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咚、咚、咚。
心跳的声音, 在飞行中被急剧地放大。
仙剑的灵光在云层之中飞快穿行,带出一道道流星尾巴般的长痕,扰乱了云层的形状。
“大师姐, 你看,下面就是断羽山了!”祝瑶真兴奋道, “我们就快要飞出魔族的结界了!”
易清岚朝下看, 只觉得自己的衣摆和面颊被风猛刮, 风的呼啸变成耳边一种习以为常的巨响, 而在这巨响之中,自己的心跳声格外地猛烈, 好像要跳出去, 和这云一起自由地喧嚣在身体之外。
咚、咚、咚。
心脏, 十分沉重而强烈地跳动着。
“你说什么?”
当她说出要离开的时候, 封含玉的面色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阴沉。
她收敛了笑容,看着易清岚,以及在她身后并列而立的一群仙宗之人。
“我没听错吧,”封含玉握着她的手, “我们都已经成婚,是魔族上下和祖宗都认可的契侣了,你却说, 你要离开魔界,离开我?”
不等易清岚开口,封含玉面色缓和,自顾自地继续道, “哦, 我明白了, 人族有新婚之后回门的习俗, 想来你也想回去看看。若是如此,我尚可……”
“含玉,”易清岚打断她,犹豫片刻方道,“我的意思是,我仍是净云宗的人,如今仍在师门任务之中。所以,我要回去。”
说话间,她辨不清自己此刻是何样的一种感受,心脏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跳着,像是有人在用力捶着她的胸口。
在她身后,廖明珊等人也是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另一个,互相看到对方眼神的不安和犹疑。
毕竟,她们谁也不敢肯定,魔尊在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时,不会忽然暴起反悔,把她们统统杀了。
为了好好交谈一番,两人避开人群,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清岚,你是不是累了,或是被最近的事吓坏了。”封含玉蹙眉,有些烦躁地盯着地面,“我本以为……你会想要留下来的。”
易清岚想,她也是这样想过的。
断羽山是一道很长的山脉,也是魔界与外界的一道重要分割线。它山峦巍峨,地势险峻,据说,就连最强壮的鸟儿也很难飞过去。
从高空往下看去,长长的一道像是覆盖着深蓝绿色的大片织物,不像是突起的高山,却像是一道裂痕,也像是一道久久不痊愈的深刻伤口。
纵使仙剑速度极快,短时间也无法跨越。
易清岚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心口。那曾被生生剖出一枚莲子的地方,虽然伤口早已痊愈,然而又在回忆起不久前封含玉的表情时,隐隐作痛地不安起来。
平时很少见到封含玉失态,这次,她见到了。
“不要,我不想要你走。”封含玉紧紧抱着她,“说什么修士身份也罢,承担徒儿和门人的责任也罢,我都不想听。”
“你看,”她举起她们两个的手掌,“这两道魔契纹一模一样,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我们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原本就要在一起!”
封含玉抿着下唇,低声道,“也许,是不是还为着湘和的事情,你心里……”
“含玉,”易清岚挣开被她牵得死死的手,“我之所以选择回宗,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我自己。”
封含玉呆呆地看着她,眼尾一滴泪珠将坠未坠。
易清岚不忍再看,偏过头去,“我说了,我此次下山,就是为了完成宗门的任务,现在任务结束,我也该回去了。如我不顾修行之道,不顾师尊多年的教导和栽培,不顾师姐妹亲如家人的身份,只顾耽于眼前懦弱享乐……这些不仅是修行的大忌,连我自己也过不了这一关。”
“好,我明白了,”封含玉抬起头,“你从小在仙宗长大,脑子里自然有那些人灌输给你的一套。你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你要完成你自己的理想,不愿意为我这样的人停留。只有在仙宗,你才能做你自己,做你理想中的、你喜欢的自己。”
“不是……你很好,魔界更是与我原来想象的完全不同。只是……”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封含玉打断她,“你以为自己还和从前一样吗?经过墟火淬炼之后,你体内已经彻底天翻地覆,修行灵体早已湮灭。就算是这样,你也仍要回去,自欺欺人,继续你那不可能的修行之道?”
“你还在囿于仙魔之别,对吗?”
易清岚听见了师妹喊她的声音。
“大师姐,我们已经出了断羽山,前面的路就好飞啦。”
“哦,是,是吗。”她回答的声音被风吹散,遁入了云里,思绪也像是飘散在云里。
封含玉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又缓缓松开了。
她长叹一声。
“我明白,就算我是魔尊,有些事情,也实在强求不来。如今,你打定主意要与我分别,我也没有办法。”
“可是,我希望你今后能好好的,还能时不时地想起我。”封含玉把她揉进怀里,易清岚便感到自己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是那枚剑穗。
“对我,你不必觉得亏欠。一路走来,我为你做的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易清岚听在耳中,感到心脏被揪紧了。
“含玉,我,对你……”易清岚犹豫,若把自己对她的感情诉诸于口,是不是太过不合时宜。
封含玉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我明白,你待我之心亦诚,不必多说。只恨我们今生缘浅,比不得你师尊、师妹与你的情分。我不会执着于此,也不怨恨于你。”
说罢,封含玉放开她,泪眼扬起一个微笑,洒脱道,“只是你这么想要回宗,倒引得我十分好奇,你师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令你如此尊敬眷恋。也许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仙剑稳稳地载着她们,飞出断羽山。又飞了许久,易清岚甚至隐隐约约在下面看到一座熟悉的小山丘,木隐山。
那是她和封含玉第一次相遇,也是她从墟火中将自己救出的地方。
耳边响起封含玉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清岚。”
“谢谢你回来。”
咚、咚、咚。
那个时候,她和封含玉贴在一起,清晰听见了两人紧紧依偎,同一频率的心跳。
到了一个地方,仙剑在空中渐渐慢了下来,岑霜练与段芷轩轻飘飘地一转,御剑横在她们面前,“易师妹,廖师妹,方师妹,林师妹,祝师妹,还有秦仪小师妹,与大家相识一场,实在是莫大的缘分。此次魔界之行,我们圆满完成师门任务,不仅山魈伏诛,能得到应有的惩戒,又顺利取来惢心莲,师弟师妹们也有救了。多谢你们相助,青山不改,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众人纷纷应和着。
“怎么说得好像多久都见不着面似的,”廖明珊轻松道,“几年后仙门大比,各宗都要参与,到时候不就能再见了吗?”
“是啊岑师姐,”祝瑶真打趣道,“别看你现在这么厉害,依我看,几年后还说不定呢!”
岑霜练笑了起来,“祝师妹说得极是,即便在太平年岁之下,咱们身为修士,也要时刻勤谨精进。那我便期待一番,待到那时,再领略众位的风采!”
众人各自拱手,再次道别。
过了足足一日,众人终于回到了净云宗。回来之时,已是深夜时分,连门口的轮值门人都只是静悄悄地当差,见她们回来,脸上欣喜有加,连忙打开结界山门,送她们进去。
夜色之中,连着一整条路上,都挂着灵气所幻的星星小灯,指引归人。易清岚踏上熟悉的台阶,又摸上那棵从她小时候就在的老粗樟树,才如有实感。
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现在想来,从下山到现在,也不过是大半年的光景,期间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而当下,她又要与山下的风光道别,做回从前那个熟悉的,除了修行枯燥、课业烦闷之外,无忧无虑的自己。
真能做回吗?亦真能无忧无虑?
“大师姐,你发什么呆呢?”方舒月道,“我们总算回来了,可得好好回去梳洗整理一番。你瞧,我的衣裳都被磨烂了。”
易清岚低头一看,果真,方舒月原本是十分整洁注意打理之人,却因为长期身处在外,连换件新衣裳都顾不得。
她不由心疼道,“舒月,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改日我去妙炎长老那里说说情,让她把上好丹药与你调养。”
方舒月经她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林宛瑛道,“大师姐,我想这段日子里,最累的应该是你才对。今夜不早了,等到明日,我们再一同面见长老和师尊她们。”
易清岚点头应是。而平时最为热络直言的廖明珊,从魔界出来之后,一路上却显得有些沉默,只是在一旁看了她半晌,稍微招呼几句,就回自己居所了。
易清岚本与秦仪同属宿阳长老苏俊卿门下,住所也十分相近。等看着秦仪回屋歇下,她才回去。
吱呀一声,易清岚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吹亮了烛火。却见房中竟早有一人端坐,见她进门,略略扬起一个微笑。
易清岚一怔,缓缓上前几步,跪在她身前。
“师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一章,明日尽量多更点
两人会很快再见
第92章
“清岚。”
易清岚闻声抬头。这熟悉的一声, 顿时把她拉到了从前。
苏俊卿对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来,“你好像是瘦了些。过来, 让我看看。”
易清岚便顺从地过去,双膝并着跪坐在她身畔。
苏俊卿一手缓缓地摸上她的头, 顺着发丝捋了捋, 然后又摸上了她的肩头, 似乎是在探她有无受伤。
在她的手心之下, 久违的徒儿乖巧得像一只小动物,任由她抚摸摆弄。
随后, 苏俊卿的手又抚上了她的脉搏。
易清岚方自沉醉在温馨重逢之中, 待到师尊的手摸上自己腕间之时, 却忽然打了个激灵。
她的手心上, 还留着封含玉亲手与她结成的魔契纹。此事……绝不能被师尊发现。
她不由暗暗将掌心捏了起来。
“嗯?”苏俊卿本闭着眼睛,细细为她把脉,却忽然睁眼,“方才我观你脉象沉稳, 体魄康健,甚至更胜从前,怎的忽然不定起来?是有什么心事?”
“弟子不敢, ”易清岚道,“只是忽然想起,走了这许久,因外事忙碌, 却也未记得向宗门报一声平安, 惹得师尊忧心, 想来十分惭愧。”
苏俊卿听她说罢, 微微垂眸,片刻后又微笑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这次出去那样许久,同我生疏了呢。”
说着,右手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子,惹得易清岚一阵发痒,向后躲去。
“师尊……”易清岚无奈,却听苏俊卿又道:
“你们回来之前,我早已得灵鸟传书,得知了你们的近况。此行你们任务都圆满完成,不仅找回药草,连山魈也一并带了回来。你外出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也从你师妹她们那里听了你不少的事,尤其是这次魔界之行,若没有你,恐怕难以办成。”
“师尊,”易清岚低头,“弟子不敢居功,只是事事尽心罢了。”
苏俊卿摇头,“你倒也无需自谦,有功便值得嘉奖。只是……”
说到这里,苏俊卿幽幽叹了口气,“只是徒儿,你可知罪?”
易清岚本尽心听着,听见最后几个字,心中好似被骤然扯住。她几乎是猛地跪直了身子,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瞬之间,脑中念头已是百转千回。
是不是和封含玉的事已经被师尊发现?又或是墟火导致灵体湮灭的事,暴露在她眼前?又或是在魔界之时……
许久,才想起要回苏俊卿的话。
“徒儿……不知,还请师尊指教。”口齿滞涩,似乎含了荨麻。
苏俊卿长叹一声,“哪里是你真的有罪,只是你这做大师姐的,无论做出什么,都暴露于众人眼光之下,是以你的所为并不仅仅与你自身相关,更牵动净云宗整体,一举一动,总免不了有人遐想。”
易清岚难捱道,“师尊所言,徒儿全都明白。只是徒儿自认每每行事,都必定顾及宗门颜面,并未有累及师门名声之举。敢问师尊,徒儿不在的时候,他们……说了什么?”
苏俊卿出神地沉默半晌,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罢了。”苏俊卿摇摇头,语重心长道,“虽说别人口中之言,尤其是那以讹传讹的,本不应理会。然而此事却事关重大,尤其是你我身居此位,有千只眼睛盯着,悠悠众口,仍不得不提防。”
见师尊迟迟不语,易清岚心中已有猜测,想来,定是什么与宗门名声十分相关,又难以出口登上台面的不堪之事。
她鼓起勇气道,“师尊,既是别人胡乱猜忌之语,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还请师尊直言。”
苏俊卿两指慢慢地碾着手中的折扇,开口道,“我问你,在魔界之时,你跟那封含玉……”
易清岚听到这时,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心想这么快就有好事者胡乱嚼舌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苏俊卿继续道,“你跟那魔尊,究竟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做出一些违背宗门戒律之事?”
