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封含玉眼疾手快, 一把扶住她往下倒的身体,令她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垫子上,双脚也一并放了上去。


    她眉眼带笑, 沉沉注视着睡中的易清岚,口中吐出两个字:


    “好梦。”


    易清岚一觉睡去, 醒来后发现, 自己竟然躺在河边的一株树下。


    暖阳初夏, 微风吹过, 树影婆娑。她站起身来,却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乐音, 飘飘忽忽, 由远至近而来。


    易清岚上前几步, 发现那为首的果然是方才见到的黑衣女子。她身上黑纱飘摇, 骑兽行至岸边。那河岸边有一座桥,正茕茕立着,等待新人踏上。


    桥?易清岚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当时她和封含玉越水来到此地, 河上哪里有桥?


    新娘跨下兽来换为步行,她身后的一长队人停了下来,独留她自己慢慢走至那长桥边缘。


    随后, 长桥的另一边,也慢慢走过一个面覆黑纱的女人来,与这黑衣女子身上一般无二的繁复装饰,只是略有不同。两人面对面越走越近, 直到四只手牵在一起, 然后互相依偎着紧紧挨在一起。


    桥下的人见状, 纷纷叫起好来。


    易清岚不由被这氛围感染, 也慢慢走了出去,在桥下随人流一起看着她们相拥。


    过了好一会儿,鼓掌和叫好的声音稍停,只见桥上的二位新娘分别拿出袖中两株形状各异的树枝,将枝叶的根部缠绕在一起。


    “她们这样做,同心叶就能共生在一起,开花,结果,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脉相缠,再也分不开了。”旁边的一位老太太一边看着热闹,一边向易清岚解释,“我就是桃芝的娘亲。”


    桃芝就是桥上的其中一位新娘。


    “原来如此。”易清岚心想,这仪式当真十分浪漫。


    新娘饮下交杯酒,再将含着叶子的酒杯往河水中一抛,相当于令河神见证了她们的仪式。


    易清岚也随着人群鼓掌叫好起来,同时随着那杯子落水的弧度,朝河中看去——一看之下却大惊失色,那河水平静无波,然而水中却映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与长桥和桥上新娘别无半点关系!


    震惊之下,易清岚瞪大双目,又去看那桥上的新人,然而新娘们却丝毫没有任何异样,仍然沉浸在欢乐幸福之中。


    她不禁心跳飞快,心想,难道自己不慎落入了某个幻境之中?


    她左看右看,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往河边挪了一挪,往河中看去。


    只见河中的自己,并非如岸上一般盯着河面,而是闭着眼睛,似乎在一条长椅上睡觉。


    这下除了惊讶之外,易清岚还添上一层不解。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没有丝毫印象?


    此时此刻,忽然听见桥上的人大声惊叫起来,河水似乎被这声浪催动,也皱起了波澜。


    易清岚闻声望去,只见一座小山般的巨兽忽然从林中咆哮着扑来,吓得围观看热闹之人纷纷四散溃逃。桥上的新人也花容变色,浑身筛糠似的发起抖来。


    那巨兽长相十分奇特,两只犄角朝天,一张大脸盘似虎又似猫,随意一喝,鬓边须毛抖得威风凛凛。它身上的毛发棕褐白相间交错,可谓一个花里胡哨,背上黑色斑纹横生十分唬人,一条尾巴鞭子似的一甩,地上“啪”地脆响,扬尘纷纷。


    易清岚疑惑心想,这么庞大的巨兽,方才难道一直躲在林中?怎么自己毫无察觉。


    她刚要拔剑,手下却忽然一空——她的剑哪儿去了!?


    那巨兽很快就跑上了长桥,冲着两名新人张牙舞爪,口中吐出炙热的火焰向新人袭去。就在两名新人被逼得步步后退之时,其中一名新娘终于按捺不住,拔出了一把长长的刀作为武器,将自己的爱人护在身后,冲着巨兽狠狠地一捅——


    巨兽嘶吼着倒地,随即不敌地低头嗷呜几声,灰溜溜地钻回林中去了。


    “好!”刚才那些人也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来,又重新欢呼喝彩起来。一切美好得仿佛如人间流行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本故事。


    然而易清岚分明瞧见,桥下的倒影不是那样的。


    不管桥上多么幸福圆满,桥下却是一切平凡如旧,毫无波澜。自己也仍是睡着。


    方才,那新娘击败巨兽时,她似乎看见她们身上有一团很小的粉色的光晕落下来。那巨兽逃走的时候,似乎吞掉了它。


    耳边声浪阵阵,易清岚却觉得眼前的一切却越来越模糊,意识离她越来越远……


    “你醒了?”


    她醒来之时,封含玉正坐在她对面喝茶。


    她往下一摸,剑还好好地在剑鞘里。


    “从你入睡到梦醒,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封含玉笑道,“这也可称之为‘清茶一梦’了吧。”


    “我就知道,你特意请客邀我来吃饭,准没什么好事。”易清岚揉揉脑袋,“那梦里所见,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同真实世界发生的事情续上了?”


    “听你所言,你觉得方才梦里的是假的,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真的?”


    “难道不是?”易清岚反问道,“你觉得我现下是梦着,还是醒着?”


    看着易清岚没好气的神情,封含玉笑了,“我要不说你现在醒着,恐怕你要觉得我神智出了问题。你有所不知,在你吃下的菜中,有当地一特色美食,名唤织梦丝,每日服用,对此地之人来说就如喝水一样平常,我不过是想让你尝尝鲜而已。”


    “原来如此,我方才是进入了梦中的世界。”易清岚若有所思,“只是我在梦中之时,曾瞧见河水中的景象与陆上截然不同,难道河水映出的就是真实,而桥上的景象乃是虚假?”


    “你说得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只因真实和虚假,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是毫无差别,也不用区分的。”


    见易清岚疑惑,封含玉娓娓道来,“原本,这只是一座小城,人们久居此地,很少有外人进入。当地人性格拘谨不愿出走,也不会经营产业发家致富,但他们却凭着天生十分擅长修炼,因而生活无忧,甚至个个小有成就。然而时间久了,却发生了一些变故。”


    说到这儿,封含玉道,“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是你面前有两个选择,是在现实世界中碌碌无为过一生,还是在梦中精彩纷呈过一生,你会选择哪一个?”


    易清岚不假思索,“自然是第一个。”


    封含玉笑道,“是了,像你这么想的人,应当占绝大多数。可是很久之前,这里的人却不这么想。”


    “难道她们选择在梦中生活?”


    “不错。”封含玉接着道,“几百年前,正逢东西境作战之时,这里遭遇了重大变故,当地人像集体得了癔症一般,许多人突然意外死去。活着的人不知所措,惶惶不可终日,无法可施,无人可求,便只能寄希望于缥缈之物。不久,有人无意当中发现了‘织梦丝’的存在,服下之后,便能长醉美梦之中,甚至只要服用的量足够,可以成几日几日地不会醒转,甚至还有人研究出控梦之术,令梦中的一切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发展。碰巧不久过后,焰追便来到了此地。”


    “焰追?”易清岚皱眉道,“它跟这里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本无关系,可是焰追有一特殊能力,从此令这里的人沉溺梦中,再也不愿醒来。从那时起,这里便成了真实与梦幻交织的场所,真实与梦境,就像叶子的一面与另一面,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无从割舍,也无从分别。”


    “那焰追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呢?”易清岚问。


    “焰追是天生的奇兽,不仅法术强大,更能以世间万种情绪为食,将一种情绪吞下消化过后,它还能凭此滋养出别的情绪,反哺给人。它不愿以真身示人,便随机出现在他们梦里。”


    “噢,我明白了!”易清岚一手拈着下巴,“如此说来,焰追便成了这些人造梦之中的一环,只因它能轻易给出人们渴求的情绪。”


    怪不得梦中的巨兽从新娘身上吃掉了某种东西,想来就是劫后逢生的喜悦情绪。


    “真是一点就通。不愧是……”封含玉突然截住话头,继续道,“这里的人渴求梦境成真,因此个个都成了焰追的拥趸。只是焰追凶悍,人们为得到它的能力和帮助,还为它修建了一座庙宇,每日香火供奉。”


    易清岚摇头道,“这里的人也真是可怜,活在梦中,一切都为虚妄……与死了何异?”


    “然而她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长久以来,梦和现实混到了一起,真真假假,早已分不清了。”封含玉为她倒了一杯茶,“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会看见街上那新娘和送亲队伍?”


    “你是说……”易清岚不可思议道,“我们在街上看见的,是正在做梦的人?”


    “是啊。你不要以为,魔界允许女子通婚,便处处都是佳人眷侣成双。”封含玉漫不经心道,“你看见的这两个新娘,本是情投意合,她们双亲却尽皆反对这桩婚事,是以,她们才选择在梦中成婚。”


    “难怪。”易清岚想起在梦中支持她们在一起的新娘母亲,原来,梦里跟现实是相反的?


    果然,那梦中焰追出场,也是作为促成她们爱情故事的一环,完美契合在经历重大波折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流行故事情节。


    “须知世情多难,人生苦短,这里的人也不过是选择按着自己心意过一生罢了。”


    饭毕,二人走下楼去。


    易清岚道,“不如我们先去焰追的庙宇看看?既然人们是在庙中许愿它的帮助,说不定在那里可以找到它的线索。”


    “好。”


    焰追的庙宇不远,就在街尽头。二人很快便走了过去,走近那里时,只见果然如封含玉所说的兴旺不已,十分热闹。


    易清岚好不容易才挤上前去,拿了几支香火,来到焰追的雕像前点燃。


    香火的气味丝丝钻进易清岚的鼻孔,她闭眼持香,正思索向焰追许什么愿好,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随即,她像周围人那般躬身拜了几拜,放下了香。封含玉早已在一旁等着她了。


    “怎么样?”封含玉道,“今晚有把握让焰追来你梦里吗?”


    “谁知道呢。”易清岚道,“左右不过试一试罢了,焰追那么忙碌,难道它能分身,同时来许多人梦里不成?”


    是夜,她们仍回到那座用饭的酒楼,让店家给她们安排个清净卧房。


    “今晚我们在一间房睡,半夜你入梦之后,或许需要我帮忙也说不定。”


    “好。”易清岚应下,问道,“你可知道,那焰追最喜欢吃的是什么情绪?”


    封含玉道,“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焰追来者不拒。不同情绪有不同颜色的区分,颜色越浓代表情绪越强,对焰追来说也就越美味。”


    易清岚见她从容脱了外袍,与自己一起上到床榻上来,不由脸颊一红。


    对于两个人来说,这小床属实有点窄了。


    身子微不可查地往里挪了挪。


    “放心,若有异动,我定会将你叫醒。”说着,看外面天色已晚,封含玉递过来一杯掺有织梦丝的茶饮。


    易清岚将茶一饮而尽,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在床上睡着了。


    第72章


    易清岚自榻上醒来, 发现自己独自睡着。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晴天正好,便推门出去。


    外面的景象, 已经和她入梦之前截然不同。此时正值午间,十分热闹, 行人摩肩接踵, 小贩吆喝声声。茶铺, 酒楼, 都已经坐满了人。


    不过一念之交,她已经来到了人间。


    易清岚走出门去, 直奔她所在的目的地。那里距离她下榻的客栈十分相近, 从小巷出去, 转过一条宽阔的大街, 抬头便望见一座华丽的红漆牌匾立在上头,上书“罄梅苑”。


    这是她从前来人间历练,曾诛杀妖邪的地方。


    易清岚轻车熟路地敲了门,管事的一见她, 便满脸堆笑地把她迎了进去,把她带到一个隔间。


    “易姑娘,您平时爱看戏也就罢了, 今日戏苑人手不足,实在是辛苦您赏脸来这一趟,这天下像您这般有仁心、有爱心又有技艺的人,实在是不多了!来来来, 先上座, 在这儿喝点茶吃些点心。眼下梅娘这一出还没演完, 等到下一场, 再由您亲自表演。”


    易清岚学着人间的熟客模样,把茶端了过来,将茶盖掀开撇去浮沫。茶水清澈如许,映出杯中她绘得满脸油彩,几乎认不出原样的一张脸——俨然是一个等待粉墨登场的戏中人。


    这日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精巧的劲装,既利落又不张扬,看上去有模有样,连戏装都不必换了。


    果如管事所说,楼下的空地之中,立着一座台子,透过窗正咿咿呀呀地传来唱歌之声。下面还有许多客人,一人一座散布在遮阳棚下,听得十分认真。


    过了一阵,歌声停了,不久,易清岚便听见她这隔间的门被敲响。


    “易姑娘?”进来一个白粉敷面,胭脂艳红的女子,冲她招手道,“快来,下一场的好戏,您可是担大梁的主角呢。”


    易清岚随她走了出去。


    这场她要亲自表演的戏,名叫《驭兽记》。戏文讲的是一个从小孤零零无父无母之人,从小便跟各种野兽生活在一起,受尽了风餐露宿之苦,却也练就一身强壮体魄,能与动物通言。长大之后,他带着野兽们来到城里,因为言行奇怪遭到许多冷眼,却凭着一手驯兽的杂技绝活儿,成为了当地有名的驭兽师,后来,还被皇帝请进宫表演,被封为御兽大将军的故事。


    方才的那一出,正是主角向心爱之人表白,却因身世孤苦、地位低下而遭受挖苦讽刺,从而伤心落寞,陷入低谷的情节,狠狠地赚了一波观众的眼泪。


    而此刻易清岚要演的戏,就是她进入都城之后,在皇帝面前演的第一场驭兽戏。


    场上,“皇帝”“侍卫”“宫女”等均已就位,她不紧不慢走了上来,按照原有的台词念出几句,并且拿出火圈,鞭子等驭兽的道具,准备开始。


    易清岚将火圈放在支架上,伸出手来吹了口气,手上顿时燃起一簇火苗,随即她将火圈点燃,火苗猛地蹿起半丈高。


    台下见这一手十分精彩,不禁扬起一小片叫好之声。


    道具齐备,该驭兽了,台上台下都聚精会神紧紧盯着,只是主角身后空荡荡的,那该被驭的“兽”,现在何处?


