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不是沈槐序说的，而是区域频道里的共识，所有人都安静地接受着这个观点，然后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沈槐序隐隐觉得这个观点有些不对，却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筛选结束时的生存角斗，判断标准是实力，这也是这个世界比较看重的东西。
你打得过，你就能活着。
你打不过，你就死。
这个标准很残酷，但它至少是公平的。
因为实力就摆在那里，比试之后的结果也是客观的东西。
可“提前清除”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呢？是谁来判断谁是“祸害”？是区域频道里的共识吗？是大多数人觉得你该杀，你就该杀吗？
沈槐序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那个被擂台证明杀死的人，确实恶心。
他的发言方式、他的优越感、他挑拨离间的手段，都让人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但恶心和该杀之间，隔着一道很厚的墙。
这道墙在和平年代叫法律，在黑雾世界里，它还没有名字。
但它应该存在。
因为如果没有这道墙，今天大家觉得这个人恶心，所以杀了他。明天大家觉得那个人碍事，所以也杀了他。后天大家觉得你沈槐序风头太盛挡了别人的路……
沈槐序没有深想下去。
她现在思考的并不是那个人该不该死，而是能不能任由这个风气发展下去。
趋势是最可怕的东西。
因为这东西是全人类一起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一天一天累积起来的。
今天你因为一个人说话恶心就杀了他，明天就会有第二个人因为同样的理由被杀，后天就会有一群人因为看着不顺眼被送上擂台。
每一次都会有人叫好，每一次都会有人觉得这个人确实该死，每一次都会有人相信自己是站在正义的一边。
直到有一天，你发现那个被送上擂台的人什么都没做错，可能只是说了一句不怎么随大流的话。
甚至被所谓的“民意”处死的人，可能就是在区域频道公开过很多东西，帮助过很多人的人。
可真到了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些了。
因为大家只明白一件事。
死的那个人不是我，就够了。
沈槐序对人类的期待是团结，起码面对其他种族的时候要团结，这种团结与这风气显然是相悖的。
那么现在，她应该做些什么呢？
沈槐序再一次叫来了001，询问关于黑雾世界法律问题。
001：“……”
它用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沈槐序，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您好像就是皇家司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呢。”
沈槐序：“……”
她确实忘记了。
她不但忘记了，她甚至忘记了在第二天的时候找到小法官，让它再替代自己一天。
自从将信印和卡片交到了小法官手里，沈槐序便像是从来没有坐上这个位置一样，把这件事扔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面了。
她思考片刻，忽然拉出一个光门，在001震惊的目光中，去了皇家司法院。
001：“？”
合着它就是来提醒自家大人，自家大人身上还有职务的呗？
皇家司法院还是老样子，沈槐序穿过熟悉的长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她是首席大法官，有权限查询一切卷宗。
也就是说，沈槐序能够看到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一切的审判。
还没到卷宗室，沈槐序看到小法官抱着一摞比自己身体还高的文件，从走廊那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看见沈槐序的瞬间，它愣了一下，然后那摞文件开始剧烈颤抖。
“大、大人？”
它不社恐了，也不胡思乱想了，什么东西它都不在乎了，甚至……
惹事就惹事吧，首席大法官的工作室是谁的，就应该谁来做啊！都压在它个小法官身上算什么？！
它快步小跑几步，在那一摞高高的卷宗即将倾倒之前，稳稳地把它们塞进了沈槐序怀里。
“大人！你说的是让我替代你一天，现在已经数不清楚有多少天了，你一直都没有出现过，你失信了！”
“你失信了”就是蚀空族最大的指责了。
小法官此刻不但有蚀空族天生的执拗，更有被堆积如山的文件逼出来的勇气。
“大人，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需要首席大法官签字才能生效的文书。”
小法官指了指沈槐序怀里的文件，又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办公室：“您的信印在我这里，但有些东西不是有信印就能办的，必须您亲自过目，亲自决定。”
“所以，我根本无法替代你行事！”
第630章 辰裔
这句话，沈槐序不同意。
章都在小法官手上了，一个字真的还重要吗？
而且她现在确实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东西，沈槐序要忙人类的事，要忙异族的事，要精进符箓，要提高属性点……
可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也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和小法官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沈槐序为什么违背小法官的意志，把这些事情交给小法官处理呢？
因为小法官是蚀空族的。
它在这皇家司法院之内任职，就不可能只代表它自己。
当初在皇家会议厅和灰烬决战时，只有那位蚀空族的领袖没让沈槐序感觉到太多的恶意。
在沈槐序看来，人类的姿态如此强硬，有极大的可能在进入黑雾世界之初，就被所有种族联合针对。
到时人类就算占据着再多的公共区域又有什么用处呢？
黑雾世界的制度是健全的，但每个种族自己的规则永远在那些默认的规则之上，每一个生物都是下意识的偏向自己所在的种族。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由老牌种族们发起，联合大大小小无数个种族抵制人类，人类就会像孤岛一样，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
即便有沈槐序这样一个耀眼的命星在，孤立无援的种族也是活不久的。
所以沈槐序看到了蚀空族。
蚀空族的地位很高，沈槐序不觉得几次示好或是什么交易就能得到蚀空族的支持，但先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也是至关重要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小法官是什么呢？
媒介。
所以它的情绪并不重要，它的反对与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槐序和它口中的老大，都是这样希望的。
沈槐序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将那些东西重新塞回了小法官手中，看了眼时间，继续往卷宗室走去。
小法官既愤怒又无助，恨不得把这些卷宗全部丢下。
可它看着沈槐序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自家老大说过的话。它不清楚这些掌权者在做什么，它只知道这项任务确确实实落在自己身上了。
小法官虽然身为小法官，但能得到这个职位，全是因为它的身份，而非它的能力。
沈槐序不知道这些，如果她知道的话，也就能推测出那位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蚀空族头领的想法了。
皇家司法院的卷宗室很大，光是高度便是普通的建筑难以企及的。
沈槐序站在入口处，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高耸到看不见顶端的架子，金属的、石质的、不知名材质的，每一种材质都代表着一个不同的时代。
架子与架子之间是狭窄的过道，过道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沈槐序认真嗅了嗅，也没分辨出来是什么。
光线从头顶落下来，昏黄而均匀，没有任何阴影，也没有任何温度。
她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
卷宗室的守门人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辰裔，它坐在入口右侧一张几乎被文件淹没的桌子后面，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和一双干枯的手。
这是沈槐序第一次见到辰裔。
辰裔的外形几乎与人类相似，只不过它们拥有与星辰沟通的能力，尽管这个能力在黑雾世界这个几乎看不到星子的地方没有任何用处。
第631章 结束一切
眼前这个辰裔似乎已经在这里任职许多年了。
无论皇家司法院的职位如何变更，它都在这个位置上。
沈槐序走近的时候，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从桌下摸出一块石板，推到桌面上。
石板上刻着一行字：“登记：种族、姓名、职务。”
沈槐序拿起放在石板旁边的刻笔，用汉字在石板上写下自己的信息。
辰裔等她把刻笔放下，看着石板上的那些文字，又看了她一眼。
它一直没开过口，沈槐序原本以为它不会多说什么了，它的手指摩擦着沈槐序刻上的职务，居然说话了：“首席大法官？”
这是…质疑？
说实话，沈槐序没听出什么质疑的意味，反而听出了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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