净云宗的宗门戒律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不可自甘堕落,与魔道之人来往。若有违反,轻则小惩大诫,重则逐出师门。
不过几句话间,易清岚后颈之上,已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细汗。
她心思急转,思忖道,若以实言相告,不管师尊如何信任,却总归叫人落了把柄。不如就一口咬定,自己从未做过,虽说她与封含玉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她二人相识的时候,自己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自到了魔界,又从未刻意凭此害人牟利,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便郑重扣头说道,“师尊,我同她之间,并没有什么。”
苏俊卿闻言,久久不语。
易清岚只觉有两道极为温和,又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打在自己背上,不过多久,双腿竟开始隐隐打颤。
“当真?”苏俊卿缓缓道,“那在血蛊炉时,为何她执意要你同去魔界?还耽搁了这些日子。”
易清岚道,“魔尊当日执意将我带走,似乎是将我错认成了故人,后来才得以澄清。所幸魔尊并未为难,想来是顾忌仙宗势大,仙魔之战中又曾有败绩,故而不敢得罪。徒儿与魔尊,并无半分与众不同的交情,更无私情。”
易清岚低垂着头,耳边却骤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你在说谎。
这声音清楚异常,几乎让她以为真有人在耳边说话。
你同我,分明就有割舍不断的关系。
易清岚心道,住嘴!
她的心却不由咚咚地跳了起来。
不过多时,易清岚只觉手臂上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量,苏俊卿隔空将她抬了起来。
“罢了,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怎会不知道你的性情。”苏俊卿温和道,“世人总爱捕风捉影,我不是怪罪你,只是……仙魔之界,实在难防。像你这样的年轻弟子,一不小心受到魔人诱惑,从而误入歧途的例子,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易清岚频频点头。
“也罢,不若这样吧,”苏俊卿思索半晌,“你先闭关一阵子,避避风头。”
闭关?
易清岚闻言,惊愕抬头,对上苏俊卿的目光。只听她继续道,“你自下山以来,已将近一年光景,我想你也十分乏累,便暂且闭关修行一阵子,也好将此行所得潜心化用。再者说,几年之后的仙门大比,你正好也要准备一番。就如岑霜练那般的万彧宗大弟子,为着仙门大比上自家的名声,眼下回宗之后,估计也要着手闭关修炼了,咱们可不能落在后面。今日夜深了,便从明日起吧。”
“是……。”易清岚应道,随后向师尊告别,缓缓踱出了房门。
“闭关!?”
第二日一早,长老修习课结束之后,林宛瑛向众位师妹公布消息,立刻引得一片哗然。
有师妹问道,“为何大师姐刚才回来,便立刻就闭关了呢?”
“是呀,我好想念她,可惜还没见到大师姐的面呢!”
“她下山之前,原本央我试炼一种丹药,这会儿还没来得及给她……”
又有一好事者说,“难道……真如传闻所言,大师姐和那魔族的魔尊生出了私情,宿阳长老为了小惩大诫,故此才……”
旁边一人闻言,连忙用手肘顶了顶她,那说话人才住嘴。
“好了好了!”林宛瑛见下面吵得不成样子,不由头痛道,“大师姐只是为几年后的仙门大比做准备,这才一心闭关修行去了。你们别胡乱猜测!”
说罢,就遣散了众人。
待方舒月回去之时,却仍在路上听见有人嘀咕,“喂,你听说了没,这次师姐她们前去魔界,任务之所以能顺利成功,都是因为大师姐向魔尊投诚,还与她结为了契侣……”
“喂,真的假的?不过,我也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怪。魔族向来与咱们仙宗不睦,不把修仙之人大卸八块已算幸运,要不是有些别的缘由,怎么会白白交出那些东西呢……”
“喂,你们停下!”方舒月冲上前去,饶是她是公认的好脾气,此刻却也涨红了脸,“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为何要胡乱编排易师姐?”
两名师妹一见到她,立刻像鹌鹑一般缩了头立着,“对不起,方师姐,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可以乱说吗?”方舒月难得摆出师姐的威严,将她们敲打一番,“你们知不知道,这样的话要是传了出去,会对大师姐造成什么影响?”
“对不起,方师姐,我们知错了。”见方舒月气消了些,两个师妹匆匆溜走了。
“怎么回事?”林宛瑛从后面走上来,皱眉道,“又是大师姐的事?”
“是啊。”方舒月无奈叹气,“眼下这流言愈演愈烈,还不知道后面会怎样呢。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实在是……”
林宛瑛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当日的事情,你我都是亲眼所见。虽说大师姐与魔尊之间,似乎确实有些……魔族一向嚣张妄为,而大师姐向着仙宗之心至诚至坚,你我都看得明白,清者自清。”
“也不知道……这谣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林宛瑛摇了摇头,“我们走吧,山魈既然已经伏诛,为着天明兽给的灵卷的事情,长老唤我们过去呢。”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绿叶缀满枝头,踏着落在地上的碎金,二人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之间,已来到三年之后。
一日清晨,负责后山庭院洒扫的一名弟子伸着懒腰,打了几个长长的哈欠,试图聚起灵力将扫帚支起来,好省些力气。
“起!”
那弟子不过才开始炼气,试了几次,都不得法,见扫帚仍死猪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禁沮丧起来。
“起!”他试图再次运气,连声道,“起!起!”
扫帚微微地往上抬了抬,却似赖床的懒汉一般,只是翻了个身,又静静地在地面上躺尸。
“唉。”那弟子认命,丧气地走了过去,正要拾起扫帚,眼前的扫把却忽然飞了起来,开始自行洒扫,惊得他一个激灵。
“呀,我行了,我行了!”那弟子欢呼雀跃,只见那扫帚来来回回,片刻便将眼前庭院扫得干干净净,他连连作出控法手势,对扫帚大声吆喝道,“来这边!那边也要扫过!”
过了许久,他高兴之余,不经意间转头一瞧,不知何时,身后静静立着一名女子。
那弟子吓了一跳,只见那女子面相看着十分年轻灵动,模样却不认得,倒像是忽然凭空出现一般。只听那女子对他和颜悦色道:
“你是新来的弟子吧?”
第93章
“嗯?你是从哪来的?”那人愣了半晌, 挠了挠头,“我确实是净云宗弟子,不过, 我好像没见过你。喂,这里是净云宗后山, 是不许外人随便进来的。你要是迷了路的话, 得快些出去才行。”
女子微微一笑, “我是净云宗的人, 只怕你来的时日短,还不认得我。”
“我来的时日短?你不是在骗我吧。”那人疑心道, “我来此地已有三年, 这净云宗上至长老下至外门, 我都混个脸熟, 却当真从没在宗内见过你。”
“喂,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别走啊。”见那女子飘然离去,那弟子快步跟上, 却离她越来越远,只好停下脚步,累得气喘吁吁。
待到走回庭院, 见那扫帚又已默默躺在原地,他又来了兴致,连道“起!起!”,扫帚却又犯了懒病, 任他如何吆喝, 只是一动不动。
他不得已又重新拾起扫帚打扫起来。扫了半日方才想起, 曾听人说过, 后山一直闭关着一位师姐,乃是宿阳长老门下,净云宗的大师姐。想着想着,不由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巴。
不会就是她吧?
易清岚闭关而出,行至宗门正殿,只觉三年之间,宗门内变化甚大。
一个是各处设施布局有所变化,似乎比以往规模更加扩大恢弘,不管是道路还是殿堂屋舍,都焕然一新,外观也更加壮大华丽,青砖路纵横交织,险些令她走岔了路。一个是宗内的生面孔也多了起来,不过几年间,竟有许多新的师弟师妹加入,相比之下,熟悉的面孔竟然十分稀少,一路过来,认出她的人不过寥寥。
这还是她熟悉的净云宗吗?易清岚心中暗暗惊奇,从她小时候起,印象中的净云宗就一直是那个样子,期间虽有所改建,却也仍然保持着相似的规模,哪比眼前,堪称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到了净云宗正殿,易清岚抬头看见“容兮殿”几个大字,便走进门去,只见宗门长老和几位熟识的师妹都立在其中,眼看着她进去,都十分高兴,纷纷以眼神示意。
苏俊卿坐在最上,见她行至眼前,又跪下行礼道,“徒儿今日出关,特来拜见师尊,各位长老。”
苏俊卿面带微笑缓缓点头,“起来吧,清岚。”
“谢师尊。”易清岚起身,“徒儿闭关三年,自觉有所长进,收获匪浅。”
“哦?”苏俊卿道,“说来听听。”
易清岚在心中细细将要说的话咀嚼一番,方道,“三年之间,徒儿不仅功力有所长进,领悟到身法一体,将天生火势与道身、与剑法相互融合的诀窍,更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修行,不仅要炼体,更要炼心。”易清岚道,“只有道身道心形成一体,方能身随念动,剑从心而发。是故学剑先学心,正心锻体,乃是修行根本。”
此言一出,苏俊卿在内诸位长老都纷纷点头。却听苏俊卿忽然道,“也好,我便来试试你,这三年之内,是否真如你所说,有那身心融合的一番长进。”
说罢,她出手如电,竟然以指作剑,朝易清岚冲来。
“大师姐当心!”几位师妹见状纷纷出声提醒,长老们却聚精会神,身子微微前倾,看她如何应对。
指尖凝霜淬冰,虽然不如长剑锋利,却有实打实的一番威压直冲面门,快得几乎不容反应。
易清岚不慌不忙,却也不拔剑,只举起手中早已被火势熔得通红的剑鞘,一递一挽,火气扑面而出,将指上飞袭而来的冰融化了。
苏俊卿一招已过,便不再发,奇道,“你竟然不拔剑?是过于托大,还是以为我会对你容情?须知过招之间,纵是师徒也不容心存侥幸,万不可大意。”
“师尊说得是。”易清岚道,“方才徒儿并未托大,也并未心存侥幸,只是观师尊手上只使了三成力,徒儿便不敢冒进,只以同等分量的招式应对罢了。”
言毕,不仅师妹们露出欣赏之色,其余几位长老也是暗自点头。
苏俊卿却摇头,“你这样虽然应对得体,然而敌手过招之时,岂非将自身置于险境?我要的,本是你全力出击,好试试你的能耐。罢了,念在我方才一试,见你功力确有长进的份上,此事便暂且揭过不提。”
易清岚忙道,“是,多谢师尊指点。”
妙炎长老笑道,“清岚,你闭关三年有余,许久不问外事,出来之时可曾发觉宗中的变化?”
易清岚恭敬道,“弟子闭关三年,出来之后,几乎以为是换了天地,险些认不出来自家宗门。只是……不知是何缘故。”
几位长老都笑了起来,天辰长老捋着胡须道,“这还与三年前,你们去魔界历练的事情有关。”
魔界?
易清岚惊讶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苏俊卿道,“六十多年前,天明兽现身之时,因各宗不察,竟由那山魈偷偷吞食了天明兽的一魄,功力、灵智大涨,以致后面生出那许多麻烦来。三年前,待天明兽再次现身,我问它宗门灵矿现在何地,可因着一魄缺失的缘故,天明兽给出的灵卷竟然不全。正是你们从魔界将山魈带回,后来我们才将那一魄补齐,嵌入了灵卷之中,灵卷上缺失的字才得以显现出来。”
易清岚回忆起来,似乎确有此事,这还是尚在魔界之时,岑霜练通过嗅隐蜂亲口告诉她的。
她这才明白宗门中的变化是因何而来,“看来,师尊和长老们已经找回了丢失的灵矿。”
“不错。”苏俊卿点头,听她提起此事,长老们面上也皆是喜色。妙炎长老笑道,“也算我们净云宗气运不该断绝,多亏了宿阳长老统领此事,处处细心打点,不仅宗门内部上下修整焕然一新,还多了许多人口。”
“兹事体大,你的师妹们都已往灵矿所在地去过,还亲自参与了灵矿发掘事宜。也正是全宗上下努力,才令它再度得见天日。”风馗长老道。
易清岚若有所思,“既是如此,徒儿自请前去灵矿所在之地,照看相关事宜。”
苏俊卿听了,连连点头,“很好,我也正有此意,想叫你学习一番,若无别事,明日你便动身前去吧。”
易清岚领命,便退出了正殿。
等她走出门不久,方舒月等人都随后而来,连声唤道,“大师姐!”
