双目温柔地看着她,“跟我回家,平平安安的,我保证,同从前不会有任何分别。”


    “她的家在哪儿,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背后一道声音响起,易清岚恍然回神,连忙回头看去。


    白雾渐渐散开,露出清晰的视野。一道暗色的人影慢慢走近,在彻骨弥漫的寒冷中开辟出一股凛冽的气势,沉沉地袒露在二人面前。


    锐利一声,长刀出鞘,直指前面的白衣修士。


    “放开她。”


    “凭什么?”


    封含玉冷冷笑了一声,“仙宗久远魔界,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迎回一名被赶出去的普通弟子?”


    “我与清岚的关系,想来魔尊不能共情。”苏俊卿从容无比,整个人如霜似雪,在暗夜中好似一团莹白月光长身而立,“清岚从小是我一手养大,我们之间的情谊,怎是旁人可以比得过的?”


    “情谊?”封含玉似乎是将后牙槽磨了磨,在咀嚼这两个字,随即嗤笑一声,“就是你大义灭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从自小长大的仙宗赶出去的情谊?”


    话音落下,白雾似乎又比刚才浓郁了一些,层层地向面上卷来。


    易清岚的手冰凉无比。被苏俊卿握在手里,好像包裹在一块寒冰之中。


    苏俊卿握着的这只手掌上,还印着当初与封含玉新婚之夜,被她印下的魔契纹。


    此刻却这样密切地跟出身仙宗的师尊……不,苏俊卿贴在一起,似乎在怪异地隐隐发烫,仿佛近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放开她。”封含玉眼神又暗了几分,“否则……”


    “御灵阵,起!”


    背后不远处忽然光芒大盛。


    郑意浓的那条跛足似乎倾斜得更加厉害,去强撑着支起了刚才演练过的御灵阵法。一时间灵光直冲云霄,将白雾尽数驱散。


    易清岚的手好像回暖了几分,微微挣动一下,又像被铁钳紧紧箍住。


    苏俊卿的面色也沉了下来,衣袍被灵气冲得鼓荡,袖中剑光一闪。


    “怎样啊宿阳长老,不如见识见识我们这改良御灵阵法的威力?”郑意浓喉间沙哑笑道。虽然苏俊卿是大乘期高手,可这御灵阵法奇妙无比,又经她们多日改进,威力早已与最初的阵法不可同日而语。


    “区区小辈,也敢使出这等招数来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御灵阵就发出了第一重攻击。苏俊卿眉头一皱,当即牵着易清岚飞身躲过。然而攻击就如同海浪一般,前一朵浪头拍过,后面立刻涌来势头更猛的一重。


    这御灵阵虽然对参阵者要求不高,然而重在不同属性灵力之间的协调运化,演化精妙,一点差池便极大影响威力。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能抵得过数名高手合力。


    苏俊卿一连向后闪了三次,才避开这些攻击。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封含玉便迅捷如鹰朝她冲去,苏俊卿连忙举剑抵挡却晚了一步。一时间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铮然刺耳。


    苏俊卿御力不及,连连后退。


    “自你擅自闯入魔族结界的那一刻,就该明白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白雾已经彻底消散,地上腾地窜起一簇簇小山般熊熊燃烧更旺的火焰,将苏俊卿的面颊彻底淹没。


    苏俊卿眼神如淬寒冰,身板却挺直立在原地,看不出半点迟疑生畏。


    封含玉咬紧了牙。


    “把她放开。”


    易清岚的手,还被她牢牢牵在掌心。眼下二人同沐火中,眼底映出熊熊烈影。


    苏俊卿弯唇一笑,“魔尊就是这般待客?实在失礼。想来清岚待在你这里,也舒服不到哪儿去。”


    “不如……”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火势已经慢慢地变弱,空气又渐渐冷了下来,露出苏易二人火中的面孔。


    易清岚正心思急转,不知该寻个什么法子脱身。这时只听苏俊卿转过来面对着她道:


    “不如我们师徒二人这便回去罢了,从此再不来这鬼地方。”


    苏俊卿轻轻道。


    平地忽然卷起一阵狂风,仿佛是细碎的冰凌。封含玉早有预料,一长卷的影兵袭来,密不透风地封住了一切可能出逃的切口,御灵阵此刻也重整旗鼓,准备发动一波更加强力的攻击。


    若是此刻有仙剑在手……


    易清岚心想,即便她功力远不敌大乘期高手,也能趁其不备,与仙剑配合另她脱身。


    更何况,手中墟火已经隐隐欲发,只待一个破绽的缝隙。


    苏俊卿眯起眼睛,左脚微微向前踏出半步。


    来了,破绽!


    易清岚眼神一凛,攻势一触即发,直到她看见苏俊卿空闲的手,从袖中迅速拿出了什么。


    竟然是一只人臂。


    确切地说,乍看之下,还看不出这是一条胳膊,因为那上面满满地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石头,尚载着鲜红的血色,看起来甚至像一块形态别致的观赏石。


    异灵矿石!


    她竟然毫不避讳在自己面前用上了它,还是……在这样的东西上面。


    苏俊卿回头,对她轻轻地笑了笑,仿佛她的心思在她眼中无所遁形。随即,以迅捷无比的态势,将那只胳膊抛向空中。


    一股强横的力量横扫而出,苏俊卿似乎像是推出一叶轻舟,轻飘飘地不怎么费力,就让拢来的影兵烟消云散,御灵阵的攻击也化解了七成。


    易清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子却已经飞了出去。一转眼已身在高空,脚下是一片流云,往下一看,断羽山群脉纵横,赫然在目,后面似有几个黑点,却一眨眼就被远远甩在身后。


    那只胳膊还完好无损地留在苏俊卿手中。


    苏俊卿对她一笑,将那只胳膊横在身前,不经意地抚了一抚,“清岚,你知道这是谁吗?”


    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欣赏一朵花。


    易清岚不由咽了下口水,紧紧握成拳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来,你也认不出他了。看来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只要一死,确实是什么都留不下的。”苏俊卿遗憾道,“你可知道,天辰长老他生前有一绝技最为得意,名唤‘落子千军手’,此刻加上这异灵矿石,自是如虎添翼。何况就算身死道消,有了它们,此时也并不算是全然消逝无痕。你说呢,清岚?”


    “……”


    短短数日不见,修为已臻大乘期境界的天辰长老,竟然已经殒身?何其古怪。看那手臂上异灵矿石的状态,手臂的主人应当才西去不久。


    易清岚说不出话,心头涌起一阵悲凉。而更令她更为迷茫恐惧的,是苏俊卿的态度。


    眼前的人,还是她曾经引以为傲最为爱戴,清风朗月的师尊?


    一股恶心的感觉在喉间酝酿,易清岚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忽觉左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栓了一道粗链。


    她轻轻挣了挣,那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是结实得很。


    易清岚咬唇,“你找我来,到底为了什么?”


    苏俊卿微微低着头,面容十分平静,轻薄如月光的白衣在风中荡成一条柔软弧线。


    易清岚攥紧左手,勉强硬直了声线道,“我真的很难相信,你仅仅像你说的那样,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带我重新归宗。”


    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做成那样给别人看?


    苏俊卿苦笑,“看来为师在你心里的模样,已经彻底回不去了,是么?”


    不然呢?易清岚不禁鼻尖一酸,胸口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懑。是谁在卧房中与岑霜练密谋大比决胜,是谁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她这个昔日引以为傲的徒儿,其实是一个值得千刀万剐的仙门叛徒?又是谁促使异灵矿石泛滥,还暗中撺掇凡人追杀她们和郑意浓?


    “我做的事,都是为了仙宗。你还小,不懂得我的苦心,也实属正常。”


    苏俊卿声音淡淡,没有一丝动摇。


    “从你小时,我便时时叮咛,修行者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惜你天性不喜教训,小时候散漫爱玩,全无定性。后来好不容易长大一些,变得懂事起来,却又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出门一次历练,居然就要被魔族的人拐跑了!”


    “我从小把你养大,难道你不信我,反倒去信一个外人?”


    苏俊卿看上去十分痛心疾首,易清岚却向后退了几步,看起来已经接近流云的边缘。


    随着她的动作,她手上的锁链被绷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另一端,仍稳稳当当地牵在苏俊卿手里。


    “清岚,之前的事情,你莫要怪为师瞒着你。”苏俊卿一声长叹化入风中,“你可知道,在数年前,天明兽现身之时,除了灵矿的详细地点,它降下的绢册上,还写了什么?”


    易清岚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不管写了什么,都不是你刻意推动异灵矿石泛滥的原因。”


    苏俊卿向她投来了然的一笑,“徒儿很聪明,你说得对。只是不管宗门还是个人,天命气运早已注定,机遇向来只有一次,只留给懂得向上拼搏的能者。若我不紧紧抓住机会,宗门何时能够壮大,弟子们几时能够成材?难不成就被其他仙宗们,乃至魔族,一直压在头上?”


    “各大仙宗本是同气连枝,一宗壮大与否,又有什么分别?”易清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前在宗门之时,长老们可不是这样教导众弟子的。“我从不知道,你竟是这样在意先后的人。况且净云宗一向繁荣,并不算势微。”


    “你是弟子自然不必在意,身为一宗之领袖,要顾及的却比你想象中多得多。”苏俊卿淡淡道,“别人看不出来,我却明白天明兽的暗示,那绢册的背面有一张隐图,上面示意分明,若是错过此次机遇,我们净云宗将会急转直下,甚至在下一次各界争斗中,化为废墟,宗中上至长老下至门生,存活的不过寥寥。此劫乃是宗门命中注定,难以避免。”


    竟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苏俊卿说时面色沉重,易清岚蹙起眉头,看上去已经将这些话听入耳中,默默思索。


    “按你所说,之前拉拢岑霜练,对你而言,也不过只是一样用以壮大宗门的手段?”


    “她是手段,可你不是。清岚,你不一样,你是我从小一手带大的,和她们都不一样。”苏俊卿慢慢地靠近了她。这时候,她们已经濒临魔界的结界边缘,一旦飞出结界,魔族对她的限制将会大为削弱。”


    “是么?我跟她们有什么不一样?我们不都是你从山下捡来的孩子么?”


    “你想探听你的身世?想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苏俊卿脸上仍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这些从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是么?那你可能解释,为何我与顾湘和长得一模一样,身上还流着一半魔族的血?”


    第122章


    苏俊卿闻言瞳孔一凛, 只见眼前铁链轰然崩碎,化成烫红的细碎尘砂往她脸上扬来。她衣袍一挥,将这一招尽数避过, 眼角又见寒光一闪,不及反应, 泛着魔气的刀尖已递到脸侧。


    半空之中, 一只巨物以千斤之力袭来, 白衣如流星直坠, 流云迅速散开,又向下聚拢成形, 像一条柔软毯子接住了苏俊卿。她眼神横扫过来, 如淬了寒芒, 束好的长发在风中四散开来, 脸颊一侧已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苏俊卿的手摸上脸侧,沾了点血,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块药贴,把脸侧捂得严实。


    动作间, 众人已飘然而至,围在她身周。宁珍珍骑着一只烂头蜥,刚才把她撞下云端的正是它。


    “啧啧, 一代仙宗大能,竟然敢只身来到魔族挑衅,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宁珍珍一如既往的花花绿绿装扮,坐在她身后的是有点瑟缩的宁柱弦。


    封含玉将易清岚护在身侧, 郑意浓的剑则对准了苏俊卿, “你今日别想走出这里。”


    “呵, 怪我轻敌了。”苏俊卿看上去半点没有惊慌, “你们来得这样快,我竟忘了,魔族之中常有迅速转移的阵界法门。”


    “你倒是清楚得很?”宁珍珍道,“不管怎么样,你虽未伤她,魔界却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不如现在就乖乖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


    说着一扯烂头蜥的缰绳,那巨兽喉中便发出阵阵低吼声,听起来十分有震慑力。


    不知何时,影兵已经将她团团围住,苏俊卿毫不迟疑,凝成无数细小的冰针悬在四周,每一枚都可成为割喉的利器。


    指尖微微一动,细不可见的冰针向外迸发,被汇聚成一张大网的魔气拦住。苏俊卿后招顿时而至,头上阴影聚集,云朵聚拢凝成滔天的雨汽,又凝成冰雾。然而刹那间,一道势不可挡的火龙从其中汹涌飞出,将冰雾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趁着缝隙,伴着魔气汹涌的长刀紧随而至,身后是烂头蜥小山般的身影,苏俊卿避无可避,只能再度栽倒下去。


    如此酣战了足有半个时辰,苏俊卿已是大汗淋漓,身上脸上多了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白衣也几乎成为碎布。滔天洪水聚成一道漩涡,形成最后的一道屏障,将她护在其中。等到水汽被火焰彻底蒸发之时,败局将彻底落定。


    “清岚,你今日是当真要伙同这些异族之人,让我死在这里么?”


    易清岚手上聚起墟火,背上的莲纹通红如映血,灼然目光之中,泛起一点压抑不安之色。


    封含玉将她推到身后,轻声道,“我来便好。”


    “易清岚!你当真要欺师灭祖么?”


    “自从你将她赶出去的那一刻,她便早已不是你的门人。”封含玉飞身紧逼上前,魔气顿时横飞四溢,将面前悬空的水道漩涡紧紧包裹,无孔不入地渗入其中。


    苏俊卿运起灵力抵抗,然而似乎无济于事。魔气迅速地吞没了她最后一丝防线,看起来像是一团黑色的巨茧。


    “清岚……”


    耳边,风声和喊声混在一起,易清岚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白衣被最后吞没的那一刻,她的心不由自主紧紧地提了起来。


    “还愣着干嘛?”郑意浓喊道,“快杀了她!”


    “闭嘴!”封含玉咬牙道。


    然而最后的杀招还是迟了片刻。


    “就凭你们,以为真的杀得了我?”


    魔气和水浪交织的巨大混沌漩涡之中,随着苏俊卿的声音一道而起,还有众人不知何时攀上脚下的冰霜。就好像是一把剑从脚底缓缓刺入,钻心蚀骨的疼痛像蛇一般迅速地缠上来。


    “该死……”郑意浓拔剑欲砍掉那些正在迅速凝聚的冰晶,却抵不过它蔓延的迅速,“还是晚了一步!”


    苏俊卿的笑声隐隐传来,“你们忘了,我还有它呢。”


    漩涡之中,一条镶满石头的胳膊凭空被抛了出来。


    它就那样静静地浮起,悬在上空,伸出一根食指向下指着众人。


    “什么鬼东西?”宁珍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着怪瘆人的。”


    宁柱弦看着那条胳膊,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食指缓缓转向,指向了郑意浓。


    “小心!”


    倏然一声,郑意浓意识到危险,便迅速躲闪,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她本来就有一只跛足,闪遁时失了灵巧,在手指突如其来的攻击之下灼出一片焦黑。


    落子……千军手?


    易清岚是曾经见识过天辰长老使出这招式的威力的。当时,他带领一众弟子缉拿狡猾的兔妖。狡兔三窟,兔妖狡猾,众弟子束手无策,而天辰长老一捋长须,使出这落子千军手,兔妖便无所遁形统统化为齑粉。


    很是强大的攻击法势,当时她年纪尚小,几乎都看呆了。


    而一个死去修士的胳膊,在异灵矿石的加持下,居然还能使出如此威力的招式?


    简直是……


    宁柱弦捂住了嘴巴,吓得不敢动弹。宁珍珍见势不妙,脑袋一缩,连忙驾驭着烂头蜥想要逃离。


    可惜食指已经指了过来,正对上烂头蜥的尾巴。


    “啊——”烂头蜥尾部袭来剧痛,一阵扭动将背上的三人掀了下去,宁珍珍急拉缰绳,才让三人不至于坠落。


    这死人胳膊简直指哪儿打哪儿,令人胆寒。片刻之间,漩涡已经缓缓落了下去,显出苏俊卿的血肉斑驳的面孔。


    她从漩涡里走了出来,和方才一般的闲庭信步,不像是在杀场迎敌,倒像是在逛花园。


    易清岚以墟火遮蔽上空,挡住了这条手臂的攻势。耳后却忽然有人轻轻呼了一口气,激得她汗毛耸立。


    “你……”


    回头一看,苏俊卿放大的脸横在她面前。


    墟火减弱,一朵流云迅速飘向远方,封含玉意识到发生什么,立刻便追了上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易清岚已经被苏俊卿牵制着,越过结界,跨过漫山的云层,来到断羽山的上空。


    “放开我!你满口都是谎言,一直都在骗我。你到底把天辰长老怎么样了?”


    “他?不过是发现了异灵矿石的秘密,以及被我利用炼制异灵矿石的事,便崩溃来找我对质。我念及旧情,给了他一个痛快。”


    “你……你竟然杀了同宗?你还有良心吗?”


    “良心?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是不是还在我这一边。”


    流云的飞行速度越来越快,身边时不时出现几个影兵零碎的身影,却被迅速甩在后面。


    “清岚,别跟她走!”耳边传来封含玉的声音,易清岚猛地在苏俊卿手中挣扎。方才身上的冰霜还未褪去,像藤蔓一样紧紧攀附在她身上,令她几乎动弹不得。


    一瞬之间,流云猛地顿住,易清岚往前栽倒,却被苏俊卿用力扯住。


    封含玉赶到近前,满面焦急之色,“清岚,你还好吗?”


    “她在自己师尊身边,有何不好?”


    “闭嘴——”封含玉咬牙,想说什么又止住,“你身为师尊却挟制她,算什么?到底要去哪一边,就不敢让她自己选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俊卿一阵大笑,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让她自己选?好啊!清岚,你倒是说说,你要选谁?”


    易清岚没想到,苏俊卿真会让她选。却听耳后又传来几不可闻的细语,“清岚,你可想好了,你的师妹们可都还在宗中,若你选错了,没了大师姐的庇护,只怕她们的下场,不会比天辰长老好上多少。”


    说着,还把她往前推了几分。


    这是肆无忌惮的威胁。


    易清岚手心渗出冷汗。也不知道苏俊卿处心积虑要她回去,究竟是为了什么。若她选了仙宗,定是一去无回,可是若她不选,又怕蒙在鼓里的师妹受到非人的对待。


    “清岚,你快选啊。”苏俊卿浅笑道,“你选了,我就让你如愿。”


    一瞬之间,易清岚脑中念头急转,思索对策。


    仔细想想,这件事一开始就蹊跷得很。苏俊卿先是凭借异灵矿石插手人间势力,又通过岑霜练间接操纵万彧宗,正是前途畅通无阻的时候,好端端地为何突然只身来到魔界突袭,难不成真是对养育几十年的徒儿割舍不下,为着师徒情谊重修旧好而来?