    易清岚一扬手,好像真有什么兽物要随她的手势钻入火圈。忽然之间,火苗飞荡,只听空中猛然传来一阵咆哮,一只圆脸花毛,身形似老虎大小的野兽飞快地从火圈钻过,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弧线,四脚稳稳落地。


    见此情形,不禁“皇帝”看得龙颜大悦,场下宾客也是叫好声如浪,快意连连。


    果然不出她所料,是焰追它来了。易清岚心头一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它。而坐在台下的宾客中,凭空浮起一团团红色和蓝色的光晕,焰追便趁无人注意之时,把它们统统吃进了嘴里。


    戏台之下,人们情绪最是丰富,像这样的场景,焰追一定不会错过。


    接下来的表演,是大变活兽。


    有了先前的绝活,台下的宾客此时更是期待,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易清岚从身后掏出一条麻袋,张开口等着。焰追本在一旁伏着,见状乖巧地钻了进去。


    易清岚心中不由涌出一阵狂喜,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身上落下了一团粉色的光晕。她立即收紧了口,将麻袋扛在肩上,在万众注目之下进入一个柜子里,柜子再开时,里面的人和麻袋都一同消失了。


    宾客们纷纷惊奇不已,然而这戏没了主角之后如何再进行下去,就不是易清岚要考虑的事了。


    一道白影闪过,易清岚手拎一条麻袋,出现在她醒来后的小屋里。麻袋仍是鼓鼓囊囊的,里面的焰追却伏着一动不动。


    易清岚不由奇怪,这“麻袋”可是困兽灵变成,她以前常用。难道焰追不小心在里面憋死了?


    不知为何,她感觉心里突然充满了烦躁之意,便将麻袋小心翼翼地敞开一个小口。凑上近前,只见麻袋里黑洞洞的,一点儿气息都没有。易清岚心底忽然觉得不妙,瞬间将麻袋敞开一个大口——


    焰追趁此机会,从里面飞快地蹿了出来。


    好家伙,易清岚反应过来,咬牙追上前去,她怎么忘了,焰追的能力便是能不知不觉让人情绪失控,从而失去理智判断。


    一直追到河边,焰追顿住了脚步,向她呲牙咧嘴转过头来,身形却越变越大,上下嘴獠牙一碰,便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冲了过来。


    易清岚退后几步,召出佩剑,刹那间万条火剑向前齐发,如有神识般紧紧咬着目标,瞬间将焰追的出路全部围困住。


    焰追见忽然火光四起,对方招式凌厉,向自己袭来,不由愣了一下,口中却也立刻吐出一团火焰。两团火焰相撞而散,竟然斗得个不分上下。


    易清岚也是一愣,她没有想到,这焰追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大一些。


    她稳定心神,再次摆好剑阵,一条火龙飞出向焰追冲去,威力惊人。这一回焰追却似乎已经识破了她的套路,不仅轻巧绕过了这一击,还依样画葫芦地吐出了两条火龙向她冲来。


    猝不及防,火焰带来极热的高温,易清岚感到自己脸上还未卸掉的油彩此时都融了下来,流了她胸前满襟。她迅速应变,以剑作引,将袭来的火龙都引入了河中,刹那间,白汽升腾,一道高墙从河中怒涌而起,热浪打湿了她的衣襟。


    等浪潮声息,易清岚再看清面前的景象时,却见焰追停了攻击,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脸,似乎在惊讶此人怎么跟刚才变得不一样了。


    下一刻,焰追却忽然气势汹汹,再一次朝她冲了过来。


    “啊!”


    易清岚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不由自主比划成一个施法攻击的图形。


    “怎么了?”封含玉抚上她的脊背,“追捕焰追可还顺利?”


    易清岚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出梦,但身上大汗淋漓,似乎还残留着高温的余热。


    她向封含玉摇了摇头。


    封含玉道,“无妨,这只是第一次尝试而已,焰追本就奇诡多变,还可以再来。”


    易清岚点头,不由思索起方才的情景。她总觉得,焰追向她使出的招式有点熟悉。


    是什么呢?


    对了!易清岚思索片刻,猛地一拍脑袋,“是墟火!”


    封含玉眯了眯眼睛,“你说什么?”


    易清岚紧紧抓住她两只手腕,“焰追,竟然也懂得操控墟火!”


    封含玉闻言浅松一口气,笑道,“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易清岚却兀自激动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墟火如此罕见且难以操控,而焰追却能够自如地用它攻击,真是出人意料。也许,它跟墟火有什么渊源。”


    “那依你之见,有几成把握赢它?”


    “这……”易清岚又烦恼起来,将头发向后一撩,“法术相似的敌手正面迎上,本就难分胜负,而对方又是兽类……算了,不管怎样,我总能找到克制它的方法。”


    长夜漫漫,从入睡到清醒,不过才两个时辰。


    她转向封含玉,脸上扬起一个颇具深意的笑容,“我想到了!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易清岚又来到了梦里。这回,她来到了三百年前。


    在她的梦里,这座人们酷爱做梦的小城,几百年前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动。


    就在不久前的一日,易清岚作为东岸的“魔族”士兵,将自己的坐骑“焰追”带来这座小城躲避战乱之祸。这个时候,织梦术才刚刚在这里兴起,等她向这里的人说明来意,以及她带来的这头“焰追”所具备的特殊能力,果然受到了人们的热情欢迎。庙宇、塑像很快立起,人流如织,香火供奉不断。


    梦发展到这里十分顺利,易清岚不由扯了一下嘴角。她倒要看看,真的焰追会不会来辩这颠倒是非的梦境。


    此时正值天寒地冻之时。深夜,人们都已入梦,唯独易清岚一身戎装,头上戴着头盔,面颊上捂着条护住口鼻的帕子,骑着一匹与焰追一模一样的兽,立在进入这小城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真焰追入瓮。


    等了许久,临近天明之时,黑夜中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并且还在不断地放大,向这里走来。易清岚隐在暗中,将身旁的‘焰追’拍了一下,它四条腿便稳步迈开,朝那个与它十分相似的身影走去。


    黑夜之中,一簇火光燃起,漂浮在虚空之中,照亮了两只面对面、模样相似的兽——两只焰追。


    出乎易清岚意料的是,此时真正的焰追看起来身形十分小巧,甚至比一只猫也大不了多少。它看起来竟然有些虚弱的模样,喘着粗气的声音听上去也分外低迷。


    易清岚在隐蔽处等着,见此情景,心想可能因为经历与己身相关的缘故,这梦里,焰追的反应看起来格外真实。


    她暗暗想道,也许,这就是焰追三百年前真实的样子。


    见到强敌,焰追一开始显然十分惊讶,随即它便肉眼可见地变得愤怒而气势汹汹起来,体型暴涨成假焰追的两倍大,开始冲它咆哮。


    这里竟然有冒牌货!?


    两兽真假相争之战,一触即发。易清岚暗暗握紧了手掌,只待它们打起来,只待假焰追不敌,便立刻引它入城围困。


    在易清岚的指使之下,两兽相斗不久,假焰追果然败北,却并不恋战,只往城中跑去。


    出其不意的是,身后一道长长火龙闪电般飞出,截断了假焰追逃跑的路线。假焰追顿时围困火中,全然动弹不得。


    易清岚紧盯战局,见此心中一惊,果不其然,焰追使出的是墟火。那种攻击性不加掩饰、修行之人也难以抵御的奇火,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样下去不行,易清岚皱眉。封含玉还在城中,等着同她接应。


    计划受阻,易清岚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飞身上前,骑在假焰追的背上,刺出燃火的长枪,替它挡下了一击。


    此时此刻,她所使出的墟火,竟然发挥了以真乱假的效果。


    焰追攻击被阻,不禁仔细盯着来人。阴暗天幕之下,易清岚与她身旁的假焰追并肩而立,身上盔甲冷光一闪,映入焰追的双目之中。


    易清岚本以为,焰追见暗中躲藏强敌,便会更加愤怒追击。谁知焰追见她如此,竟如出神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全然忘记了继续攻击。


    她心头不由一阵紧张,不禁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罩。


    难道焰追已经认出了上一场梦中的自己?


    第73章


    易清岚心思急转, 往城内跑去。


    往后一看,焰追愣了片刻,果然远远跟上。


    不多时, 易清岚便来到那条举行合桑济礼的河边。过了桥,焰追却耽搁在对岸, 不肯随她上来。


    易清岚见此不禁有些心急。然而, 她看见焰追身下的几束微不可见的魔气隐隐流转, 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封含玉早已在这里列好一个束缚阵, 那阵波及甚广,焰追已经踏入了其中, 只待收网。


    一息之间, 她心中不由上下起伏, 如静水荡起涟漪, 虽然易清岚立即想要加以掩饰,却已经被焰追敏锐地察觉。


    焰追感知到危险,就在易清岚立刻决定收网之时,她却忽然地凭空跃起, 易清岚见她这一跃轻盈有力,似乎就要跳出束缚阵的范围,立刻出招阻止。


    火焰腾飞, 烟花般在空中爆裂。这一招见效,焰追被迫在空中被火阻挡,身势减慢,落入了网中。魔气如纵横的经纬般编织出一张大网, 紧紧困住了焰追。


    但待她靠近之时, 焰追却忽然猛地凌空向她吐出一阵巨大火焰, 易清岚皱眉旋身躲开, 却忽然身形飘忽仿佛天翻地覆——原来是焰追那吐火势力太过,还夹杂着一阵猛风,吹得易清岚如风中的一枚小叶片,在桥上摇摇欲坠,头朝下往水中栽倒下去。她来不及施法避水,口鼻不禁呛进了些许河水。


    易清岚将头使劲晃了晃,把头上发上的水珠甩掉,在看到恢复平静的水波之时,却忽然愣住了。


    水下那猝不及防的一片赤红之色,紧紧攫住了她的目光,将眼眶也映成一片红色。


    半晌,她才明白过来,那是河水之中映出的真实世界的模样,并非自己身旁的景象。想到自己为捕捉焰追而如此心神恍惚,易清岚不禁失笑,却注意到此时水波中的景象又变得有所不同。


    焰追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水中,与它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脸,在波澜荡漾的水中有些模糊,她看不清楚。


    难道这是焰追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易清岚不禁凝神看了下去。当她目光一转到焰追身旁的那个女人身上,就觉得分外熟悉,又想不起是谁。待要仔细思索之时,心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难耐的绞痛。


    河水呈现的景象之中,树影婆娑,浮光跃金,女人摸了摸焰追的头,捏出一个作法的手势,将自己和焰追笼在一道玄光之中,一个金色项圈便由上至下,套在了焰追的脖子上。


    刹那间,场景虽无变化,一人一兽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焰追任由她这样,像只宠物般乖乖伏在她的脚下。女人开心地笑了,指尖绕出一丝火光,在空中形成了蝴蝶的形状,围着她飞来飞去。焰追见状,兴奋地扑了上去。


    她们……怎么像是一种结契的关系?


    随即,水波流转,呈现出另一幅画面。焰追挡在倒地的女人身前,吐出冲天火光击溃前方的人群,好像是在保护她。


    易清岚愈发肯定了她的猜想,这一人一兽之间,定有什么渊源。


    难道这水中的女人就是魔藤老人?是以焰追才不遗余力地守护她。


    而在最后变换的场景之中,女人的身影不见,焰追脖子上的项圈也消失了。它在寒冷与黑夜之中孤独地行走,直到来到了一座熟悉的小城。


    易清岚若有所思。


    背后忽然被人猛地一揪,易清岚整个身子往后仰起,靠着一股力才站稳。只听封含玉在她耳边道,“做什么呢?怎么一动不动地趴在这儿?我还以为你……”


    就像那两名梦中行礼的新娘一样,封含玉也同她入了一样的梦。只要两人各自吃下织梦丝以后,睡着前双手紧紧相握,就能出现在同一场梦中。


    易清岚忙问,“焰追呢?”


    封含玉摇了摇头,“跑了。这里毕竟是梦,焰追来去自如,刚才那网困不住它。”


    易清岚叹气,却忽然想起方才在水下见到的场景,问道,“你说,焰追之前的主人是魔藤老人吗?”


    “怎么这么问?”封含玉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是魔藤老人说的?”


    “嗯。”易清岚道,“可我现在却觉得有点可疑。方才在水下,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给焰追戴上项圈,似乎是在缔结某种仪式。魔藤老人声音明明十分苍老,难道外表却驻颜有术,看上去像个年轻女子吗?”


    封含玉忍不住笑了,“魔藤老人么,我小时候便见过她,她白发苍苍,确实是个老人的模样不假。”


    那便奇怪了,易清岚心想,难道在魔藤老人之前,焰追另有别的主人?


    不耽搁时间,她们随着焰追逃走的方向,来到一座庙前。


    “这不就是焰追的庙?”易清岚道,“莫非她心怀怨恨,想要毁了这座为假焰追而造的庙?”


    入庙之后,两人四处环视,却没有发现焰追的身影。易清岚猛地抬头一看,只见在原本立着焰追塑像的位置,一双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


    “它在那儿!”


