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诺斯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眯起眼睛,掌中青火反而收缩。
所有火焰被压进那只兽首体内。
兽首由半透明变为近乎实质的深青色,周围空气被灼烧出一圈圈扭曲波纹。
“很好。”
...
灰发老者双掌猛然合十,掌心之间爆开一团惨白雾气,腥臭扑面,草叶瞬时卷曲焦黑,连雨水落在上面都发出“嗤嗤”轻响,腾起缕缕青烟。他脚下一蹬,泥水炸开如浪,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掠向侧方——不是逃,而是撞向费舍尔!
“你既认他是师兄,便该护他周全!若他死在此地,天心殿如何向圣殿交代?!”
声未落,掌风已至费舍尔面门。
费舍尔瞳孔骤缩,银灰绳索本能甩出,却非缠敌,而是横扫自己身前半尺——绳索绷直如钢,竟在掌风及体刹那,“铮”一声震鸣,将那股腐毒掌劲硬生生截断半寸!
可余劲仍如钝刀刮面,费舍尔脸颊火辣辣一痛,血丝渗出。
他咬牙未退,反而向前半步,双剑交叉于胸前,剑尖微颤,剑刃上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聒噪。”
西伦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疾不徐,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黄金大枪离地三寸,枪尖垂落,赤色霞光已敛,唯余枪身古朴沉静。他脚步未停,一步踏碎湿泥,第二步踩入乱石缝隙,第三步——人已在灰发老者左侧三丈。
不是闪身,不是跃进,是纯粹的“走”。
可灰发老者却如遭雷击,颈后汗毛根根倒竖。他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只凭本能旋身拍出右掌,掌心毒雾翻涌,裹着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螺旋气劲,直取西伦咽喉。
西伦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没有气力外放,没有符文闪烁,只有一片虚无。
灰发老者掌风撞入那片虚无,竟似撞进深海漩涡——气劲扭曲、坍缩、无声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玄阴引。”
西伦低语。
灰发老者心头剧震,刚想抽掌后撤,却觉整条右臂陡然一沉,仿佛被无形巨锚拖入泥沼。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小臂皮肤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泛起青灰,血管凸起如蚯蚓,皮下竟有细密霜晶蔓延!
“你……你修的是覆海功?!”
话音未落,西伦右手已握上枪杆。
枪未动,枪意先至。
灰发老者眼前骤然一暗,不是天光被遮,而是视野里所有色彩尽数褪去,唯余一杆金枪悬于虚空,枪尖吞吐一点幽寒——那不是光,是凝固的冷,是冻结的息,是深渊凝视。
他喉咙发紧,想吼,却发不出声;想退,双脚却如钉入岩层。
西伦终于抬枪。
不是刺,不是挑,只是平平一送。
枪尖划过空气,无声无息。
灰发老者却感觉整个胸腔被一只冰冷巨手攥住,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睁睁看着那点幽寒逼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枪尖上细微的古老纹路,近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擂,近到嗅见自己血液冻结时散发的铁锈味……
“住手!”
天心殿暴喝,长刀化作一线蓝光劈向西伦后颈!
西伦眼角余光未动,左手食指微屈,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金鸣,银灰绳索自费舍尔袖中激射而出,不攻天心殿,反向枪尖缠去——绳索绷直如弦,在距枪尖半寸处骤然停顿,随即嗡嗡震颤,竟将西伦枪势所引动的玄阴寒潮尽数接引、分流,沿着绳索奔涌向天心殿!
天心殿刀势一顿,刀锋上水光瞬间结霜,寒气顺着刀柄倒灌手腕,指尖霎时青紫。他闷哼一声,强行收刀旋身,刀背重重砸在地面,溅起泥浆与碎石,才堪堪卸去这股逆流。
就这片刻迟滞——
西伦枪尖已抵上灰发老者心口。
没有破衣,没有见血。
只听“噗”一声轻响,如冻梨坠地。
灰发老者身体猛地一弓,双眼暴凸,口鼻耳窍同时涌出灰白黏液,四肢僵直如木偶,脖颈青筋虬结,却再无法动弹分毫。
西伦收枪。
灰发老者直挺挺倒下,落地时竟未溅起泥水——他全身毛孔已封,体表凝出一层薄薄冰壳,连雨水落下都在离体三寸处弹开。
死得彻底,静得诡异。
天心殿喘息粗重,盯着地上尸体,喉结滚动。
他认得这种死法。
三年前,雷狱殿一名叛徒被殿主亲手处置,便是如此——玄阴寒气自心窍灌入,冻结五脏六腑,断绝生机,却保全尸身完整,连一丝血腥气都不曾逸散。
那是天心殿秘传《九溟归藏录》中记载的“冰魄锁心术”,唯有亲承殿主真传者方能习得。
可西伦……从未显露过此术!
他目光灼灼看向西伦左臂——那里衣袖微敞,露出一截苍白小臂,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脉络,正缓缓搏动,如同活物。
天心殿呼吸一滞。
邪神残肢?