    若真是那样,只怕她此刻也不会将天辰长老的胳膊当武器挥来挥去了。也许宗中发生了什么不知名的变故,或是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要她回去才能缓解局势。


    究竟是什么,易清岚思索一番,却毫无头绪。


    一番酣战过后,那条胳膊上异灵矿石的血色已经明显暗淡了几分,但是仍有余威,高高悬在她们头顶,一个苏俊卿加上一条已故天辰长老的胳膊,不啻于两个大乘期高手合作。


    身后淡淡的血污气息传来,苏俊卿显然已经受了伤,若和封含玉合力硬拼一把,她们未必会输。但是她这位师尊向来想法奇多,最能出其不意,又向来谨慎,从不做没有后手的事。


    她不想将封含玉,或是无辜的同门置于险境。


    眼下她似乎来到了一座分岔路口,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可是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清岚,你为何如此犹豫?”苏俊卿道,“你究竟是在顾忌什么?”


    易清岚咬紧了下唇,故作平静,“我……我选……”


    那条胳膊慢慢飞了过来,指向她的后心。封含玉心中一紧,不敢妄动。


    苏俊卿似乎很享受这种猫玩老鼠的快感,甚至将折扇一展,轻轻地摇了起来。


    “清岚,无论你选哪边,我都护着你。”封含玉道,“只是……”


    她眉头紧了紧。她方才提出选择一说,本意不过是拖延时间,但看眼前易清岚的模样,似乎真的在犹豫要选择自己师尊还是选择她。


    不妙。


    那苏俊卿显然就是故意的,对她而言,易清岚就像是一条鱼,只待上钩。况且……


    封含玉眼神中忍不住的狠厉凶光闪过,像苏俊卿这种本性阴险恶毒的人,她比谁都更清楚,付与一丝一毫的信任,都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苏俊卿等了半天,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将扇子“啪”地一收,摇头叹道,“清岚,我明白了,就算硬逼着你选,也不过是违心之举。可实际上,做师尊的哪会真正为难徒儿?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心,到底是倾向于……”


    “我自然选你!”


    一言既出,苏俊卿和封含玉都愣了一瞬。只见易清岚慢慢转身,嘴角甚至漫上一个浅淡的微笑,“师尊,我自然要跟你回宗。”


    “清岚!你……”封含玉往前迈了几步,又顿住。


    “好啊。”苏俊卿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那我们当即上路吧,宗中还有许多事务处理,后面这位无关紧要的人就不要跟着了。”


    “清岚!”封含玉抬高了声音,“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然而不等她飞身往前,一蓬极为凌厉的冰霜就袭了过来,一端由苏俊卿控制,在封含玉眼前一寸寸飞快凝成一把冰剑的形状。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魔尊,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了了。为了两界和平考虑,还是不要再打下去的为妙。你说呢?”


    易清岚暗暗绷紧了弦。按照封含玉的个性,若自己有任何危险,一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她频频以细微眼色示意,然而封含玉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脱口而出。


    “事情已了?”封含玉冷笑道,“你是哪来的底气,才同我说出这句话的?”


    “什么意思?她是我宗中的徒儿,难不成魔尊觉得,把本就是我的人带回去,还是欠了你不成?”


    “是吗?你确定,她是你的人?”封含玉双目微微发红,发丝在空中飞舞,“苏道长,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有些事情过去太久,你当真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一样?”


    “颠三倒四,我已无须再同你废话。”苏俊卿紧紧拉着易清岚,转身欲走。眼前的景色却闪动一瞬,封含玉冷冷的面孔,即刻出现在她二人眼前,苏俊卿面色不由为之一变。


    “封含玉,你看清楚,这不是我故意为难,是清岚自己的主意。你们魔族不是一向最顺从自己契侣的意思?怎么还要阻拦!”


    “是吗,你竟对魔族的事情如此清楚?看来苏道长的记忆力还不错,不愧是被魔族养了几十年的女儿,哪怕过去三百年了,还对此如数家珍。”


    封含玉冷冷吐出一句,苏俊卿闻声面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难怪,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分外熟悉。”封含玉冷冷道,“也怪我,只因你模样招式都变了,当时我又忙于对付妖王,竟没认出眼前的故人。”


    苏俊卿咬牙,“魔尊说话令人费解,我实在没道理奉陪。”


    流云飞动,速度越来越快,然而眼前又闪出一道庞然大物,低哑而怪异的巨吼自面前冲来,将流云生生往后逼退了几分。


    苏俊卿看着眼前的烂头蜥,还有上面坐着的人,心知麻烦大了。


    混沌魔气簇拥着影兵,从背后蚁群般漫涌上来。


    “怎么,敢做不敢当吗,我的老朋友,顾、逸?”


    *


    那两个字音,似乎是封含玉从紧咬的上下牙中挤出来的。


    “顾……逸……?”


    易清岚紧紧蹙起眉头,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不是……曾经顾湘和的义妹,又在她和封含玉之间挑拨,令顾湘和身死的真凶吗?


    易清岚看了一眼眉宇沉沉的封含玉,又看向如临大敌的苏俊卿。


    苏俊卿,顾逸,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怎会如此?这怎么可能?


    易清岚尚在不可思议之时,眼前已经又袭来阵阵刀光和灵气攻击。影兵围剿,御灵阵重启,苏俊卿顿时被包围起来。


    她手中余下的筹码,似乎只有一条胳膊,还有易清岚这个人质。


    但易清岚知道,师尊她从不会让自己手中只余看得见的筹码。


    “清岚!”


    趁着烂头蜥再度冲撞过来之时,封含玉不由分说将易清岚的一只手牵住,想要把她拉来这边。


    “清岚。”


    苏俊卿亦向后退去,只见易清岚的左手还被灵光捆住,和她的手紧紧并在一起。


    易清岚被一左一右扯住,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封含玉恨得牙痒痒,却只好把她手放开。苏俊卿胜利一笑,这才轻飘飘地躲过了烂头蜥的攻击。


    “这才对嘛。”苏俊卿对着封含玉讥讽道,调转流云往外斜斜飞去。


    出乎她的意料,这次却没能像上次那样,成功突破包围圈。


    眼前,一条滴着酸液的藤蔓倏然伸出,像蛇一般拦在她的身前。


    ……魔棘藤?


    苏俊卿暗自惊讶,不想魔藤老人的看家本事,竟然到了封含玉手上。


    “清岚,别信她!她不是什么好人。”封含玉眼睁睁见着易清岚被她带走,只怕她真信了这女人,“你还记得吗,三百年前鸣沙河边——”


    “血口喷人!”苏俊卿怒道,“仙宗与魔界不睦已久不假,你不要把什么阿猫阿狗的死都算在我头上。什么顾逸,我不认识!”


    “那你敢不敢把自己肩头的衣服揭开,兽纹是顾灵衣的家族徽印,每个人身上都有,包括她的养女。”


    “好啊。”苏俊卿当即不闪不避,把肩头本就破碎的衣服嗤啦一声扯开,肩上洁白如玉,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兽纹。


    “你看到了?”苏俊卿讽笑道,“堂堂魔尊信口开河,传出去要让天下人耻笑。”


    不等她反应过来,长刀破空一声冲上前,苏俊卿双目映入一道寒光,闪避不及,刀气带过她的耳边,削去几缕头发,散入风中。


    “你!”


    苏俊卿气极,封含玉声东击西,好几次冲着她的脸攻过来,她怎能不知对方抱了什么心思。


    “哼,没用的。我不是她,就算你把我的脸削烂,我也不会变成她的模样。”


    “是吗?”


    旁边一声极为沉稳的苍老声音传来,“顾逸,别人不知道,你以为我也不知道吗?”


    “什么?”


    苏俊卿的表情变得难看至极。


    这老太婆半截身子都快入土,又来凑什么热闹?


    “在你假作受伤投靠顾灵衣之前,我曾经收养过你一阵子。我好心救你,把你从阎王那里拉回来,你却恩将仇报,要挑起魔族内讧。”宁老太怒道,“就算你改头换面,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重塑骨肉,只有一样,是怎么都变不得的。”


    苏俊卿猛然转过头来,脸上鲜少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被易清岚尽收眼底。


    “你……”


    易清岚睁大了双目,与苏俊卿的双眸直直对上,眼底映出一抹冰雪般的蓝色。


    心跳。


    左手与苏俊卿的手腕紧紧相依,易清岚能感觉到,苏俊卿的心跳正在极速加剧,脉搏中似乎有一场海啸翻滚。


    阴云聚顶,风雨欲来。


    宁老太沉沉开口道,“你天生冰水双灵根,乃是人族罕见,因而双瞳一样黑色一样冰蓝,模样怪绝却也天赋异禀。你尽力以特殊制成的灵物遮挡,却在一次洗沐之时,被我最年幼的女儿撞见,我才得以知道。”


    易清岚看向宁柱弦,后者听自己被提及,虽然害怕,却还是从宁珍珍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派胡言……”


    宁老太继续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改头换面,只要灵根不毁,瞳色就不会改变。这也是我一五一十告诉魔尊的。”


    “当年顾逸从魔界逃出,混入万彧宗,我尽力追捕却始终不可得,想来你一早就为自己留好了退路。”封含玉道,“若不是你,魔界当年的内战就不会是那样惨烈的结局。”


    “呵呵……”苏俊卿笑了起来,“真是好笑,单凭这个,就能把那么大一口黑锅扣在我的头上?天底下一黑一蓝异瞳之人不要太多,你们魔族断案的方式,未免太过随意。”


    “别狡辩了!若不是你,还有谁能偷走顾湘和的心脏,还用烛龙骨为她重塑血肉,变成另一个人?”


    玄青以鹰身从高空旋下,落至封含玉的肩膀,人语道,“当年顾湘和的死讯,还是你传递萧无境她们的。你身为顾灵衣的义女,自然知道她的尸身在哪儿。”


    偷走顾湘和的心脏……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易清岚闻言,心中如滚起一道惊雷,转头迎上苏俊卿的目光,后者却并没在看她。


    封含玉一直紧紧盯着苏俊卿的动向,见她一时沉默微微垂头,握紧双拳,不知会不会突然暴起。


    “另一个人……”易清岚喃喃道,“就是我?”


    “不是的!”苏俊卿突然发狠喊道,“你别信她们说的!我不是那样的人。她们全部都在骗你,她们是商量好的!”


    “师尊……”


    苏俊卿猛然转头,只见她从小再熟识不过的徒儿怔怔地看着她,是再陌生不过的目光。


    将马上要流出的眼泪咽入喉咙,易清岚缓缓开口:


    “原来,你就是三百年前,亲手杀了我的人?”


    第123章


    “不是的, 那只是一个误会!”


    “那个计划原先是这样,但是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那么厉害, 我没想到……她会真的死掉!”


    “内战的结局都是注定的,我只是帮你们添了一把火而已!”


    “谁让顾灵衣……杀了我父母!”


    苏俊卿把素来的冷静甩到一边, 同时疯狂地摇着头否认和愤怒地大吼, 易清岚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第一次在她以为熟识已久的师尊身上, 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流云来回摇晃又堪堪坠落, 是易清岚试图在争夺控制权。墟火慢慢从四周飘起,和魔气混到一处形成极为强大的攻击。魔气慢慢将易清岚吞噬, 却像是柔和又坚定的双手, 在守护着她的周身。


    汗珠一滴一滴从苏俊卿额头滴下, 她却仍然牢牢控制着牵引易清岚的手。


    她骗了这么多人, 一步步走到今天,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不会放弃。


    何况——这还远不到最后一刻!


    眼看易清岚就要被魔气卷走,灵气渐弱不能抗衡,苏俊卿被迫松开了禁锢, 她眼神一闪,似乎在酝酿什么。


    “清岚,你没事吧?”


    “我没事。”


    封含玉双手把她接过来, 一时紧紧抱入怀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立,目光指向被围困在当中的苏俊卿。


    “从前的事,终于能在今天一并结算了。”封含玉话音未落, 向苏俊卿急速冲去, 后者眼神一动, 长刀顿时漫上无数细小寒芒, 连封含玉的手也一并冻结。动作迟滞,她躲过了这一击。


    苏俊卿翻身,跃向后面。


    墟火紧随而至,扑面而来,烧着了白衣的下摆。苏俊卿却不闪不避,寒冰护体一瞬即融,却为她从火中生生穿出一条路来,长剑顺递而出,指向了易清岚的心口。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清岚!”


    不远处,封含玉的声线近乎撕裂。寒冰般的剑尖锋利无比,已经刺入半分。


    心口的疼痛,让易清岚皱缩了眉眼。


    “你很好,一直都是。我从不恨你。”


    易清岚僵直地听着,封含玉也静下来不敢妄动。


    苏俊卿好似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你是顾灵衣的女儿,被捧在手心上如珠似宝百般疼爱。可我呢?父母均被顾灵衣杀死,我费尽力气活下来,也不过是路边一株野草,一块破石。”


    “你对我很好,你对我照顾有加,一件件我都记在心里,可我必须报仇。”


    “事到如今,我承认我对你做过的一切。”苏俊卿轻飘飘调转了身子,头轻轻往前伸在她肩头,就像在依偎着她,“就算三百年前,你奄奄一息的时候,我偷走了你的心,几十年花了那么多力气把你再度好好养育一次,可我现在才发现,湘和,不管我做什么怎么弥补,原来从头到尾,你的心都在魔族这一边。”


    “呃——”


    噗嗤一声轻响,易清岚瞳孔忽然放大,忽而迸出一种混杂着绝望的惊讶与迷茫。


    眼前景色涣散,充斥血色,耳中传来含混不清的喊叫声,一阵接着一阵,似乎是封含玉在唤她的名字。而她却像是慢慢落到了水底,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


    顾湘和……易清岚……


    失去意识之前,耳边最后闯入的,是极速坠落的风声。


    苏俊卿趁着混乱逃走。


    久居仙宗的大能身经百战,精明过人,只身赴战从不会不留后手。


    清岚,你就是我最后的退路。


    *


    流云飞卷,仿佛有一百年那么漫长的时间过去了。


    易清岚以为自己死了,但是当她的睫毛再一次沾上露珠,当她再一次微抬手指感知到大地的触感,鼻尖再一次嗅到青草的气息,有蝴蝶飞落在她的鼻尖,她才恍惚明白,原来自己还活着,还在人间。


    睡梦中,好像有一团温暖的白色光晕逐渐靠近,为她驱走了黑暗与阴冷。那光晕的靠近又伴着一些鸟鸣和山风,清清爽爽拂落在她发顶。


    心脏那处剧痛的感觉却逐渐放大,令她不得安睡。呻/吟呓语不自觉从齿间迸出,头脑却陷入黑沉的境地完全无法清醒。就这样活了死,死了活,挣扎了很久。


    又过了很久很久。


    心脏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编织,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缝着。很像是当时魔藤老人为她缝的触感,再清醒些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痛,只是幻觉,原来是做梦。


    但是又比那难受多了。


    终于有一天,她醒了过来,缓缓睁开双目。眼前是昏暗的,又忽然亮得刺眼——有什么东西原本在她面前挡着光,又忽然间挪开了。


    毛茸茸的,是一只白色的动物。


    野兽?


    易清岚脑中本能地想要躲避,但是却动弹不得。她这才意识到,这么多日以来,她的四肢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紧紧贴在地上,根本不听她使唤。


    只能试图缓缓晃动眼珠,四周的土地比她躺着的地方高了些许,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应该是她躺得太久,风吹雨打,以致于身子都半埋入了土中。


    封含玉呢?郑意浓?还有苏俊卿……不,顾逸呢?


    窸窣声起,那只白色的野兽又凑了过来。


    就算它想要吃掉自己,也只能听天由命。易清岚正要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白色野兽有点熟悉。


    高大,美丽,深山老林中如此珍奇稀罕的异兽……


    “妄神,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这声音亦是分外熟悉。


    一个少女纤瘦的身影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把弓。


    “这是……人?还受伤了?”


    她惊讶地凑过来,和白色野兽的头并在一起,仔细打量着易清岚。


    “易姑娘?怎么是你?你的胸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头顶传来惊讶且微微带着恐惧的声音。易清岚又默默躺了片刻,忽觉一股力量轻轻把她抱起,随即被放倒在野兽毛茸茸的背上,再然后是柔软温暖的干草榻上。


    上天赐她何等运气,九死一生之时,竟然又叫她遇见了老朋友。


    等钟盈把她安顿好,日夜细心照顾之后,易清岚才慢慢地有了些力气,却仍然不能动弹。没日没夜、四肢僵直地躺着,她只觉自己快要躺成一具干尸。胸口被掏出的那一个大洞,像是屋顶怎么也修不好的一块地方,始终在呼呼嘘嘘地灌着风漏着雨,沁着蚀骨的凉意。


    “你的这条命是我给的,这颗心也该由我收回去。”


    昏迷之前,苏俊卿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日没夜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背上一大框数不清的爱恨交织的回忆,易清岚只觉得她已经太累,不想再往前走,不想再沾染世间瓜葛分毫。


    就这么躺着到死,似乎也不错。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死成呢?人无心怎可活?


    也许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以一种怪异的形态在世间存在着。


    “易姑娘,易姑娘?”


    是钟盈在叫她。


    易清岚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见钟盈叠成重影的手,在她眼前用力地挥了挥,变成更多的残影。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跑了很远去镇上,可请来的大夫一见你这样,都吓得不得了,说他们不会治。有个大夫说要缝一缝,但我看他笨手笨脚,就把他赶走了。”钟盈无奈道,“你好歹也是修士,胸口破了这么大一个洞,总该有法子修修补补……不能这辈子都这样吧?”


    易清岚不想理她,自顾自闭着眼。只听钟盈叹了口气又走出去,把门关上了,她才缓缓把眼睛睁开。


    苏俊卿掏走了她的心,又把她丢到这么一个荒无人迹的地方,看来是真不想让她活命。封含玉她们肯定也以为她已经死了。至于她现在为什么还能如怪物一般地活着……想了许多许多日,易清岚终于想出了一些头绪,大概是体内留存的墟火余力,促使血脉继续流动,让她苟延残喘至今。毕竟她的身体早已经过墟火改造,与其凝为一体,是以尚能解释为何她还有一点力气喘息。


    然而墟火不可能凭空而燃,总有耗尽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来?