易清岚止住步子回头,笑道,“三年不见,竟然瞧着你们都圆润了些。”
祝瑶真打趣道,“那可不么,悄悄告诉你一声,这几年为着那灵矿的买卖,我们全宗可是富得流油!那些没辟谷的弟子们,天天都大鱼大肉的。别宗见了,都眼馋死了。”
林宛瑛闻声瞥了祝瑶真一眼,不由摇头。又听方舒月道,“大师姐,闭关修行辛苦,你这三年里一定很是辛苦。才出关,长老又要你去做事。你瞧,这是妙炎长老亲手炼成的灵丹,特意要我给你拿着的。”
易清岚接下,“多谢师妹,谢过妙炎长老。不过那灵矿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你们既然都已经去过,不如对我说说?”
“大师姐有所不知,”林宛瑛道,“你闭关的这三年来,恰逢人间战乱,我们宗借着灵矿回归一事,声势却日渐壮大,竟吸引了许多凡人前来避难。一来二去,长老们也趁此机会,从中择了些许有根骨的凡人,让他们作为外门弟子修行。只是慢慢的,宗里渐渐容不下这许多人,正巧灵矿发掘管理需要人手,长老们便起了设立分宗的主意,将净云宗分宗设在灵矿的近处。”
易清岚点头,“原来如此,我只道三年一过,出来便似从前一样,却未料到宗门有这样可观的长进。只是不知那分宗远在何处,要如何过去?”
廖明珊出声道,“那分宗不远不近,正落在魔界断羽山背后的一座小山脉上,名唤岫云山。”
断羽山是一座十分庞大的山脉,从东北向西南贯通,令魔界与外界遥遥隔开。而岫云山则是断羽山南部延伸出来的一座小支脉,离净云宗不算很远,御剑只需半日的光景。
从前,这岫云山下原本只散落着些许村落,自从中原人间战乱,许多凡人便纷纷往西逃来,待时日慢慢迁延,竟也渐渐有了人气,形成一些小小城镇。自净云宗灵矿开辟的消息传出后,引来更多人安家,这里更是愈加繁荣。
易清岚换了一身常服,便御剑往岫云山飞去。
午时一过,易清岚御剑方至,特意在城中择了一个僻静地方,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从城镇街道穿过,一边细细体会当地风土人情。
她自以为没引起太大注意,没想到一经街上走过,路边坐着的小贩便同她搭话,“姑娘是从仙宗来的吧?”
易清岚奇道,“你怎么知道?”
小贩摆摆手,“我见姑娘这一身行头,又气质非凡,便知道您不是一般人。您瞧,这地方虽小,可街上的修仙之人多得很,一眼过去一个,都是为着净云宗灵矿而来的。”
易清岚扫眼一看,只见街上许多行人匆匆而过,其中不少人面色有光,脚步轻盈,显然是有修行在身。不由暗暗点头,“那你可知道此地‘岫云宫’?”
“那哪能不知道啊?”小贩头头是道,“那是三年前的时候,仙门大宗净云宗在此设下的分宗,气派得很!灵矿一应事宜,都由他们派人管着。姑娘若要前去投奔,只管顺着大路走,冲着那最高的一座山头去,便是了。”
第94章
易清岚听他所言, 朝远方看去。只见长街尽头,一座青山若隐若现,似乎正遥遥俯瞰着山下的众人。
午后日头正毒, 晒得人直发昏。易清岚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路边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 正双手捧着一个大陶碗, 仰起脖子咕嘟嘟地喝水。
“慢点儿喝, 慢点儿喝。”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妇人为他打着扇子, 脸上皱起来的笑纹中,尽是满足与骄傲。
“娘, 别扇了, 小心胳膊酸。”男子放下碗, 笑眯眯道, “我都跟你说了,人家岫云宫本来就管饭,让你中午别给我做的,你非要做。要是吃不完, 不得浪费了嘛。”
“你这孩子,我还不知道你?”妇人微微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日日在矿上干活那么劳累, 你又是平日胃口极大的主,人家照着份例发的午饭,哪里能填饱你的肚子?你以为跟人家在一处干活,就真同人家修仙的一般, 一天天的喝露水就行?反正你不许跟我犟, 该吃就吃, 多吃些又没害处。你瞧, 这胳膊都细了。”
男子避开亲娘摸胳膊的手,无奈道,“好好好,我吃还不行嘛。吃不完,我就给新来的朋友送过去。”
说罢,就从他娘手里接过一满碗刚蒸好的大米饭,几乎有小脸盆那样的分量。
可不知怎的,接过之时那男子手上一抖,碗便脱离他的掌心,朝地下而去,眼看就要摔个粉碎。
“唉唉!”
他俩见状立刻去抢救,可已经来不及了。
预料之中的碎瓷声并未响起。
一只白净的手将装满饭的大碗稳稳托在掌心,娘俩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递碗过来,冲他们微笑。
“当心。”
易清岚把碗还给他们,男子和妇人立即对她千恩万谢,见她露了这一手功夫,纷纷心想,这必然是山中修行的仙人无疑了。
妇人虽见那饭碗好端端地在手,却忍不住埋怨儿子,“你瞧你,不是说自己有的是力气吗?怎么端饭的时候还手抖了呢。要是身体虚,就先别干了。”
当着外人的面,男子不好意思地讪笑道,“娘,兴许是那碗太重,刚才那一下子恍神,差点闪着腰。别担心,我还能干,有的是力气!以后会当心的。”
易清岚见状便问,“你也在那岫云山灵矿中做工吗?”
男子忙道,“是是,仙人,小的名叫陈禄,前几年灵矿征召人手,我见岫云宫开出的条件优厚,管吃管住,便去报了名。现在已经干了足足一年。”
易清岚点头,“灵矿发掘艰难浩大,确实缺不得人。不知那里面像你一样的凡人,还有多少?”
男子道,“这镇上的本地人不多,像我一样从外地过来,又在此安家的,占绝大多数,男男女女足有几百名。多亏了岫云宫的灵矿,养活了这里许多户人家,因此我们都十分仰仗岫云宫的恩泽。”
“仙人可是要去岫云宫吗?”男子试探着问,“正好到了我上工的时候了,不如让我给您带路。”
易清岚点头,“好,那就劳烦你了。”
男子果然尽心尽力,一路引着她到了岫云山下。易清岚远远便瞧见那里偌大一道结界门,像是上山的入口,门口热热闹闹的,排着几条长队。
男子笑道,“仙人您瞧,为着灵矿的名声,这里每日都有新人前来,要么想要去矿上做工赚些钱,更多的却是想试一试自己有没有资质入宗修仙。其实原本我也想修仙来着,可惜被人家一测根骨,实在没有那个仙缘,还是老老实实当凡人吧。嘿嘿,您先在这里歇会儿,我去上工去了。”
说罢,男子取出一个类似名牌的物事,从一条小道转进去不见了。
易清岚见这里分门别类排成好几条队伍,一队为入灵矿做活的凡人登记名册,一队为有心修道之人现场测试灵根,一队为测出身具灵根之人发放名牌,又有一队人似乎是通过考核,手上已经拿好各自名牌,依次进入大门结界。虽然人群众多,却被众位净云宗弟子安排得井井有条,看来长老所言不假,这里确实管理有方,蒸蒸日上,正如清晨初升的太阳。
“劳烦这位师妹,”易清岚拦住一人,将自己的名帖递了上去,“我是宿阳长老名下大弟子,近日出关,奉长老之命,来这里修习照看一应事宜,还请师妹引我进去。”
那师妹接了名帖,虽然看着面生,却显然是听过她的名字,面上立刻显出一副惊喜之色,“原来是大师姐,我叫邢晚露,是风馗道长门下的弟子。你要来的消息长老早已传书告知,想不到竟来得这样快。这边请!”
易清岚方要随师妹入结界山门,却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女子声音,连连喊着“易姑娘!易姑娘!”
这似乎是在喊她。易清岚不由回头,只见那道通过考核的队伍之中,有一个头矮小、身材瘦瘦的女孩儿,正咧着嘴起劲儿地举起手中名牌冲她挥舞,还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易姑娘看这里!是我呀!”
易清岚不由自主朝那凡人女子走了几步,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绿萼?”
一座依山而建的亭中,绿萼正与易清岚相对而坐,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各色珍馐,在盘子里高高地堆成一座小山。
“慢些吃,小心噎着。”易清岚给她递了碗水。
“不要紧,易姑娘,你不用照看我。”绿萼仰脖咽下一满口肉,又喝了一大口水,冲她连连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两只大门牙,“多亏了你,我比他们都提前一步吃上饭了。”
易清岚见她这样,不由失笑,“这倒没什么。只是自从目栀国一别,我们便再无联络,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来到这里,还马上就要修道。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经上次道观一别,易清岚属实没有想到能在这儿看到绿萼,而且根据门口的灵根检测结果来看,绿萼的资质还相当不错,竟然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绿萼却摇头道,“易姑娘,你人在仙山不知世事,这几年,我们凡间可乱成一锅粥了。”
“哦?”易清岚皱眉问道,“听说是起了战乱?”
“正是,”绿萼擦擦嘴巴,“我也是听他们说起,中原的国君昏庸无道,国力日渐衰弱,他的几个儿子和弟兄都趁乱想要王位,自己人先互相厮杀起来,正巧边境又被其他国家侵入,眼看就要完蛋了。如今各国都在打仗,到处征兵,我们目栀国本是小国,又穷得很,国君更不中用,我听说这里人人吃得饱饭,又有仙宗庇佑,便逃到岫云山来了。”
易清岚不由感慨,看着她瘦弱的身体又心疼一番,“你真是受苦了。”
绿萼道,“我才不辛苦,我早就习惯了。你不知道,有好多人都死了,我比他们幸运多了。”
易清岚想起一事,却犹豫要不要问她,“那……那个人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谁?”绿萼懵懂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阮夫人。”
易清岚点头,只听绿萼道,“哎,你不提我都险些忘了。自从上次道观一别,我早就不跟着她了,现下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不管她生死如何,现下也与我无关了。”
说罢,绿萼仍神色如常地用饭,兴奋道,“我现在可是要修仙的人,就同易姑娘你一样!”
说到此处,易清岚想起当日在目栀国的情形,心中却慢慢浮现出一个面带微笑、清冷绝尘的身影,不由久久出神。
却听绿萼此时又道,“易姑娘,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也别太难过,世间别离本就寻常,从前的人走了,还会有新人来,譬如我们两个,眼下不就是又见面了吗?”
易清岚听她意有所指,想起三年前离开魔界时,封含玉最后看着她的眼神,指尖轻轻地抓住了衣襟。
“绿萼,你说得对,也许……人本就不该耽于往事,应该向前看。”
一顿饭吃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
索性这日暂时无事,易清岚便领着绿萼在岫云宫到处走走看看,直到夜色浓黑,才准备下山。
岫云宫立在山腰,并不是很高,长长石阶一路通往山下,夜间亦有灵光萦绕,把路途照得十分明亮,路上无人,却也丝毫不觉阴森。于是两人便一边下山,一边走走停停观赏风景,谈天说地。
“易姑娘,你们这里不愧是仙山,就连夜间的风景也是如此玄妙优美。可惜我还不是正式弟子,只能住在山下,不然就能和你一起住了。”
易清岚安慰道,“这岫云宫大得很,你住进来是迟早的事。一开始可能只能当个外门弟子,等你筑基之后,就能真正跟从长老学习,成为内门弟子了。”
“好呀!那我便一边为宗中采集灵矿,一边努力修炼,到时候我就能成为你的师妹了!”夜色之中,绿萼双眸晶亮,易清岚见她这般模样,不由一笑。
山路盘旋环绕,走到一半,易清岚一转身,绿萼竟然没了影儿。
“绿萼,绿萼?”