    焰追猛地冲下来逃窜,易清岚追了上去,却见焰追回头盯着自己,目光似乎有所表达,而它口中,正衔着一枚眼熟的金色项圈。


    “别走!”易清岚立刻追了上去。


    焰追迟疑了一下,乍一眼望见易清岚背后的封含玉,转头就跑。眼看着焰追就要跨过庙宇的门槛,易清岚心中着急,抄起身旁一个装着水的陶罐,往它身上扔了过去。正巧焰追此时警惕回头看了一眼,步伐稍缓,这一击虽无威力,竟然扔中。


    焰追逃窜,口中的金色项圈不慎掉了下来。


    下一刻,易清岚却发现自己浑身周遭世界全然改变,她莫名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此刻,她正倒在山路上,手边是焰追掉落的项圈,她看见后把项圈拾了起来收好。不远处,从山下走过来一队魔修,似乎正嚷嚷着要去山里找什么东西。


    她悄悄跟在他们后头听了一耳朵,原来这些人是想要上山缉捕吃人的凶兽。据说这凶兽为非作歹,吃了上山的人无数,如今躲藏在山上,谁能把它捉来,便能够得到高额的赏金。


    易清岚闻言心念一动,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到了山上一片林间,易清岚只觉前方寂静得有些奇怪,只闻见隐隐的血腥气。她微觉不妙,忙上前察看。只见前面有一小兽背对着她,正大嚼着地上魔修的尸体。


    易清岚彻底明白过来,这大概是焰追的梦。


    只是焰追以情绪为食,而且与小城内的居民各取所需,明明与魔友好,怎么会啃食其肉?除非此时……它还不是后来的焰追。


    只见焰追嚼完尸体,却似乎并未满足,反而十分烦躁,在原地疯狂地甩了甩尾巴,仰天长啸,惊鸟飞起。


    易清岚躲在原地,回忆了一下水中那女人的手势,心想,只要自己如法炮制,用手中的项圈扣住焰追的脖子,是否就能够驯服它?不管怎样,这法子值得一试。


    她谨慎地靠近了一些,没想到却立刻被焰追敏锐地发现。焰追见有生人,却立在原地没跑,只是睁大了一双金棕色的吊梢眼,狠狠地瞪着她,还舔了舔嘴唇。


    易清岚笑道,“你想吃我?恐怕你吃不消。”说着,随意地摆弄了一下手中的项圈,逗猫似的吸引它的目光。


    焰追似乎被激怒了,四足狂奔着冲上来,张口便咬。易清岚轻巧闪过,寻思道,它的攻击明显比之前弱了不少,看来确实不是后来的焰追。起码这时候的焰追,还不会使用墟火。


    这可就方便了自己。易清岚嘲笑道,“不如你就这样乖乖听我的话,好好地把这圈儿戴上,也能少吃些苦头。”


    焰追听懂人言,更加愤怒,身子下压,做出即将攻击的姿势。只是在出击之前,它鼻子向前微微一伸,耸动片刻,好像在闻易清岚身上的气味。


    易清岚从容无比地等着它出击。然而半晌过后,焰追似乎没有闻到什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上前攻击,只将身子一扭,然后走开了。


    走开了。


    易清岚无奈,“你等等啊!”她还等着焰追冲上来,跟她拼个你死我活呢。反正这时候,它一定打不过自己,只好乖乖伏诛罢了。


    便跟着焰追往密林深处走去。


    焰追对她身上的气味不感兴趣,也不愿轻易接近她。就这样一人一兽在山中过了好几日。


    易清岚经过冷静地思索,已经明白了一些缘由。想来是因为焰追这时候还不懂得分辨情绪,无法高效地从魔身上掠食。即便从产生情绪的对方身上闻见了好吃的气味,实际吃下去却毫无滋味,虽然勉强可以裹腹,却无法作为长久之计。


    在此期间,她曾试过多次将项圈放到它脖子上,可是焰追警惕心强,回回都失败了。


    “焰追,你看好了。”一日,易清岚找出一个球来扔给它,“去,把球叼回来!”


    焰追高傲地看了她一眼,伏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好不好玩?”说罢易清岚自己将球捡了回来,在焰追面前,令它在空中上下翻飞起来,“你瞧!”


    焰追发出了安稳的呼噜声。


    一道火线悄悄从它头顶绕过,像是恼人的苍蝇一般骚扰着它的耳朵。不久,一股糊味儿从空中飘起,焰追耳朵上的一缕毛被烧焦了。


    耳朵上清晰的痛感传来,焰追猛地睁开眼睛,跳了起来,呜呜地叫着,却苦于看不见痛感的源头,只能无措地绕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又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终于扑灭了火。


    “哈哈哈哈哈哈!”易清岚大笑起来。


    焰追忽然抬头,鼻子一耸一耸地向前嗅着。距离上次吃掉魔修已经过去很久,它早就饿了。此时此刻,它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很香。


    易清岚见它慢慢向自己靠近,心想,时机到了。


    随即便学着当初河水中女人的手势,双手捏诀凝起玄光,项圈浮到空中,正正当当悬在焰追的头顶上。


    “啊呜!”


    易清岚肩膀一痛,不得已中断了作法。没想到方才焰追捕食心切,扑上前来一口咬在了她的肩头。


    “嘶!好痛。”疏忽了,易清岚心道,这兽可真难驯服。难怪魔藤老人当初冲她说什么死不死的,三番两次要搞定这家伙,可不是得足足脱一层皮!


    她冲焰追说,“看好了。”


    接着,她抬起右手,指尖钻出一线火光,像一条灵活的绳子般,在空中缠缠绕绕,动来动去。


    焰追被这动态的火光吸引,不由看得痴了,便去追。火丝时而幻化成蝴蝶的形状,时而织成一只小鸟,焰追跳来跳去,好不欢快。易清岚就这样逗着它玩了许久,看着焰追飞跃扑腾,自己也不由开怀大笑起来。


    到某个瞬间,火光收敛,焰追也随之停了下来,鼻子用力地嗅着。它看着易清岚愉悦的表情,一时呆呆地看着,仿佛若有所思。


    易清岚忽觉有什么在自己眼前闪动,低头一看,是一团粉色的光晕从自己身上落了下来。


    焰追好奇地看着那东西,不由上前用前爪拨弄了一番,用鼻子用力地嗅着,最后一口吞掉了它。


    吃下美味的焰追,脸上终于前所未有地出现了满足的神情。


    第74章


    易清岚看准时机, 再一次令项圈静静浮空而起,悬在焰追的头顶上,只待套上。


    刹那间, 身后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传来,一股极强的冲击力几乎将一人一兽从地上掀起, 焰追早已吓得逃窜, 易清岚手上一颤, 那项圈也落到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易清岚跑出去一看, 只见密林周围,热焰滚滚, 火光冲天, 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带来令人窒息的感觉, 火烟熏得她眼中满是血丝。她立刻闭气屏住口鼻, 往后面的空地上退去。然而火光来势汹汹,呈包抄之势,一时间竟无路可退。不过多时,山上血红满天, 天空也被映成火红之色,漫山遍野竟然都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易清岚寻思,想来是山下人见魔修迟迟不归, 知道他们皆已遇难,因此采取极端之法放火烧山,要么将焰追逼出来,要么将它烧死在山上。


    当务之急, 是快些找到焰追, 否则前功尽弃。


    易清岚施法令火焰向两边分开, 拨出一条仅容一人的窄径, 朝着焰追逃走的方向冲了进去。


    火势连绵,易清岚找了许久,也没有看见焰追的身影。虽说修士有闭气执法,但猛烈灼烧之下,她不禁口干舌燥,鼻子眼睛撕裂一般地疼痛。


    半晌,易清岚出了火海,寻摸来到另一片空地,这里有一片低凹水洼,因此才没有立刻被火吞噬,只是土地开裂,植物干焦,水汽渐渐蒸腾。


    她便停下来歇了会儿,却见从不知何处蹿过来一只兔子,一下跳到了水洼中,被泥沼困住了。


    易清岚见状,捏住耳朵把兔子提了起来,却不由得一愣。


    只见兔子身上早已被火烧焦,还散布着许多被啃食过的血色痕迹,然而兔子本体却还像是活着一样,在她手中拼命地挣扎。


    难到这兔子是被焰追啃成这样的?


    易清岚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焰追的啃食方式没有这么零散。兴许……兔子的身体里,还有什么东西不成?


    她心生疑惑,立即用双指用力一掐兔子的腹部,只见兔子嘴巴张大,几道半透明的虚影从兔子口中飞了出来,发出刺耳的叫声。


    兔子的头垂下不动了。


    易清岚皱起眉头,这里怎么会有亡灵的存在?


    须知活物死后,如不及时归于地府,耽于世间,则化为亡灵。亡灵没有自主意识,有时会选择附身在弱小活物身上,而且常常会一直被困在生前的执念之中,重复它们的死因。


    看样子,像是之前上山想要捕捉焰追,反被焰追啃食致死的魔修的亡灵。


    易清岚放下兔子,朝着它奔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火焰之中,立着一株苍天大树,树根已经裸露突出地面,看起来足有百年之久。易清岚还未到树下,便已经听得数百道亡灵嚎叫,如群鬼夜哭,凄厉尖锐刺耳。


    焰追显然被吓到,此刻正缩小本体,独自蜷在树下一小小树洞之中,它本就遭火侵袭,身上皮肉多处焦黑,而无数道亡灵如游鱼啄食一般,纷纷凑上前去啃食它的皮肉。焰追发出嘤嘤惨叫,发出愤怒不已的低吼,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易清岚拔剑,挥灭了那些亡灵。长剑穿透它们的透明形体,亡灵害怕,纷纷向上飞去,躲到树冠之中,于暗处窥视着她。


    看到这棵树,易清岚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这里有如此多的亡灵游荡不去。她曾在长老口中听过,此树名叫宿灵树,若有活物死去,亡灵往往附着其上,游荡在树的周围。在人间,这种树又被称为“鬼树”,有凡人不知道它的来历,不巧在树旁安家,便往往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大火烧得蹊跷,恐怕也少不得这些亡灵的助力。


    她口中默念往生咒,亡灵听见,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身形渐渐消失在空中。


    等树上安静之后,易清岚蹲下,试图把焰追从树洞里拉出来。


    见它仍是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易清岚好言相劝道,“跟我走,我保证你性命无忧。再不走,恐怕你我都要被困死在火中。”


    焰追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树洞中钻出来。易清岚把它的身体抱起来,欲带它离开此地。


    然而一转头,易清岚却猛然发现,她们,恐怕不那么轻易走得了。


    方才还留有逃生余地的火焰,转眼间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疯狂张扬到了极点。火海奔腾,如百只巨兽在她面前狰狞狂笑,那攻击性极强、如有意识的火焰,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墟火。


    易清岚额上汗珠淋漓,滴入火中,又立刻被蒸成白汽。


    自己体内的一小片墟火,远远不及眼前绵延满山的大火。墟火本是同源,遇到势力弱一些的,自然争之夺之,意图将其吞掉融成一体。


    易清岚怀抱松开,焰追落在地上。她忍不住咬牙单膝跪地,感到身上的力量在迅速地流失。


    怎会如此?明明方才还不是这样的。


    也许,是宿灵树的风水,诱导了亡灵的出现,又是因为亡灵在她的催化下,无意成为火中祭品,引来了墟火。


    这下糟糕了。苦苦强撑之时,易清岚不由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若是她在梦里死了,且不说追捕焰追必然失败,而现实中的她,又会怎样?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她将焰追推离火焰。她缓缓坐在地上,背靠在宿灵树上,呼出一口长气。


    此时此刻,调动仙宗功法,唤起她体内还未被墟火全然占据的灵体,兴许是她最后的选择,说不定能挣来一线生机。毕竟,她从小不惧火烧,就算在木隐村中,被妖精借着抢去的宣灵珠放出墟火围困之时,皮肉也没受到半分明显的损伤。


    可惜她算错了一步。


    这里的墟火,兴许可以称之为某种本体,尚未被人体克化利用,力量十分原始。不久,易清岚便感到左手臂火辣辣地疼痛,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被烧出了一个黑色的凹痕。


    她咬牙撑起一片灵力护罩,然而此时体内墟火波动如野马奔腾,鼓动的火苗与外界的火焰发生了共鸣,一呼一吸,渐渐地产生了一致的频率,于是内外联合,开始肆意攻击吞噬她这副修行几十年换来的灵体。


    猎猎墟火燃烧不尽,转眼间,她身上的灼伤已经不计其数。


    易清岚不禁想起,若真如封含玉所说,梦境和现实不分你我,也许现实中的自己,此时也已经莫名地遍体鳞伤了吧?


    “哐啷”一声,易清岚睁眼一看,只见一枚金色的项圈落在她的身旁。


    焰追竟然去而复返。


    它盯着眼前女人难受的样子,低声地呜呜围着她转了几圈。


    “你……没有找到出去的路吗?”易清岚忍痛问道。


    焰追跳起来,仰着前爪,似乎是让她站起来,随自己一起走。


    “我……走不了。”易清岚额上又渗出一颗颗汗珠,“墟火恶意张扬,吃到甜头后,不会轻易放过活人的。”


    焰追见她如此,却仍不放弃,还咬住她的袖子,把她往外拉。没想到一咬之下,衣袖竟然散成了碎片。


    火焰已经逼近面前,全无容纳活物之地。


    “干什么?”易清岚疼痛难耐,忍住不耐烦道,“你要走就快些走,别在这里磨蹭!”


    焰追嘤嘤叫了几声,又跳到一边,把项圈递到她的手心里。


    灵体饱受墟火啃噬,易清岚丹田破败不已,昏昏沉沉,忽然手中一重,她才勉强清了手中的物事。


    “就是因为这东西,”她自嘲道,“今日竟要把小命搭在这破梦里。当真不值的很!”