    一日清晨,阳光洒落下来,房梁上啾啾鸟鸣,把昏睡中的易清岚吵醒。她勉强睁开眼,只见钟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大碗浓白的汤药。


    “咳咳……”


    易清岚此时已经勉强能够说话,只是嗓音十分沙哑粗糙。钟盈把那碗药端到她嘴边,易清岚鼻尖慢慢辨别出一股芬芳馥郁的香气。


    “喝吧。”


    “这是……?”


    “这是灵草熬成的汤,是妄神帮我找到的。”钟盈用勺子盛了汤药放到她嘴边,眼中充满希望,“你喝了一定会好的。”


    易清岚没有抗拒,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她抗拒。


    于是她看似乖顺地喝了一大碗,身体果然舒畅很多,体内的墟火也像是暂时被捋顺了毛的小动物,不再那么空虚燥乱地起伏。


    于是连着几日下去,她每日都会饮下一大碗灵草熬制的浓汤。


    钟盈见她脸色一日比一日和缓,明显地十分欣慰喜悦。但这天她转身端药之时,易清岚分明看见,她眉宇间蹙起的一抹忧色。


    “怎、么了?”


    “嗯?什么怎么了?”


    “你、有何事、烦忧?”


    “……”


    钟盈犹豫半晌,“你看出来了?”


    易清岚沉默地闭了一下眼睛,钟盈叹口气把碗放下,“现在时局动荡,外面不太平,木隐村的人早已七零八落,一个接一个搬走,我也和亲人失散。原本我自己在这山下一个人过活还好些,只是昨日我看四周,竟然也出现士兵的痕迹。”


    “也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再待多久……”


    易清岚心想,若是没有她,钟盈应当还便利些,能一个人逃走,只是如今……


    “易姑娘,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钟盈本坐在床侧,险些弹跳起来。


    “是他们……他们又来了。”


    钟盈脸上逐渐漫上一丝恐惧,第一反应就是把屋门关得严严实实,还落了锁。


    “谁?”


    “巨人,怪人。”钟盈摇摇头,“反正肯定不是正常人。他们是敌国军队派来的强士兵,一直在山里找人。”


    巨响持续了一阵,又停了下来,随即再度响起。钟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把易清岚躺着的草铺一卷,“我们走,不能在这里等死。”


    吱嘎吱嘎的声音,在繁杂凌乱的草丛中隐约地响起。一辆用草叶掩蔽得极好的平板车,在树林中慢慢前行。


    易清岚的身上覆盖了厚厚的草叶,是钟盈特地从林中摘来做好的伪装。她自己身上也覆盖了一层蓑衣,远远看去,与四周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呼……呼……”


    钟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身上汗水流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痒意。她回头看了看沉默躺着的易清岚,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确认她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安心。


    “易姑娘,只要再走几日,我们就能绕过这座山,到西南境地那边的村子里了。”钟盈弯下腰来,取出水囊,“易姑娘,你喝口水吧。”


    水囊口敞开,一股泉水浸润她的嘴唇,易清岚嚅动了一下喉咙。


    “搜仔细点!一个也不能放过!”


    声音就在背后,只是有一处屏障,所以没能发现。钟盈闻声吓了一跳,手一抖,水都泼在易清岚的前襟。


    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又慌慌张张地把草叶重新盖好,头一低矮下身子躲了起来,只浅浅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群身披甲胄士兵身材怪异地高大,带着武器和干粮,一路叫嚷地从她们眼前经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按照新皇说的,这些怀有异心的刁民,必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冷兵器在树丛之上飞舞,将草茎片片割落,几乎捅到易清岚身上。钟盈屏住呼吸,一直到他们搜捕完毕,才小心地钻出来。


    在地上寻摸一会儿,钟盈将士兵们掉落的一把断剑宝贝地捡起,用作防身的武器。


    吱嘎吱嘎的车声,又在林间隐蔽地、慢吞吞地响起。


    这样的事,一天往往碰到不止一次。


    “钟、盈,钟盈……咳咳。”


    “什么?”车声停了,钟盈奔到后面,“易姑娘,你怎么了?”


    “放、放我下去。”


    “你——”钟盈咬咬牙,没再说什么,转头又继续拉车。


    然而没过多久,她又顿住了,屏住了呼吸。


    前面有人。


    是同样的铠甲,却不是不久前的那一拨人。钟盈熟练地钻入附近的草丛中掩映身形,又将板车用乱草彻底隐蔽起来,将那柄断剑紧紧握在手里。


    别过来,别过来这里……她默默地祈祷着。


    士兵乱割乱踩一阵,便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钟盈送了一口气,浑身沾着草叶,将板车从隐蔽处拉出来。


    忙活了半天,一抬头,冷不丁对上一双同样黑白分明的眼睛。


    一名士兵不小心将东西落在地上,返回来找。


    钟盈的腿开始发颤,发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断剑。


    快走,快跑!


    脑海里在疯狂地呐喊,四肢却不听她的使唤。


    “有流民,逃犯……这儿,她们在这儿!”


    “不是不是……别喊!”钟盈混乱地尖叫着,举着断剑用力挥舞攻击,然而她的动作毫无章法。手中唯一的武器,马上就被士兵用力攥住。


    “放开!”


    然而钟盈拼着一股狠劲儿,就是举着剑不放手。士兵没想到她这么执着,挣扎抢夺之间,她拼死拼活往前用力一捅——噗嗤一声,剑似乎深入肉里。


    她睁眼一看,士兵胳膊上的一块血肉完整地被她割落在地,上面还连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样的发着微弱亮光的东西。


    那士兵痛得嚎叫起来,失去那块石头,身形顿时萎缩一般,忽然就虚弱下来,力气也变小了许多。钟盈看准时机,连忙趁机带着易清岚逃走。


    然而为时已晚,这里的动静已经引来了更多的士兵。


    被一群高壮的士兵环绕,钟盈顿时傻眼。战也不是,投降也不是,一时举着剑愣在原地。


    士兵们见状,仍以为她是个威胁,便冲了上来。钟盈身体僵直,想跑,腿颤抖着却不听使唤。


    她只能害怕地闭上双眼。


    一阵猛风刮过,风中竟然传来阵阵糊味。过了好一会儿,钟盈才重新睁开双眼,随即双目立刻睁大,几乎不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士兵们巨人般的身躯,缓缓向后跪倒下去,浑身如被烟熏过一般焦黑。


    竟是在一瞬之间,全都死了。


    “咳咳……”


    钟盈这才看见,士兵们的身后,立着一个单薄得似乎会被风吹走的人影,一只手伸在前方正慢慢放下,另一手扶着一棵树,用力地咳嗽着,几乎快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了。


    “易姑娘!”


    钟盈不顾满地死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将她扶住。易清岚好似没有骨头似的顺着力瘫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易姑娘……你……你怎么……”钟盈欲哭无泪,她怕下一个死掉的人就是易清岚。


    出乎她的意料,易清岚咳嗽了一阵,又慢慢自己站起来,吐出一句异常清晰连贯的话,“无事,只是一时使力过猛,我平息一会儿就好了。”


    “啊啊,没事就好,吓坏我了。”钟盈喜极而泣,“你怎么忽然好起来了?是不是你的法力恢复了,啊?你……”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眼睛瞄到了易清岚的胳膊。


    那胳膊上血肉模糊,却不是易清岚的血。鲜血流下来,露出一块发着微光的石头,嵌在易清岚的臂上。


    “这……这是……”


    一阵风吹过,易清岚又开始猛咳,原本胸口被厚厚的草叶遮住,这时随着她身子颤抖落了下来,重新露出心脏处缺的那块大洞。


    “……易姑娘,你……你怎么会想到做这种事?你怎么这么傻?”钟盈摇着头,慢慢变成崩溃似的大喊,“不要,这不行,你快点把它弄下来,快点拿下来!!!”


    钟盈抱着她的胳膊,不顾易清岚频频躲闪挣扎,发了疯似的想把那块石头扯下来。


    “那些士兵变得那么奇怪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我绝对不要你也变得和他们一样!快点弄下来,快点!”


    “钟盈,钟盈!”


    易清岚拖着残破的身体,费了好大力气,才抱着钟盈让她冷静下来。


    “眼下若要你我二人活着,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不然,如何到得了西南境地?”易清岚道,“我答应你,等我们脱身之后,我一定想办法把它弄下来。你放心,我修为甚高,不会有什么闪失。”


    钟盈听她劝说,信以为真,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易清岚没说出口的是,眼下她变成这等模样,她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变得如何。


    第124章


    “啊啊, 好烫!”钟盈往后一闪身。


    火星四溅,易清岚连忙用树叶制成的宽大扇子为她挡开。


    “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


    面前的火焰顿时微微弱了下去。易清岚心想, 异灵矿石给她带来了一点能量,却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她还不是很能自如地控制。


    “好啦, 没事的。”钟盈道, “易姑娘, 你是要用这火来淬剑吗?”


    “嗯。”易清岚专心地看着火中的那个长条,慢慢打磨成她想要的样子。她原本想收集一把士兵们的剑, 可惜都不趁手, 干脆自己熔了再铸一把。


    可惜她曾经有过的两把好剑, 都已经折损, 不然……


    剑已成形,易清岚摸了摸剑身,虽然还有些粗糙,却是她熟悉的样子。


    “我们走吧。”


    二人的身影慢慢消逝在林中。过了半晌, 两道幽幽的暗影如纸片般从树枝缝隙里穿了过来,飘至士兵伏倒在地的尸体周围。


    “这是……墟火。”一只影兵粗糙嘶哑的声音响起。


    “不对,不一样。”另一只影兵说道, “这不是墟火,味道不同。”


    “你说得对,是我不太仔细。”影兵又重新摸了一下地上的灰烬,看起来就像是灰烬被风轻轻托起。


    “魔尊说了,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可惜, 连尸体都没有。”


    “近来魔尊心情极差, 若不是为了大局,只怕早已攻上仙宗讨要说法。若再找不到人,肯定又会像从前那样打起来……”


    阳光移过,影兵折入林荫,不见了踪影。


    日夜兼程,易清岚和钟盈终于在五日之后,抵达西南境地边缘。


    与上次一样,进入西南境地仍是需要通过庐钧山结界。然而与上次来时相比,易清岚却感到了明显的不同:庐钧山下原本荒无一人,此时却设了数道关卡,由夜琼宫宫人一一检验才能通过。


    而排在关卡之前的人,也是非同寻常的多,其中人多是衣衫褴褛,一看便是战争中逃难的难民。


    易清岚看得唏嘘,“西南妖境向来是妖毒虫兽泛滥之地,这些凡人却成群往这里投奔,可见战争恐怖。”


    毕竟夜琼宫虽然统领一方,却并非是什么大发善心的地方,并不会对这些凡人的生死负责。一如西南,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能不能活下去,都只能听天由命。


    而至于她自己,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帮助钟盈避难,更含有一份私心:她现在近乎法力全失,只能靠着异灵矿石提供的微弱的能量勉强自保,可夜琼宫宫主花送夷与封含玉似乎私交不浅,如若在这里碰见封含玉搜寻她的手下,也许便是眼前唯一的出路。


    钟盈点点头,面上泛出忧心之色,“不管太平还是打仗,苦的都只是百姓。只是那些关卡,究竟在查些什么呢?”


    两人往前走去,进山的路上人头攒动,排了好长的队伍,在缓缓往前移动。


    “看来只能慢慢等了。”钟盈往前探了探脖子。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她们的位置前移了许多,前面却忽然传来混乱的叫嚷。


    “我不是故意的,它黏在我身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女仙,求您——”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随即,一条胳膊被抛了出来,上面鲜血淋漓,把后面的人群骇了一大跳,迅速开始骚乱。


    “安静!”


    一个宫人的声音传出来,不算,却很有气势,颇具威慑。


    “此人身上身上携带了异灵矿石,依照宫主之命,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决不能令此等邪物流入西南,故而惩戒示众。如有再犯,此人便是榜样。”


    她镇定的声音,将人群震住。议论声纷纷扬扬了一阵,才渐渐止歇,又恢复了平静。


    闻言,易清岚蹙起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放松。


    钟盈看看前面的宫人,又看看易清岚,努力掩饰着害怕的神色,“易姑娘,她们所说的异……什么石,是不是就是……”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到了易清岚被草叶牢牢遮住的胳膊上。


    “……”


    易清岚叹了口气,“钟盈,等会儿我们不要一道了。”


    “什么?”钟盈脸色震惊,“难道,你……”


    易清岚却面色平静,“你听我的,我不会有事。”


    钟盈害怕得快哭出来了,只能点点头。


    见到刚才的惨状,为之十分不安的,还有排在她身后的两个女人。


    身后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师妹,你瞧夜琼宫宫人防范如此严格,我们该如何是好?”


    “管它的,放在长老给我们的特质锦囊里,还怕过不了关吗?”


    “不成,还是得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不如……”


    易清岚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捕捉到只言片语,却没什么反应。


    走到近前了,马上就迎来检查,易清岚把钟盈往后推,让自己和她看上去不是一路。


    身后两名伪装成凡人的女修却忽然惊叫起来。


    “啊呀,这是什么!?”


    夜琼宫宫人的视线,随着她们手指的方向,落到了地上。只见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正落在易清岚脚下发着微光,看似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是哪儿来的?”宫人的面色严肃起来,“围起来!”


    易清岚一摸腰间,一枚沉甸甸的锦囊,不知何时放入了她的身上。


    她不由冷笑,身后这两名女修,打的原来是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主意。


    那宫人话音刚落,众多宫人便涌上来围在易清岚身边,看起来均是气势汹汹。


    为首的宫人带着特质手套,捡起那枚异灵矿石,观她气质,狐疑打量道,“你是修士?竟敢浑水摸鱼带着它进来,不怕死吗?”


    “咳咳……”


    易清岚捂住嘴唇,虚弱道,“各位误会了,这东西不是我的。我不过一介小小凡人,战中逃难至此,又身患绝症,看尽大夫也不能诊治,听说西南境地有济世良医,与别处不同,才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来此地一试的。不信你们探我脉搏。”说罢伸出手臂。


    宫人一听便毫不客气搭上她的脉门。修士灵脉与凡人截然不同,有经验者甚至能凭此来断定灵根强弱,境界高低,是以一探便知。


    她们夜琼宫本就与中原仙宗鲜少往来,近日又因异灵矿石扩散一事彻底决裂,若真是修士想趁乱妄入,是断然不肯放进来的。


    “你这脉……”


    那宫人搭上她的脉,面色顿时惊疑不定。此人脉搏羸弱至极,可谓是气血全亏,说是近乎一个死人也不为过。若说这样的人身上携带异灵矿石,不仅承受不起那东西的影响,只怕会立刻暴毙而亡。


    不可能是她的。


    “罢了,你且进去吧。”又对着身后宫人道,“刚才这石头是从哪儿来的,务必好好严查!”


    像这样的人,大罗神仙也难救,估计不出三天就会凉透。面前的队伍还长,她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一个死人身上。


    易清岚道谢,走入关卡结界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身后一眼。那两个师姐妹见她全须全尾地通过了关卡,一时都愣住了。


    待到钟盈也顺利通过关卡,被结界转移到琉渊城的街道上,就看见易清岚倚在一处等着她。


    “易姑娘!”钟盈十分高兴,“还好你没事。”


    易清岚点头,正打算先与她找个地方歇脚,再借机求见宫主,不想背后传来两道含着怒气的尖锐声音。


    “前面的人,站住!”


    正是方才的两个师姐妹。


    师妹看起来年纪更小,更沉不住气,只当对面是个柔弱凡人,“你使了什么花招,竟能顺利通过关卡?把东西还来!”


    易清岚把钟盈挡在身后,“你在说什么?我身上怎会有你们的东西?”


    “你是傻子吗?身上多了个东西也不知道?”


    两人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装傻,互看一眼,那身为师姐的嘴上开始喃喃念咒。


    易清岚只觉腰间的锦囊开始微微发热,她心中明白,这是两仪相易术开始生效的表现。


    此术可以为一件物品塑造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但世上不能同时存在两个真品,因而一物必定为真,一物必定为假,其神奇之处在于真假之物随时可以以咒术互换,但只有带在活人身上才能生效。


    方才那真的锦囊,被她们偷偷放置到了易清岚身上,而假物则放在自己身上。只待易清岚不过关时转移宫人视线,而她二人通过关卡,再以咒术顺利将真品换回来即可。


    可惜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个看起来十分虚弱,披着一身乱糟糟草叶的落魄女人,比她们更加熟知这咒术的用法。


    虽然法力近乎全失,咒术却尚能施展。易清岚只需在她身上的复制品上创造一点小小损坏,再念咒将真假物品之间的联系切断,那假物就再也换不回真的。至于那真的石头,自然便落入她手,再不能外流。


    易清岚假装看不懂她俩在干什么,脸上流露出无奈神色,与钟盈转身离开。只听身后那师妹说道:“怪了,难道锦囊不在她身上?”


    “就算不在她身上,念了这么久,也早已该回来了。”师姐狐疑道,“不对,其中必定有古怪。”


    易清岚走出去许久,忽听背后一股风声传来,“站住!”


    易清岚一偏头,一枚树叶从她脸侧堪堪擦过。


    她一转身的功夫,胳膊上草叶织成的护臂脱落,坚硬的一小块微亮侧影在两人眼前闪过。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否则怎么避得开我一击?”师妹惊讶喊出声,“而且我没看错的话,你……你身上怎么会有异灵矿石?”


    易清岚下意识捂住胳膊,眉头微蹙,这两人简直不知死活,西南到处都是夜琼宫的眼线,若是把她们引来,说不定警戒之下,几个人都吃不了兜着走。当下也微微有些怒意。


    “自己的东西就该自己看好,什么锦囊,别来问我!”


    那两人见她情状古怪,便死死咬紧了她不放。易清岚把钟盈推开,自己闪身又避开一击。


    斗到这里,她已经是气喘不已,全身的力量似乎因为刚才的动作而迅速流失,几乎连站起来都困难。


    对面看出她身体虚弱,径直伸手过来向她猛攻,不料刚要碰到她衣襟,一只长箭倏然冲过来,师姐躲闪不及,手掌险些洞穿,汩汩流血。


    抬头一看,眼前人同伴而来的少女正持弓对准自己,一箭中的,又迅速取出一枚长箭搭在弓弦瞄准。


    “你——”


    区区凡人女子也敢冲她们无礼!师姐妹两人气急败坏,“本来就是你拿了我们的东西,快些还来,饶你不死!”