易清岚无奈,心知她就是这般有些鲁莽却又不失可爱的个性,眼下又不知道又被哪里的风光吸引去了。
不料过不多久,山石之后忽然传来一女子尖叫之声,惊起一片山上的云雀。
“绿萼!?”
易清岚猛地警觉,向声音来处飞奔而去。
第95章
等易清岚转到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才发现绿萼就在不远处,只是地形隐蔽,路上山石树木掩映, 此地又没有灵光照路,幽暗之中, 才没有立时发觉。
绿萼呆呆愣在原地, 双手半捂着眼睛, 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见了她来, 一句话也说不出,身上兀自还在哆嗦。
易清岚低头, 立刻看见了令她害怕的东西。只见眼前的地面上横着一个人, 尸体般一动不动。
她立刻凑上前去查看, 正在这时, 旁边窸窣声动,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谁!?”
易清岚迅速拔剑,眼眸眯起,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别人。只可惜那人逃得太快, 借着暗夜掩映,片刻之间便没了身影。
恍惚间,她似乎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难道是……
“易姑娘!”半晌, 绿萼身体才不那么僵硬,眼泪如泄洪一般喷涌而出,紧紧搂着她的胳膊,“我……我害怕。”
“别怕, 有我呢。”易清岚拍了拍她的肩头, 皱眉道, “不过, 这人似乎还没死。”
“啊?”绿萼不敢动弹,只看着易清岚把那“死人”抬起来,又试了试他的鼻息,随即凝起一片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啊!”随着那人的脸庞显露出来,绿萼又大叫一声,指着他的脸道,“我见过他!今日,今日在山门下……是那个去灵矿上工的人,好像是和你一起来的。”
竟然是陈禄。
“哎呀,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等易清岚和绿萼把陈禄的身体扛到他家中,陈禄母亲一见便捶着心口哭诉,“我的儿,白天还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你快醒醒,醒醒啊!”
“大娘,您先别哭,他没死,只是昏过去了。”绿萼轻声道,“不如先把他放在床上,让他休息一下。”
易清岚便和她一起将陈禄放进了内室的床上。
“我的儿……”妇人擦了擦眼泪,急得跺了跺脚,“仙人,我这就去请个大夫来瞧瞧。”说罢转身出了门。
易清岚两指按住他手腕,只觉陈禄脉象十分虚弱,身体亏空厉害,竟然与白日身强力壮的样子大相径庭,更不像是一个年轻气盛的正常人。
内里如此虚弱,怪不得今日连那碗饭都端不住。
再度查探之时,她发现陈禄的衣服上沾着湿润的泥土,似乎还很新鲜,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一样。
“易姑娘,”绿萼坐到一边,紧张道,“这陈禄现在怎么样了?”
“不妙。”易清岚摇摇头,“他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身子却弱得很,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掏空了。他后脑有血块,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袭击所致,可能正因如此才昏迷过去。”
“啊?”绿萼掩住嘴,“难道是有人害他?”
易清岚不答,反倒在他身上摸索了几下,直到摸到一个小巧的锦囊。
打开一看,竟是一小块灵矿石,散发着盈盈微光,正是岫云山灵矿中出土的种类。
“咦,这不是灵矿石吗?”绿萼疑惑,想了想又道,“不过毕竟他是帮助宗门开采灵矿之人,身上随身带着一块也不稀奇。”
易清岚却摇头,“据我所知,宗中对灵矿石看管十分严密,即便是专门征集来开采灵矿的人,也需要严格查探,决不允许私自带着灵矿石外出。况且对于凡人而言,灵矿石十分珍贵,像陈禄这样的普通人家,就算几年不吃不喝,也不一定买得起一块。”
绿萼惊讶道,“这么说,难道……这灵矿石是陈禄偷出来的,又私自带在身上?”
“也许吧。”易清岚思忖道,“只是具体如何,还要等他醒来再说。”
绿萼默默点头,等着陈禄的母亲回来。易清岚却暗中思索,为何陈禄会趁着夜色在那山上?袭击陈禄的又是谁?
第二日,纵有大夫施针,又灌了药汤,直到黄昏,陈禄却仍未醒来。
旁边,陈禄母亲守着儿子,时不时揩去面上泪水。易清岚却摸索着手中的这枚灵矿石,默默盘算。
“大娘,”易清岚道,“今晚由我来守夜,您且去歇着吧。”
“仙人,这怎么行?”争了许久,她却拗不过易清岚,只好自行回屋睡去了。
到了晚上,灵矿石静静摆在陈禄床头,易清岚也离开了陈禄的房间,到隔壁躺下合上眼,却始终十分警醒。
她静静等着,直到近五更天时分,终于听到隔壁一点异动。
仿佛是老鼠窸窸窣窣潜了进来,又似是蛇,在光滑的镜面上黏腻地爬行,静默地留下一片湿痕。
来了。
易清岚起身倚在门后,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魔族气息,在窗外萦绕盘旋。等她再度进入陈禄屋中之时,那枚灵矿石已经不见。
果然不出她所料,对方是为陈禄身上的灵矿石而来。
随着微光一闪,易清岚飞身出了门外,念诀挥出一片融于夜幕的浓雾,借机掩映身体,紧紧地跟了上去。
前面那团黑影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跟随,就这样一直前行。易清岚不疾不徐跟在后面,直到来到一处偏僻之地,那黑影却忽然消失了。
易清岚慢慢走上前去,四下打量,发现这里似乎是一片废弃的酒楼,连窗户都已腐朽,酒旗破败地在风中垂荡。
因为这城已经有些年头,所以有废弃之处也并不奇怪。然而,到了这里,那黑影却忽然不见。
易清岚暗中奇怪,难道……那魔族是钻进了这酒楼之中?
便走上前去,试探着将酒楼腐朽的大门轻轻一推——
不料这一推之下,眼前竟忽然光芒大亮。易清岚双眼骤然睁大,只见酒楼之中,烛火辉煌如白日,人声繁华喧闹,成桌地觥筹交错,哪里有半分衰败的影子?
她立刻明白过来,原来,这里竟是一个流渊地。
她早年听闻过,流渊地乃是一种能够流转的地点,每次都可能在不同的地方出现。方才她看到的酒楼外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而里面如何,只有进去才能知道。
易清岚将仙剑收起,慢慢地走了进去。
见有人进来,里面有些人好奇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多人却并未对她过多关注。毕竟这里什么人都可能有,而易清岚衣着朴素,又不佩剑,加上眼神迷惘,看起来就是个误入进来的普通凡人。
易清岚冷眼扫视,在这里喝酒的,多数是身负修为之人。她凝神在人群中找着那团黑影,却一无所获。
“客官,您要喝酒,还是找人?”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迎面走了过来,不经意上下打量她一番。
易清岚拿出几枚灵石,随手抛进他怀中,“我要找人,找方才比我先一步进来的人。”
“哎哟客官,您瞧这店里这么多人,我哪儿能一一看得见呢?”小二笑着把东西还给了她,“不如您先坐下来饮一杯酒,慢慢找说不定就能有收获,如何?”
易清岚抬头审视一番,见这店面虽然热闹,却也不算很大,心想说不定那魔族就藏在这里,便随意找一桌坐了下来。
酒很快就端了上来,她端起一杯,只放在唇边佯装啜饮,却一点未沾。
而她身后的桌上围坐着几人,正压低了声音喝酒对谈。
“你们今天看见了吗,那岫云宫前面,排队的人可多着呢。看来这灵矿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大。”
“啧,可惜他们净云宗的人太过警惕,前几日本想偷偷混进去拿些矿石出来,竟然一点儿不成。这净云宗不仅不收像咱们这样的别宗修士,就连在灵矿里面干活儿的人,想要偷偷拿出点儿来,也是万般地困难。”
易清岚假装看着窗外,却凝神竖起了耳朵。
“不是我说,这灵矿石也不过就是珍贵些的矿石,要么拿去凡人那里换钱,要么给修士炼丹炼药,虽说确实稀罕,但为什么非得要它不行?”
“你这就短浅了吧。偷偷告诉你,可千万别传出去,据说啊,那岫云山里的灵矿可是非同一般,除了灵矿常见的那些作用,还有一个极为特别的好处,若能将灵矿石加以利用,便能炼成……”
“嘘,别说了,叫别人听见可不好。不过咱们几个只是小小试探一番,事儿还不一定成呢。”
几人的声音都低了下来,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又谈论起来。
“等了这么久,她怎么还不来?不是带着那灵矿石跑了吧。”
“不可能,别忘了,她身上还有咱们的追魂锁呢。”
渐渐地,酒杯空了。
几人已经微醺,扬起手道,“小二,快快添酒!”
“来了。”
来的却不是小二,而是方才邻桌上坐的年轻女子。
“嗯?姑娘,你……”
易清岚嘴角一翘,将酒壶中的酒水缓缓注入杯中,“几位好兴致啊,你们方才说的灵矿石之事,似乎很是有趣,不如再同我说道说道,也好让在下长长见识?”
持酒的手稳得很,倒酒之时,壶口的液柱竟然全然不动,好似凝固一般。
显然,她并非寻常凡人,反而修为极高不可捉摸。
几人脸上瞬间警惕起来,片刻间酒醒了一半,互相对视一眼,就要往大门奔去。
只是堪堪来到门前,眼前便立刻腾起一道汹涌火焰,烧着了他们的衣角。
看见火光,酒楼顿时乱成一片,响起阵阵尖叫大喊,一团黑影趁机夺门而出。易清岚连忙将这几人用金刚网缚兜在一旁,循着那道黑影往外飞身而去。
“站住!”
易清岚自认腿脚很快,然而前面的黑影却更为迅疾,虽说一直没有跟丢,但却迟迟无法拉近距离。
足足追了一个时辰有余,眼看那黑影越跑越快,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易清岚竟然慢慢觉得有些吃力。
等到穿越一片树林,易清岚眼前忽然开阔,竟是来到了一片湖边。这里草地稀疏,树木却十分粗壮,月夜清辉,静谧黑沉的湖水中,倒映出广阔天幕,星光粼粼。
她追了半晌,此刻不由口干舌燥,心下焦躁,对着湖水喊道:
“出来!再藏头露尾,小心我立刻把你杀了。速速现身,兴许还能留你一命。”
然而除了微风吹过,草木纷纷摇曳,这片天地却始终静静的,毫无一丝回音。
难道真是白费一晚上,跟丢了不成?
正自懊恼大意,却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慵懒女子声音,漫不经心自树上幽幽传来,如暗夜飘忽的幽灵。
“你是在找她吗?”
易清岚先是一惊,随即辨出这声音来源,不由恍神一瞬,魂魄如飞天外,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
她呆滞地转过身子,只见身后极粗的一株古树上,树冠沙沙而动。顷刻间,一袭薄纱黑袍飘然而下,纤秀身影从树影之下缓缓走出,月光如练,映出来人谪仙般雪白面庞,
是……她。
第96章
封含玉。
许久不见, 易清岚呆呆盯着她,一时没有动作。封含玉见她这般便笑了,“怎么, 阔别三年,你竟不认得我了?”
又重新问道, “你是在找她吗?”
易清岚这才看见, 她手边提着一个小女孩儿, 周身魔气缭绕, 还未来得及收起气息,被封含玉逮住之后, 在她手中可怜巴巴地蜷成一团。
“怎么不说话, 易姑娘?”