    焰追见她如此,腹部微微起伏,似乎在酝酿什么,随即兽口一张,从中飞出一团粉色的光晕。那光晕飘飘忽忽,自动飞到易清岚身旁,寻到一隙便钻入了她的身体。


    骤然间,身体中如注入一股极为温和的暖流,易清岚精神猛地一振,心想,我方才这是怎么了?竟然有了顺从赴死的念头?哪怕有一线生机,也得牢牢抓住才是。


    没想到,不知不觉之中,墟火对人的心志也有毁灭性的影响。


    她缓缓吐纳几回,将旁边的项圈拾了起来,再度试着做出结契的手势。这次,仪式十分顺利,焰追不闪不避,稳稳地将项圈套上了脖子。


    契约结成的一瞬间,一人一兽周身忽然光芒大现。易清岚感到自己的身体漂浮了起来,浑身像是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不由放松了身躯。手腕上光华绚烂闪烁一瞬,出现了一个与焰追脖上项圈十分相似的手镯。


    “这样……就算是结契成功了吗?”


    易清岚从地上起来,只见焰追忽然张开大口,将面前熊熊的火焰全数吞了进去。随即,它晃晃脑袋,吐出一大团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在原地漂浮半晌,忽然向易清岚飞去,融入了她的心口。


    “呃,等等!”


    易清岚猛地睁眼,看见了漆黑的纱帐顶。


    她坐起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全身衣襟湿得简直能拧下水来。她把衣服换下,翻来覆去地看着身上的皮肤,确保已经没有伤口,而左腕之上,却多了一个亮晶晶的金色镯子。


    易清岚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没想到,驯服焰追之事,在如此惊险之中,竟然侥幸成功了。


    方才在梦中之时,焰追将墟火吞掉之后,墟火便销声匿迹地沉息了下去。那团金色光晕融入她身体的同时,易清岚骤然感到心脏传来一股剧烈的痛感。


    疼痛自心口开始,瞬间蔓至全身,就像是将她活生生碾碎骨肉,再一点一点地捏起来重新塑造成型。比起烈火灼烧,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痛得很了,她便从梦中惊醒了过来。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随意一运力气,指尖竟然显出通红的火焰之色,在暗夜中灼灼发亮。易清岚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指在空中用力甩了几甩,色泽却不褪去。


    待她冷静下来,想起自己方才惊慌之下做出的举动,不禁有些好笑。便试着调整内息,细细感受体内气息变化,果然,丹田之中,墟火如被驯服的猛兽般有张有弛,蓬勃涌动,随着她有意控制,指尖回复了正常的颜色。


    而就在此时,她也分明感到,自己身体中的最后一丝与道体共修共生几十年的灵力,已经全然覆灭,一丝也不剩了。


    第75章


    此时天不过才蒙蒙亮, 晨风还冷得很。易清岚重新躺回床上,饶有兴趣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不过细细一条,肌肤触上去之时, 却能感觉到一股特别的力量在手底涌动。易清岚好像能够感应到,焰追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往床上翻了个身, 思索起梦境中的景象来。如果这是焰追的梦, 那么或许这就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场景的重现。


    那她在河水中看到的那个女人, 究竟是谁呢?


    睡不着了, 易清岚披衣起身。封含玉本与她一同睡下,此刻却不知去了哪里。


    出了门, 封含玉果然在院子里。院中有一桌二凳, 皆为石头铸成, 只见封含玉坐在石凳上, 半身侧卧在石桌上,静静地睡着。晨曦温和,爱抚般洒落在她身上。


    原来她尚未醒来。


    易清岚脚步轻巧走了过去。她坐到封含玉的对面,同她一样将手臂枕着头, 只不过睁着眼睛,细细打量她的眉眼。


    封含玉鼻梁高挺,肌肤赛雪, 头发黑直细腻,如瀑布一般流淌下来,这么仔细看来更是美得动人。她原本双目有些斜向上挑,如雪中盛开的寒梅般孤傲冷艳, 但眼睛这样闭着, 不冷冷看人的时候, 眉宇间却是一派温润谦和之色。她唇峰微翘, 双唇不时微动轻抿,难得透出几分饱满娇憨的风情,竟像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易清岚忍不住噗嗤笑了,又立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封含玉的梦里,会有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好奇心起,轻轻地抬起手,握紧了封含玉的手心。


    再回过神来时,已到了另一番天地。


    似乎是刚下过雨,天色雾蒙蒙的,还透着几分潮湿。易清岚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在一片清浅的雾里,放眼望去,竟像是她从小熟悉的江南胜景。


    易清岚不由好笑,封含玉的品味,还真是长久如一地执着啊。


    她往前走了走,想看看雾里是否有人,眼前却是一片莲花盛开的河岸。


    大约是春末夏初的时分,莲花不算繁盛,有些半开着,有些才露花苞,盈盈立在水中,很有几分清雅韵味。不过,水中的叶子倒是已经亭立,叶片宽阔盛大,足足能遮住成年人半个身子。


    易清岚便蹲到一片宽大的荷叶后面,因为她方才听见,前面隐隐传来一些声音。


    白雾茫茫,隐约透出两个女子的身影,她们压低了声音,似乎在刻意避着人说些什么。


    易清岚起了玩心,偷偷地听着。


    “你……能不能别老来找我了?”一个年轻女子低低地说。


    “为什么?”第二个女子撒娇道,“我喜欢你,为什么不能来找你?”


    “你……谁让你非要喜欢我了!”她声音突然有点凶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我们这样给旁人看到,怎么办?”


    “你怕给谁看到?”对方笑起来,“你母亲?还是你母亲的手下?”


    “你说什么呢!”年轻女子羞道,“谁要管她们了。可是你真的不害怕吗,我们两家……明明是那样的关系,我们两个,却是这样的关系。”


    “什么这样那样的?”对方笑起来,“她们天天喊打喊杀的,弄得人心惶惶,难道你喜欢这样?”


    年轻女子思索了半日,“我想,我不喜欢。可是我劝不了我母亲,也不敢劝她。”


    “你怎么这样犯起傻来?谁要你现在就劝动她们了?”对方认真道,“等到以后你我有了本事,我们便能像各自的母亲一样强大,到时候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嗯,你说得对。”两个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即,那边隐隐传来一些令人想入非非的亲近之声,好似两尾水中游鱼紧紧贴着,光滑黏腻的身子互相碰触,来回辗转,又依依不舍地分离,潮湿如荷塘中氤氲的水汽。


    “可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呢……”


    风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易清岚听了,似乎明白了什么,随手将一颗石子投落水面,看着它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多久,封含玉梦中的场景又变了。


    这一回,还是她俩,也仍是那河岸,只是时节有所变化。正值盛夏,火红的莲花如沁血一般绽放,鼓鼓囊囊地拥满了河岸。水面上白珠溅起,荷叶上错落有致滚满了雨滴,像一颗颗莹白的珍珠。


    一个玄衣女子撑着伞在岸边等着,易清岚只看得到她的背影。


    一只黑鹰凌空飞下,落在一旁的树杈上,“您这么早就在等着了?今日天气不好,说不定她会晚些来。”


    “不会。”玄衣女子转过身来对着河岸,这回易清岚看清楚了,是封含玉的脸,与如今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


    “说好了的时辰,她不会失约。”


    “你们不是前几日才见过一面吗?”黑鹰道,“而且,您别怪我多嘴,虽说如今西境势弱,可若是魔尊知道,你对外透露了她突袭的时辰,还要说出她假装与顾灵衣谈判休战,实则请君入瓮的计划,恐怕……”


    封含玉沉默。


    半晌,她才开口,“为了她……这一切都值得。而且,我信她。”


    易清岚转过两场梦境,早已明白了封含玉等着的人是谁。


    顾湘和,那个虽然早已身故,却仍然无处不在的人。


    只听封含玉说道,“东强西弱,就算不打这最后一仗,实则胜负已定。可是西境若当真战败,迟早会被我母亲大肆屠戮,血流成河。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


    “现下我母亲不在,应该已率兵前往西境突袭。还好,我早先告诉了湘和突袭的时辰,想必此刻西境的人已经安全撤离了。”


    “你做这一切,全是因为她?”


    封含玉叹了口气,“你不懂,那毕竟是她的家。”


    黑鹰嗫嚅道,“我不懂,你懂,你最懂女人心了。希望你能等到吧。”


    说罢便振翅飞走。


    不料过了片刻,黑鹰又迅速地飞了回来。


    “少主,少主!”黑鹰盘旋在上空,声音十分焦急,“你快回去看看吧,我们的营地被偷袭了!”


    身后果然远远地传来一阵烟火,直冲入云,正是魔尊封照环营地的方向。


    封含玉目眦欲裂,怒道,“谁干的!?”


    “还不是那个顾湘和,放火的就是她手下的那队精兵!肯定是她知道此时魔尊不在,我方营地空虚,才来……哎呀,我不和你说了,魔尊手下死了好多魔修……我先回去了!”


    黑鹰说罢立刻离开,身影在空中缩成一个小点,随即看不见了。


    黑鹰飞走后,易清岚分明看见,封含玉立在原地的身形似乎萎靡了不少。


    她毫无方向、焦虑不安地踱步,连伞都歪了也毫无知觉,任凭雨水冷冷地浇在发上。最终,封含玉顿足,似乎立下了一个决心。


    她不想等了。


    封含玉的身影消失之后,不过多时,河岸边又来了一个人。


    虽然从未见过,易清岚却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谁,因为她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顾湘和。


    只见顾湘和也像方才的封含玉一样,撑着把伞,左顾右盼,似乎在等人。


    易清岚暗中想道,可惜了,你要等的人已经走了。她为你放出消息,背叛母亲,你却辜负她的信任,偷袭她们的营地。


    出乎意料的是,顾湘和等了不久,封含玉便从一棵大树后面转了出来。


    封含玉,她刚才不是走了吗?易清岚疑惑,难道她其实没走?


    只听顾湘和道,“抱歉,我来晚了,你没等太久吧?”


    封含玉摇头,“没有。”


    “你呀,出来也不知道撑一把伞。”她把自己的伞撑到封含玉头上,笑盈盈道,“怎么,才两日不见,又想我了么,嗯?”


    最后一个“嗯”字,她刻意拉长了些,婉转低吟,又朝着封含玉走了几步。


    两人的身体,快要贴在一起了。


    封含玉却轻轻向后退了一步,“今日我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什么事?”顾湘和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是……你母亲有什么新的动向吗?”


    “嗯,不错。”


    “她想做什么?是不是……想要对我母亲不利?”顾湘和似乎已经猜出了她要说什么,“我就知道,凭封照环的个性,哪有那么好心——”


    “不是,你猜错了。”


    “嗯?不是?”顾湘和惊讶道,“那你要对我说什么?”


    封含玉的眼神却忽然变得凛冽,盯着顾湘和的身后,“小心背后!”


    顾湘和眼中惊恐一闪而过,以为有人偷袭,立刻转头向后望去。


    易清岚也不由紧张了起来,随着封含玉的目光朝那儿张望。


    只是一片空茫茫白雨散落,除了在雨中飘摇的莲花,什么也没有。


    “嗤——”


    刀捅入血肉的声音。


    顾湘和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她缓缓低头,只见一柄眼熟的长刀,从她胸口穿过。


    鲜血,静静在水中洇开一片,红艳更甚莲花。


    顾湘和的身体栽倒下去,再无声息。


    易清岚藏身荷叶之后,不由看得呆住,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怕自己忍不住尖叫出来。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封含玉在这里等了许久,竟是为了杀她,而不是救她?


    难道萧无境说的是真的?真的是封含玉杀了她深爱的人?


    不对,方才封含玉还不是这样的……其中必有古怪。


    易清岚接着看下去,只见封含玉抽回长刀,嘴角从容地翘了一下,将顾湘和的尸体推入水中,便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那里传来萧无境等人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声音,易清岚便能想象到她的痛苦、无助和悲愤。她一个外人见了尚且悲哀,何况熟识之人呢。


    难怪她会那样恨封含玉。


    “方才我远远看得清楚,是东境的少主,封含玉杀了她!”一个手下说,“可惜……为时已晚。”


    “湘和,你醒醒,你醒醒……”


    易清岚从未见过,萧无境流露出那样脆弱的表情。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信她不要信她!你就是不听,偏要去信一个外人……哎,怪我,都怪我来晚了!”


    “你从小都由我看着长大,你走了让我怎么活?让顾大将知道,她该怎么活?”


    “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萧无境哭了许久,才和手下一起把她的尸体运了回去。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莲叶田田,随清风摇曳,无忧无虑地伸展在水面之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一道沾染了血色的水波,朝这里蔓延。


    看完这一切的易清岚,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水中似有游鱼经过,带出一阵波纹,易清岚不经意间挪开视线,看向河水之中——


    她看到了封含玉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封含玉静静矗立在一座墓碑之前,衣袍被风吹起,似有悲凉之感,


    不知是不是易清岚的错觉,那水中的人影抬头之时,似乎刻意向她抛来一个悲戚的眼神,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岸上的她。


    第76章


    魔境之内, 河水相连。易清岚和封含玉坐在以法术驱使的船上,离开了那座仍然沉眠于梦中的小城。


    船行迅速,焰追伏在船尾, 伸长了爪子去拨弄一道道水波,惹得船身轻轻晃动。


    易清岚坐在船头上, 犹豫许久, 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是故意让我看到那些的吗?”


    包括焰追, 包括她跟顾湘和之前发生的一切。


    “焰追,原本是顾湘和的坐骑, 我说得对不对?”


    封含玉不置可否。


    “其实, 这些事情, 我该早些告诉你的。关于我, 和她,还有从前。”


    她一手撑着下巴,出神地盯着前方微起波澜的河面。


    “我曾对你说过,我们魔族之中, 原有纯血和异血的分别,早先的时候,却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分东西两岸。后来, 我母亲担任魔尊,她从来看不起异血魔族,而顾灵衣作为我母亲麾下的大将军,却支持纯血异血和平共处, 两人不睦已久。因我母亲铁腕, 两种族人时常发生摩擦, 冲突不断。我母亲誓要将所有的异血者驱出魔境, 而顾灵衣却想庇护他们,后来顾灵衣率异血者退居西岸,东西为争夺领地打起了仗,没想到这仗一打就是几十年。”


    “难道说,顾灵衣便是异血者?”