    话音未落,师姐长剑直直刺出,剑上灌注十足十的灵力,迅捷之极,在周边自动形成一道灵力气场,随之平地刮起一阵猛风。


    易清岚立在原地,胸口眼看就要迎上剑尖。


    这两人的实力,易清岚方才她见她们出手,便知二人不过金丹中期修为,可惜她如今衰弱至此,不仅无法抗衡,甚至避不开这简简单单的一刺。


    眼看剑尖已至面门,近乎触及鼻尖。一刹那间,易清岚感到自己额上渗出汗珠,长剑带出的风声在耳边无比清晰。


    “易姑娘!”


    似乎是钟盈焦急的惊呼。


    预料之中的痛觉并没有传来。易清岚猛地睁眼,只见两根秀白如葱的手指,挡在她身前,将剑身轻巧捏住。


    而原本执着长剑的人,此时面色却显得无比狰狞,右手一直哆嗦,剑柄在她手中似乎摇摇欲坠。


    空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笛音,有微不可见的无数细丝飞出,飞向那两个师姐妹,一沾到她们身上,她们便再不能动弹。


    来人转到易清岚身前,现出一张柔美清绝,却十分冷漠骄矜的侧脸。


    “花宫主?”易清岚失声。


    花送夷转头,那千年冰层般的面上,难得地破开一瞬,冲她绽放出一个清浅至极,但可谓相当友好的微笑。


    “易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第125章


    闷热, 潮湿,像是三伏天被置于蒸笼里,易清岚感觉自己浑身的水都被蒸了出来, 几乎要变成一具干尸,偏偏这里水汽氤氲, 又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浓郁气味, 一股脑地挤入她全身的毛孔, 让她格外难受。


    这是夜琼宫里花送夷常用的一间药房, 为她专门隔出来的一间小室。


    结界之外,花送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你失了心脏, 浑身虚弱不堪, 邪气入侵, 因而我要先施法将你体内浊气逼出,再佐以对症药材,为你补气益体,涵养精元。”


    易清岚张了张口, 双唇滞涩,勉强才吐出一个谢字。却听花送夷又道,“先别急着道谢, 我可没有说过,我能医好你。毕竟没了心脏还能活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嘴上这么说,花送夷对她仍然这般怪异地活着一事却似乎并未感到十分惊讶。


    “自听说灵矿异变的风声, 我便有所预料, 那苏俊卿迟早会将主意打到西南。可惜那两个女弟子学艺不精, 只想出这种笨拙法子, 又偏偏遇上了你。不然,真要叫她得逞了。”


    “她们……是苏俊卿的弟子?”易清岚心想,看来她图谋不浅,西南也不肯放过。


    “仙门中人,能做出此等事来的,虽不算稀奇,倒也不算难猜。”花送夷面色无波无澜,瞥了一眼她的胳膊,“你臂上这颗异灵矿石,我暂时不能将其取下。”


    “是吗。”易清岚紧紧皱着眉头,等蒸汽过去一轮,缓了一缓方道,“难道就任其在我身上附着生根?”


    “别急,这未必是一件坏事。”花送夷道,“你体内原本墟火纵横,它生生不息,强横野蛮,总是本能地寻找强大的宿主。若宿主身体虚弱不能承载,那么时间一长,必然会被它慢慢吞噬。可异灵矿石一来,便与它形成抗衡之力,反倒促成了你体内能量的平衡。”


    “你是说,异灵矿石能吸取墟火外泄的力量?”


    “可以这么理解。”花送夷点头,“只是这种平衡只是暂时的,究其根本,还是要把身体养好。好比家宅失火,即便外来的强人能解一时之急,却不能长久留客。”


    “那以我现在的身体……还能活多久?”易清岚的声音慢慢淡了下去。


    “不好说。”花送夷摇头,“不过魔族之中不乏高明医师,与你身体更能对症。不若让封含玉来……”


    “不要。”易清岚咬着下唇,出乎意料地反对道,“别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哦?为何?”花送夷从容淡然的表情中,露出一丝惊讶,“你来我这儿,难道不是为了给她送消息?她如今以为你死了,最近的日子应不甚好过。”


    当日疗体的步骤暂时完成,小室内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水汽也没那么浓郁了。


    易清岚披上外衣,仍旧坐在中央的蒲团上,只觉头脑昏昏沉沉,缓声道:


    “我承认,在刚刚被害,毫无希望的时候,我对她思念入骨,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每日入眠之前,想的一件事就是第二天醒来能立刻见到她就好了,她能快点找到我就好了。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罹遭劫难,几乎算是半个死人,既然她以为我死了,那正好,从前失去爱人,已经在她心上剜了一道疤,现在我应当活不了多久,自然不想让她再看着我死一回。”


    “她是魔尊,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能因为自己拖累她。我只是担心她,以她的性子,耽于仇恨,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惜这世上的事都太过复杂,人心欲望太多。树欲静而风不止,永远没有平静的一天。”


    小室内一时十分安静,她落下的最后一个尾音,似乎还在其中慢慢回荡。


    身后,脚步声慢慢近了。易清岚接着道,“花宫主,多谢。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可是你却费这样大的力气救我。如我能有幸好转,在世上多耽得几日,自然不吝报恩偿还。若我不能,你是含玉的好友,只盼你能在我殒身之后,多多宽慰于她,别让她太伤心难过,别过分执着于仇恨,要安宁舒心地活在这世上。”


    说到这里,易清岚不禁哽咽。说来奇怪,她明明已经没了心脏,胸腔处却仍感觉一阵抽痛,仿佛它还在那儿如常地跳动。脸上似有异样,举手一摸,她才忽觉自己满面都是泪水。


    “是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觉得没了你,我还能自顾自安宁舒心,快活度日吗?”


    闻声,易清岚近乎僵住,不敢回头去看。


    身后的人似乎也在努力克制喉中的情绪,来时却一下子乱了脚步,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下子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脊背覆上了一具温暖的躯体,鼻息间飘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轻盈冷香。


    封含玉像是得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久久不肯放开。


    “我还以为,我真的要再一次失去你了。”她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几乎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深埋在她的脖颈间,“还好,还好,还好。”


    小心翼翼地抱着,又将“还好”二字翻来覆去说了数次,似乎生怕一个用力易清岚就如云般从她怀中飘走,又好似在安慰连日来惊恐困顿的自己。


    易清岚惊讶喜悦之余,却有些隐隐的紧张,身体不自觉往胸前轻轻拱起,有些不敢转过头正面见她。许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心情,姿态甚至隐隐透着回避。


    *


    是夜,封含玉指尖轻轻向前勾起她的衣领,想要为她解开衣襟沐浴,却被易清岚阻住了手。


    见状,封含玉倒没有露出奇怪或者不解的神色,只是顺手把她的手反握住,向下滑到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地抚摸着。


    易清岚微微偏过头去,又要把她的手挪开。


    “别动。”封含玉眉宇轻轻蹙起,“你真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吗?”


    “怎会?只是我如今身体残缺,怕让你看到难过。”


    “是吗?我还以为,你在怪我,当时没有保护好你。”


    说这话时,封含玉眼波流转,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哀伤之色,“这么多日来,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我出手再快一点,再坚定一点点,把你从她手中夺过来,是不是事情就会截然不同?如果事先我不让你跟着过来魔界,如果我提前提防布局,如果我当时没有来得那么晚,或许……”


    “好了,”易清岚见她这样自责,不禁一阵难过,“怎么就都成你的错了?不许这样想。我知道自那日起,你便一直在找我,你很好,我也从未怪你。只是你别为此事太过忧思烦恼,反倒执着伤身。”


    “不,不仅如此。”封含玉把她的手心贴在脸上,眼尾泛起湿润光泽,“本来不期许的,天意却让我失而复得,我怎能轻易放弃?我愿尽自己所能,要你一直好好的,平平安安,我们彼此二人永远互相陪伴,这才是我心中所求。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心里,你就是你,永远是你。”


    易清岚的手慢慢松开了。


    衣襟被指尖轻轻勾起,向下滑落。易清岚咬着下唇,眼前是封含玉乌黑的发顶,又轻又痒的触感从胸前传来,她能感觉到,封含玉的目光如有实形,在那里流连。过了半晌,指尖又慢慢摸上她的臂膀。


    “是不是很可怕?”易清岚问。


    当初,她半死不活地躺在树林里的时候,几乎止不住的鲜血让她陷入长时间的昏迷。等到钟盈把她捡回家,为她换了衣服,她偷偷瞧过一眼,只见伤口边缘乱七八糟、布满狰狞可怖的痕迹,甚至还在断断续续地渗血。


    封含玉看着她那里,果然倒吸一口冷气,却不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物事,而是夹杂怜惜和心痛。


    “没有,一点都不可怕。”她仔细为易清岚擦拭过身体,又取来干净的衣服为她换上,把她拥在怀里。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及以后的事。


    两人就这样一同相偎着倚在床榻之上,安静地过了许久。


    易清岚本快睡着了,抬头看了一眼封含玉,却见她眼神明亮,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一直在聚精会神地思索着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封含玉垂头对她微笑,一手缓缓抚着她的发丝,“我在想能治好你的法子。”


    易清岚道,“凡事皆有命数,不可强求。”


    “是么?若真有命数,那我们数次相遇又重聚,就是天命要我们在一起。”封含玉扬起嘴角,“况且,我如今已经想到一个有可能的法子。”


    “哦?”易清岚闻言不禁眼神亮了亮,“是什么法子?”


    封含玉道,“暂时还未想得完备,待我再仔细考虑一番。但我以性命发誓,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易清岚眼眶不由自主湿润起来,环住了她的腰身,“真的吗?没关系,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在这样的时候,有你安慰我,陪着我,足矣。”


    “哦?我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封含玉有心逗她开心,便笑道,“那你说,等你好了之后,要怎么报答我?”


    “什么?”易清岚抬眸,沾着湿意的睫毛眨了眨,脸颊微微泛红,猝不及防显出惊讶之色,“你还要报答?”


    封含玉失笑,顺着道,“不然呢?救命之恩这样的大事,自然是要有所回报的,再怎么说也要以身相许,不是么?否则可是很难说得过去。”


    “可是……我们不是早就已经成亲了吗?”


    “那不同。”封含玉道,“早些时候,你是为了救你师妹,答应成婚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而我为了放你自由,在成婚的第二日,竟然便一时心软任你回去。现在想来着实后悔,那时候我就该找根铁链,把你紧紧拴起来,除了我的寝宫,哪儿都不许去。”


    易清岚被她逗得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要的回报,就是让我当你的禁/脔?”


    “嗯……听起来颇具吸引力,不过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尚且不能抵得过救命之恩。剩下的,我还要再好好考虑。”封含玉佯装严肃地看着她,“不过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这一点,是必然包含在内的了。”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易清岚出乎意料地干脆爽快,倒引得封含玉微微侧目,“为何如此痛快?”


    “因你所想,就是我所想。”


    封含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向她俯身过来,“那我们一言为定,你不许反悔。”


    温热呼吸洒在耳边,又掠过她的双唇。易清岚后颈泛起一阵酥麻痒意,手掌抓紧了她的里衣,“绝不反悔。”


    第二日,等到天光大亮,封含玉为她收拾整齐,与她一起去见花送夷。


    到正厅时,只见花送夷正眉头紧皱,一脸严肃训诫下属宫人。


    “所以,昨日安排了那么多人手,结果你们还是督察不力,让携着异灵矿石的修士溜了进来。”


    宫人面带慌张,“禀宫主,那些修士以特殊法子遮掩身份,因此属下一时大意才放了她们进来。好在如今已将她们捉拿至此,待宫主发落。今后排查之时定当更加严格,请宫主赎罪!”


    “嗯。”花送夷这才满意,微微点头,命她们退下,转头对封含玉道,“魔尊也看到了,眼下异灵矿石泛滥,我西南境地长年偏安一隅,竟也不能幸免。为今之计,除了严加防范,只怕还需主动出击,斩草除根。”


    “宫主所言不错。”封含玉点头,“这些脏污东西,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流出来的,便是岫云山。据我今日来所知,那岫云山背后的净云宗,早已在苏俊卿的带领下今非昔比。那异灵矿石本就是山里灵矿变异而生,不仅如此,竟然还能在人为操纵之下,生出别的属性来。”


    易清岚闻言,惊道,“你是说,它还能继续变异?”


    “不错。”封含玉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最开始接触到的异灵矿石,便只如陈禄之流所取,虽对凡人身体有害,却并未显出什么特殊之处。”


    “可到后来,我们碰到的异灵矿石的凡人,却一群比一群高大厉害,形状可怖,甚至失去正常意识,一味只知凶狠杀戮。也许,正是异灵矿的能量在不断扩大的缘故。”


    易清岚听她所言,也把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全然说了出来。


    花送夷道,“那便是了。若不是苏俊卿——不,顾逸那种人,我真想不出别人还有这样的头脑和心思,用异灵矿石去操纵凡人。”


    易清岚听她话中意思,似乎与顾逸早有交道,却不便当下细问。只听封含玉又道,“那么你们可知,要达成什么条件,才能操纵这异灵矿石变异的程度么?”


    “魔尊对此颇有心得,竟然研究到这个地步?”花送夷不禁开口。


    封含玉摇头道,“不过是偶然猜测。先前在断羽山之时,那宁家的小女儿不巧将异灵矿石丢入山隙,不知是否因那里地动频繁,还是与岫云山灵脉或多或少相通,因而颇受影响,一来二去,竟然有所变化。”


    余下二人惊疑不定,易清岚仔细思量一番,“怪不得,先前宁家人说她们手中的异灵矿石可治大小疾病,虽然夸大,我查看后却是无害。想来宁柱弦并没说谎,最初的那一块,确实是她丢入山中,又在地动催生变化之后,重新捡了回来。”


    “说得不错。”封含玉接下话头,“可这也只是猜想。要说具体如何控制,眼前还是一片雾障。只是我想,现在敌我有些悬殊,况且对方手段捉摸不透,可倘若我们能收集更多的异灵矿石加以试验,反过来以毒攻毒,是不是也是一重方法?”


    “当真?”花送夷惊讶道,“这可十分冒险。单说这异灵矿石便危险至极,你还要将其收集起来试验,那可不仅是费功夫的事。”


    易清岚却道,“值得一试。”


    不仅是封含玉所言,对于异灵矿石,她心中也早存一重猜想。不仅涉及先前异灵矿石的变化,还有那日苏俊卿忽然只身涉入魔界,似是针对她而来……


    花送夷沉吟,“若真如此,我们可得加快速度。易小友近来身受重伤,兴许有所不知,短短不过几月,净云宗的势力已经扩张到可怕的地步。仙宗之人倒也罢了,向来唯强者大能马首是瞻,凡人交战也牵扯其中,其中一方暗中有异灵矿支持独大,势如破竹,将整个人间屠得如同炼狱一般。”


    易清岚想起此前的绿萼,还有近日重逢的钟盈,不由颇感沉重。“一将功成万骨枯,异灵矿危害实大。只是我心头还有更重的一件事,异灵矿石加持到凡人身上尚且如此,若佐以修士身上,更当如何?”


    当日苏俊卿只身前往魔界,除了寻常兵器,便只带了已故天辰长老的一只臂膀,都能发挥如此威力,几乎只是略逊于活人之时。若活着的修士带上它,岂不是威力无穷,不堪设想?


    “修士不似凡人,对这种奇物加身后果没有判断能力。”花送夷皱眉道,“难道有人会在自身平安的情况下,愿意以肉身镶上这种东西?”


    此言一出,余下二人尽皆沉默下来。花送夷话音刚落,面色微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话中有何蹊跷。


    “不错,这正是我担忧的。”易清岚道,“苏俊卿在净云宗中向来德高望重,颇受爱戴,是以门人很难对她起疑,就算宗门异样壮大,不经事的弟子们兴许也不过觉得,是长老们领导有方。是以我甚是担心,若她们受到蒙骗,仍盲目信从宿阳长老,只怕下场会如同天辰长老一般……”


    封含玉打断道,“若对自己有利之事,我们能想到的,她必然做得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三人愈谈,愈觉事态比想象中更为严峻。商议许久,总算盘算出一点计划,如何对抗仙宗统领与异灵矿石终于有了一些眉目。


    议事结束之后,易清岚慢慢觉得头有些昏沉,身体也一阵一阵地发软。往前迈了一步,竟然踉跄,差点往前栽倒。


    封含玉眼疾手快,立刻双手扶住她,紧张道,“怎么了?”


    易清岚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眼前却忽然一黑,天旋地转,最终还是人事不省倒了下去。


    等到再度有了意识,将醒未醒之时,她隐隐约约听见床榻之侧,封含玉在跟别人谈话。


    似乎是什么“宝物”,什么“条件”“再试一次”“冒险”,等等……


    字眼不断钻进左耳朵,又从右耳朵飘出去。但她太累了,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再度沉睡了下去。


    一觉醒来,正是天光大亮,晴日正好。易清岚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只觉身体清爽了不少,也有力气了许多。


    回忆她这一长觉做过的梦,易清岚大概明白过来自己睡着时经历了什么。连日来她以异灵矿石与墟火维持生命,而这两方势力互相有所对抗,亦有所倚仗。不知道哪一方偶然得占上风,亦或是处于弱势失了平衡,必会在她这个宿主身上讨还回来。


    不难猜想,她睡梦之时,定是封含玉和花送夷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这两股势力重新处于平衡的地位。


    现如今……封含玉呢?


    走出卧房,易清岚又到夜琼宫的正厅和后园里走了一圈,却始终没看到封含玉的身影。


    奇怪的是,钟盈也不见了。她卧房里被褥整齐,弓箭也不在房中。


    “她们早走了。”花送夷冷不丁出现在一个转角,裙摆飘逸,仍是如谪仙一般矜持冷清。


    易清岚转身,“去哪儿了?”


    “不知道。”花送夷淡淡的脸色添上一分关怀,“你的伤好些了么?”


    易清岚不自觉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似乎不像从前那样疼痛了。可是……”她右手将自己左臂的袖子挽起,露出那块坚硬的异灵矿石,“这里,似乎也有所变化。”


    花送夷的眉头微微皱起,上前几步仔细端详。只见那块异灵矿石的颜色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刚开始来时还是淡淡的粉色,现在却呈现出浓郁的血红妖艳之色。


    “不妙……”花送夷低语道,“你昏睡之时,我和魔尊全力令你体内的力量趋于平衡稳定,你的情况才暂时和缓。眼下看来,这东西已经吸收了不少你体内的血肉和能量。恐怕正因如此,你才会感觉伤口疼痛减弱,精神好转。”


    “我明白,”易清岚沉重道,“这是个坏兆头。”


    花送夷摇头,“别过度担心,封含玉两日前便匆匆离开夜琼宫,又把钟盈也一并带走,想来是早已有所打算。”


    “那么……”易清岚道,“宫主眼下又是为何事烦忧呢?”