“你……叫我什么?”易清岚只听见自己唇齿微动, 却滞涩得很, 似乎不受自己控制。
封含玉一笑,“哦,我倒忘了,该唤你一声仙长才是。毕竟如今净云宗依靠灵矿如日中天, 你可是大仙门净云宗的首席弟子。”
易清岚听她取笑,只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别误会, 我可不是为你来的。”封含玉道,“我自有要事在身,不过是为了处理族中余孽而来。只是碰巧和你撞上了。”
“余孽?你是说……”
封含玉定定看了她半晌,方道, “飞麓飞澐的部下余孽。这事儿你也知道的。”
“她竟是飞麓飞澐的人?”易清岚见那不过一个小女孩儿, 不禁有些惊讶, “她看起来不过才十几岁。”
“当年她们留在魔族熟识的旧人, 都已经被处决得七七八八,如今余下一些尚逃脱在外,这女孩儿就是其中之一,还跟她们沾了些许亲缘。”说着,封含玉把那女孩儿手中紧紧攥着的锦囊取下,扔给她,“喏,这是你丢的东西。”
易清岚把那装有灵矿石的锦囊接了过来,“在你处置她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问她。”
封含玉点头,将手撤开,对那女孩儿道,“她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个字不尽不实……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易清岚问,“你受何人指使,为何要偷这灵矿石?”
女孩低头,想到已落入魔尊手中,发起抖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都是那几个修道之人要我偷的。”
“他们修为不高,你身为魔族,就这么听他们的话?”
女孩儿颤颤巍巍道,“我亲人都死了,自己孤身流落在外。是他们趁我不备,在我身上施了一道追魂锁,要想活命,便必须听从他们的指令,而且绝对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原来如此。易清岚心道,那几个旁宗修士竟然心思如此恶毒,强迫一个魔族小姑娘为他们卖命。
那女孩儿骤然抬头,泪眼朦胧道,“求求魔尊和仙长,看在我并非情愿的份上,帮我解开追魂锁,饶我一命。”
易清岚沉思半晌,而封含玉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半靠着树干,似乎是在等着她的意见。
“你……”易清岚方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女孩儿面目被月光一照,竟然有些眼熟。
她忽然回忆起来,当年在魔族之时,他曾见过兰雁在迁去西岸前,曾和一名叫珠儿的女孩儿依依道别的场景。只可惜她后来得知,兰雁已经因噬阴咒不幸殒命。当时两小无猜,心存日后再见的侥幸与期盼,没想到那一面竟是永别。
而眼下的女孩儿,竟然跟珠儿长得有八分相似。
“你是珠儿?”
女孩儿一愣,脸上还挂着一点泪痕,脱口而出道,“仙长怎么知道?”
“……罢了。”易清岚心有不忍,不欲告诉她兰雁的事,只在她身上查探一番,找到追魂锁,用功法破开,转头对封含玉道,“不如放她走吧。”
封含玉嘴角一翘,“既然仙长都发话了,我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她既然偷了你的东西,便该由你处置,况且……”
珠儿不等她说完,见有一线生机,立刻千恩万谢地道,“谢谢魔尊不杀之恩,谢谢仙长!”便立刻离开了。
“况且什么?”易清岚问,“你也觉得她小小年纪便受飞麓之事连累,又为人胁迫,很可怜是不是?”
“那倒不是。”封含玉摇头笑道,“只是仙长,我真好奇,你插手我魔族之事,怎么如此顺手?不像外人,反倒像回了自己家。”
易清岚听她意有所指,不禁有些赧然。自从出关之后,她便为左手戴上一副护腕,严严实实遮住了掌心,而此时此刻,,那道魔契纹似乎正在隐隐地发烫。
她不由自主,轻轻摩挲了一下。
“既然事情处理完了,那我便走了。”封含玉转头欲走。
“唉……你等等。”易清岚道。
“嗯?还有何事?”封含玉停住脚步,却并未转过身来。
“是……”易清岚本是脱口而出,一时却没想出什么理由让她留下,半晌才道,“你当真只是为了她的事情而来?”
“不然呢?仙长以为是为了什么?”
易清岚只觉“仙长”二字甚为刺耳,“你何不像从前那样叫我?”
“从前?”封含玉转身,慢慢朝她走近,“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忘记了从前的事呢。这会儿却又提起来,该不是在暗示什么吧?”
月色之下,见封含玉笑得十分暧昧,易清岚不由脸热起来,忙道,“并没有,只是我记得,你本是凡事都要追究到底的人,就不想看看是什么人,为着什么事竟敢威胁魔族做事,丢了你的颜面吗?”
封含玉拈着下巴思索半晌,“丢我的颜面倒不至于,只是我现下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陪你去看看。”
待二人来到方才的偏僻之处,却发现那萧索酒楼已然彻底消失不见,方才她困住的人也已经毫无踪影,只余地上一张金刚网缚。
“糟了,怕是到了时辰,流渊地已经自动离开这里,这下可难找了。”易清岚有些丧气。
“易姑娘!易姑娘!”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绿萼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啊,”绿萼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我跑了好久才找到你,就是为了跟你说,陈禄,他刚才醒了!”
“真的?”易清岚道,“那我们快些过去!”
“咦,”绿萼才看见立在一边的封含玉,惊喜道,“这不是之前和你一起的封娘子吗?她怎么也来了这里?”
“这……”易清岚正不知该如何解释,绿萼却对着她二人左看右看,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咧嘴笑道,“你不用说了,我懂。”
懂什么?
易清岚不明所以,见绿萼已经在前头带路,便同封含玉一同跟了上去。
到陈禄家中时,他已经在母亲搀扶下坐了起来,正在喝粥。
易清岚为他检查一番,发现后脑血块已有消肿迹象,然而他双颊微微地凹陷进去,身体也比之前明显消瘦了一圈。
等陈禄用完饭,易清岚问道,“陈禄,当日你在山上干什么,身上的这一块灵矿石又是如何得来的?”
陈禄知道私藏灵矿石的事情已经全然败露,便哀求道,“仙人,多谢您救我一命。灵矿石的事我愿意全都说出来,只盼您网开一面,不要将我逐出岫云宫,我们一家全靠这营生了。”
易清岚道,“若你如实说来,我可以考虑为你求情。”
陈禄连连点头,“是我不中用,因为自己没有灵根,却实在太过想要修仙,偶然一日,听见有几个别宗修士在街上闲谈,说岫云山中的灵矿非同小可,只要得到一块,就算没有灵根也能修炼成仙。我信以为真,才偷偷将灵矿石取了一小块,因带不出去,暂且埋在山上。那日我本想趁着夜黑去挖回来,不料却被贼人袭击,又碰巧遇见你们,这才捡回一条命。”
易清岚摇头,“这样的鬼话,也只能骗骗你们凡人罢了。没有灵根,身体便无法储蓄灵气,如何修炼?想来那时候便是他们故意引诱你听见的,实则早就盯上了你。不过岫云宫监守森严,你是怎么把那灵矿石从山中带出来的?”
“是,是,现下我知道了。”陈禄懊悔道,“那日我鬼迷心窍,为了逃过搜查,将灵矿石吞入腹中,午间便谎称不适没有用饭,直到下山时腹中实在剧痛无比,便先吐了出来埋在那里。”
“咦,”绿萼露出嫌弃的表情,“何苦受这罪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不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唉,你真是想修仙想得昏了头,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身子呢?”陈母怪道,“难怪那几日你吃不下饭,咳嗽时又带着血丝,原来竟是为了这个的缘故。你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娘,我这不是好些了嘛,”陈禄赔笑道,“过几日调养调养,就能慢慢好起来了。”
从陈禄家中出来之后,易清岚手中捏着那块灵矿石仔细打量,“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灵矿石,那些外来修士到底想要用它来干嘛?”
“这可不好说。”封含玉抱胸懒懒道,“你们人族稀奇古怪的心思那么多,想出什么花样来也不稀奇。”
易清岚思索道,“可我在想,连陈禄一个凡人,都能顺利取出一颗灵矿石,那么这样的事情,也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绿萼?”
“嗯?易姑娘,你喊我干嘛?”
“我想,不如你先去告知净云宗弟子,就说有人在打灵矿石的主意,虽然动机还不明确,要她们近日加强防范,千万不能让灵矿石随便外流。”
绿萼点头应是,即刻去了。
易清岚随即转向封含玉,只见她正倚着屋檐下的梁柱,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仙长还有什么吩咐?”
“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叫我?”易清岚无奈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找到上次流渊地的人?”
“这个……”封含玉作出一副凝神苦想的模样,“有是有,只是我身为魔尊,为何要帮你一个修仙之人?”
“你……”易清岚忽然顿住,从刚认识的时候起,不管遇到任何事情,封含玉都会无条件地帮她,她却从未想过为什么。
而自己已经下意识地习惯了向她寻求帮助。
“也罢,你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封含玉一笑,却令人看不透,“净云宗仙名远扬,我慕名已久,我要你在办完此地的事情之后,带我回你们仙宗逛逛。”
第97章
“去净云宗……逛逛?”
易清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对, 就是逛逛。”封含玉云淡风轻道,“别看我云游四海,去过许多地方, 看过许多风景,只是净云宗守卫森严, 不让外人进入, 遗憾得很, 迄今竟从未领略过仙宗的风采。”
见易清岚表情犹豫, 封含玉又扇风道,“别介意嘛, 到时候我就进去转一圈, 就当瞻仰胜迹了, 等我逛完, 你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带出来,没人会发现的。”
“行,成交!”易清岚咬牙应允,虽说不知道封含玉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 可眼下灵矿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她决不能袖手旁观。
最重要的是,她隐约觉得, 封含玉是绝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之事的。
待到夜深,两人一同出门,封含玉带她来到上次酒楼的地方。
只见封含玉抬手在空中绘出一个形状,似乎是一个召唤法门。随即, 一团黑影幽幽地浮现出来。
“说, 上次这里被困住的几人, 现在何处?”
黑影嗫嚅了几句, 好似耳语一般,易清岚听不清楚,只见封含玉频频点头。
最后,黑影用手指了一个方向,便消失了。
待黑影消失之后,易清岚忍不住道,“你竟然在仙门脚下,安插/你们魔族的人?”
封含玉轻哼一声,“那又怎样?不过是照例巡视而已。难道你以为,你们仙宗就从没在魔界安插眼线了?”
易清岚一时语塞,却见封含玉已经转身离去,只好跟上。
这次的流渊地,外表看上去像是一座夜间打烊的当铺,进去之后,却是一座敞亮阔气的法器行,里面人头耸动,各式法器法宝琳琅满目。
“那几个人呢?”易清岚左右张望,只见这里面有不少修士,其中竟然也混入不少凡人,却没见到此前那几个人的影子,“你没带错路吧?”
“还找那几个人做什么,你瞧,”封含玉手往上一指,“东西在那儿呢。”
易清岚抬头看去,只见几个人正围绕着一把挂在墙上的长弓,那长弓看起来倒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上面镶嵌着一块石头,正放出微微莹光。
“你再看那儿。”
易清岚又顺着她手指看去,这回是一排长矛,同样是普普通通的样式,每把矛也镶嵌着一枚类似的石头。
“诸位,”一个看似老板的人开口,人群便纷纷聚拢在他周围,“今日,这里进了上好的一批货物,大家看,这些弓箭和长枪上,都嵌着从岫云山灵矿中发掘而来的灵矿石,经由工匠加以改造,变成极为厉害的法器。修仙者得了它,便能灵力大增,凡人将它握在手中,便能克敌制胜,发挥出加倍的威力。”
一人上前问道,“那这些加起来,总共价值几何?”
易清岚打量他一眼,发觉他虽然衣着华贵,却内息平平,显然是个凡人。
老板说了一个数目,引得众人纷纷咋舌,可那位衣着华贵者却大手一挥,买下近乎全部。
“别急别急,一个个来!”