    “不是的。”封含玉微微一笑,“顾湘和才是。她的娘亲和你一样,是仙宗来的。”


    竟然是这样,易清岚不由暗暗讶异。


    “我与她相识的机缘,早先同你讲过,是误打误撞,以河水中的漂流瓶结识。等我们更加熟悉之后,便时不时偷着在河岸边见面。等再长大一些,我们对战火连天的生活都十分厌倦。那时已接近内战尾声,我母亲因擅长作战,一方独大,西境渐呈败势母亲为了乘胜追击,将她们彻底剿灭,于是定下时间,率兵发动突袭。”


    “所以,你把突袭时间告诉了顾湘和,让她们提前撤离?”


    “不错,就是你在梦里看到的那样。然而不久之后,我又得知一件事情,我母亲假借谈判求和的名义,约顾灵衣在东岸会面。顾灵衣捉襟见肘,已别无选择,然而这不过是我母亲的请君入瓮之计。于是,我便急着约湘和在我们常见面的河岸边见面,想要把消息告诉她,让她提醒顾灵衣不要中计。”


    只是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造成了永别。


    一阵沉默。


    封含玉眼圈红红的,“当时,我得了黑鹰的消息,它说顾湘和利用我给的时辰,竟然趁我母亲不在偷袭我方。我错了……我不该不信她……我该继续等在那里的,以她的人品,根本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她以手掩面,将头偏向一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易清岚连忙靠上去,从后面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对么?”


    “不错。”过了许久,封含玉方能继续道,“有人假扮她的手下精锐,偷袭我母亲营地,又故意向她误报了见面的时辰,令她当日来晚了。”


    “等她来了,那人早藏在那里,扮成我的模样,杀了她。”


    “直到她死,都还以为是我亲手杀了她……”


    她咬紧了牙,泄愤地重重一拍船身,双手死死扣着船壁,手背鼓起青筋。


    “知道她死后,我向西岸苦苦哀求见她一面,她们却以为我是凶手,不许我见她的尸身。她葬礼过后,也不让我知道墓碑立在何处。我……我甚至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只能在东岸为她立一座衣冠冢,时时怀念。”


    代入封含玉的视角,易清岚不禁一阵心酸。想来这三百年间,封含玉每每夜间回想起来,该是蚀骨锥心之痛。


    “顾湘和是顾灵衣十分宠爱的独女,她死了之后,顾灵衣誓要为女报仇,东西境之间再无挽回之机,陷入了疯狂的厮杀与报复。后来,我母亲和顾灵衣,都死在了内战之中。”


    封含玉苦笑道,“后来,我常常会想,如果那日我坚定信她,不走的话,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到底是谁要离间你们?”


    “是一个与我俩都很熟悉的人,顾逸。她……本是修仙者,却假扮成异血者,混入了魔界,并成为了顾灵衣的养女。”


    “她和顾湘和几乎一起长大。原本,我们两个都很信任她,可正是这个人,不仅假扮湘和偷袭东岸,又调换了我给她传信的时辰,刻意让她那日来晚,好暗藏杀机。”


    “那她后来呢?”


    “她死了。”封含玉冷冷道,“是我亲手将她挫骨扬灰。还有你先前见到的那个余傅英,她本是湘和娘亲的侍女,后来破例进入魔界服侍,她便是当时受顾逸指使,误报时辰的人。我之所以留她一命,让她能活着备受折磨,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易清岚不由唏嘘。原来当年的事,还有这样的隐情。


    忽然一股大力传来,封含玉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她低声道,“所以,你知不知道,当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易清岚感到有几滴眼泪热热地滴在她的背上。


    平复半晌,封含玉才慢慢将她松开。易清岚打量着她的表情,犹豫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就算我同她很像,我不是她。”


    “你是她,你就是。”封含玉肯定道,“虽然对你来说这些一时很难接受,但我的感觉绝不会错。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总骗自己说你不可能是她。但是莲纹,墟火,还有焰追,这些都作不了假。”


    封含玉重新将她拉进怀里,力气大得无法挣脱,两个人紧紧贴着。易清岚猝不及防,感到自己的骨头都被挤压得隐隐作痛。


    只听封含玉在她耳边轻轻说,“不管你怎么否认,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你怎样都抵赖不掉的。”


    轻声细语,耳边呢喃,正如催动花苞开放的温柔夜风,在她心头激起温暖熨帖又带着些许料峭不安的春意。


    就这样抱了许久,易清岚脸上不禁有些热热的,方想把她推开,却发现不知何时,船上已散落了一地粉红色的光晕,焰追正一颗一颗寻摸过来,吃得津津有味。


    “你!”易清岚脸上绯红,一把将她推开,转身避开了焰追。封含玉后知后觉,见此情形,不禁大笑起来。


    船行迅速,半日就来到了萧无境当日囚禁她的所在。


    易清岚清楚里面的布局,打算先悄悄进去试探一番,让封含玉在外面等着她。


    此地本是一座天然石洞,由萧无境改造成了牢房。易清岚摸到此前她被囚禁的位置,再往里面一些,应该就是关押魔藤老人的场所了。


    一个守卫打着哈欠经过,易清岚不敢打草惊蛇,将身形隐蔽起来,待到他背对经过的时机,一下子用力击倒了他,见他向前跌去,易清岚眼疾手快,接着他的身子,稳稳放倒在地上。


    全程静若未闻,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来。


    易清岚心道奇怪,她寻摸了半日,这洞中竟然只有这一个守卫。


    “魔藤老人?你在吗?”


    “谁呀?”一阵苍老的,低沉的声音响起,含含糊糊的。


    易清岚笑道,“我是曾住在你隔壁的人,如今来接你重见天日的。”


    石门被轰然爆裂开来,易清岚扇走扬起的灰尘,阴暗中见有个人坐在里面,长长的白发倾泻了一地,待那人转过头来,果然是一个慈眉善目老太太的模样。


    虽然被囚禁许久,魔藤老人脸上带有着平静温和的笑意,一点儿也不像是历经折磨的样子。


    “你做成了?”


    “不错。”易清岚说,“你要我驯服焰追,我给你带来了。”


    “好,很好,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我们先离开这里。”易清岚说着就要把她扛起来,放在焰追的背上。


    魔藤老人却拒绝了她。


    “我走不了。其实焰追并非我的坐骑,让你去找它,只不过是……罢了,我在这里待了太久,已经与此地融为一体。你瞧,”她撩开衣服下摆,只见她的下身是一团长长的根脉,在这狭小的石洞内四处蔓延,循着缝隙密密地扎在地上。


    “这……”易清岚皱眉,心想她说得不假,就如树木扎根一地,确实难以腾挪。


    “别怕,萧无境此刻率领他那群手下去了别的地方,不会来找我们麻烦的。”魔藤老人从容道,“既然你已经完成了我要你做的事情,那我这就兑现我的承诺。”


    说着,魔藤老人的双手化为几条长长的藤须,顷刻间便将她的身躯迅速拉近,数百条藤须瞬间密密缠上她的身体,将她摆成一个固定的姿势。


    随后,一根纤细如针的藤须撩开了易清岚的前襟,向她心口处钻去。


    “你要对她做什么!?”


    背后穿来封含玉的声音。她站在门口,眼神有些阴郁,“住手!”


    魔藤老人却置若罔闻,藤须动作不停,已经钻进易清岚的心口,惹出一阵刺痛。


    “啊!”易清岚不禁叫了出来,胸前如同被极细的芒针插入皮肉,那处已经开始渗血。


    但她挣扎也无作用,藤须比她想象得更加强健有力,此时此刻,她浑身动弹不得。


    再者,她也不敢乱动,否则还不知道这怪老人会对她做什么。


    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刀,已落在魔藤老人的脖子上。


    封含玉冷冷道,“不管你在做什么,快给我住手。否则,我一定让你后悔。”


    魔藤老人却仍是盈盈地笑着道,“你呀,跟你母亲一个脾气,从你小时候我就看明白了。人间常说三岁看老,此话真是不假。”


    不过几句话间,藤须已经飞快地钻到了胸腔深处,易清岚疼痛更甚,像是有一把小锯子在刮着她的心脏。


    她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勉强伸出一只手指,向后勾住封含玉的衣角,轻轻摇了摇,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下一刻,藤须似乎探到什么,她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随即藤须猛然抽出,还带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物事,滚落在地上。


    易清岚嘴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胸前现出一个血洞,汩汩地冒血。


    藤须缓缓松开了她,将她放在地上。


    易清岚此刻面如金纸,眼睫半闭,身体微微颤抖。封含玉一脸心疼,赶忙去扶她,却被几条有力的粗藤须拦在一旁。


    “别着急,年轻人,还没结束。”


    几条细如芒针的藤须凑在易清岚伤口左右,上下翻飞地动作。封含玉仔细一看,只见魔藤老人正操纵藤须,像缝针一样将血洞缝合起来。不过多久,易清岚胸前的血洞已渐渐闭合,鲜血也慢慢止住。


    “好啦,”魔藤老人满意道,“大功告成。”说罢,用于缝合的藤须自动断开,乖巧无比地在伤口上打了个结。


    易清岚已经清醒过来,捂着心口道,“好痛。”


    “痛?抱歉啊小友,这缝合伤口的法子是我在人间学的,可惜我长期被困在此,没将那麻醉止痛的草药带在身上。”魔藤老人轻松道,“不过你可是修仙之人,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你!”封含玉脸色十分难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瞧,”魔藤老人从地上拾起她心口掏出的东西,笑道,“这不就是你要的东西么?”


    是一粒莲子。


    第77章


    “难道这是……”易清岚道, “惢心莲的种子?”


    “不错。”魔藤老人将种子放到她手心,“收好它,要解除噬阴咒, 全靠它了。”


    易清岚不由感慨,“可是这东西, 怎么会在我身体里?”


    “确切来说, 是在你的心脏里。”魔藤老人语气不禁带上一点得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封含玉道, “别卖关子了,快说!”


    “啧, 年纪轻轻, 怎么苦大仇深。”魔藤老人道, “告诉你吧, 这粒莲花种子是我亲手放进去的,我自然知道。”


    “什么!?”易清岚和封含玉齐齐现出惊讶之色。


    易清岚皱眉,“可我在此之前,明明从未见过你。你说的是……”


    魔藤老人却避开了她的问题, 只道,“你刚生下来时,先天不足, 血气亏虚,眼看便要夭折了。你母亲求助无门,最后来找我。当时我正沉溺医术,知道这惢心莲有补气益血之效, 便从河边取了一粒莲子, 佐以四处寻来的珍稀宝物加以改造精炼, 使之具有滋养身体、维持生命之效, 然后经由你双亲同意,放进了你的心脏里。此后,你果然一天天茁壮起来,从此也很少生病了。”


    魔藤老人微笑着,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易清岚心中疑惑,这魔藤老人年纪大了,会不会记忆出现了错乱?自己对她所说的事情一概不知。至于双亲,她从小就被师尊抱去仙宗修炼,在仙宗长大,从未见过双亲的面,只知道他们早早就离开人世了。


    可是自己心脏之中确有其物,这又该怎么解释?


    “可是若你一早知道,为何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非要等到现在才取?还要我去找焰追?”


    魔藤老人摇头道,“小友,你先前能与常人无异,甚至体质更加健壮,有天生避火之能,少不了这莲子的功劳。可是上次我观察你体内竟处于混沌之况,似乎有不止一股力量在争夺你的身体。”


    “你说的是,墟火?”


    “是。若你是魔修便好,天生与墟火兼容,可你偏偏是修仙之人,体内灵气旺盛,与这股外来力量势成水火,必然要与其抗争。若我再将莲子取走,只怕你会活活被烈焰灼烧而死。”


    “但方才你来时,我已探得,你全身经由墟火淬炼,与它融为一体,共生共荣。这机缘极为难得,一要天然不惧墟火焚烧,二要修行之体能承受墟火寄生,三要经得住浴火重塑骨肉,这一道道关卡下来,可谓向死而生。”魔藤老人笑道,“恭喜你啊,小友,士别三日,你已不是当初的你了。”


    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了?易清岚细细咀嚼着魔藤老人的话,若有所思。


    两人走出了石洞。


    方才魔藤老人告诉她们,她只需空气,阳光和水,便能慢慢挪动,恢复生机。她们便将洞穴凿开一个朝天的孔洞,让阳光照射进来,又开凿石壁引来泉水,才与她道别。


    “你说,等这莲花生长出来,需要多久?”


    易清岚将那枚种子放在鸣沙河岸边的河水之中,小心盖上泥土,又在上面立起一座透明的防护灵罩,免得被别人取走。


    “有魔藤老人助力,不会太慢。方才,她给了我这个。”封含玉手中拿出一小瓶绿色汁液,灌溉在上面,“有了她这助生药水,莲花生长和繁殖的时间便能大大缩短。”


    随后,她又拿出玉蝉,放出魔棘藤在这里守护着莲花。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易清岚不禁打趣道,“看来魔藤老人只是表面上骂你,实际心底却很喜欢你,不然,怎么会教你用萧无境的玉蝉操纵她的魔棘藤,还给你这药水。”


    “那当然,说起来,我和她早就见过面了。”封含玉回忆道,“我母亲担任魔尊不久,修炼遇到瓶颈,听说魔藤老人有千年寿数,又常爱钻研极艰极偏之事,有许多厉害法门,便带着我前去求取。可是,魔藤老人竟然将她拒之门外。”


    易清岚不禁失笑,“恐怕以你母亲的性子,一定十分生气吧。”


    “确实如你所猜测。”封含玉微笑道,“我母亲被拒以后,在魔藤老人居住的山谷前骂了三天三夜。那时我年纪还小,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于是秉承着为母分忧的想法,跟她一起骂了不少。”


    “哈哈哈哈哈!”易清岚笑得厉害,连带着伤口也痛了起来,连忙捂住心口,“然后呢?她给你们开门了吗?”