    花送夷眼下两团明显的乌青,显然是几夜难眠的后遗症。她摇头叹气道,“当日你来时,那两个意欲陷害你,却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修士,于昨夜跑了。只不过眼下应当没出西南境地,还在抓。”


    原来是那师姐妹两人。


    自她们落网后,花送夷命夜琼宫宫人彻底搜查,严加审问,这才知道,原来她们是净云宗新收的弟子,因资质不错,前几年才转为内门弟子,供宗门驱策。


    她们偷携异灵矿石进入西南一事,背后确然是苏俊卿暗中授意。


    “若异灵矿石混入西南,不管是攀附于人族,还是俯身在妖族,精灵之上,被有心人利用,都将是一场难以摆脱的噩梦。”


    易清岚低头沉思一会儿,忽然道,“宫主为何要苦苦追杀这两人?不若放了她们回宗,让她们把这里的事向宗门一五一十禀报清楚。”


    花送夷微愣,不由侧目,“你说什么?”


    顿了一会儿,她又道,“你可知道,她早在几百年前,便尤为嫉恨你和封含玉。现下你还活着的事若被苏俊卿知道,必然成为她眼中钉肉中刺,恐怕是头一个要铲除的对象。”


    “不错,我正是清楚这一点,因此,有些事情一定要透露给她知道。”易清岚嘴角轻轻翘起,“包括我还活着,并且墟火能与异灵矿石互相作用,对她现下极为在意,甚至有可能相当极为苦恼的异灵矿石,有极大利用价值的事。”


    第126章


    净云宗药庐之内, 纱帐之中有影子晃动,忽然响起一声惊叫。


    “嘶……好痛好痛!”柳逢春大叫起来。


    “这点儿痛就受不了啦?”为她上药的医修淡淡道,“身为修士受点皮肉之苦, 算得了什么?”


    “你……”白未妍恼她话中带刺,却因对方为她二人医治, 倒也不便发作。“我们两个人好不容易历经艰险才从西南逃出来, 那地方诡异得很, 折磨人的法子只怕是别处难有。”


    “是吗?那你们俩可真倒霉。”医修不给她二人一点面子, 重重地将草药按在她们伤口。


    “怎么了,为何这样吵闹?”一人影在外面轻声问道。


    医修掀了纱帐出去, 声音起了一点敬意, “见过方师姐。柳逢春、白未妍二人刚刚从西南境地归来, 医治时受不住疼, 便这样大喊。”


    “西南?”


    “是,听说是宿阳长老的派遣任务。”


    “嗯。你们把这药端好,这是特意为受伤修士们准备的。”


    “是。那么……那些修士的药呢?”


    “……也已经全数备好,同碧瑾灯放在一处。这几日我忙得很, 只怕没空像往日那般亲自发放,你切勿看好,别让他们妄动。”


    “是, 请师姐放心。”


    话音沉寂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净云宗医修庐内,又响起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待到她二人回宗后正式面禀宿阳长老之前, 又受了好一阵折磨。


    苏俊卿端坐在雨霁阁中, 四周一如既往门户大敞, 风沁着清凉的水汽, 温柔地涌进来。


    柳白二人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只是对于眼下的二人来说,这风中莫名携着一份寒意。


    “西南的人比我想象中行动还要快。”苏俊卿听完她二人夹带着诉苦的任务禀报,一手轻轻托着下颌,似乎是在仔细思量。


    半晌,她缓缓道,“我当初看中你们咒术资质,特意派往西南,即是任务,也是历练。只是你们二人,比我想象中回来得也更早一些。”


    柳白二人闻言,小心对视一眼,连忙跪倒在地,“弟子办事不力,还请长老恕罪!”


    苏俊卿脸上却仍是一派温和笑容,慢慢地走到前面,过了半晌才道,“你们错会了我的意思,哪里就怪罪了?地上凉,快起来。”


    柳白二人战战兢兢起身,只听苏俊卿又问道,“除了刚才所说,还有别的没有?”


    看着高高在上的长老近在眼前,柳逢春不禁心中战栗,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最初令我们计划失败的那个人,似乎是净云宗从前的易师姐,从前在宗门大比上见过的!”


    “……一派胡言!”


    苏俊卿脸色从温和转怒,不过一瞬之间,她狠狠地一拍手边的桌子,手下桌面顿时迸出数道裂纹,“她不是早就——”


    柳白二人不知什么触怒了她,缩在原地不敢说话。


    片刻过后,苏俊卿平静下来,“她不是早就被逐出魔界了吗。”


    “是,是啊。”白未妍道,“虽然我们没有正面接触过易师姐,可是容貌确实是一样的,只是消瘦不少,身上穿得……看起来很是落魄潦倒。只因打斗之时,她看起来十分虚弱,几乎挡不住一招,我们当时才没想到是她,后面才回想过来。”


    “哦?还有呢?”


    “还有……还有……”柳逢春拼命回忆着,“啊,是了,我们与她打斗的时候,似乎看见她胳膊上,嵌着一块异灵矿石。会……会不会,她是早有察觉,要阻拦我们的计划?”


    看不见的地方,苏俊卿慢慢握紧了手,指甲把手掌掐得生疼。


    “既然如此……”


    她垂头沉默了一番,飞快思索着眼下有可能的情形。易清岚没了心脏居然还活着,臂上又镶着异灵矿石,也许是性命之危尚未解除才不得已如此。这时候,若好些,那么便是按着这两个小弟子所说,易清岚命不久矣,封含玉她们无计可施,只能等着为她收尸;若坏些,说不准已想出法子续命,要和那花送夷联起手来,筹谋着来如何对付她。


    要提防最坏的情况……


    总之,她得不到的,也绝对不能落入敌手。


    不过片刻,苏俊卿便抬起头来,脸上是一贯的从容温和,“我知道了。这一趟你们辛苦了,先下去吧。西南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知晓。”


    柳白二人如逢大赦,连连叩头后退。待退到门边,忽听背后传来一声:


    “等等。”


    二人一顿,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却只听苏俊卿道,“叫你们林师姐来。”


    *


    夜琼宫。


    易清岚长舒一口气,与花送夷一同走出小室。她刚完成一次治疗,状态又比早先好些。


    花送夷却皱眉看着她,“你的身体已经呈现出虚耗之象,若再这样拖下去,只怕会伤及根本。”


    易清岚道,“如今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不能强求。”


    只等封含玉回来。


    正谈着,忽然头顶一群乌压压的巨鸟飞过,遮天蔽日。


    两人不禁抬头望着天空,直到群鸟飞离,才又澄澈起来。


    易清岚心想,这西南的怪奇动植物甚多,竟是在别处从未见过的种类。


    “此种鸟名叫尘鸦。”花送夷开口道,“其奇特之处在于,春日则黑色褪下而换上白色,到了秋天,白去而黑又至。如此被毛黑白交替而生。”


    “确实奇特。”易清岚叹道。


    正说着,头顶却又蒙上一层阴影,竟是那群鸟又飞回来了,上空簌簌的拍翅膀声一时不绝。


    花送夷微微皱眉,“尘鸦往日每经我夜琼宫,都绕路而行以示礼节,今日似是有些怪异。”


    易清岚抬头看着天空,忽觉眼前一阵发晕。


    “易小友,易小友?”


    意识重新回笼时,只听见花送夷连连唤她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些焦急。


    尘鸦又飞走了,眼前是一片空阔。偶有几只鸟儿飞落在夜琼宫的屋顶上,眼神灼灼往四周不停打量。


    “我刚才……”


    花送夷打断她,“你刚才不知为何忽然倒了下去,看来你的身体情况,比我想象得更加不妙。”


    易清岚却浑然未觉,“方才不知怎的忽然晕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除了有些乏力之外,倒没有什么不舒服。”


    “不行,不能掉以轻心。”花送夷严肃起来,“你再随我去小室之内,我为你查看一番。”


    易清岚刚想婉拒,头顶却传来异常嘹亮的一阵鹰鸣。随即,一个黑色小点在视野中慢慢变大,越来越清晰,直至落到一旁的树枝上。


    一个人影从树枝越下,急匆匆跑到眼前,风尘仆仆又面带激动道,“易姑娘,你的病有救了!魔尊为你找来了治病的法子,让我早来告诉你们!”


    *


    “补……心?”


    “是啊。”一番解释过后,玄青擦了擦头上的汗,“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魔尊能想出这般的法子,实在太冒险了。不过也还真是凑巧,要不是从前发生了宣灵珠被盗的事,恐怕还不知道可以这样……”


    花送夷道,“魔尊竟然想让你效仿山魈复活妖王的法子,用血蛊炉补心?这恐怕不是冒险,简直像是开玩笑。”


    “不是的!”玄青昂起脖子,“这些东西都是有理有据,不是凭空编造。何况,尽管山魈现在死了,可它之前确实是成功了。何况,这次魔尊把真正的烛龙骨带来,又让那凡人女孩儿去拿来妄神的角,可谓是万事俱备!”


    见花送夷沉默,玄青又道,“只是补心一事关系重大,确实得万事小心。因此,还有劳花宫主用引魂牵吹奏一曲,为此事保驾护航,我在此先替魔尊谢过宫主!”


    玄青身子灵巧,跪在地上就要行礼道谢。花送夷手一伸,托住了她俯下的身子,“我有说,我要同意了吗?”


    玄青傻眼,“可,可这是当今唯一的法子。”


    花送夷转向易清岚,“易小友,你意下如何?此事若成,自然皆大欢喜,可若不成,只怕……”


    只怕她的下场,不会比现在的山魈好上多少。


    易清岚沉吟道,“此事虽然冒险,却也是最后的法子。索性我如今身体衰弱,治病已是迫在眉睫。只是……不知血蛊炉何时能够启用?”


    花送夷道,“这好说,你若要用,明日晚上即可。”


    玄青大声道,“好!事不宜迟,明日晚上,一切都会就绪,承蒙花宫主助我们一臂之力!”


    很快就到了深夜。


    月光透入窗棂,洒在床侧。易清岚睡得不稳,翻身过来,只觉有柔光披在面上,不多时便睁开了眼。


    原来方才她不过浅眠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眼下已然是全无睡意。


    毕竟马上就要经历那样的大事,是谁都很难睡个好觉的。


    易清岚索性披衣起来,静静坐在床侧。


    “谁!?”


    外面忽然传来不寻常的异响。易清岚猛地抬头,只见眼前已经立了一个人,把月光的清辉挡住了。


    封含玉道,“是我。”


    易清岚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她往后靠在床上,封含玉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怎么,太紧张了,睡不着?”


    易清岚一笑,算是默认。


    “既然你睡不着,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清风徐徐吹过,月光清朗,云层之上洁白如棉。


    两人乘风而行,没过多久来到一处峡谷之内。落足之时,脚下草叶被踩出轻微的细响。


    周边暗了下来,随着她们穿枝拂叶走动,四下却慢慢多了许多星星点点的萤火。


    易清岚慢慢踩着草往前走,头上忽然响起一点声音,像是某种鸟类飞过。


    她耳尖一动,抬头看去。可惜树影中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


    “没什么。”


    一炷香过后,两人驻足在一个黑色的高大隆起物前。


    “到了。”封含玉手一挥,附近的萤火虫都飞聚到那物之前,照亮了上面的字迹。


    “欧阳华珍之墓又长生剑冢?”易清岚读出上面的字。


    “不错,这是铸剑大师欧阳华珍的墓地,她死后,她生前铸造的多把名剑,还有她往常铸剑的剑炉,都同她葬在一起。”


    说罢,封含玉上前几步,手下轻轻划出术势,默念咒决。不多时,这墓冢竟然灵光大盛,慢慢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随即訇然中开,周遭环境亦随之剧变,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易清岚这才明白,这里竟然隐藏着一个小型结界。


    眼前视野焕然一新,只见一座巨大的铸剑炉,其中的火焰沉寂已久,冷硬的表面泛着陈旧的气味。周遭是各种铸剑,磨剑的工具,看起来曾经被使用过不少年头。


    炉后正对她们的,是一把巨大的宝剑,最高处几乎触及剑炉顶上。


    封含玉轻轻抚上旁边挂满的器械架,对易清岚道,“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说罢,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物事,递到易清岚手中。


    “这是……一把剑?”


    易清岚将那纹饰精美的剑柄拔出剑鞘,那本该是剑身的地方,却是空的,她不由愣了一瞬。


    封含玉脸上浮现出淡淡微笑,似乎为方才小小地逗弄了她一下而感到得意,“这里是欧阳华珍大师生前的铸剑炉,经高人施法保存在这里,被我无意中发现并破解进入之法。我想,你如今手无寸铁,不如亲自来铸一把趁手的好剑。”


    “没有金铁材料,如何铸剑?”


    “怎么没有?”封含玉道,“你先前不是有两把剑么?”


    “你是说……”


    易清岚拿出乾坤袋,从里面将两把断剑拿了出来。一柄漱心剑,是由苏俊卿为她得来,她从小时起便惯用的,一柄白玉剑,是封含玉在镜市特意买来送她的。


    “这两把剑都由极为难得的上好材料制成,又经你使用,浸润灵气,熔化后用来铸剑,再合适不过了。”


    “当年,欧阳华珍大师在此铸出最后一把名剑‘还月樽’,待她力竭奄奄一息之时,自己也跳入了炉中,神识化为剑灵,从此永远被困在这里。传说,若主人以与自身十分亲密之物投入此炉铸剑,剑上也会带着些许主人的意识,从此合为一体,化为剑魂。只是一样,欧阳大师从不留废剑,因此在这炉中铸剑,要么得举世名剑,要么化为废铁,不容平庸之剑出世。是以天地人时,都不可或缺。”


    话音刚落,她袖袍一挥,炉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将两人的面庞映得微红。待炉温升高时,易清岚将断剑的剑身投入炉中,同时,她自己手上也升起一团火,往前送出。


    有墟火加持,炉中的色泽顿时产生了变化。火焰猛然升高,裹挟着热浪气息拂面而来。


    开炉,灼烧,淬火。


    “用你的意识来控制它。这样,剑才会带上你的印记。”


    在封含玉帮助之下,易清岚操纵墟火淬炼,那炉中原本折断的形状,慢慢熔成难以言明的一体,又过了许久许久,在火中慢慢成形。


    许是感应到变化,几只剑灵从炉身之后的巨剑中慢慢飞出,化为人族的形象,开始按部就班地执行一道道工序。


    淬炼,出炉,锻打。


    就像数百年前,欧阳华珍在这里日复一日所做的事情一样。


    过了许久,剑灵再度将剑身往炉中投入,即将进行最后一次的淬火。


    如此反复淬火多次,易清岚本就虚弱,此时已颇感吃力,火势也出现渐弱的苗头。然而此时是最后一次淬火,也是铸剑最为关键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


    正觉吃不消时,忽然背后注入一股柔和至极,又汹涌澎湃的力量,帮她缓解了压力。


    易清岚回头对封含玉道,“多谢。”


    两人协力之下,火势再次高涨,那成形的剑身也变得通红,简直像是滴血一般鲜艳,慢慢有呼之欲出的态势。


    “砰!”炉身忽然轰然一声爆响,无数火星向外溅出。易清岚躲闪不及,情急之下挡住面颊。面前的高温扑面而来,却被尽数挡住。


    她回头一看,是封含玉及时树起了结界。


    然而眼前剑炉炸裂的态势仍然没有止住,火光迸裂,剑身也被淹没其中浑不可见。


    易清岚心头多少有些许失望,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以至于功亏一篑。


    虽然无奈,只能叹好剑不可轻易得到,或许世人常常缺乏的,就是那么一丁点儿成功的运气罢了。


    火焰慢慢弱了下来,剑灵也被热气灼得纷纷四散,隐入了那柄巨剑之中。


    高温滚烫,易清岚正欲离得远些,耳边封含玉却道:“清岚,你看!”


    她回头,猝不及防,火势猛然袭向面门。


    易清岚将封含玉猛地推向远处,凭借自己耐火之体,生生扛下这一浪。没想到一浪暂歇,一浪又起,她如入火海,剑炉的火焰就像骤然被从笼中放出的猛兽,全无控制。


    “清岚……清岚……”


    火呛得她睁不开眼,恍惚间她听见,火中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起初,她以为是封含玉,后来她才发现并不是。


    会是谁呢?


    眼睛已经被灼烧得快要睁不开,浑身气血翻涌直欲跪倒。就这样在火中摸索着出去的路,忽然,一块滚烫之物被塞入了她的手中。


    那一瞬间,灼痛的程度让人想要无可自拔地尖叫,她张大嘴巴,喉咙却像是被封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火海却在这时全然止息。


    灼热的空气倏然冷静下来,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然而空气中一丝白烟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


    易清岚睁开眼,只见那铸剑炉好端端地立在眼前,仍然是千百年来蒙尘的冷硬模样,仿佛从来无人动过。


    而她手中,此时却凭空多了一把沉甸甸的剑。


    剑身古朴而多暗红莲纹,剑刃锋锐可映人,似乎还隐隐散发着怒腾的火气。易清岚缓缓抚摸上去,触手之处,只见剑身上隐隐刻着两个字:


    “往生”。


    第127章


    “清岚!”封含玉见她立在原地, 连忙过来关心道,“你没事吧?”


    易清岚摇了摇头。方才火势虽猛,她却并未感到有威胁之意, 反而有一种亲切之感。


    “方才的大火,也许是剑魂弄出来的。”封含玉道, “看来这把剑心气高傲, 也想挑选自己的主人。”


    易清岚不禁莞尔, “也许吧。早在仙宗时, 我曾听说有一传闻,有一名士年轻时很是风光, 后来却堕入邪道, 做了一些于凡人不利的事。而他的剑跟着他几百年, 长剑有灵, 见主人如此,便宁愿自行折断。”


    手中的剑似有所感,发出极为轻微的嗡鸣。


    “此剑自名往生……”


    是因为这剑由她而生,知她处境, 还是暗中对她有所激励?


    易清岚来回抚摸着剑刃,最后将它放入剑鞘之中。


    不一会儿,她们离开了欧阳华珍的剑冢结界。此时已临近破晓, 四下仍然有些幽暗,林间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易清岚往前走时,忽然, 她又听到了那种微不可闻的声音。极尖极细的一声, 像是在浸水的瓷器上飞快擦过。


    她耳尖不自觉竖起, 仔细听着周遭的动静。


    “怎么了?”