见所剩不多,越来越多的人都想要抢着出手买下,几乎哄抢一团。
*
易清岚几乎是冲出了这家法器行,一拳重重捶在路边的树上。
封含玉慢慢踱了过来,“刚才的情形,你也是亲眼见到了。难怪那几个修士觊觎岫云山灵矿,原来他们想要的并非普通的灵矿石,而是能加以改制、增进功力的异灵矿石。”
“这异灵矿石,乃是大量灵矿聚在一起,由偶然机会变异而成。它看起来与普通灵矿石并没什么两样,却比后者蕴藏着更大的能量,也极为容易对使用者造成损伤。于凡人而言,接触异灵矿石对身体有损,便是像陈禄那般只是浅浅触碰,日日带在身上,也会食不下咽,体型消瘦。于修士而言,若自身修为不够,却还强行接触使用……”封含玉微微掩面,“只怕便会被那异灵矿石吸食气血,成为滋养自身的能量。””
“陈禄定然没对我说实话。”易清岚恨恨道,“我竟不知……这其中竟有这样大的漏洞,如此多的异灵矿石,竟然都已经流落在外,却无一人发觉。”
她转过身来,对封含玉道,“这里的人应该就是专门倒卖异灵矿石改制法器的,可恨的是,他们竟然还将那些法器卖给凡人,也不知有何用处。不过说来说去,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干的总归是黑心买卖,不然为何聚集在流渊地,不敢正大光明见人呢?”
易清岚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先回陈禄家里看看!”
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还没进屋,却先闻呜咽之声。
易清岚见到那屋檐上挂着的白色灯笼,心中便暗叫不妙。推开屋门一看,只见院内白陵飘飘,陈母正坐在院中,一边烧着纸钱,对着一具木棺哭泣。
见状,易清岚只觉心凉了半截,慢慢地走了进去,轻轻拍了拍陈母的肩膀。
“仙人,你来了。”陈母揩了揩眼泪,“你们走后不久,陈禄他……他就喊着身上疼,我前去一摸,身上竟然只剩骨头。本想着等大夫来瞧,谁知还没到天明,人就没了。”
陈母说罢,一时触及伤心之处,又痛哭起来。
易清岚垂头,抚上那具木棺,心情十分沉重。
是她疏忽了。原来陈禄身体不适,体型忽然消瘦,并非他吞下那灵矿石的缘故。真正的原因,在于他拿的那块异灵矿石。
易清岚默哀片刻,给了陈母一些安置银钱,便走出了陈禄家门。
“看来,这异灵矿石的威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封含玉问道,“下一步,你想做什么?”
易清岚思索一会儿,迅速下定决心,“我要立刻去岫云宫,让她们停止发掘灵矿。”
“什么!?”
岫云宫内,听了易清岚所言,一众师弟妹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端详了易清岚带来的那矿石许久,面面相觑。
良久,刑晚露才出声道,“大师姐,你……是不是弄错了?这分明就是一块普通的灵矿石啊。”
“是啊大师姐,”另一名师妹高慧仪道,“异灵矿石只是在古籍传闻中有所记载,实际十分稀少难得,我们大家都没有见过,你怎么能肯定它是异灵矿石呢?”
易清岚道,“异灵矿石与灵矿石很像,从外形辨不出分别。但是前者对凡人有损,譬如陈禄得了它不过几日,便暴毙而亡。而且我昨日在流渊地中,分明看见已经有许多异灵矿石流传出去,若是灵矿之中有更多异灵矿石的话,那些助我们发掘灵矿的凡人,岂不是个个都要身受损伤?当务之急,是快些停止发掘。”
“不行的,”高慧仪叹了口气,“大师姐你刚刚出关,又是初来这里,可能有所不知。现如今我们全宗上下人口众多,大部分都依靠这灵矿维系运转,少发掘一日,就少一日的收益,决不能说停就停!”
“是啊,”一名脸型细长的师妹莫采帆接话,语气有些冷淡,“依我看,这陈禄的死,并非跟这灵矿有关,毕竟那么多人都是肉体凡胎,现下也好好地在矿上做工,只他一人出了事,该是巧合。而且我听说,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吆喝自己不舒服了,身体总是时好时坏。也许是他素有隐疾,才导致他突然暴毙,而并非这灵矿石的关系。”
易清岚摇头道,“不行,我们必须得立刻将此事广而告之,并且停止灵矿开采,不仅要请大夫为宗中凡人彻底诊察身体,还要一并勘察异灵矿规模以及流出之事。”
高慧仪皱眉道,“就算你是大师姐,甚至哪怕是某个长老来了,都不能轻易下这样的命令。我们既然对这里的事情负责,就得见到证据才能办事。”
“你们……”易清岚不禁有些心急,“眼下证据明明清楚得很,你们去陈禄家中一问便知,为何连我也不信?”
又一师妹疑惑道,“陈禄家便罢了,只是那流渊地如此隐蔽,大师姐又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的呢?”
“我……”易清岚顿住,总不能说是魔族指引她找到的。
“是了,大师姐,我先前还奇怪来着,”莫采帆冷冷道,“为何你说是来岫云山修习,却只递送一张名帖后便几日都不见身影,还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凡人女子插队进来……现在又搅出这档子事,是还觉得我们每日不够忙碌吗?”
“你说谁莫名其妙呢?”绿萼气势汹汹地从门外闯了进来,“我可是在山下测了灵根,堂堂正正领了名牌进来的。你们仙宗不是最讲究上下辈分规矩的吗,怎么对着你们大师姐也能如此无礼?”
“师姐又怎样?”莫采帆不屑地瞥了一眼,“眼下灵矿才是宗门最重要的,谁负责灵矿,谁就是规矩!”
“你!”
眼看就要吵成一团,邢露赶紧解围,将易清岚和绿萼拉到一边,低声道,“大师姐消消气,她们年轻气盛,一时说错了话也是有的,并不是故意这样对你无礼。”
她脸上露出一副担忧乞求的神色,“若是大师姐回宗见到长老,还请大师姐不要……”
“我明白,”易清岚叹道,“想来是这几个师妹见我眼生,又是重责在身不好随意决断,我怎会同她们计较。只是灵矿之事十分严峻,毕竟是涉及人命的大事,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了。可惜凭我一己之言,难以服众。”
刑晚露见易清岚着急,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灵鸟寄来的信笺,“对了,大师姐,近日长老来信,你不在山上,我倒忘了给你。这信上说,仙门大比在即,请你回去准备相应事宜。不如大师姐趁机先回净云宗,将此事禀报长老定夺,也好让师妹们心甘情愿地服从。”
易清岚点头,接下信笺,“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不瞒你说,我也正有此意。”
走出大门之时,绿萼追了上来。
“绿萼?”易清岚看着她手中碎成两半的名牌,微微讶异,“你怎么把名牌摔了?”
绿萼不悦地撅嘴,“我真是没有想到,好端端地想来挖个灵矿混口饭吃,居然有生命危险。这仙宗的人也没那么好相处,这岫云山我再不想待着,也不想修仙了!”
易清岚一笑,“好吧,既然如此,那你便跟我走,我定会好好安顿你的。”
下山后,易清岚将绿萼安置在一户人家的院落里。
“要是有什么事,就用这个给我传信。”说罢将一只灵鸟放在她手心。
绿萼小心翼翼接过灵鸟,连连点头。
易清岚安置好绿萼,便打算起行御剑。只是奇怪的是,全程封含玉都未曾现身。
怪哉,易清岚心道,这人不是还说,要自己带着她去净云宗逛逛的吗?怎么这会儿又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于是便自行御起仙剑,卷起一阵风升到空中,朝净云宗方向而去。
第98章
“小景师妹, 我有很急很重要的事要面见师尊,麻烦你再帮我通传一下,好不好?”
“大师姐, 不是我不帮你通传,实在是为着近日仙门大比之事, 各位长老都整日忙着迎接贵客, 抽不开身。你也知道, 这仙门大比乃是各宗几十年才举办一次的盛事, 这一届又是咱们净云宗主持,眼看大比在即, 全宗上下都恨不得把自己分身成几个人使, 师尊她实在是忙得没空。”
“好吧, 那我知道了。”
易清岚回宗之后, 本想第一个面见师尊,好好地将异灵矿石一事禀报一番,可谁知连连问了几回,师尊都有事忙着, 没法见她。
景湛常年在师尊身边贴身伺候,既然她说师尊没空,那恐怕真见不着了。
她不禁垂着头,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了正殿长阶,思索着应对之法。
这时,又有一群人驾着祥云从头顶飘过。回来宗门不过半日,这已经是她看见的第三批了。
易清岚仰头看去, 见似乎是冽正宗的人, 正遥遥朝着大殿过来, 另有一些不明身份的散修也来了。不过短短几日间, 净云宗竟然汇集了天下各宗的修士。
还真是难得一见的盛况啊。
“渺然峰的事办好了吗?”
“师尊放心,一切妥当。”
正在这时,天辰长老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名徒儿。易清岚见状,眼前一亮,立刻凑了上去。
就算见不着师尊,可她仍然可以将消息禀报给别的长老,说不定长老一重视,就立刻会帮忙上报师尊,着手处理此事呢。
“天辰长老!”
天辰长老捋着白须,正行色匆匆,飘然往大殿上去,不想道旁却突然窜出一个弟子,恭恭敬敬对他行礼。
定睛一看,原来是苏俊卿的爱徒,易清岚。
“清岚,你不是去岫云山了吗,站在这里干什么?”
“天辰长老还请留步,”易清岚道,“弟子有要事汇报。”
*
侧殿之内。
“嗯……”
天辰长老听罢,拈着胡须仔细思索了一番,“若你所言不假,那么这灵矿之中,倒是暗藏着很深的危机呀。”
“正是!”易清岚道,“灵矿之中足有百名凡人一同做工,若异灵矿规模甚大,此事对他们的影响实在非同小可。因此请长老务必重视,当务之急是暂停灵矿发觉,将凡人尽数迁出,再着人调查其中异灵矿规模,为凡人诊治身体。”
“也罢,”天辰长老叹道,“你先把那异灵矿石给我看看。”
易清岚立刻把锦囊呈上去,天辰长老将那石头在日光下左看右看,端视了半晌。
“啧,”天辰长老皱眉道,“我说,清岚,会不会……有可能是你弄错了呢?这分明,就是一块普通的灵矿石啊。”
易清岚直起身子,“请长老明察!我绝不可能弄错。几日前有一个凡人忽然暴毙,正是死在它手上。”
“好好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天辰长老把那锦囊收起,“这样吧,你先容我仔细查查这块石头,有空便汇报掌门。若是确有其事,我们绝不可能放过,一定派人仔细查探。”
“多谢长老!”
易清岚走出侧殿。天辰长老在宗中德高望重,话语分量极重,有了他的话,此事一定就有希望了,自己便也放下心来。
回弟子居所的路上,易清岚频频看见眼熟的师妹经过,跟自己打招呼。
“大师姐,你不是去岫云山了吗,这么快就回来啦!”
“大师姐,今日贵宾们送来了一些灵果灵丹,长老说要分给众弟子呢,你要不要来看看?”
“大师姐……”
看着往昔相熟的同门从自己身旁纷纷而过,易清岚心情这才飞扬起来。
路过一条幽深竹径时,不知不觉,她随意往身后看了一眼,却骤然惊觉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竟然掉落了一团团粉色光晕,像半路不慎落了东西似的,已经在她身后散出好远。
这……
一瞬之间,易清岚的心情,就像是从云端坠落,由阳光明媚变成晴天霹雳。
“焰追!?”
易清岚不敢大声说话,只半低下身,用气声呼唤着。
“焰追?焰追?是你吗?”
唤了半晌,一只斑斓珍兽才如捉迷藏一般,从旁边茂密的竹林中钻了出来,裂开嘴微微穿着粗气,在她面前又蹦又跳,直往她身上扑来。
“啊呜——”
焰追发出高兴的长鸣。
“你怎么会在这儿?”易清岚表情几欲裂开,紧张道,“嘘!小声些。这里可不是魔……”
她眼神一扬,只见不远处,几个师妹排成一个纵队,正迎面朝她而来。
易清岚见状,赶紧把焰追重新抛进竹林,手躲在身后,借来一阵风将光晕吹远,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妹好!”