    “当然没有。后来,我们就只好回去了。母亲还给知情的部下特意放话,让他们打死也不能说出去。”


    “怪不得魔藤老人说‘三岁看老’,”易清岚揶揄道,“我看她说得不错,你长成如今这样,果然是个不好惹的主。”


    “哦?我不好惹?”封含玉故意板着脸道,“那你之前怎么几次三番地惹我?在寝宫那晚,是谁半夜三更了还硬要我……”


    “你怎么这样!”易清岚看着她越凑越近,嘴上也越来越口无遮拦,一时不由心跳如鼓,扯起心头一阵疼痛。


    “嘶……”


    “怎么了?”封含玉瞧见她面色不好,立刻伸手揽住她,“都怪我,说得忘形了。是不是很痛?”


    易清岚摇摇头,“不碍事的,魔藤老人不是说了吗,不出三日,此伤便会自行愈合。”


    忽然天际传来一声嘹亮的鹰鸣,一个黑影盘旋落下,背上还载着一个人。


    “大师姐!”


    方舒月跳下玄青的背,看见易清岚便扑了上来,“我可算找到你了!”


    “舒月!你好了吗?”易清岚顾不上激动,连忙去撸她的袖子,见那噬阴咒的痕迹淡了很多,这才放心。


    “嗯,玄青给我吃了那药草后,我便好了许多!只是,廖师姐她还昏睡着。”


    方舒月原想把林宛瑛她们来了的事情告诉她,看见封含玉在一边,忌惮地瞥了一眼,便沉默下来。


    封含玉看得明白,自觉走到一边,让她们俩单独交谈。


    方舒月这才放心,拉着易清岚告诉她近日的事。


    “什么?你说宛瑛和岑师姐她们都来了?”易清岚急道,“不可,这里危机重重,而且个个视仙宗为死敌,怎么能这般冒险?她们得快些回去,有什么事,让我来做便可。如今惢心莲的炮制方法也已找到,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真的?太好了,那廖师姐有救了。”方舒月欣喜道,“那我们不如快些回去?噢对了,还有一事。”


    她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了易清岚的掌心。


    “大师姐,你把这个拿好。”


    易清岚端详着掌心的东西,“这是什么,蜜蜂?”


    “这个呀,”方舒月心虚地回头瞥了一眼魔尊,见她走得远远,且背对着她们,便道,“此物名叫嗅隐蜂,可以随时与岑师姐她们联络动向。”


    原来如此。易清岚瞧着这蜂十分玲珑,要避开魔族之人的眼目,确实不失为一个巧妙的法子。


    另一边,玄青和魔尊待在一起,也刻意与她们拉开了一番距离。


    “魔尊,事情就是这样,该说的我都交代了。”玄青滔滔不绝,把林宛瑛等人潜入魔界,又如何逼问她,如何算计山魈和那覆渊潭的钥匙,倒豆子一般吐了个干净。


    “哼,我知道了。”封含玉嘴角冷冷一笑。


    玄青不禁道,“她们这些修仙之人,心眼子可真是多,手段也不少。还敢闯进我们魔界要这要那,真是胆大包天!魔尊,您看我们要怎么处置她们?是不是要抓起来,然后……”


    玄青畅想了半日,却听封含玉说,“无事,且看她们上蹿下跳就好,我自有法子处置。”


    “嗯?真的?”玄青歪着脑袋,觉得有点不像平时的魔尊。


    若是放到以前,她多半会在听完自己说的之后,吐出“全都杀了”这四个字。


    玄青不由瞥了一眼易清岚,难道,这就是爱的力量?


    等她们一行三人,还有一鹰一兽,回到东岸鸟窝的时候,玄青却发现,自己窝里的人不见了。


    “咦?”玄青惊讶地扑腾着翅膀,“廖姐姐人呢?”


    上下左右各找了一遍,都没有。此时,忽然有一魔尊部下来报。


    “魔尊,您可算回来了!”那部下不敢抬头看她,只低声禀报了一番。


    “什么?”封含玉眯起眼睛,“你是说,飞麓不仅让仙宗的外人偷走了覆渊潭的钥匙,还任由萧无境挟持她们闯了进去!?萧无境……好个萧无境,这是把我这儿当成自己家了。”


    封含玉语气平淡,对那手下却毫不容情,袖袍一卷,一阵强风袭来,将那部下掀翻至一丈开外,疼得在地上哼哼。


    “教训你这废物,简直是脏了我的手。”


    易清岚看得心惊。虽说她已不是第一回看到魔尊处置部下,但此情此景,仍然激起了她些许不安的回忆。


    方舒月更是在一旁轻轻发抖。


    封含玉回过身来,见到易清岚的表情,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冲动,不禁涌上一丝歉疚。她牵起易清岚的手,本想道歉说吓着她了,却被她不咸不淡地甩开。


    “魔尊,我们现下是不是该去覆渊潭了?”


    封含玉心里清楚,她是为了在师妹面前避嫌,才如此这般喊她,只是眼下亲近不得,又对上冷脸,不免心头烦躁,当即也冷淡道,“玄青,你带她们过去。”


    此时,覆渊潭之内,强烈的山风涌入进去,发出尖锐的啸鸣,犹如鬼哭。甬道阴暗,通向黑洞洞的深处,白日也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动作快点儿!”


    “呜呜呜……”


    林宛瑛和祝瑶真身上,各拴着一条极粗的铁链,将她们二人连在一起。萧无境带着手下走在前头,牵着她们向覆渊潭深处走去。


    “哼,你们仙宗的人可真是能耐啊,都敢把主意打到魔族头上了。”萧无境冷笑道,“几条命才够你们这么玩儿的?”


    正当她们往深处走时,路过一个囚笼,里面传来一些奇异的声音。


    林宛瑛偏头向那囚笼里一瞥,旁边立刻有人打了她一下,“看什么看!?”


    她听话地收回目光,但方才一刹那间,她还是敏锐地看清了一点东西,那里面囚禁的活物,像极了在出发前,长老特意给她们绘制的传闻中山魈真身的模样。


    难道刚才那里就是囚禁山魈的地方?


    第78章


    “呜呜呜……林师姐, 我们,我们是不是会死在这里?”祝瑶真低声哭诉道,“真倒霉, 才从那飞麓手中骗到钥匙,看这样子, 她们肯定是要把我们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怎么办呀。”


    “早知道, 我还辛辛苦苦去骗那钥匙干嘛!?害得我白白牺牲色相……”


    林宛瑛低声安慰道, “不会的,岑……她们还在外面呢。”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后面的人一扬兵器, 祝瑶真把脖子一缩, 闭上了嘴。


    眼见着越走越深, 不远处传来水声, 似乎已经快要走到底了。


    祝瑶真越来越紧张,生怕一个不留神,前面的人猛地回头给她一刀。


    岑师姐,你们快来救我啊, 她心中无助祈祷,我还要回宗为长老尽孝,为师弟妹们做好榜样呢。


    “到了。”


    前面的一众手下闪开身子, 祝瑶真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没有看见想象当中的刑具,却看见一汪碧绿的潭水,幽深不可见底。


    她暗暗松了口气。


    只听萧无境手中拿着一把鹰形钥匙, 上下掂了几次, 对着她们冷冷嘲讽, “你们仙宗之人, 是不是都喜欢做贼?前日那几个从我那里顺走全部惢心莲的人,也是跟你们一伙儿的吧?”


    “不过区区几个小姑娘,修了几年破道行,竟敢如此自大。不仅敢擅闯魔界,还敢从魔尊部下手中偷东西。我真是好奇,以飞麓那油盐不进,疑心比鬼还多的个性,是怎么叫你们成功偷走的?要不是碰巧半路撞上了我,看你们鬼鬼祟祟才捉了来,可不得叫你们得逞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嗯?”萧无境笑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敢说,还是——不屑说?”


    她猛地捏起林宛瑛的下巴。林宛瑛吃痛,发出一声闷哼。


    “你,你别折磨我林师姐!”祝瑶真忍不住出言阻止,却因为害怕,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嗯?”萧无境转向她,“你倒是个有骨气的,怎么,这东西是你偷的?”


    “我……”祝瑶真身子发抖,心想反正已经被擒,东西也落到对方手中,性命总比面子重要,告诉她也没什么,说不定她心软了还会放她俩人一马。便心一横,说道,“是我做的,又如何?谁让那个叫飞,飞什么麓的,她又酗酒,又好美色,蠢得要命,我先是给她酒里下了一点点药,再,再……”


    “再什么?”


    “再等她昏昏欲睡,以为自己看见幻觉之时,以美人计相诱……就将东西拿来了。”


    萧无境听她说完,反倒愣了一瞬。


    祝瑶真以为她生气了,连忙瑟缩到后面,“我,我已经全部据实相告,你可别乱来!”


    “啧,”萧无境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虽说你这法子属实有些下流,可你对飞麓此人的评价,竟是实实在在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祝瑶真似乎抓住了一线曙光,“这么说,你跟那个人是仇人?”


    萧无境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置可否。


    “如果你真的很讨厌那个人的话,”祝瑶真小心翼翼道,“不如你看在我们给她造成很大困扰的份上,就放我们……”


    “好了!”萧无境冷酷道,“审讯到此结束,该用刑了。”


    祝瑶真气得无语。


    只听萧无境哼笑一声,“让我放了你们?想得美!你们知不知道,从古至今,凡是进了这覆渊潭的仙宗之人,都是什么下场?”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只见林宛瑛神色冷漠偏向一边,祝瑶真眼神飘忽害怕不已。


    “你们瞧这覆渊潭水,对付修仙之人可是好用得很。只要皮肤稍稍沾上一点,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腐蚀。要是整个人浸在了潭水之中,啧啧,”萧无境故意舔了舔嘴唇,“我都不敢想象,那该是什么滋味。”


    祝瑶真听得腿软,六神无主看向身旁的林宛瑛,见她强自镇定,却也脸色苍白,显然十分恐惧。


    “所以,”萧无境揪住两人的衣领,嘴角恶意地一扬,“快点告诉我,你们那偷走了我药草的同伙,如今现在何处?若是痛快说了,兴许还能让你们少受些苦楚。”


    “我们不知道!”不等祝瑶真开口,林宛瑛断然道,“我们兵分两路,各自执行任务,怎么会知道她们现在何处?”


    “任务?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萧无境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都快死到临头了,气性却还挺大。于是把她狠狠往地上一掼。


    “林师姐!”祝瑶真已经哭了出来,“你敢这样对她,我跟你拼了!”


    “萧无境!”


    洞内突然闯入了一个陌生身影,遮住了唯一的光线。


    萧无境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一时看见熟悉面孔,恍惚以为是顾湘和来了,不由愣了一瞬。


    “放了她们。”易清岚走上前去,“你不是要你的药草么?我给你,现在,放了她们。”


    “大师姐!”祝瑶真和林宛瑛看见她,一个欣喜,一个担忧。


    “你来做什么!?”林宛瑛知道萧无境的厉害,“你快走,别管我们了,她不能拿我们怎么样的!”


    “宛瑛,别急。”易清岚拔剑,稳稳当当护在她二人身前,“今日,我一定会让你们平安离开。”


    “哟,好大的口气!”萧无境见她三人重逢,情真意切,不由翻了个白眼,“上次你偷了我药草,又打伤我侍卫偷偷逃跑的事,我还没跟你计较,这下正好,你们三个聚齐了来送死,这回我必不能饶你!”


    易清岚闻言冷笑,“我记得,上次是萧领主你自己请我过去,且不论你对我十分地不客气,还设下鸿门宴,欲将我困死在那儿,要论卑鄙无耻,谁能比得过你?再者,要审人,你也该去你自己的地盘,来这里耍什么威风?”


    萧无境脸上明显有了怒意,“我呸!你不过一个小小修士,敢在我面前逞能耐!你有什么本事,说这样的大话把她们带走?还不就是靠着那张脸,靠着封……”


    话音未落,易清岚已毅然出击。自她一握上剑,漱心剑从剑柄起始,迅速现出通红之色,似乎在滚烫的剑炉中过了一遭,带上一股撼人心魄的威慑之气,向周遭震荡。


    萧无境的手下原本挡在她身前,剑气横扫之处,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迅速袭来,席卷了这座山洞。他们见势不妙,纷纷向后退去。


    “你们!”萧无境暗骂没用,自己甩出长枪迎了上去。


    长枪对上长剑,萧无境立感不对。这股力量实在太过霸道,虽说易清岚在仙宗小辈手中,已经算得上一等一的实力,可是她不是没有跟她交过手,不过几日之间,怎么会有如此差异?


    更奇怪的是,此刻她身上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像极了从前那人出招的时候。


    手中长枪已经烫得几欲脱手,萧无境心念急转,寻思对抗之法。


    不巧,此时易清岚手中长剑轻轻一错,叫萧无境寻得破绽,把她的长剑猛地别了回去,自己退了半步,却暗中心惊,喘着粗气。


    “大师姐!”林宛瑛和祝瑶真见她身子踉跄往后退来,都以为她不敌。林宛瑛道,“此人难以对付,不可强撑,否则既损伤自身也无济于事。”


    “嗯。”易清岚应道,心中却仍在思索方才的一击。她经过墟火淬体还不太久,虽然能大致驾驭,却尚且无法很好地令它与剑招融合,是以刚才露出了破绽。


    见易清岚迟迟不上前攻击,萧无境也不敢擅动,嘴上硬气道,“怕了吧,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脚下却诚实得很,一步也不敢上前。


    一名手下见萧无境一招制胜,以为易清岚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就想在领主面前表现一番,便道,“我来会会你!”