    易清岚眼神一闪, 摇摇头,“无事。”


    接着她顿足,转身对封含玉笑道,“多谢你,今晚送了我这样大一个礼物,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还礼。有来有往,正巧,眼下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你我之间,还需还吗?”封含玉翘起嘴角,眼中涌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不过我很好奇,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易清岚上前几步,封含玉却没有后退,只在原地静静等着。两人的身躯很快就贴到一起。


    只见易清岚拉起她的手,将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封含玉眼中玩味更浓,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刚才还以为,你想在这里……”


    “你呀,想什么呢。”易清岚脸颊微红,一根手指触上她掌心,开始在上面写字。


    封含玉愣了一瞬,联想到她方才的举动,很快明白过来。


    这里……有人在监视?


    随着易清岚的动作,封含玉一开始聚精会神识别,慢慢地,眉头却越皱越紧,后来简直想要打断她把手抽出来。


    易清岚却握紧了不许她抽手,直到落下最后一笔,才放开了她。


    “这……就是你的计划?”封含玉缓缓道。


    易清岚点头。多日来她身体虚弱,手掌也比从前瘦了不少,皮包骨似的握在手中,纤细得令人心疼。


    过了半晌,封含玉长叹一口气,“此计划虽然看似可行,但我不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我想陪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或许,不如延后……”


    眼看封含玉就要摇头否决,易清岚却早已预料到,捧住她的脸轻声开口,“可是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冒险的不仅是我,还有你。我毫无保留地信你,你愿意再帮我一次吗?”


    封含玉看着她的双目,过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夜晚很快便至。


    为了让易清岚成功完成补心,花送夷整合了几乎夜琼宫的所有力量,按照约定,早早将她护送到落苍山谷的血蛊炉处。


    已不是第一次来,易清岚恍惚再见到熟悉的地方,只觉当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日,封含玉为她取来袍子披在身上,两人吵架分道扬镳,还有当日惊心动魄,与山魈化成的妖王及花满舟惊险决斗,保护结界中奄奄一息的师妹们……


    不过短短时光,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群鸟铺天盖地飞过,更显这群峰寥落孤寂。到了血蛊炉入口,花送夷命车辇停下,让易清岚从中出来。


    “易小友,虽说眼下材料已经齐备,然而补心一事,关系重大,危险重重,一旦稍不留神,补失败事小,只怕危及性命。”


    花送夷平时冷淡矜持,此时却循循叮嘱,易清岚明白,她是真的在忧心自己。


    当下便道,“多谢宫主,我会小心。”


    花送夷点头,“我俩相识一场已是缘分,从前我身陷囹圄,你为我解忧,封含玉又与我是上百年的交情,我自会尽心以引魂牵吹奏一曲,为你保驾护航。”


    两人便在入口处告别。


    花送夷和一众夜琼宫宫人,都眼看着她进入,然后将会顺着蚁道,下到层层的地底,直达血蛊炉的中央。


    进入之前,易清岚仰头望峰顶看去,虽然不见人影,但她知道,封含玉就在附近,不会远离。


    目送着她背影消失,花送夷转身对宫人道,“我的笛子呢?”


    一名宫人恭顺将引魂牵交到她手里。


    “好。”花送夷接过,“我吹奏时不能受人打扰,也不能离血蛊炉太近受其影响,山壁上那个洞口,便是最佳的位置。我要从你们中挑选两人,为我护法。”


    她指了两个宫人。随后三人一起飘然飞至山洞之处,洞口立刻竖起一道防护结界。


    只待子时一到,仪式便正式开始。


    *


    “首领,子时快到了,我们现在就要下去阻止她们吗?”


    “不急。那边给我们的任务是,在最为关键的时刻一举击破,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最好不要留下活口。”山峰后的一处的隐蔽所在,一身白羽衣的老者拄着杖,对旁边的一群白羽鸟儿说道。


    这一群白羽鸟儿,正是此前花送夷口中的“尘鸦”。


    离子时还有不过半刻钟了,群鸦都开始蠢蠢欲动,不安分地耸动着翅膀。除了羽毛洁白如雪之外,它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脚上都捆绑着一块异灵矿石。


    据说有了这块石头,不仅能够造成破坏性的袭击,从此还能可以大大提升它们的法力,让尘鸦成为最厉害的妖族。


    而这一切,都是“那边”的吩咐。


    为了颠覆包括夜琼宫在内,一切长久以来骑在它们头上的势力,为了广大尘鸦一族的荣耀,它们甘愿与仙门进行利益互换的合作,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子时已至。


    当幽暗空荡的山谷之间,冷不丁逸出第一个笛音,摩擦和拍打翅膀的声音明显地大了许多,有一只尘鸦正按捺不住,要发出尖锐的啸鸣,便被首领闰滕阻止。


    “别妄动!”闰滕道,“‘那边’特意提醒过我们,对面的敌人不可小觑,尤其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只要她在,我们便很难成功。但是,等到最关键的那一刻,她必然因为在意那个人而分心乏术,那时,便是她们防线最易攻破,我们最能不费吹灰之力破坏这场仪式的时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等笛音吹至高/潮,渐渐地,底下的血蛊炉传来一丝丝不安稳的动静,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趋于沸腾。半埋在地中的炉顶,也相当不安分地震动了起来。


    简直像是地动了一般。


    “这就是血蛊炉的威力么?”闰滕喃喃道,“时辰已至,我们走!”


    命令一出,群鸦纷纷涌动,像河流入海一般散入谷中。笛声还在飘荡,却被翅膀扑棱和鸟群鸣叫的声音湮灭其中。


    然而没过多久,天空中传来更响亮的一声鹰鸣,从高空中俯冲直下,打乱了鸟群的节奏。没过多久,白羽便溅上捧捧鲜血。


    “是黑鹰!那女人身边的那只!”


    闰滕不欲过多纠缠,留下百十只尘鸦缠住玄青,自行率领其余的向血蛊炉进攻——晚得一刻,只怕补心仪式一成,她们联起手来,便更奈何不得。


    尘鸦最擅群攻,由领头鸟带领之下,十分有爆发力地朝一点攻破,造成巨大伤害并非难事。


    只要在血蛊炉之上,迅速创造出一个缺口……炉中气势正旺,不可停下,血蛊炉势必会整个爆炸,仪式也会彻底失败。


    “闰滕!你竟敢违反妖族和夜琼宫的约定,私自与仙宗势力勾结!”


    半山之上的一个洞口处,正由两个夜琼宫宫人把守,话音一出,迎面却有无数羽毛向她们刺来。她们奋力破开攻势,维持着洞口的结界。


    闰滕当然知道这是何故,毕竟仪式进行不可或缺的引魂牵,就在这洞中吹奏。若笛音一断……下场会是什么则可想而知。


    只是花送夷不太好对付,并非是闰滕计划中突破口的首选。方才的攻击只不过意在打乱她们的节奏,声东击西。


    尘鸦从峰顶俯冲接近谷底,不过几息之间。快到血蛊炉之时,忽然,眼前闪现出一个黑色身影。


    一个黑衣女人,正手持一把长刀,静静地立在血蛊炉顶之上,眼神平静如海,波澜不惊地盯着他们。


    闰滕大惊——这就是宿阳长老要他们万分小心的那个女人!


    长刀挥出,冲在前方的尘鸦羽毛尽散,无力地栽倒下来。


    笛音婉转如丝,低浅悠扬,若有若无,却从未中断,


    闰滕立刻指挥群鸟转变阵型,铺天盖地包裹上去。不料身后又横生无数黑影,将尘鸦的阵型破开。


    看来,只有用那个方法了。


    当时,净云宗的长老派手下弟子进入西南,特意找到他谈判的时候,就坦诚过这些异灵矿石的威力。将其嵌入尘鸦群族体内,便能将原本的妖力扩大数十倍乃至上百倍。虽说它有一些“细微”的副作用,然而尘鸦群族壮大,可供驱策的下属是源源不断的,因而这一点领头者无需在意。


    那弟子还说,若此次计划能够成功,两方达成合作,宿阳长老愿意从今往后,为尘鸦一族源源不断地提供异灵矿石,从今互惠往来。


    这本是十分有利的好处,尘鸦却在微微犹豫,只暂时答应了她表面上的要求。


    可是眼看仪式就要结束,血蛊炉中形势不明,一旦她们成功,下一步,局势就有可能逆转,它们便会全部葬身于此。


    闰滕心底明白,从一开始他知晓异灵矿石的好处,又应下交换的那一刻,自己就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群鸟正濒临溃散,头领的指令一出,它们便又斗志昂扬起来。


    首领说,只要**嵌入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能帮助它们大幅提高妖力,这是真的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它们用上呢?


    无论如何,属下都对闰滕的话深信不疑,照做不误。


    封含玉才赶走一波尘鸦,眼前的鸟群却纷纷开始身形暴涨。尘鸦本就体型可观,算是巨鸟,这下更是庞大得过分,眼神散发着可怖的红光,羽毛怪异地支棱起来,像是荆棘一般坚硬,爪子力气惊人。


    封含玉眼神泛冷。


    苏俊卿果然早就知道了今晚的消息,甚至不惜用巨额异灵矿石收买妖族,在关键时刻前来偷袭。


    可笑,就为了一个人,居然出动这么大的阵仗。看来这个人身上的力量,她真的十分在意。


    两方心知肚明,再拖一刻,仪式就要结束。眼下,不管对谁而言,时间就是生命。


    封含玉扬出一道魔气,汹涌如巨龙般将面前猛扑过来的尘鸦吞噬。然而魔气散去,尘鸦只如暂时蒙蔽一瞬,又重新恢复了活力,一大群白色巨鸟呈三角旗帜状往上空飞去,又猛然冲下来。


    “魔尊,怎么办?”玄青化成人形闪到她身边,焦急道,“这些妖精身上嵌了异灵矿石,等它们再冲一次,我们就——”


    “闪开!”


    霎时间,鸦群已至。来不及思索,玄青只觉身后一股大力袭来,随即一股爆发式的气流将她推出到山峰上很远的地方。


    “魔尊?!魔尊!!”


    玄青焦急得很,稍作平静,在不远处观望下面的局势。可是下面一团混乱,她瞪破眼睛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不管了,先下去再说。可正当她往下探时,一道更加冲击力的气流从一块出口集中爆发而出,她不得已又退后远远避开。


    等尘烟散去,她向下看时,见血蛊炉的顶上,已经破开一个大洞。魔尊和剩下的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一曲还未终了,笛声却早已停止。


    那血蛊炉中的人呢?


    尘鸦喧嚣着,得意地扑腾翅膀,一路长鸣着旋飞而起。它们已经圆满完成了“那边”交代的任务。


    等玄青慌不择路,几乎是坠到下面的时候,血蛊炉已是一片死寂。


    “魔尊?魔尊?你没事吧!?”


    等看到烟雾中矗立的那一抹黑色人影,玄青才松了一口气。


    她慢慢走过去,看着封含玉被发丝掩盖的晦暗不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魔尊,她……还好吗?”


    封含玉像没听到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玄青的心咚咚而跳,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声音颤抖着又道,“魔尊,你我都知道,补心一事,有如起死回生,那是逆天而行……本来就极不容易的。成功了是侥幸,不成功是……呃!”


    封含玉猛地捏住了她的脖子。


    “咯咯……呃……魔……”


    玄青浑身打颤,封含玉却不放手,一字一句道,“你是说,她,有可能,死了?”


    “不……呃啊……”


    玄青怀疑封含玉已经神智疯癫,勉力拍打着她的手臂。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脖子上的力道才慢慢放松。


    “是……吗……”


    声音嘶哑得令人难以置信。封含玉放下手,抬起眼,里面是化不开的默然和绝望。


    玄青被这眼神吓了一跳。


    眼见封含玉一步步往血蛊炉的方向走,似乎要直接跳下去找人。玄青连忙拉住她的胳膊。


    “魔尊,魔尊你要撑住!清醒点啊!整个魔族都还要仰仗你呢!”


    半晌,封含玉开口道,“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要去见她最后一面。你说是吗?”


    “是啊是啊,对得很呢。”


    玄青还没来得及说话,背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女人声音,伴着轻笑。


    “我与魔尊认识这么些年,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也只看过仅仅两次。”


    一席月白衣衫飘然而至,落到她们眼前。来人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掩住笑意,“真是难得,毕竟一般人只有一条命,不会死两回的,你说对吗,魔尊?”


    一见到来人面孔,封含玉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吓人。


    “哦,倒也不全然是。毕竟你还没见到她,不知是死是活。”苏俊卿轻摇折扇,“不如我这次发发善心,和你一同送她最后一程如何?嗯?”


    “我就知道,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一定会来的。”封含玉冷冷道。


    “是啊!”苏俊卿笑容满面道,“她死过这么多次,每一次我都不曾缺席。”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坏事!”玄青气急败坏骂道,“如果不是你,清岚她就,她就……”


    说罢,玄青咬牙往前直冲,手中的双刃却被一片冰幕轻而易举地挡下。


    冰幕之后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慢慢地往前推动,将玄青逼退,直到她退无可退的地步。片刻,一阵巨力冲出,冰幕片片碎裂,一把长刀直透冰幕,冲苏俊卿袭来。


    长刀来势凌厉,苏俊卿却只是轻飘飘地用折扇隔开,似乎根本不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说好了要见见她么,不如随我下去。”


    说罢盯着血蛊炉撕开的那道口子,奔至洞口就要轻飘飘地旋身跃下。长刀却砰然一声横在苏俊卿身前,封含玉转眼已到近前,冷脸道,“你不配见她。”


    “哦?这我可要怀疑了,她真的死了吗?”苏俊卿笑道,“还是说,现在正在下面难受呢?你不去帮帮忙吗?”


    “铮!”苏俊卿把佩剑拔了出来,刀剑迎面相击。


    “你休要侮辱人了!”玄青咬牙道,“你们不是有那什么探星罗盘,仙宗里的人死没死一看便知!还在这里阴阳怪气地嘲讽,你简直——”


    说到最后,她声音颤抖,也和封含玉一起加入了战局。


    三人缠斗在一起,不分你我。苏俊卿尚有空道,“虽说你从前确实厉害,于武道是个一点就透的少年天才,然而魔道极困极险,仙宗一道却顺承天意,魔道的上限不如仙宗,也是理所应当。”


    她说话的时候笑意不减,心情很好的模样。


    封含玉眼神微动,“就凭你操纵那异灵矿石的下流门路,也算正道?你不怕天谴吗?”


    “天谴?呵!若是上天谴责,根本就不会让天命兽来给我指引!”苏俊卿旋身又射出冰刺,被封含玉斩断。“没用的,就算你们有两个人,我身后却有一群帮手!”


    封含玉抬头看去,只见方才离开的尘鸦妖群,又开始在头顶盘旋。


    “是吗?你就这么笃定,你一定会赢?”


    “不是我笃定自己能赢,而是你们,一定会输。”苏俊卿忽然往后退了几步,任由巨大的尘鸦群向封含玉扑面袭来。


    她眼前倏然冲天而起一道结界,是封含玉在尽力抵挡。


    此时,苏俊卿却显得十分云淡风轻,“她一死,你也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老朋友了,想想今天过后,我便是唯一活下来的人,还怪可惜的呢,哼哼。”


    “我呸!你这个女人,太恶心了!”玄青一边大喊,一边用翅膀扫飞了一只巨鸟。


    “我?死?”封含玉冷嗤道,“越是自信的那个,往往死得最快。”


    虽然嘴上放着狠话,但肉眼可见,封含玉和玄青的攻势已是节节败退,几乎已经被逼至血蛊炉被撕开的洞口。


    身前,是大乘期修士联合一众异灵矿石加持的妖族猛攻;身后,则是血蛊炉幽深不可见底的内里,像一只巨兽微微张开口,引诱着靠近的猎物。


    “魔尊,这该如何是好?”玄青满脸涨红,“我们顶不住了!”


    封含玉眼神一凛,分出一只手拉住玄青,“后撤,进去!”说罢转身跃入血蛊炉之中,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封含玉,你今天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和尘鸦一族也会紧紧跟着你,直到亲眼看着你死!”


    在苏俊卿的指令下,原本铺天盖地悬在血蛊炉上空的尘鸦,旋风般一股脑地迅猛冲入。以至于因为开口太过狭窄,有许多只被挤在外面,羽毛纷飞,却仍然像是发了狂一般,追踪着它们的猎物。


    等到最后一只尘鸦飞入血蛊炉之中,不过才过了片刻,苏俊卿却莫名烦躁,仿佛一刻也等不得她们多活一阵,当下也着急向血蛊炉中跃入追敌。


    待奔至那条口子附近之时——等等!方才的那道裂缝呢!?


    脚下,血蛊炉完整平滑如初,与大地融为一体,似乎从来没有开裂过。


    第128章


    不妙, 不妙。


    不该是这样的。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者……是她们耍的花招?


    苏俊卿脑子飞快地运转着,她向来睿智机敏,再大的危机面前也能冷静思索。可这次, 这次……


    关心则乱。


    苏俊卿拔出长剑,凝聚了浑身的灵力, 跃至空中, 对准了刚才的那道裂隙, 奋力击出一剑。


    剑气与血蛊炉碰撞, 发出轰然巨响。苏俊卿落了下来,等尘埃过后, 血蛊炉的表面却是几乎毫无痕迹, 只有微小的划痕。毕竟它是天生地长的造物, 自从前出了山魈一事后, 夜琼宫等人更是耗尽力气加固修复了它,因此寻常的攻击很难令其受损。


    “不对,不对。”


    如果说大盛期修士用尽全力的一剑,都不能令其有所损伤, 那方才……


    苏俊卿恍然明白过来。她,似乎已经中计了。


    “该死!”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周身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袖袍挥出, 凝起一片灵光,照亮了周遭的视野。苏俊卿一看之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密密麻麻,浑身鲜艳花纹的蛊虫, 正向她飞快地爬来。


    “封含玉——好一个请君入瓮之计。我竟是小瞧了你。”苏俊卿咬牙, 却仍是硬撑着上前, 一剑之下, 虫豸便凝成冰柱。然而四面八方,更多的蛊虫越过前面的冰柱涌上来,几乎形成一座矮墙,又在接连挥出的强盛灵力之下湮灭。


    看来封含玉早已和那花送夷勾结,设下计策来陷害她。不过,直到今夜血蛊炉的仪式开始之前,若尘鸦先前的情报没错,她们又如此费尽心思地演戏拖住自己,只怕现在,易清岚补心一事还尚未成功。


    毕竟,一旦被自己知晓,定会拼尽一切全力阻止,这也是她们最后的机会。


    面前,层层逼近的蛊虫群已经开始围着她吐出毒丝,苏俊卿竭力躲闪,以免沾上这些毒物,口中唤道:“宛瑛!还不现身?”