“大师姐好!回来得这么早。”
“是啊,我才刚回宗。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是这样的,因近日仙门大比的缘故,宗门结界开放,长老怕有人心怀不轨,浑水摸鱼,偷偷潜入宗中,因而要我们数人组成一支小队,在宗门内时时巡逻,如有异状,便可及时报告,防止有异族混入,破坏仙门大比。”
“原来如此……几位师妹真是辛苦了!”易清岚不由讪讪,如今这全宗上下忙忙碌碌,倒显得只有她一人吊儿郎当,毫无正经事做。
“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众位师妹了。”说罢,易清岚侧身让道,让她们先过,顺便用身子挡住了后面掩在竹林当中的焰追。
“咦,这是什么?”走出不过几步,一位师妹停下脚步,蹲下身,捡起了一团小小的粉色光晕。
易清岚微觉不妙,只听身后窸窣一声,她悄悄往后瞥了一眼,只见焰追正伏在地上,脖子往前探,盯着师妹手中的东西流口水。
焰追将身子往后拱去,前爪在地面摸索,似乎正酝酿力气,打算跳出来那光晕吃掉。易清岚连忙折下手边一根竹枝,轻轻向后击去。
只听一声闷响,焰追没了动静,师妹们不由自主地朝这里看了过来。
“大师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易清岚连忙摇头,“不知道,兴许是什么人落下的垃圾也未可知。”
“算了,有点可疑,先收起来,到时候问问长老。”
等师妹离开,易清岚才松了一口气,那些因人的不同情绪而出现的光晕,只有焰追在的地方才会显形,若不吃下,过不了多久便会自行消散。
“焰追,出来!”
易清岚揪着它的尾巴,把它抱在怀里,一溜烟做贼似的带回了自己的居所。
直到屋门在身后关上,易清岚的心才彻底落了地。
然而,焰追总不可能凭空从魔界转移到这里。有它在的地方,那么必然也少不了……
“封含玉!”
屋舍不大,易清岚微微一喊,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在这屋中回荡起来。
“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
意料之中的脚步声从屏风内响起,慢慢悠悠地近前来。
“叫我?什么事?”
只见封含玉从内室转出,斜斜倚着屏风,脸上果然又是那副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表情。
易清岚气得牙痒痒,“你很闲?今年几岁了?这种无聊的把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玩够?”
封含玉一笑,轻轻拂了拂衣袖,显然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看过了,你这净云宗也并非什么宝地,比起我那魔宫差得太远。”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你怎么进来的?”易清岚站直身子跟她面对面道,“不是说要我带你来,怎么又自作主张一个人跑进来?居然还把焰追放在外面……你以为这是村里,家里牲畜还可以放养的?”
封含玉闻言,脸上泛起微微的不悦之色,“什么叫我自作主张跑进来?分明是你自己急着回来,却没等我一起。况且,你们净云宗一连几日都门户大开地迎客,我看着很多奇奇怪怪的人都进来了,我也就趁机凑个热闹,并没有人拦我。”
易清岚才不信这一套,没好气道,“那焰追呢?总不是它自己从魔界跑到这里的吧?”
封含玉笑道,“你说对了,就是它自己跑过来的。你这主人不负责任,却让我倒了霉,自从出了魔界,它就死死地追着,竟一路跟到这里来了。”
说罢,她自来熟地坐到桌边,自顾自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你在那边站着不累么?坐呀。”
这屋子竟成了她做主人一般。
易清岚无奈坐下, “你倒真是不客气,把我这儿当自己家了。”
说着,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从前,易清岚从来不戴护腕,现下手上的护腕却将左手掌心牢牢遮住,封含玉轻轻一瞥,眼神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啜饮。
趁着她们默默无言之时,焰追在她们桌下拱来拱去,好像十分亲热愉悦。
易清岚饮尽一杯,心中却默默想着,若是让师尊知道,趁着仙门大比这当口,魔尊不请自来,还住进了她的屋子里……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罢了。她暗暗摇头,眼下宗内眼目众多,再带着她们出去恐怕更加危险,不如就先让这一人一兽先待在这里。
大概……也许……不会有人进来的吧?
“易师姐!”
砰的一声,屋门忽然大开,天光撞进,易清岚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想到背后还有那一大一小两个不速之客,心中顿时浮起一股绝望。
“嗖”的一声,几乎是与门开同时,封含玉拽着焰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进了屏风里面。
第99章
光影之中, 一个娇俏身影倚在门边,见到易清岚便绽开一副笑颜,像只轻盈黄雀朝她奔来。
“易师姐, 我找了你好久!她们本来说你去了岫云山,不在宗内, 叫我好生失望。后来我遇到一队巡逻的师姐, 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易清岚赶紧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起身笑道, “原来是陆师妹,远道而来, 一定辛苦得很, 是我怠慢了。”
这位师妹名叫陆雪辞, 是万彧宗的修士, 年纪轻轻,个头不高,生得十分娇美可爱。她挺直了身子往易清岚身前一站,也不过到她的肩膀。
既然她来了, 那么万彧宗的其他修士,想必也已陆续到来。
“哎呀易师姐,对我你还客气什么?”陆雪辞笑道, “当日在血蛊炉中,我昏迷不醒,多亏了易师姐设下结界,又勇斗凶兽, 这才留得一命, 后来又幸得师姐亲自去魔界取药, 将沉疴治好, 还没有谢过呢。”
说罢,便郑重行过一礼。
易清岚连忙扶起她来,“哪里哪里,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都是我分内之事。陆师妹,这屋内狭窄得很,又昏暗不见光,不如我们到外面去吧。”
“易师姐说哪里的话?我瞧着你的房间好得很呢。”陆雪辞心情愉悦,轻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易师姐身为净云宗宿阳长老门下大弟子,屋里却陈设素雅,整洁有条,可见师姐平日一定勤于修炼,品行高洁,与咱们仙门之风很是相称。”
“承蒙师妹抬举,”易清岚见她在屋里转来转去,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发现屏风之后的秘密,额头几乎淌下汗来,“只是这里设施简陋,用来待客实在轻慢,净云宗内还有许多值得赏玩的风光,师妹你初来乍到,不如……”
“对了易师姐!”陆雪辞想起一事,高兴地打断了她,从腰间取出一支长笛,“我最近于音律修行上颇有心得,自己作了一首曲子,很想送给你,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我就吹给你听!”
易清岚再无奈,也只好被她按着肩膀坐下,听她吹奏。
笛声一起,易清岚便知道,这位师妹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她将长笛横在唇边,手指看似随意按上几个音节,一曲音律不紧不慢辗转泻出,如炊烟袅袅升入云中,又如潺潺清泉抚过卵石,至柔至婉,触人心弦。
易清岚听得连连点头,心道这师妹于音修之道果然厉害,却不时关注着屏风后面的动静。
自从陆雪辞进来之后,屏风后便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易清岚才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笛音吹着吹着,忽然有几处怪异起来,似乎多出了什么不和谐的声音。
陆雪辞身为音修十分敏感,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不禁中断吹奏,皱眉道,“易师姐,你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易清岚佯作无事,“没有啊。”
陆雪辞缓缓点头,心想兴许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便接上方才断开的地方,重新吹奏起来。
她没注意到的地方,易清岚悄悄向后瞥去,只见隔着一面屏风,焰追正趴在地上,半眯着眼睛,轻轻晃着脑袋,显然也陶醉在这绝美音律之中。
到曲调高扬,精彩绝伦之时,焰追再也忍耐不住,口中发出轻轻的呜呜之声,情不自禁与音律相和。
笛声再度停了下来。
陆雪辞神色凝重,“不对,一定有问题。我的音准不可能出错,大师姐,你这屋里,是不是……”
说着,她慢慢起身,向屏风内侧探去。
易清岚连忙拦上去,刚想说是她听错了,不料陆雪辞眼神直直看向她背后,骤然发出一声尖叫。
只见一个杂色的毛球冲了出来,又如旋风一般从她二人脚下冲了出去,连影子都没看清,就消失在屋门之外。
糟了,焰追定是受到惊吓,这才仓皇逃出。易清岚连忙追出了屋门,可焰追速度极快,一溜烟便消失在远处。
“大师姐,刚才……那是什么?”陆雪辞面色惊慌,指着外面道。
“这……我也说不清楚。兴许是后山的什么异兽,不巧溜到我屋里来了。”易清岚心急如焚,“陆师妹,你先找个别的地方待着,我这就去把它捉来,以免让它在宗中作乱。”
说罢便关上房门,将陆雪辞交予一位路过的师妹,便飞身追了上去。
易清岚不敢惊动旁人,只敢借着小道飞奔。
找焰追方位倒是不难,她频频以法力催动手上的金镯,借此感应焰追位置,并安抚焰追。然而焰追狂蹿不止,竟然一路朝着渺然峰上去了。
易清岚咬咬牙,只好一同跟了上去。
渺然峰乃是天辰长老的居所,也是净云宗中炼器的场所。焰追仿佛是常年困于笼中的小鸟,一得自由,便无拘无束起来。就这样一兽在前面跑,一人在后面追,一直来到了渺然峰的正堂,映乌堂。
眼看焰追跑到堂中不见,易清岚只好硬着头皮跟堂前的看守师弟打了个招呼,借称自己找天辰长老有事,想要进去。
“大师姐,天辰长老忙着在容兮殿会客,眼下不在堂中。”
“啊,是吗?”易清岚忙道,“其实,我是奉师尊之命来的。前几日她请长老亲自打磨一块精玉石,好为门下弟子制作防身法器,上次偶然遇见天辰长老时,他说已经炼好,让我随时来取。”
“原来是这样,大师姐,里面请。”
易清岚进来后,发觉这映乌堂中一如往常,弟子们纷纷忙碌,来往匆匆,要么端着一些珍稀材料,要么对着图样开炉炼器,要么对炼出的法器不满,一脸苦大仇深地重新改样炼制,连一个注意到她的也没有,很符合天辰长老严肃教下的风格。
很好,易清岚想,这下她不动声色慢慢地找,一定能找到焰追了。
金镯微微发烫,易清岚感到自己已经离焰追不远,一路细细地搜寻经过的角落。
“当心!”一名弟子端着滚烫的铁水朝她走来,易清岚一不留神差点撞上,连忙避开。
“哎哎,让开别挡路啊!”旁边又蹭过来一名弟子,手中法器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还散发着瘆人的暗黑光芒,似乎要吞噬周边的一切。
易清岚又急忙躲开。
过了半晌,焰追还未寻到,小命都险些丢了几条。易清岚心道,这映乌堂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相较之下,师尊的雨霁阁简直是瑶池一般的存在。
忽然,不远处的幕帘之下,似乎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
易清岚看得真切,错不了,那就是焰追身上的颜色和花纹,不由心中一喜,便想冲上前去捉它。没想到乐极生悲,步子迈得略大了些,竟然与旁边一位慌慌张张端着东西过来的师妹相撞。
“哎呀!你怎么看路的呢?”