不……不对。
那搏动节奏太稳,太冷,太……像一颗被强行驯服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殿主闭关前留下的一句谶语:“天心非独指,九窍皆可为枢。待得玄阴成海,方知心在何处。”
难道……
天心殿猛地抬头,望向西伦背影,眼神复杂至极。
西伦已转身走向费舍尔,黄金大枪斜指地面,枪尖滴落一滴水珠,落地即凝为剔透冰晶。
“他身上有东西。”
费舍尔会意,蹲身翻检灰发老者怀中。
除了一枚刻着“伊泽”二字的青铜腰牌,还有一叠浸湿的羊皮纸。
最上一张绘着星环岛西侧海域的详图,墨线标注着三处隐秘礁群,其中一处被朱砂圈出,旁注小字:“蚀心湾·潮汐洞”。
费舍尔指尖顿住。
蚀心湾?
那地方他听说过——二十年前一场海啸掀翻整片浅滩,此后每逢朔月涨潮,湾内便会传出非人哭嚎,船夫绕行十里,无人敢近。
而潮汐洞……
传说中,那是伊泽海盗初代船长埋骨之所,也是他们供奉“沉船之主”的祭坛。
费舍尔迅速翻过图纸,第二张竟是手绘的人像速写——眉骨高耸,下唇微厚,右耳垂有痣。
“柯明俊?”费舍尔脱口而出。
西伦目光一凝,伸手接过。
画像旁用蝇头小楷写着:“霍格之弟,疑为‘灰鳞’血脉遗裔。三岁失怙,七岁入惩戒院,十五岁斩首十二名叛徒,十七岁独闯‘雾骨崖’取回圣光修道院失落圣器……身负异种气力,疑似污染未清,建议……”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墨迹晕开,似被急促抹去。
费舍尔抬眼:“‘灰鳞’血脉?”
西伦指尖摩挲画像右耳垂那颗痣,神色未变,声音却沉了三分:“伊泽海盗世代信奉沉船之主,其嫡系血脉幼时需饮鲸油、吞鱼骨,成年后皮肤泛灰,指缝生蹼,可潜深海三日不换气。”
“霍格没有这特征。”
“但他弟弟有。”
西伦将画像翻转,背面赫然一行褪色朱砂字:“若见此人,勿杀,押回蚀心湾。主上欲观‘灰鳞返祖’之相。”
费舍尔指尖发凉。
原来不是追杀,是抓捕。
而目标……是他自己。
西伦却已将画像折好,塞进怀中。
“走。”
“去哪?”
“蚀心湾。”
费舍尔皱眉:“明知是陷阱?”
“他们以为我是猎物。”西伦望向远处浓云压顶的海平线,雨势渐歇,风却更沉,“可猎物,有时比猎人更懂如何设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霍格的左耳,我带走了。”
费舍尔一怔,随即明白——那枚左耳,是霍格临死前咬下的,带着齿痕与血痂,绝非伪造。
西伦早料到今日必有追兵,所以提前留下线索,让灰发老者误以为真相尽在掌握,实则将对方引向一条早已布好的死路。
天心殿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蚀心湾……我去过。”
两人齐齐看向他。
“三年前,雷狱殿奉命剿灭一处邪教据点,就在湾口礁石后。”天心殿声音低沉,“我们杀了二十人,烧了祭坛,可当晚……所有尸体都消失了。”
“消失?”
“潮水退去后,礁石上只余干涸血迹,和……”他喉结滚动,“……一串湿漉漉的灰鳞脚印,从海边一直延伸进山腹。”
西伦眸光微闪。
费舍尔却注意到天心殿握刀的手背上,悄然浮起一层细密水珠——不是雨水,是自发渗出的冷汗。
这个向来傲慢的圣殿弟子,此刻竟在恐惧。
西伦不再多言,提枪迈步。
费舍尔紧随其后,天心殿略一迟疑,终究也跟了上去。
三人踏过泥泞,穿过密林,来到悬崖边缘。
下方,蚀心湾如巨兽獠牙般撕裂海岸,黑水翻涌,浪花呈诡异的铅灰色,拍岸时竟无声无息。
湾口三座嶙峋礁石围成半月形,中央凹陷处,一座坍塌石拱门半没水中,门楣上刻着扭曲的鲸骨图腾,已被藤蔓与牡蛎覆盖。
西伦驻足,凝视那扇门。
费舍尔低声问:“进去?”
西伦摇头,指向石拱门右侧——那里礁石裂缝中,插着半截断裂的船桨,桨身上用炭笔潦草写着:“潮退三尺,门开。”
天心殿眯眼:“潮汐时间?”
西伦弯腰,掬起一捧黑水。
水在掌心微微晃动,映出他冷峻侧脸。
忽然,水面倒影里,他的眼睛眨了一下——而现实中,他分明未动。
费舍尔心头一跳,却见西伦已摊开手掌。
黑水顺着指缝流下,每一滴坠入海中,都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涟漪扩散至礁石,石缝间藤蔓竟簌簌抖落灰尘,露出底下新鲜刻痕——正是与船桨上一模一样的字迹。
“不是现在。”
西伦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等潮退。”
三人默默伫立崖边。
风愈发阴冷,乌云低垂如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费舍尔望着翻涌黑水,忽觉左耳耳垂微微刺痒——那里,正悄悄浮起一颗米粒大小的灰斑。
他指尖微颤,却未去碰。
西伦余光扫过,神色如常,只将黄金大枪往岩石上轻轻一顿。
枪尖触石,无声无痕。
可脚下整片悬崖,却似传来一声悠长呜咽,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被惊醒,缓缓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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