    如此连唤三声,地面忽然隆隆声响,不远处的土地忽然像流沙一样下陷,凭空现出一个口子,还有一个人。


    这是仙宗高阶土修独有的地遁之术,可跨越重重地险,防不胜防。


    面对满地的蛊虫,林宛瑛也是吃了一惊,立刻用隆起的土丘暂时阻隔虫群,把苏俊卿接了过来。


    有土修结界护住,周围的蛊虫不要命地啃噬着,想要冲进来啃食。


    林宛瑛皱眉道,“眼下这结界已撑不了多久。长老,你怎会……”


    苏俊卿没好气打断她,咬牙道,“她们早就跑了。通知宗里的人,现在,我们赶紧去魔界。”


    *


    破晓已至,断羽山的山腰之下,是一片茫茫的云海,正随着风微微地翻涌,荡起片片轻雾。彩霞的柔光洒在云海之上,映出一片金粉色的浪潮。


    云海之上,一阵柔和的笛声伴着晨风,在山间悠然地萦绕。时而婉约低吟,时而略显激荡,如此历经三个来回的起伏,最后一个尾音终于缓缓落定,徒余一点愈飘愈薄的回声,在天地之间缭绕远去。


    一块平稳的山石之上,易清岚正闭着双目,盘膝而坐。山影缓缓降下,阳光洒到她的面上。待笛音结束之后,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易清岚长吐一口浊气,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一片清明,天、地、云、山、风、树,在她五感之中都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明快,所有的景观,所有细微的声响,一瞬便被她全然捕捉。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微微活动身子,浑身轻快得有些不像话。她看看自己的胳膊,异灵矿石早已从胳膊上掉落,那处已是光滑如初。身上力气充沛,精神饱满,似乎更胜从前。


    “恭喜你,易小友。你现在可谓是又重新活了一次,宛如新生。”身后脚步声传来,花送夷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易清岚回头,看见花送夷正扬起嘴角,冲她微微点头,似乎也很是为她高兴,只是脸上多少带着些疲惫之色。


    易清岚面对着她,郑重地行一大礼。


    “花宫主,多谢你不吝相助,如此救命之恩,有生之年不知何以为报。”


    花送夷轻笑摆手,“我不过吹了一支曲子,何须说得那样严重?更何况,补心造命一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并非一般人想要便可有的。”


    她看着易清岚的面容,有些出神,似乎很是感慨,“若非宣灵珠乃是顾湘和从前的本命法器,是她以心血和墟火幻化而成,何处再找来这样独一无二又十分相称的材料,来充当你的心脏?再者说,若不是机缘巧合,烛龙骨这样稀罕的能再生血肉的法器,寻常人哪能得来?”花送夷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更别说,依我这样的脾气,要不是从前与魔尊和顾……有些交情,怎么肯随意出手救人?你该谢谢自己的运气才是。”


    如果这些运气,不是三百年前那些斩不断理还乱,牵扯重重的前缘换来的话。


    话虽如此,易清岚仍旧十分感恩,再次郑重谢过花送夷。


    忽然天边传来异常的响动和法力波动,似乎是魔族结界那边有所动静。


    花送夷看向那里,眉间微微皱起,“来得好快!看眼下情形,魔尊一定是成功骗过了苏俊卿,将她拖住。只是想来那苏俊卿的性子必然不肯罢休,猜到你在别处疗伤,便跟着追过来了。”


    “那我们快去帮她!”


    断羽山,魔族结界。


    闰滕怎么也没有想到,正当他率领群鸦往前冲去,眼前血蛊炉上明明是它们方才一起撞出来的缺口,可不知为何,竟然装上了一道屏障。猛地一下被阻住,后面扑过来的鸦群刹不住力,便齐齐大力挤了上来,撞得闰滕脑袋生疼,眼冒金星。


    阻住它们的,似乎是……一道结界?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结界便像是有吸附力一般,将它们黏住吞了进去。眼前的视野却已然大变,与刚才截然不同。不过一瞬开阔之后,一道大网铺天盖地而至,将鸦群整个缚在其中。


    “抓住了!”四周传来兴高采烈的喝彩声,又有许多脚步声朝它们传来。


    几个穿得花花绿绿堪称怪异的女人飞奔过来,脸上是十足高兴的表情,指着它们喊道,“太好了,魔尊夫人给的金刚网缚果然好用,一下子就抓住了!”


    什么?魔尊?金刚网缚?这都是什么情况?


    闰滕不久前才经过凶狠撞击的大脑,尚且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们被那个黑衣女人算计了,自以为胜券在握,不过是落入了另一重陷阱。而且,她们叫那个女人什么?魔尊?


    “那边”在发布任务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敌人的身份。而他为了这次行动,几乎倾尽了整个族群的力量,只余少数老弱留在巢中。


    如果一开始他就知道,他要面临的是这样强大的敌人……


    闰滕开始发抖。受到他的感染,整个族群也亢奋地嚎叫起来。


    “别叫啦,吵死了。”宁珍珍捂上宁柱弦的耳朵,“还好我们家人多地方大,不然还真没地方处理它们。”又对其他的妹妹道,“快,快让烂头蜥把它们弄走,再把异灵矿石都弄下来!”


    正把金刚网缚拴到烂头蜥身上,宁柱弦刚跳上蜥背,下一秒,结界又受到猛烈震荡。透明的结界之上,却如同结冰一般慢慢生出许多冰纹,如同皲裂扩散的冰层,最后猛地破开!


    宁珍珍见事不妙,连忙招呼大家后撤,没想到还未受到攻击,一道黑色身影便挡在面前。


    封含玉镇定无比,方才那些悲伤一扫而空,长刀抽出,带起汹涌魔气,把跟着她来袭的苏俊卿身形向后荡出极远。


    宁珍珍在后方目睹一切,连忙拍拍心口庆幸,还好有魔尊在,一定能抵挡得住。连忙扯着烂头蜥的尾巴,与其一道飞入了空中,往家中跑去。


    “封、含、玉——”


    苏俊卿看上去愤怒之极,一向从容的脸色也维持不住,“早不知道你还有演戏的能耐!哭得好像真死了老婆一样,你怎么不去台上唱大戏!?”


    封含玉笑了起来,“客气了,我哪有你会装?一演就是几百年,谁比得过你?”


    “少废话,我今天就要你死!”


    苏俊卿盛怒之下,灵力全发,冰晶毫无缝隙向封含玉袭来。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结界,但澎湃的灵力交击之下,难免不会崩溃。


    显而易见,苏俊卿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一次又一次地攻击魔族结界,似乎是想要它彻底崩溃。封含玉却不容许她再放肆,只身迎上前去,与她近身相搏。顷刻之间,刀剑相击已经来回过了数十个回合。


    酣战之下,两方都气喘吁吁。封含玉退开两步,冷笑道,“这里是魔界,你竟敢还这么疯?我倒真是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她?她没死,难道就会坏了你的事,让你完不成你心头大业?”


    “就凭她?做梦!”苏俊卿吼道,再度冲上来。


    没等冲到面前,苏俊卿却忽然顿住,往后闪去,躲过了冷不丁的一道偷袭。她骤紧眉头遥遥往那处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头上,又有数道灵光直冲她袭来,那熟悉的阵法灵光,显然是御灵阵。


    郑意浓竟也来了。经过这段日子的努力改进,这次的御灵阵显然又有所提升,攻击性足有原来的几倍不止。


    “好哇,好哇,你们还真是早有埋伏……一早便设计好了!”苏俊卿见势不妙,想要离开,却又被御灵阵阻住去路。


    “是你一早就弄错了,”封含玉冷冷道,“今天,该是你的死期。”


    苏俊卿怒气横生,面上却忽然浮起一个怪异的笑容,“封含玉,你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顾湘和的尸身吧?”


    封含玉一愣,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你说什么!”


    “当年‘你’亲手杀了她之后,西岸的人便不让你悼念,也不告诉你她被葬在哪里,是以三百年来,你只能对月举杯悼念。”苏俊卿眼中浮起一丝残酷的快意,“当年我跟她关系密切,是我亲手处置了她的尸身。你不想知道,她的尸体现在何处吗?”


    “哈哈哈哈告诉你吧,她的真身早已被我焚毁,化为一滩尸水,死得面目全非!!”


    封含玉肉眼可见地愤怒起来,“你——”


    一只黑鹰猛地俯冲下来,坚硬如铁的爪子向苏俊卿抓去。她一躲,躲过了袭来的力道,头发却不慎被蹭到,散落开来。


    黑发在风中四散,苏俊卿面目狰狞,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高手过招,往往一个破绽便会决定胜负,甚至逆转胜败。趁着封含玉怔住的一瞬,苏俊卿狰狞神色一闪而过,一根极为细小的冰刺早已隐秘悬置在她身后,趁机朝封含玉心口刺去。


    距离实在太近,眼看已是避无可避。


    恰在此时,周围忽然温度陡升,一阵令人难耐的高温凭空蹿起,迅速地传遍对阵之人的全身,那根冰刺几乎是瞬间便被融化。


    苏俊卿的心头骤然涌起一阵烦躁,她阴沉了脸色,有种不妙的预感。


    一只手搭上封含玉的肩头,她回头,看见了自己令自己连日忧心牵挂的那张面孔。


    易清岚的手,早已不似前几日那样枯瘦,整个人神采奕奕,宛如重获新生。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剑。


    昨日种种死,今日俱往生。


    两人对上目光,相视一笑。


    苏俊卿看见她,便什么都明白了。当即不再恋战,顺手挥出一道冰龙,代替她往前攻去挡住两人,又躲过御灵阵的道道灵光攻击,飞速往外撤去。


    封含玉咬牙骂了一声,正想往前追,忽然背后传来破空声响。她闪身躲过,发现竟是一只普通的匕首,看不出来路。


    没想到苏俊卿竟然还有帮手?藏得真是隐蔽,方才她二人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就这般一顿之下,苏俊卿已然飞至远处。


    易清岚心知已经难以追上,便旋身看去,只见那帮手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转瞬之间便逃到远处,遁入云里不见了。


    但在隐约捕捉到那人的背影时,易清岚愣住了。


    封含玉以为她受伤,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易清岚摇头,“无事。”目光却仍望着那身影消失的地方。


    刚才那放冷箭的帮手,看起来十分眼熟,倒有些像是……林宛瑛?


    第129章


    送走强敌之后, 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送别花送夷之时,易清岚再度郑重道谢,并说, “如今世道乱得很,钟盈年纪还小, 就劳烦托付给宫主了。”


    花送夷道, “你且放心, 我宫中之人皆为女子, 且向来规律整肃,决不会让她受欺负。”


    一旁, 封含玉面上表情却淡淡的, 等花送夷眼角含笑向她瞥过来, 她便偏开视线。


    “魔尊可是在怪我?”花送夷叹了一声, 语气中带着微微的揶揄,“令夫人的计划确实有些冒险,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你这个枕边人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不问自己的枕边人, 反倒来追究我?。”


    “你——”


    封含玉被她的话堵了一下,只听花送夷清朗的笑声传来,已经飘然远去。


    封含玉无奈摇头, 却冷不丁对上易清岚的脸,只见她一脸诚挚看着她,目光中透露出无比心疼的眼神。


    封含玉暗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却不动声色, 果然见易清岚走上前来, 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身。


    “昨夜, 让你担心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封含玉面上露出淡淡笑意,一手轻轻环住了她,顺着脊背抚摸。


    语气中却不闻半点笑意,只是淡淡道,“那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好。”易清岚脱口而出,但魔尊什么都不缺,一时不知该如何弥补,憋出一句,“你说什么都好。”


    封含玉笑了出来,“这话我听着,怎么似曾相识?”


    “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以后不许自己做决定,无论什么事都要提前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易清岚迅速点头,“没问题。”


    封含玉听她答允得这样快,反而有些不满,戳戳她的脑袋,“你是真心答应,还是在敷衍我?我告诉你,要是下一次你还这样,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后悔。”


    “我保证,从今以后都不会这样了。”易清岚想想也有些后怕,若这次稍有差池,只怕她就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和封含玉说话了。


    “还有……”封含玉凑近,轻轻摸上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


    易清岚一开始仔细听着,到后面只觉耳边的话越发不对劲起来,脸歘地羞红了,急忙捂住她的嘴,“住口!不许说不许说!”


    “瞧瞧,方才还说什么都好,现在又要让我住口。”封含玉叹道,眼中现出玩味的神色。


    “好哇,你就是在捉弄我,拿我取乐呢。”


    易清岚试图抽开手,封含玉却紧紧捏着她的手腕,脸上严肃起来,“别乱动,我要探你的脉搏,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易清岚安静了下来,任她捏着自己的手腕。在她的胸腔中,宣灵珠正取代原本的心脏,将心跳的频率准确无误地通过脉搏传递给她,两人的呼吸似乎也渐渐趋近一致。


    半晌,封含玉放开她,暗自卸下一口气来,“应该已经无恙了,没什么问题。”


    易清岚也松了口气,“其实我本来也以为,此事成功的几率不大,但是没有想到,过程竟然顺利异常,还觉得境界比从前提升了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墟火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易清岚不语,只是放出了一点墟火浮在空中。封含玉伸出指尖触碰边缘,静静感受着。


    墟火仍然同从前一样的形状模样,散发着灼人且危险的热度,然而气息却有所变化。若说从前它是锋芒毕露的刺猬,无所不能侵蚀,现在,却像是成熟养晦之后,埋伏在丛林之中的野兽。尖刺固然厉害,可是后者却更为凶猛,学会了埋伏酝酿,直取要害。平时蛰伏在平静无波的森林之下,风起时,随时都有可能掀起一场海啸般的猛烈冲击。


    “你的感觉没错,有宣灵珠加持,墟火比从前强大,却更加低伏受控,对你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封含玉说,“只不过,宣灵珠和墟火本出自同源,因而我想,也许并非是宣灵珠带来的变化,而是之前嵌在你身上的异灵矿石的缘故。”


    易清岚吃惊,“什么?你是说……它改造了墟火?”


    封含玉摇头,“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是有一件事我好奇已久,也想同你探讨:不知你有没有想过,苏俊卿为何如此在意你的死活,以至于挖心不说,还要只身犯险,来到魔界找你回去,后来更是大动干戈,不惜启用大量异灵矿石利诱尘鸦一族,也要破坏你成功渡过劫难的机会?”


    易清岚笑道,“此事我自然想过。我了解她,既然我现在无法对她造成威胁,她一向无利不起早,又怎会对一个昔日的仙宗叛徒如此上心?现在你提起此事,看来,我们是猜到一处去了。”


    两人对上目光,封含玉点头道,“不错,以她的性格,在意的不可能仅仅是你、我与她的前尘纠葛,更是眼前的利益——异灵矿石。想来,自从她第一次来到魔界之前,就已经猜到,墟火能对异灵矿石有所作用,增强它的力量。直到我安插在净云宗的眼线来报,我便彻底确信了这一点。”


    易清岚叹道,“你猜得不错,一开始我仍疑惑,为何后来凡人身上镶嵌的异灵矿石与从前有所不同,效用也有极大提高,后来才想起,我曾在岫云山的矿场,用墟火炸掉过炼制异灵矿石的大法炉。细想之下,兴许正是那个时候,她们便发现了什么,便借此对异灵矿石加以改造。甚至……从近日苏俊卿的异常过激举动看来,仙宗有可能遇到了什么变故,才会令她忽然对墟火的力量如此在意。”


    “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惜净云宗进来异动频频,我在仙宗设下的眼线都已被清除干净,线索便从此断了。”封含玉凝眉,“是了,当时我在西南境地找到你后,你曾告诉我,你曾和钟盈在山林中用过墟火,而奇怪的是,我也曾派影兵搜查过那地,却没有发现你的痕迹,兴许是墟火与从前有所差别,他们才判断失误。也许,这正是墟火和异灵矿石能够相互作用的又一个证明。”


    “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样的作用,净云宗……又在酝酿着什么?”


    “别担心,”封含玉翘起嘴角,“既然我们现在有那么多的异灵矿石,自然早晚都能查出来。”


    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回到了宁家。


    尘鸦妖群所携带的异灵矿石已经被妥善处理过,被堆在一块特质的结界之中,周遭安上了机关装置,不许旁人轻易靠近。然而数量如此庞大的异灵矿石堆叠在一起,不用触碰,仅仅是走上前去,便能感受到那股异样的能量波动。


    “终于弄完了!”宁珍珍等人松了一口气,“魔尊,搜刮来的异灵矿石,都在这里了,一块都不缺。”


    封含玉点点头,示意她们下去休息。


    “你打算拿它们怎么办?”易清岚问。


    封含玉道,“其实,就在苏俊卿只身闯入魔界的当日,我在断羽山随宁家小女儿入山之后,便对它们有了初步的猜测。当时,她告诉我,她把异灵矿石一同扔进缝隙里,而恰恰在地动之后,这些石头便变得有所不同。”


    封含玉走上前去,指尖轻轻一点,将一块异灵矿石凝在空中,仔细地观察,“原本不用碰触,便能感受到它们危险的吸力,可是在那之后,它们的力量便趋于平和,甚至……可称得上无害。她一开始就没有撒谎,因为宁珍珍她们最初得到的,便是这样一块无害的异灵矿石。”


    “你是说,只要将它们放在那地缝里面,又经过地动的力量,便能将其净化?”易清岚惊讶道,又有些疑惑,“可是,这会不会太过巧合?”


    “你说得没错,这种能力确实有些不可思议。”封含玉沉吟道,“不过,这件事,却令我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魔族流传的一个古老传说。”


    “传说?”


    “在几千年前,魔界的边境还没有结界护佑,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封含玉声线沉沉,“相反,断羽山附近是一块天然的巨大危险地带,只要有人进入此地,不管是魔是人,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因此,魔族的人都叫它‘坟岸’。”


    “听起来……是个相当不详的名字。”


    “不错。”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宁老太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据说,‘坟岸’乃是由天地灾厄而生,能吞噬活物。即便无人敢近,但是它太过危险,又极不稳定,据说还能沿着山脉迁移,即便再防备得当,也不保证一定能避开它的陷阱。只要一踏入坟场的范围,便会变得神志不清,形同怪物,很快就死去。在那个时候,‘坟岸’给魔族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不过,好在这场危机没有持续太久。”封含玉道,“传说在后来,魔族的数位前辈想尽方法,拼尽全力解决了它,从此‘坟岸’再也没有出现过。”


    易清岚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说,‘坟岸’……跟异灵矿石有关系?难道……异灵矿的所在之处,正是千年前的‘坟岸’?可是‘坟岸’早已被消灭,怎么可能留到后世?”