那盒子上原本严严实实盖着的黑巾飘落下来,锁被撞开,里面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易清岚连忙帮忙去拾,但在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时,却微微愣住了。
“咦,大师姐?怎么是你?”那端着东西的师妹见了她,想起方才自己怒声呵斥,这时却抱歉起来,“大师姐,方才我一时心急,话说得难听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啊!来来来,没事的,我来捡吧。”
那师妹一把将东西用黑巾重新盖住,脸上的神色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易清岚口中随意应了几句,目光却仍盯在她手忙脚乱捡拾的东西上,一时挪不开眼睛。
*
夜幕降临,易清岚拖着疲惫的身躯,怀里抱着一个惹尽麻烦的毛团子,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她一进门,屋里烛光自动燃起,封含玉正闭着双目半卧在她床上,背后、脚下各垫着一只枕头,摇头晃脑地哼着一支小曲儿。
曲调悠扬婉转,俨然就是白日里,陆雪辞为易清岚吹奏的那一支。
易清岚静静等她哼完,却听封含玉揶揄道,“没想到你身为大师姐,竟然如此受师妹欢迎,连小曲儿也是独一份的好听。”
易清岚撇了撇嘴角,“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在取笑我呢。”
“哪里。”封含玉笑道,“只是我先前还寻思,这仙宗究竟有什么值得你流连忘返的,没想到原来竟还有这般的乐事。”
易清岚忽略她的调侃,慢慢摩挲着手指,“今日,我找焰追的时候,一直追到了天辰长老的渺然峰上,却在映乌堂中发现一桩怪事。”
“哦?仙宗里也有怪事,不妨说来听听。”
易清岚犹豫许久,方道,“那映乌堂本是我们宗中专门炼制法器的场所,因天辰长老擅于此道,也常教习门下弟子炼器,外面得来的许多珍稀材料都送往那里,为的就是改制成有各式功能的法器。可是,我今日却在映乌堂中,看到一名师妹,端着一盒异灵矿石。”
“异灵矿石?”封含玉抬眼,“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易清岚又沉默许久,缓缓道,“没有。虽说那异灵矿石与普通灵矿石外形十分接近,可我亲手摸过,因而辨得出它们的分别。”
“原来是这样。”
易清岚不禁疑问道,“你竟然毫不惊讶?”
“这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封含玉道,“让你觉得此事值得惊讶的,又是什么缘故?”
易清岚道,“我想,这异灵矿石极为稀有,却又危害极大,不管如何炼制,于凡人、修士都有损伤,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那映乌堂中的弟子却似对待珍稀材料一样将它装好,摔落之时又显然极为紧张,可谓奇怪。”
封含玉听着,微微点头。
易清岚又忍不住道,“若她们知道这是何物,我日间汇报天辰长老之时,他看起来却并不知情。因此我想,或许是长老辨识不出它的威力,误将其当成了可用的材料,可以我并未专门修习过炼器之道的见识,都能辨别出它非同寻常,以天辰长老和他门下而言,又怎会不识?除非这异灵矿石不是从岫云山灵矿中得来,或是另有别的用途。”
封含玉笑道,“既然你有如此多的疑问,为何今日不当面问一问那些弟子呢?”
“我……”易清岚一时语塞。
“其实,你说了这么多,心里怀疑的正是他们,对不对?”
一阵沉默。
封含玉懒懒从床上起身,淡淡道,“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将异灵矿之事禀报长老,不是一个好主意。你有没有想过,兴许早在你之前,她们就发现了灵矿的异样,却只字不提,就是为了从中牟利?”
第100章
封含玉慢慢道, “你想想,当初我们在那流渊地中,看见那老板成批叫卖异灵矿石改制镶嵌的武器, 甚至还能卖给凡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异灵矿石本就稀少, 炼制法门更是难得, 并非寻常人能够随意改制, 即便是岫云宫那样的分宗, 也没有专门炼制的大型器具,那些法器又怎会轻易流入外面?”
“也许……”封含玉慢慢摩挲着发丝, 露出一丝不易发觉的浅笑, “正是岫云宫先将异灵矿石专门开采出来, 再转运到这里专门炼制, 然后再运往各地,卖出高价。”
“不可能!”
易清岚断然否认。
“为何不可能?”封含玉道,“你就这么肯定,为了宗门利益, 你素日尊敬的长老们会毫无半点私心?”
易清岚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是因为无条件信任天辰长老才下断言。净云宗中确有大型法炉, 就算拿来炼异灵矿石也绰绰有余,可是,因那法炉乃是天材地宝,十分难得, 用一次就消耗一次, 若要开启法炉, 即便是长老也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核, 再佐以特殊灵物。而这法炉开启的必要灵物霰烟蚕,几百年来一直掌握在我师尊宿阳长老手中。”
她又补充道,“就算天辰长老有私心,可我师尊若知道此事,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所以……你不要再往坏处猜测了!”
封含玉失笑,“你还真是护着你们家师尊啊,我真好奇,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依恋维护。”
易清岚道,“我自家师尊我自然了解,反正无论谁有问题,她都不可能有问题。”
“当真?不若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这炼制异灵矿石一事,你的师尊知不知情。”封含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敢不敢赌?”
易清岚想了想,摇头道,“这有什么好赌的。不用赌我也敢说,师尊一定不知情。”
“哦?你不敢赌,那就是心里怀疑她了?”
易清岚明知她在激将,只是一阵怒气上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谁怕你,赌就赌!反正,你必输无疑!”
“好,那我们明日便去一探你那师尊的居所,看那灵物到底还在不在她那里。”封含玉道,“若是它还在,且并未动过,就算你赢,反之,就算我赢。输了的人,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
看着封含玉笑眯眯的模样,易清岚觉得自己似乎被耍了,可惜话已说出,覆水难收,只好将那口气咽回肚子里。
“夜深了,该睡觉了。”
见封含玉浅浅打了个哈欠,易清岚忍不住道,“魔尊这般修为,居然还会犯困?”
封含玉笑道,“像我们这样的人,虽然无需似凡人那样依赖睡眠,可是像这般夜深人静十分无趣,若不沉沉地睡一觉,要做什么才能挨到天亮?”
易清岚点头,“你说得也是,不少修士都保留着从前凡人时那样的习惯,若不睡反倒不习惯了。”
两人谈话之时,封含玉还倚在她的床上。
那床本就窄小,不管怎么看都实在不像能容得下两个人的样子。易清岚道,“你睡罢,我……”
谁知封含玉早已慢悠悠地下床来,脚上趿着她的鞋子,让开身道,“你去床上睡。”
“那你呢?”易清岚问。
尚未听见回答,眼前却忽然展开一道宽大长绫,被封含玉抬手甩到房梁之上,两头自动打了个结实的结。
封含玉旋身而起,轻飘飘落在长绫之上,左脚搭着右脚,躺着不动了。
易清岚见她如此,便抬手熄灭烛火,屋内陷入一片漆黑静谧。
易清岚躺到自己的小床上,压得床褥微微下陷,方感觉到久违的安心。
床边一侧长绫垂下,封含玉正好和她并排躺着。浅浅的呼吸声传来,恰似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易清岚闭上眼睛,本打算养精蓄锐,早点入眠。谁知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近日发生的事,一边是异灵矿石的打赌,一边是仙门大比,还有……
她不禁睁开眼睛,脑袋微微歪向一旁,只见暗室之中,月光静悄悄地从窗外洒进,落在那人的眉眼和唇峰,像是不小心沾上露水,又凝成了霜雪。
封含玉闭着双眼,好像已经睡着了。
长睫微颤,像蝴蝶翅膀。易清岚忍住想要伸手摸一下的欲望,赶紧转身朝向里侧,缩在被子里,强迫自己产生睡意。
却听这时身后响起一道轻轻的声音,“怎么了?睡不着?”
易清岚紧缩的心骤然放开,只道,“嗯……好像有点。”
封含玉浅笑的鼻息传来,“要我给你讲故事吗?”
“不用。”易清岚听她这么说,显然是带着取笑,又恼了,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忽然感觉这小床硬得很,什么姿势都睡不舒服。
这时,却忽然想起当年住在魔宫寝殿的场景来。
那个时候,她在封含玉的寝殿中住了许多日子,从未注意过床是何材质,又铺了什么褥子,却从没觉得不舒服。想来魔尊的寝殿,定是用了上佳的褥垫布置,才恰到好处地让人忽视。连她一个外人住在那里时,都始终未曾轻慢。
可是现在……
易清岚悄悄向后瞥了一眼,只见那长绫十分柔软,封含玉躺在那上面,身形毕露,似乎勒得有些不舒服。随着她微一动弹,长绫便在空中轻晃。
主人睡床,却让客人睡得这样潦草,是不是不太好?
思来想去,又是一番挣扎。
封含玉正睡得清浅,忽然耳边有细微风声传来,骤然睁开双目,右手猛地往外一击。
手指下,柔软的脖子被捉住,因突如其来的动静而僵着不敢动弹,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封含玉见是她,放开了手,“大半夜的,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你睡相那般不好,方才又断断续续说些梦话,我是想让你去床上睡。”易清岚没好气道。她揉揉自己的脖子,方才被封含玉那样一掐,现在肯定红了,说不定还留下了指印。
封含玉失笑,怀疑地指着自己鼻尖,“我?说梦话?”
“对啊,”易清岚咽了下口水,作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你自己睡不好可以,但是不能打扰别人睡觉。”
便不由分说,一手把她拉去床上。
易清岚见她躺好,正要自己去那长绫上睡,却只觉身后一股温热气息袭来,是封含玉轻声道,“只是你身为主人,这样是不是太过辛苦了些?”
易清岚见她如此体谅,方才被掐住脖子的不满已散去了大半,刚要客气推脱一番,却冷不丁被身后人扯住,“上来。”
“不是,喂!”
易清岚原想说,这床实在太小,真的睡不下两个人,身子却已经被平平放置在床上,一具温香躯体轻轻压了过来,把她微微用力地揽住,她霎时陷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别想那么多了,睡吧。”
像是漫无目的漂浮的水草,忽然被卷进一道柔柔的水波,一阵困意袭来,易清岚就此沉沉睡去。
睁眼之时,已是天光大亮。
两人早早起身,封含玉施了一道术法,将焰追安置在隐形结界中,让它老老实实睡觉。
易清岚见状忍不住道,“你早有这掩人耳目的法子,昨天怎么不使出来?”
封含玉状若无意道,“昨日?忘了。”
易清岚无语,想起昨日跟她打的赌,两人便启程去雨霁阁。
出发之前,易清岚给她穿上净云宗弟子道服,又往她手中塞了一把佩剑,端详一番,见封含玉经过这一番打扮,竟然有模有样,俨然是个长老门下的内门弟子。
封含玉不禁皱眉,“一定要这样吗?”
易清岚见她穿着门人服饰,顿觉十分新奇,正暗自偷笑,一听她问便正经道,“那是自然。不然你怎么在外面行走?会被人发现的。”
兜兜转转,易清岚带她来到后山的一处溪流旁边,那溪流清澈见底,水势不急,里面还穿梭着一些游鱼。
封含玉又不解道,“不是为了打赌,要去你师尊居所查探开启法炉的灵物吗,怎么又带我来这儿?是不是反悔了,不敢打赌?”
“你休要激我,我一言既出,自然不会反悔。只是我总不能带着你光明正大走正门,那样也太过显眼。不过我作为师尊的大弟子,正巧知道有一条暗道,通往师尊居所。”
易清岚不无得意道,“小时候我总爱偷跑去后山玩耍,却容易迷路,师尊便专门告诉我这条密道,让我迷了路便可以从任何水道直通雨霁阁。这可是师尊专门告诉我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见她洋洋自得,封含玉不禁摇头,暂且忍了下来。
两人使出避水决,见四下无人,便遁入了溪流之中。
雨霁阁处于幽谷之中,本就处处临水,四通八达地汇聚了净云宗各处的水道。很快便找到底下的一个细窄的出水口,一路顺着水流冲荡,水道绵延,自觉已经来到别的天地。
观景台的水榭背面,一处平静的水面之下,忽然咕嘟嘟地冒出几个泡泡。
水面悄悄探出两个脑袋,趁人不备之时,闪身便飞入了庭中。
见这雨霁阁空旷无人,易清岚松了口气,“不错,我早已打听过,师尊近日忙着迎客,打理内外事务,日日宿在容兮殿,此时她定是无暇回来的了。”
“那么净云宗大弟子,宿阳长老的乖徒儿,你知道那霰烟蚕在哪里吗?”
易清岚横她一眼,“不知。不过这东西跟别物不同,需要特殊环境养护,我们四下找找冒烟的香炉便罢了。不过我可告诉你,此事你不用费太大心力,只需留心掩盖好自己行迹便可。因为,你必输无疑。”
“哼。”封含玉不置可否,便转身和她分头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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