    易清岚眼神一亮,正好,来试她的剑招。


    手上运力,漱心剑随心而动,再度燃起红焰。如同在这狭窄洞中升起一把大火,虽看不见火形,洞中之人都觉出气势逼人,杀意腾腾。


    那手下不由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朝易清岚冲去。易清岚看准他身形,只见他脚步灵动,攻势老练,魔气来势汹汹直欲噬人,一看就是萧无境手下得力干将。


    易清岚闪身轻盈避过,随心所欲之间剑势已成,将过在仙宗习得的剑招洋洋洒洒使了出来。


    这一回,她微妙调整了攻势,只觉运起墟火时更加得心应手。


    剑去无痕,那手下不过才与她战了一个回合,身上却已烫成通红的一片,兵器脱手,浑身冒烟,在地上嗷嗷惨叫。


    “还有谁想来试试?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来?”


    过招如此顺利,易清岚好胜心起,竟然隐隐有了再度挑战的冲动。


    在她身后,林宛瑛和祝瑶真均看得十分惊诧。不过几月不见,她们的大师姐居然已经进境到如此地步。这恐怕早已不是金丹期的水准,而是……起码在元婴期以上。


    毕竟萧无境的厉害她们可是见过的,对上她们两个都是绰绰有余。


    见对手如此厉害,还故意挑衅,哪里有人敢应。萧无境见状,恨铁不成钢地踢了旁边人一脚,“养你们有什么用!?你们一起上,我就不信邪了,这么多人还敌不过一个小女娃!”


    第79章


    萧无境如此举动, 其实也存了故意试探的心思。她想知道,易清岚如今究竟是什么水准,还有她那熟悉而非同凡响的墟火, 到底是不是如她猜测的一样?


    手下们听到萧无境的命令,这下不敢上也得硬上了。十数名黑衣死士双脚飘起, 如滚滚阴云, 瞬间将易清岚周身围住, 前后左右, 密密织成一张巨网,处处都是死门。


    易清岚看得出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 此刻正围着自己形成一个小型的人肉阵法, 而她正处于阵法嘴巴的位置, 也是阵法吞食的对象。


    来吧。易清岚暗暗想道,正好让她试试自己如今的功力下限。


    这阵法来势凶猛,忽然间死士口中响起一片魔音,四方涌起数道混沌魔气, 巨蟒大口扑食一般向她冲来。


    她的视野瞬间暗了下来。


    若换了寻常人,一接触到这魔气,恐怕立刻就会被侵入体内, 任由其横冲直撞,爆裂而亡,然而墟火却容不得这些。自诞生起,它便是伴着亡灵哭嚎的寂灭之火, 携带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弑杀毁绝, 哪里容得下别种力量侵入作祟。


    只见一片暗黑之中, 易清岚身上赤焰之色隐隐涌现, 背后的莲纹如鲜血燃烧一般荡起,整个人如同一座泛着赤光的塑像。


    她手下仍是那熟悉的剑招,挥舞之间,墟火如蓄满势的弓箭一般,助剑气尽数发出,伴随着一阵奇异声浪,似无数篝火哔啵,又似群兽咆哮撕咬之声,瞬间将魔气彻底荡平。


    死士们由火浪一击,身子不由自主猛地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地上。


    易清岚从空中轻飘飘落了下来,就此破阵。


    萧无境不禁看得呆了。林宛瑛和祝瑶真更是如此,互相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但易清岚心中清楚,此次若不是有墟火助力,她本来未必会有这么顺利。只是这次他们先以魔气制衡,墟火棋逢对手,侥幸克制。否则,她恐怕占不了便宜。


    此刻萧无境身旁,已是纷纷躺倒一片。易清岚从容一笑,“萧领主,这回你是要放人,还是要自己上?”


    萧无境咬紧了牙,却没有出声。


    此时,洞外又溜进来一个身影,矮矮的不很起眼。


    “谁!?”萧无境眼神冷峻,神经绷紧了往那处一扫,只怕又来强敌。毕竟打了这么久,封含玉却还未现身。


    那身影偶然发出一声长鸣,似狐狸短促叫声,声线却更加粗壮。显然,那兽体型不小,足抵得上几只狐狸大。


    “焰追,你怎么跟来了?”易清岚道。


    “什么?你也知道焰追?”萧无境一副轻蔑不信的神情,“哼,你以为焰追是谁的坐骑,怎会出现在……”


    直到她亲眼看见焰追的样子,话音戛然而止。


    还真是它。萧无境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心想,三百年不见,它为何忽然现身?


    此情此景之下,萧无境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猜想——一个绝不会成真,又除此之外别无可能的解释。


    她面色古怪地盯着易清岚,顷刻间脸色变了几变,十分精彩。


    “撤!”


    暂时无计可施,萧无境知难而退,果断率领手下向洞外退去。


    “萧领主!”只听易清岚在她身后喊道,“我说过,你丢的东西,我会一一奉还。现下你既已认输,以后就别再来找我师妹麻烦!”


    话音落时,萧无境早已跑得远了。


    易清岚挥剑,斩断了两人身上的铁链。


    祝瑶真见她使出那一手功夫,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师姐,你刚才使的是什么功法?看着不像是我们长老教的,竟能以一敌十,真厉害!”


    “哪里有你说得那么强?”易清岚被她说得脸红,忙道,“你们身上有没有受伤?”


    “没有的。”林宛瑛道,“他们刚要对我们用刑,你就来了。”


    “是啊,你来得正是时候。”祝瑶真道。


    焰追见她们三人凑在一起,愉悦大盛,忍不住兴奋地拱了林宛瑛一下。林宛瑛不察,碰巧背后正是覆渊潭水,她身子不稳,往后倒去。


    “小心!”易清岚飞身挡住了她,祝瑶真反应迅速,把她接了过去。只是一时心急之下,易清岚不慎动作过猛,还是溅起了些许水花,潭水原本清幽见底,被搅乱处便一时浑浊起来。


    “大师姐,你有没有沾上潭水?”林宛瑛立刻转身去看易清岚的手。方才她分明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回身一看,才发现自己背后衣角已被打湿,只是未触及肌肤。


    按照萧无境的说法,这水能腐蚀肌骨,对修仙之人来说尤为致命。


    易清岚笑道,“还好,侥幸没有沾水。”


    袖中,捏紧的掌心分明传来一片湿意,却毫无痛觉。她将手藏在背后,不让她们看见。


    “那就好。”林宛瑛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在魔界,魔尊……没有为难你吧?”


    想起封含玉,易清岚不禁眼神飘忽一瞬,“没有。”


    “真是辛苦你了。”林宛瑛似乎害怕附近有人偷听,四下打量后才低声说起正事,“廖师姐已经被岑师姐救走,并服下了从萧无境那儿抢来的药草,现下已经无大碍了。至于我们,得早些跟她们会合,离开魔境才是。”


    “大师姐,我们快走吧!”祝瑶真道,“这里冷嗖嗖的,待着就让人害怕。”


    易清岚点头,“你们放心,舒月已去找岑师姐会合了。这里太过危险,我即刻便送你们出去。至于我……”


    她犹豫片刻,“我还有事未办成,还不能走。”


    *


    萧无境仓皇离去之时,半路正巧碰见了不远处的封含玉。


    只见封含玉与玄青相伴,一派云淡风轻,正翘着双脚坐在一高处的岩石上,似乎在观望风景。


    “你这封家的狗东西!”萧无境见她这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给你那小情人吃了什么仙丹,让她这样厉害!”


    “你自己不中用罢了,还怪别人?”封含玉都不屑于给她一个眼神。


    萧无境眼珠一转,“你竟能容忍仙宗之人在此?我不信你不知道洞中发生了什么,更不信你是巧合守在这里。”


    “萧领主是不是忘了,这里又不是你的地盘,她们更与你何干?”


    萧无境眼神一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有关她的身世?”


    “哦?你看出什么了?”


    “从前在覆渊潭时,我将她浸入潭水试探,以为是我猜错。不过现在想来,当时她浸水时间极短,还是不乏可疑之处。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瞒着我。”


    “不管这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与你无关。”


    “我手上有覆渊潭的钥匙,你竟不要回去?”


    “那东西?不需要了。”封含玉轻飘飘道,“方才我已加固了覆渊潭的结界,你以后再也进不来了。就算你从前曾在覆渊潭当差可自由出入,但那本来就不是你的地方,若再擅自闯入,别怪我不客气。”


    “你——”萧无境气道,“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封含玉从高处跃下,冲她轻蔑一哂,“我是魔尊,顾湘和唯一的妻子。所以,我劝你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休想沾染她半分。”


    “哦?你这是承认了?”萧无境骤然得知真相,一时诧异万分,不由沉默了一会儿,却仍说道,“三百年前你护不住她,现在却有了信心?”


    “哼,我可不像你,是孤家寡人。”封含玉笑道,“对此有信心的,从来不只我一人。”


    *


    等易清岚带着焰追离开覆渊潭,看见封含玉在外面不远处守着,顿时感到一阵心安。


    封含玉见她便笑道,“怎么,你如今厉害得很,一个人就把萧无境打跑了?”


    易清岚听她调侃,不由也笑道,“是她自己进境太慢,怪谁?”


    巧得很,竟和她方才的话一模一样。


    两人便暂时回到了封含玉的寝宫。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玉萝向房里探进来半个身子,“魔尊,今天有好菜和好酒,不知您是否要品尝一番?”


    封含玉看了眼易清岚,对玉萝点点头。


    不多时,玉萝便端上来一桌子的佳肴美酒,接着便退了下去。


    封含玉一一扫过桌上的饭食,没有动筷。只端起酒闻了闻,又浅浅啜饮一口,赞道,“这酒不错。”


    “当真?”易清岚从她手中拿过来,也浅尝一口,“确实不错。入口清绝,酒劲绵厚,还有一股甜甜的果香。”


    她还没有在魔界见过这样的酒,不由端着酒杯品了半晌。


    封含玉见她颇有兴致,便道,“比起玉醅饮如何?”


    易清岚想了一想,“玉醅饮是凡间的名酿,酒劲温和,适合大多数人。而这酒似是果酿,虽然尝着香甜,后劲却很足。湃冰之后,更是清爽怡人。”说罢,抬手饮下一杯。


    封含玉一笑,给她添了些饭菜,“好酒是好酒,可不要贪杯才好。”


    易清岚却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几杯下肚已有醉意。封含玉见她脸颊泛起微微酡红,饮酒之时,白皙脖颈微微扬起,淡红唇角晕开一片甜香,十分优美可人。


    封含玉不知不觉放下了筷子,盯着她的侧脸出神。


    她今日见到许多师妹,似乎比往常都要高兴。


    待易清岚又放下一只空杯,脸色已如晚霞蒸红一片。封含玉覆住她的手腕,“菜还没吃多少,就醉了。”


    “没有。”


    封含玉盯着她迷离的双眼,“既然你吃完了,那我们就去寒潭里醒醒酒,如何?”


    “好……”


    不管什么时节,寒潭都冰凉不败,水汽弥漫,如一片常年不散的云雾。


    “小心。”封含玉扶着她的腰,慢慢走入水中。


    “嘶。”


    易清岚似乎踩到什么东西,吃痛地叫了一声。封含玉便令她歪倒在自己怀里,把她的背靠在池壁上借力,“是哪只脚?”


    “左……”声音迷蒙不清。


    封含玉把她左脚抬起来,细细地看了半晌,“好像没什么。”


    “不不,我记错了,是……右脚。”


    封含玉笑了一下,又把她右脚抬起来,握住脚腕察看。只见脚底果然红红的一片,甚是可怜。


    “也许是池底混入了石头,明日我叫玉萝来打扫一下。”


    封含玉用了点力揉着她的脚,“还痛吗?”


    一边按着,一边不怀好意地轻轻扬起唇角。


    “啊!”易清岚一开始尚能忍受,不过片刻,便受不了地向后缩去,可惜身后就是池壁,退无可退。“好痒!”


    封含玉却不顾她挣扎,继续手上的动作,慢慢向她压近,轻轻地俯下身来,直弄得她眼尾泛起红晕。


    “你……你干嘛这样对我?”易清岚难受,“我得罪你了么?”


    封含玉又折磨了她几分钟,见她呲牙咧嘴实在受不了了,才甘心停手,却只淡淡道,“你还说?今日,你欠下我三个人情。”


    “嗯?”易清岚在寒潭中泡了会儿,似乎清醒了些,反问道,“怎么会这么多,你同我开玩笑呢?”


    “谁同你开玩笑了?”封含玉伸手将她额上沾湿的发丝撩到耳后,作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开始细数,语气如云雾般潮湿轻柔。


    “要说这第一桩,魔界本不是你们仙宗之人可随意踏足之地,而近日,你的几名师妹为寻物而擅自闯入,甚至还盗走了我手中重要的钥匙。我身为魔尊,不但不能追究,还允你去救她们。你说,这是不是我故意容忍放水,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易清岚原本就有些迷醉,此时被她凑近了在耳边说话,像是浸入酒坛泡了几天几夜般浑身发软,头脑昏昏。她细细思索了半晌,方道,“嗯,各界规矩不同,你身为魔尊,本该铁面无私,尽责履职,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封含玉见她点头,便继续道,“第二桩,你赶走萧无境后,我本该将你同宗赶尽杀绝,不让她们逃走,更不让她们有偷偷通风报信,或是催你回宗的机会,以免损害我魔界利益,有辱我魔界名声。”


    “这……”易清岚仍觉着这话有点怪怪的,头脑却如生了锈一般转不动半分。不料只犹豫了一会儿,封含玉便坏心地使劲儿揉她脚底,揉得她耐不住哭喊道,“是是是,这也算一个人情。”


    封含玉连数两桩,见她如此顺从,不由轻轻哼了一声,又道,“至于这第三桩嘛……”


    “那个,”易清岚小声道,“你能不能先把我的脚放下?”