    封含玉道,“也许只是在山脉深处,旧时‘坟岸’的某些力量被保留了下来,又加上山体的自然变动,才催生了灵矿的变异。”


    宁老太道,“易姑娘,你们道家所谓天地万物,有生有克,我们魔族讲一物生,一物灭,都是类似的道理。若灵矿在一处山脉能够变异,那么在另一道山脉,异灵矿石能被恢复正常,消除对人的威胁,这本就是自然常理。”


    “若真这样自然是好,可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到底山脉到底是什么状况。”易清岚道,“不如我们再去那山脉一次,探探虚实。”


    “等你们把这些脏东西弄干净,我们早就死光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三人都不约而同转向声音来处,只见郑意浓跛足一步一顿,慢慢朝她们过来,脸上微微带着不屑的讽意。


    “郑师姐何出此言?”易清岚道,“若我们找到处理异灵矿石的突破口,也许就能解决这场危机。”


    “想得倒是挺美,可是你忘了,这场危机本是人祸。”郑意浓转向易清岚,“魔尊难道没有告诉你,这段日子你失踪时,仙宗早已率人来强攻暗袭过数次?苏俊卿图谋不小,趁虚而入,竟然打上了魔族结界的主意。”


    “竟然有这样的事?”易清岚心道,怪不得此番回来,看见南集城的魔族几乎都不见了,只剩下了宁家。想来都已早早被遣散,免得受到牵连。


    “自然,不过有我们在,她没捞到什么好处。”郑意浓说这话时,脸上仍是不忿,“可是眼下你全须全尾回来了,以为她还会善罢甘休吗?”


    “郑师姐的意思是……”


    “与其按兵不动,不如主动出击。听说,墟火能催化异灵矿石?那就用你的墟火,将这些搜刮来的东西统统利用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和那姓苏的一决高下!”


    郑意浓越说越愤懑,易清岚却皱眉道,“郑师姐,且不说现在墟火对异灵矿石的作用还属未知,这石头乃是不祥之物,对使用者大有害处,我们怎能步上他们的后尘?恕我不能同意。”


    “什么同意不同意,这就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最后的退路!”郑意浓脸色十分难看,“你虽厉害,难道能一人抵过千军万马?等她们再提升炼制异灵矿石的法门,那时候你我还有活路吗?”


    易清岚摇头,“仙宗那边的情形尚属未知,等我们摸清情况再下决定也不迟。”


    “还不迟?指不定就在今夜,她们就要集结人马打过来了!”


    两方一言不合,争论许久也没个结果,最终谁也说不过谁,不欢而散。


    夜深人静之时,易清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明明才摆脱了濒死的绝境,可郑意浓今日一番话,又难免不令人陷入对未来的忧虑之中。


    圆月渐升,一缕月光落在她的眼皮,易清岚感到亮光,睁开了眼。封含玉感觉到她的动静,也睁开眼,“怎么了?”


    “无事,有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外,缩进封含玉的怀里。过了半晌,封含玉只听见怀中人声音闷闷地响起:


    “其实……净云宗的事,本不会这样快把魔族牵连进来的。”


    封含玉淡淡一笑,“那也是早晚的事。早一点,我们尚能联起手来应对。”


    “可是你说,她们难道真如郑师姐说的一样,在加快对异灵矿石的炼制吗?又会快到什么地步?”易清岚道,“还有,宗中的那些师妹,难道都以苏俊卿马首是瞻,没有一个人起来反抗?”


    封含玉摩挲着她的腰,“我已派人前去打探,只是眼下情况尚不明朗。”


    怀中人沉默许久,方低低道,“若当真有一日,要与师妹成为敌人……”


    自从苏俊卿表露敌意以来,这个想法就开始隐隐地在她心底露头,只是被她压在了心底。可是如今,局势的矛盾似乎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难道,兵戎相见真的是唯一的退路吗?


    云层飘过,遮住了月色。易清岚又难耐地翻过身去,两眼出神地望着窗外。


    还有别的破局之法吗?


    窗上树影婆娑,随着微风摇曳不停。易清岚盯着那处,忽然察觉外面的阴影,像是在不寻常地移动。


    那是树,还是……人?


    不等她坐起来,身后封含玉已经察觉了不对,一根手指绕到她面前,在她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难道……


    易清岚警觉起来,原来白日郑师姐所言不假,这里到了晚上,果然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不过那人影一闪而过,凝神倾听之下,外面几乎没什么动静。若不是来人厉害非常,便是——只有一个人。


    在更大的动静被闹出来之前,魔棘藤已经蛇一般潜入暗夜,悄悄跟上那人的脚步。


    刹那间,灯火大亮。


    易清岚立在烛火之中,看向树影下已被魔棘藤稳稳环住的人影,“别动,这魔棘藤的汁液只要沾上一点,可有你好受的。”


    那人影果然不敢再动,只是单薄纤弱的身子,慢慢发起抖来。易清岚微觉奇怪,这样小的胆量,也敢只身前来魔族偷袭?


    “喂,你转过来。”


    人影不语。


    “喂,没听到吗?你……”


    易清岚上前几步,只觉那人影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还在强忍着什么,不住颤抖。不过稍走近些,却见她猛地转过身,向自己扑来——


    “大师姐!”


    一道喊声中带着哽咽的泣音,撞她满怀。易清岚愕然之下,忽见怀中抬起梨花带雨的一双盈盈泪眼,竟然是方舒月。


    感觉到围困的猎物有了异动,魔棘藤瞬间发动杀招,却被易清岚抬手轻易灼成焦红,烫得狰狞舞动往后缩去。


    封含玉一叹,把魔棘藤收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宁老太等人闻风赶到,看见眼前的情形,不由怔住了。


    屋内,烛火猝然亮起,将陈设映得有些昏黄。


    “坐,舒月。”


    “好。”


    方舒月早已冷静下来,只是两只眼睛还有些红肿。


    易清岚倒没有立刻问她来意,给她倒了杯茶,“说起来,自从净云宗一别,我们好像已经许久不见了。今日忽然见到你,就像过了很久很久。”


    “大师姐,你……”听她提及净云宗,想起前尘种种,方舒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的脱口而出,“若没出那件事,我原想着,那宗门大比的头名,本该是你的。”


    易清岚云淡风轻,“我知道,明珊之前告诉过我了。”


    “她,她早就来找过你?”方舒月脸上浮起惊讶之色。


    “不错,就在苏俊卿对我和含玉的下落大肆搜捕,要赶尽杀绝的时候。”易清岚饮下一口茶,只觉味道极淡,还透着一丝苦涩,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舒月,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不会视你为敌人。只是,若你和先前明珊一样,是来劝我回宗的,那我们便没什么话可说了。”


    “大师姐,你在说什么?”方舒月眼中划过一丝悲痛,“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劝你回宗?眼下宗中水深火热,宗中弟子人人自危,简直——如同地狱一般。”


    第130章


    “……什么?”


    杯子被攥在手中, 不知不觉,已经被易清岚捏出几道裂纹。


    接着,方舒月便将她离开后, 净云宗所发生的事情尽数讲出。


    “你走后的那段日子,一切都还算正常。只是, 从天辰长老身故以后, 什么都变了。”


    方舒月回忆到这里, 眼神微微黯淡了下去。


    “本来, 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清晨。那天早上我莫名醒得很早,就起来去林中采药, 一路慢慢走到离雨霁阁不远的地方。然后, 我便听见那里隐隐传来吵架的声音, 似乎是宿阳长老和天辰长老发生了什么争执, 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似乎吵得很厉害。”


    “没过多久,我便见天辰长老一路从雨霁阁怒气冲冲地出来,嘴上还嚷嚷着什么‘竟敢骗我’‘逆天而行’之类的话, 一会儿便走远了。”


    “从前长老也不是没有因为大小事情发生过争执,我便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这次我没想到,就在这件事之后的当天晚上, 天辰长老竟然……竟然……”


    方舒月的身体有些微微发抖,易清岚看不下去,拿来一条毯子给她披上。


    “反正,后来的事, 你应当也听说了。”方舒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只是宗中大能无缘无故殒身一事, 也引起了许多长老和弟子的怀疑。宿阳长老出来主持大局, 说天辰长老恐是年事已高,加上日夜操劳灵矿之事,才导致邪魔入侵,此事她也有一份责任。只是比起查明导致长老身亡的直接诱因,这种说辞就显得太过轻描淡写了。因此,实在难以服众。”


    易清岚静静听着,忽然问道,“林师妹不是天辰长老座下弟子吗?天辰长老身故,想来,她定然十分悲伤吧?”


    方舒月听见她问话,不由一愣,“你是说……林宛瑛师姐?”


    说到这里,她眼神有些隐隐的躲闪,吞吐道,“她……她呀……”


    “舒月,不要瞒我。”易清岚紧紧盯着她,“你实话实说,宛瑛她,现在是不是……在为苏俊卿办事?”


    方舒月一惊,“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们已经碰过面?”


    易清岚叹气,“果真如此。可惜,可叹。”指尖烦躁地点着桌面,一时气闷不知说什么好。


    方舒月低下头,声音沉了下去,“不仅如此,林师姐她还……把廖师姐偷偷找过你,把你放走又知情不报的事情,告诉了宿阳长老。”


    “什么!?”易清岚惊疑不定,“她不仅为苏俊卿办事,还出卖了我们?”


    “是,没错。”方舒月声音响起,“听闻,宿阳长老知道后很是生气,便把廖师姐软禁了起来,甚至是我,也无法前去探望。”


    “她……她堂堂一宗长老,若无正经名目,怎可随意软禁一名弟子?”


    “没有又怎样,现在的净云宗,是她一手遮天,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方舒月深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自从天辰长老之事发生之后,原本由天辰长老负责的灵矿炼制也被她彻底接手过来,各种谣言一时甚嚣尘上,在宗中愈演愈烈,多半是针对宿阳长老的。于是,有一小部分弟子也开始怀疑灵矿之事,甚至决定亲身潜入灵矿深处探查。”


    易清岚心想,面对如此情况,苏俊卿不可能放任不管,必定会采取行动。


    果然,方舒月接着道,“可就在他们出发的当日,这批人竟然不知不觉地失踪了。”


    易清岚不禁感到惊讶,“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削去一个长老还不够,一下子失踪这么多弟子,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


    方舒月摇摇头,“当初我也不明白。但是没过多久,等我听说了灵矿的事,才明白她之所以如此急切而又胆大妄为,是岫云山的事瞒不住了。”


    “你也知道了异灵矿石的事?”易清岚道,“灵矿开采已久,苏俊卿真是隐瞒得当,竟直到现在才暴露。”


    方舒月摇头,“是啊。不仅如此,若不是那些开采灵矿的凡人日渐衰弱甚至死去,又有门人暗中前去查探,只怕我们都还瞒在鼓里。”


    “从那之后,宿阳长老索性破罐子破摔,选择向净云宗的人坦白一切。她择了一个晚上,在问道坪集合净云宗内的所有长老和弟子,向他们宣告异灵矿石的事。”


    “什么!?”


    “异灵矿石威力无穷,风险也是无穷。若想凭此机会助她将仙宗发扬光大的,便是和她站在同一战线,是她可靠的帮手;可若表现出一丝不愿意,甚至公然叫板反对她的修士,便被尽数遣去岫云山开采灵矿,相当于是替代了从前那些凡人的苦役。至于跟她站在一起的人,也有一小部分被派往岫云山,成了专门监视他们的眼睛。你知道的,灵矿那个地方怪异得厉害,莫说凡人,就连修士,时间一长也抵不住的。”方舒月缓缓道,“顺她者昌,逆她者亡,这便是宿阳长老为净云宗立下的规矩。”


    “疯子,她真是个疯子!”易清岚一下子站起来,“其他的长老呢?都不管管她吗?”


    方舒月叹气,“风馗长老本就与宿阳长老交好,为人又是那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就算心下不认同,面上也随她去了,近日更是声称探访别宗离开。至于我师尊妙炎长老……她……她自然反对,可是又有什么用?宿阳长老布局精妙,势力早已伸出净云宗,盘根错节。如今,妙炎长老也似廖师姐一般被限制起来,名为休息,实为软禁。”


    她又长叹了一口气,“只因她还需要我为她做事,所以没把我怎么样。如今,看着昔日同门一个个在灵矿受苦,就算我能勉强缓解他们的痛楚,也不过是钝刀子割肉罢了,更别说,宿阳长老并非是真心要我医治他们,只不过是以此作为威胁。不过是碍于性命,在她手下苟且偷生罢了。恐怕在廖师姐眼里,我也与叛徒无异。”


    易清岚无奈,“没想到自我离去之后,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


    方舒月眼中隐有泪光,“是啊大师姐。因我早已知道你和魔尊的事,知道你并非是他们口中议论的那样。你走了之后……我,我一直都记挂着你。那日我听闻你竟然被宿阳长老杀死,我……我心中……”


    她一度哽咽到不能言语,缓和片刻后才道,“所幸后来,我从两个从西南回来的门人那里偷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大师姐,还好你还在,还好你还活着……现在,我只有你了!”


    话音刚落,屋门忽然被重重摔开,一道冷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有她?那你深夜找来是打算让她做什么?还想让她再死一回么?”


    跛足一点一点挪进来,是郑意浓。


    方舒月不是不认识她,见她忽然进门也颇为吃惊。


    “郑师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郑意浓一阵冷笑,“我不在这里,难道在你们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破仙宗吗?”她毫不客气地坐在两人中间,忽略方舒月,直接对易清岚道,“那些修士的命跟你毫无关系,就算你去救她们,也只能是白白送死。”


    “你——”易清岚见她面色阴沉,当下颇觉反感,“郑师姐,多谢你的关心,可是我还没说过我打算做什么。”


    郑意浓摇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情有义,可这迟早会反过来成为你的枷锁。你对过去的那些同门们还有情分,如今他们所有人都身陷泥中,你想把他们一个个拔出来,后果也只能是自己陷进去!”


    “多谢提醒,”易清岚冷冷道,“你说得对,她们毕竟是我的师妹,相处几十年下来总有些情分,此时又受奸人陷害,怎么不值得救?你又如何知道我定会被拖进淤泥?何况,如今我们势单力孤,总该拉拢一些同伴加入阵营,这样我们联手对敌之时,也好多些胜算,不是吗?”


    “你还觉得他们会站在你这边?”郑意浓脸上露出古怪又惊异的表情,“你知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你现在跟魔族没有任何区别。而他们,可是从小就跟魔族有着深仇大恨——看看我们这些异血者被怎么对待的就知道了!你也不想想,当初你被打成勾结魔族、人人喊打的仙宗叛徒,被像落水狗般赶出仙宗,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好啦!”眼看着两个人剑拔弩张,就要吵起来,方舒月横在她们中间,“二位师姐,是我不好,方才感慨一番,并无让大师姐去自行替我们冒险的意思。如今局势混乱,我只盼师姐能明哲保身,对敌人多加警惕。”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可恨我太过懦弱无用,不能为同门出一份力。这些日子我太过痛苦,总是想起你,想起我们从前,今夜才会深夜偷偷闯入魔界来见你,但我明白,我不该把压力转嫁给你。大师姐,事已至此,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舒月!”见她要走,易清岚拦住她,向郑意浓道,“你说得不对,苏俊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易清岚帮她擦擦眼泪,“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早晚会去找你的。果然不出我所料,苏俊卿那个疯子,还会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


    郑意浓摇头,实在看不得这温馨的重逢场面,摔门走了。


    第二日一早,方舒月已经先行离去。封含玉推开门,只见易清岚抱臂倚在门前,向她转过头来。


    封含玉一笑,“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易清岚却摇头,“没什么,我们去查看那些异灵矿石吧。”


    前一日,她们已经令宁家的人把异灵矿石的小半数以特殊法术标记起来,送进了宁柱弦所说的断羽山缝隙里面。这日,两人又重新前往此地。


    多日不见,许是因为频频地动的关系,缝隙又比从前扩大、延长了许多,就像是巨人在地上凿出的一道裂痕。易清岚向里面望去,黑洞洞的毫无光亮。


    易清岚摇头,“不行,这就是异灵矿石的气息,还是同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封含玉凝眉道,“看来,此事还需等待地利才能完成,并非放进去后立刻便能实现。”


    “可是这样漫无预期……到底要等多久呢?”


    封含玉瞥了她一眼,“你很着急?”


    “我……”易清岚咬唇,“照我们之前遇到的来看,异灵矿石已经通过散往各界,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造成更大的危害,此事已是迫在眉睫。”


    说罢,她盘膝坐在地上,手指掐诀催动咒法。随即掌心向上,指尖一勾,一块泛着微光的异灵矿石便从缝隙飞上来,落到了她的手心。


    她看了一眼,便失望道,“是真的没有变化。”


    “别碰!”封含玉皱眉,“这是没有经过净化的异灵矿石,虽然你身负修为,可直接上手碰触对身体不利。”


    易清岚却一笑,“无妨,你瞧。”她一撩衣摆,只见腰上露出一条小小风灯,那灯显然是以玄术支持,发出碧绿的幽光。


    “碧瑾灯,是方师妹给我带来的。那日在灵矿深处之时,你也见过的。”易清岚轻松道,“有了它,便能抵消一些异灵矿石的不良影响。”


    封含玉却长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封含玉却长久没有回答,“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了?”


    易清岚垂头看着手中的石头,目光却在出神,浅笑道,“是,你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


    “她们就那么值得?你忘了,在你被赶出净云宗的时候……”


    易清岚打断她,“你说得不错,郑师姐也这样告诉我的。可是,有些事情,不能简单地用利益和公平来衡量,我心中自有一杆秤。你放心,此次我自行前去,低调行事,救出师妹便走,绝对不会把魔界牵扯进来,也不会把事情闹大。”


    “你一个人?”封含玉气笑了,“你是想气死我吗?”


    易清岚却扬起嘴角,看她,“是吗,我一个人去,魔尊是不是不放心?如若这样的话……”


    “好啊,在这儿等着我呢?”封含玉笑道,“本想等到异灵矿石稳固后再行事,看来你一心牵挂师妹,是等不得了。只是你是不是忘了,现在,你可是苏俊卿的眼中钉肉中刺,墟火更是她势在必得之物。”


    “我没忘。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帮我。”易清岚果断道,“净云宗此行,我不仅要悄无声息,更要速战速决,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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