    封含玉低头一看,只见她的脚仍被自己握在手中,本来只有一小块儿发红,此时整个脚掌都已被揉搓得泛起了嫩红的颜色。


    她忍不住轻轻一捏,虽然心痒难耐,迟疑片刻,却还是忍着性子放下了。


    “这第三桩嘛,”封含玉双手环着她的腰,好不让她落入水中,又紧紧盯着她泛着水汽的双眸,“就是今天当着你师妹面的时候,你为什么唤我‘魔尊’?”


    第80章


    “啊?”易清岚眨着眼睛, 她有点想不起来了。


    “忘了?”封含玉似笑非笑道,“要不要我帮你想起来?”


    “不用了,不用了。”易清岚连忙拒绝, 无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晃晃晃头试图清醒一些,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可是她早已忘记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喊魔尊, 也许是当着师妹的面, 不好意思喊别的, 所以就下意识那么做了。


    她完全没有想过,封含玉会因为这个而生气。


    “那你说, 这算不算又一桩人情呢?”


    “算, 自然是算的。”易清岚毫不犹豫地讨好道。


    “算你个头!”封含玉面上忽然愠起薄怒, 放开她的身子, 转头向别处走去。行走时轻袍薄透飘在水面,曳出一条蜿蜒的水痕。


    易清岚呆呆看了半晌,才想起要追上去。


    不想喝醉酒之后,脚步虚滑, 踉跄着走出几步,她便一头栽了下去。


    “啊!”易清岚咕嘟喝下一大口冰水,被一股大力拉出水面。只见封含玉正戏谑地看着她, 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为什么生气?”易清岚拽着她的衣袍,发上脸上湿透,水珠流进眼里,令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封含玉打量着她的反应, 见她晕晕乎乎, 却忽然把她推开, “你究竟是真傻, 还是装傻?欠下人情之说,本是戏言,你竟然当了真?且不论第三桩事,凭我们这般的关系,你要做什么事情、需要什么东西说一声便是,我自会帮你。我又不是凶神恶煞、迂腐固执之人,何苦事事瞒着我盘算?我们之间相处,你总该把我当成自己人,哪来什么你欠我、我欠你的?”


    易清岚听了这样一长串,早已被绕晕了,不禁挠了挠头发,“对不起。”随即又补充道,“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好么?”


    “好啊。”封含玉眉梢一挑,“可是要我不生气,你得知错能改才行。”


    “嗯……好,你说怎么改?”


    易清岚脚下无力,不知不觉已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又攀上了她的肩膀借力。封含玉见她这样乖顺听话,心中暗笑,手下一用力,把她抱出了水面,放在池边上。


    “从现在起,我要问你一些问题,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改了。每问一个,你答一句。要是答错了,或是不称我的心意,你可得受罚。”


    易清岚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只是见她表情不太顺心似的,一开口便冲动说道,“好。”


    “嗯,这就对了。”封含玉笑道,“第一个问题,若我和你同宗的师妹一起遇险,你先救谁?”


    “这是什么问题?”易清岚脱口而出。她本严阵以待,没想到竟等来这么个问题,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问这做什么?只管答就是了。”


    易清岚心中下意识浮出答案,却又立刻被自己否决。她不太想回答,只因她从未将封含玉和自己师妹放在同一层面比较过。


    在封含玉眼里看来,却是在犹豫不决、拖延敷衍。


    她重重地用手拍了一下水面,溅起水花阵阵。她面带愠怒,脸色又有点飞红,“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你,我想先救你。”易清岚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虽然厉害,我却没想过在你孤身遇险之时,自己独善其身。”


    封含玉听她回了第一句,原本觉得不过尔尔,直到听见她补充的这句话,不禁暗暗地扬了一下嘴角,随即遮掩般正色道,“嗯,这第一个问题,你答得很好,下面是第二个。”


    易清岚的心咚咚而跳,见她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若有一日,你仙宗长老……不,若是你师尊想要一物,而我却也看中这件东西,若你来做裁决,那你会把这东西给谁呢?”


    “此物只得一件?”


    “一件。”


    对于这个问题,易清岚想了许久,“能被你和我师尊同时看上的,必然是极其重要珍贵之物,可是你们两个都是极其厉害、身居高位之人,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将此物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若是此物不能轻易落入别人手中,否则天下大乱呢?”


    易清岚奇怪道,“世间哪有这样的东西?你莫要编造出来故意为难我。”


    “你还没回答呢,反倒质疑我的问题?”封含玉不满,抬起她的下巴令她直视自己,“快说,否则我便要你受罚。”


    易清岚无奈,“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定然不屑与人争抢做出与人为难的事,更不愿殃及别人,而我师尊亦不会贪图一己之利。若我不能从中斡旋,便另想他法解决。而若是真有别的说法,我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公道人心在哪边,我就站在哪一边。”


    “好吧,”封含玉思索道,“勉强算你通过。”


    易清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料封含玉又道,“第三个问题……”


    她睁大眼睛,“怎么还有!?”


    “怎么,你这就烦了?”


    “不不,我哪有?你问吧。”


    “我,”封含玉指着自己的鼻尖,“是谁?”


    “你是魔界的魔尊,是……”易清岚不假思索,方吐出一句,便见封含玉骤然变色。只见她嘴角带笑,表情却泛起一丝阴森,“看来,你是又忘了。”


    “唔!”下一瞬,易清岚被狠狠甩到床上,腰间赫然多了一个泛红的手掌印。


    “怎么,觉得痛了?”封含玉皮笑肉不笑地道,“回答之前,可得字斟句酌想明白了。”


    “现在,再回答一次,”封含玉靠近她的脸,“我是谁?你叫我什么?”


    “你是,你是……”


    封含玉松了松手腕,易清岚闭眼道,“你是我……唔!”


    “呼,呼。”她喘着气,胸口不住起伏,脸颊到耳根绯红一片,“含玉,你这样,我有点……”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封含玉眉眼一弯,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这回你总算叫对了,可是这迟来的称呼,又有什么意思呢?”


    易清岚眼看情势不对,下地想溜,可惜她此时酒意未散,行动迟缓,被封含玉一把拉上帐子困在里面。


    夜半三更,暖风融融,暗中催起一片萌嫩绿芽,窗下绿植已携了花苞。只听得窗栏之内,高低错落、喑哑别致的“含玉”唤了一声又一声,直到深夜,房中才静谧下来。


    “你……怎么这样。”易清岚胳膊挡着脸,声音闷闷的,“你就是在故意折磨我。”


    “嗯?”封含玉笑了声,“我可没有。”


    “你洋洋洒洒罗列那么多人情,以为就你一个人给得起吗?”易清岚含糊着道,“我也有。”


    “是什么?说说看。”


    “今日在覆渊潭中,本来,我可以跟师妹一起走的。”易清岚半道意识已酿入睡意,含糊道,“可我没走。你说,是不是能抵销……你说的其中一件?”


    封含玉却没有应答,只是凝视着黑暗之中,似乎在出神。


    半晌,她幽幽说道,“那可不行。你今日不走,明日也保证不会走吗?这不算。”


    易清岚摇头,“我,我不想走。”


    “这是实话?还是哄我?”


    易清岚久久没有回答。封含玉静静等着,不知为何,心底渐渐地泛起波澜,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波澜越滚越大,涌得她喉咙干哑,手脚不安,像是被架着翻来覆去地炙烤。


    封含玉手下忽然用了几分力,猛地翻身压在她身上,“你说,你说呀!”


    易清岚长睫静谧,面容柔和,竟是已经沉入了梦乡。


    望着她平静的甜美睡颜,封含玉忽的释然,卸下所有力气,倒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日清晨,易清岚迎着日光醒来,只觉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兴许是昨晚浸泡寒潭的功劳。


    就是半夜好似听见什么声音,嗡嗡嗡地吵嚷了一阵,不过只一会儿,她很快就又睡着了。


    “你醒了?”封含玉道,“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易清岚面色如常,如平时一样收起衣物,擦拭剑柄。


    封含玉盯着她的脸色,似乎有点太正常了些,便故意问道,“你还记得昨晚,我们做了什么吗?”


    “你说昨晚?”易清岚作回忆状,半晌道,“是了,我想起来了。”


    封含玉满意地嘴角微翘,刚要口头上逗她一番,只听易清岚一本正经说道,“昨夜你说了,我欠下你三个人情,该是要还的。至于这人情的内容么,呃……”


    她思考了半晌,“我有点记不清了,似乎是那时关于寻找惢心莲的事情。不过你放心,我既然欠了你这样许多,以后一定记得偿还。”


    说罢,易清岚冲她粲然一笑。


    封含玉倒吸一口气,嗔怒道,“我同你讲了那许多,你全忘了?”


    “嗯?你讲了什么事?”易清岚奇怪道,“醉酒后头脑不清,难免忘了。不过就像刚才我同你说的,重要的事我还是记得的。”


    封含玉暗中无奈叹气,心想,这怕不是块木头?


    *


    因惢心莲生长还需时日,方舒月和廖明珊又已得救,噬阴咒一事尚且搁置,封含玉便决定带她去外面转转。


    不过巳时,街上已人头耸动。走走停停,来到一家卖茶点的地方。


    “二两朱丹糖丸,四斤玉池糕点。”


    “给您的,请拿好。”


    封含玉接过东西,拿给她吃。易清岚道,“你又喂我。不是说了要辟谷的吗?若随意吃食,只怕对修行不利。”


    “还修行呢。”封含玉笑她,“你如今浑身已被墟火淬炼,哪来的道体可供修行?要我说,你来了新鲜地界,就该多尝试一番。何必整日将自己修得五谷不亲,活像是放蔫了的苦瓜。”


    易清岚经她一番调笑,才想起确有此事,只是念及道体已被墟火彻底颠覆,心中若有所失。便随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吃食,咬了一口,满口留香。


    不久,路过街边一座骆驼车,只见那里立着几个像是摊贩的人,身旁林立着几座黑漆漆大柜子,又有各类玩意儿摆件,琳琅满目摆满了几个箱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只需用小弓箭射中靶心三次,便能带走一件宝物;若能走进柜中再出来两次,也能带走一件宝物;若是能隔着箱子猜中里面的东西,便能带走一件宝物。这里不仅有中原能自动比武的铜人,还有岭南吃了能连着清醒十天的蘑菇,更有珍稀异国特产无数。尝试一次不需太多,只要十枚铢贝。”


    封含玉见状,兴致勃勃走上前去,目光一一在他们摆出的珍玩上扫过。


    易清岚问道,“你想试试看?只是你宫中奇珍异宝应当甚多,怎会对这感兴趣?”


    “你有所不知,”封含玉道,“这些人当是游商,名唤‘忽诘子’,他们踏遍南北,跨越人妖魔三界做生意,因身份特殊又无立场,且总能带来各界新奇玩物,到哪里都很受欢迎,所到之处,一路畅行无阻。”


    易清岚暗暗咋舌,想来这些人能把生意做到魔界,也是厉害角色。


    “怎么,客官想要试试?”其中一个忽诘子看见封含玉,热情地把弓箭递到她手上,“一次只要十枚铢贝!”


    那人咬字听起来有些拗口,果然不是本地人。


    封含玉却摆手推拒,指着一件东西道,“这一件东西,要如何才能得到?”


    忽诘子冲她指向看去,忽然竖起拇指称赞,“客官,您真是好眼光!”说着便将那白色之物东西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这是欧阳大师传下来的剑穗,千年不腐,可以令持剑之人战无不胜,十分珍贵。”


    “好,我就要这个。”


    忽诘子指着柜子道,“那么请您进入柜中两次,帮助我们变戏法吸引客人,若能成功,就可以得到它了。”


    “好。”说罢,给了他十枚铢贝。


    易清岚走过来,问道,“里面可有危险?”


    “这……”忽诘子眼珠一转,“我看这位姑娘气质不凡,似乎身怀厉害功法,一定不会有事的。至于戏法么,暂时不能透露太多。”


    封含玉摆摆手道,“无事,今日我必会为你取来这个。”


    易清岚一笑,“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见忽诘子忽然高声吆喝起来,街上一众魔修都好奇不已,想着凡人怎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变戏法?于是纷纷聚拢过来观看。


    只见一扇柜子门打开,封含玉走了进去,柜门被忽诘子从外面紧紧合上。人群渐渐涌来,易清岚被前面人挡住,踮起脚尖往前看。


    不久,只听柜子中传来猛兽相争之声,似乎有猛虎咆哮,装得柜子哐哐巨响。


    人群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均说,“里面那人怕是活不了了。”


    易清岚听了心生不忿,回击道,“你才活不了了!”


    等那人回头看时,易清岚的头顶早已被淹没在人群中。


    过了一炷香时分,忽诘子将柜子再度打开,里面封含玉好端端地走了出来,毫发无伤。


    人群中不由响起一些诧异叫好之声。


    易清岚提起来的心终于落下,连忙挤到前面去,问道,“你有事没有?”


    封含玉摇摇头,“不过故弄玄虚罢了。”


    忽诘子见成功吸引到诸多人群,十分兴奋,然后吆喝一番,便再次打开了柜门,请她进去。


    这一次等的时间更长,里面传来的声音更加丰富多样,人群也就越被吊起胃口。


    喧闹之中,易清岚却忽然听见耳边极近处传来一点不同寻常的声响,像是……一种嗡鸣?


    “易师妹,易师妹?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只黄色的蜜蜂,轻轻落到了她的耳边。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章,明天尽量多更


    附红包小调查:


    作为本文读者,在看文时更倾向于看:


    A.感情相处


    B.剧情发展


    C.都差不多


    发布选项,评论区返jjb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