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珑越想越觉得费解。


    真是个难以理解的怪人。


    她心中念头转过,下意识便想转头和身边的萧惊鹤讨论一二,听听他的看法。


    毕竟,信是写给他的。


    或许他能从这人的行事风格中,看出些端倪?


    可她目光刚一转过去,就顿住了。


    只见萧惊鹤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前,站在了城墙边缘,但他并没有看城下混乱的厮杀,而是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城门口那个在人群中奋力支撑的黑衣身影,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下颌线条紧绷着,嘴唇也微微抿起,连呼吸似乎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甚至在他那震惊的底色下,辛珑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激动?


    怎么了?


    辛珑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


    萧惊鹤这副表情……


    怎么跟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见萧惊鹤神情异样,辛珑她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问道:“萧惊鹤,你怎么了?”


    萧惊鹤猛地转过头,视线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黏在城下那个奋战的身影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是……是他……”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又吐出几个字:“珑儿……那是……大哥!”


    “大哥?!”


    辛珑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惊鹤的大哥?


    那个传说中的萧家大郎,萧激楚?!


    怎么可能!


    他不是不是早在五年前,与北狄的那场惨烈血战中,被敌方主将设计埋伏,力战不敌,当场被一剑斩落马下,身首异处!阵亡了吗?!


    战报传来的时候,举国哀恸!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的副将拼死冲杀,浴血奋战,想要将将军的尸首抢回,却功亏一篑。


    萧激楚将军的无头尸身,最终落入敌手,被那丧心病狂的北狄将领,高高悬挂在边境城门之上,示众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不仅是对萧激楚将军个人的羞辱,更是对整个大夏王朝的挑衅!


    此事天下皆知,早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也是从萧激楚的惨烈牺牲开始,仿佛拉开了萧家悲剧的序幕。


    此后数年,萧家二郎,三郎、四郎、五郎、六郎……一个个前仆后继,尽殁沙场。


    最后,偌大的萧家,只剩下最小的萧惊鹤,扛起了摇摇欲坠的萧家门楣。


    一个已经死去五年,并且死得如此惨烈、尸骨都被敌人公开羞辱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还用这种方式,守护着凤凰城?!


    辛珑看着萧惊鹤激动得身体都微微发抖,赤红的眼眶里似乎有水光在闪动,甚至隐隐有种要不顾一切冲下城墙的冲动。


    她心中一紧,顾不得再去深思那黑衣人的诡异之处,急忙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背。


    “萧惊鹤!你冷静一点!看清楚!那怎么可能是大哥!”


    然而,萧惊鹤却像是根本没听进她的话,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之大,让辛珑都感到了一瞬刺痛。


    他呼吸粗重,双目赤红地死盯着下方那个身影,声音嘶哑,笃定道:“我不会认错!”


    “我是他弟弟!他是我大哥!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大哥!”他几乎是低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着,“就算他化成灰……不,就算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影子,我也认得出来!”


    “还有他手里的刀!那把阔面重刀!那是大哥从不离身的‘断水’!那是他最惯用的兵器!还有那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那分明就是大哥自创的‘劈山斩’!一招一式,我都刻在骨子里!我怎么可能认错?!”


    辛珑看着他激动到失控的样子,无奈的蹙了蹙眉,还是开口说道。


    “你大哥他五年前就已经在众目睽睽下砍下头颅阵亡了!连尸首都未能完整带回,被悬于北狄城门示众,这些,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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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


    “他若是还活着,这漫长的五年,他怎么可能音讯全无?怎么可能不回来找你们?怎么可能不回来看太夫人,不来看大嫂和香儿、睿儿?!”


    她的话,终究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浇在了萧惊鹤心头。


    他逐渐冷静下来,但赤红的眼睛却依旧依旧死死黏在城下那个黑衣人身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望穿。


    眼底深处,痛苦、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无法掐灭的希冀,疯狂地翻涌着。


    那个在流民围攻前屹立不倒的身影,渐渐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如山一般高大伟岸,总是在他闯祸后一边训斥一边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长兄如父。


    这句话用在萧家,再贴切不过。


    萧太夫人三十五岁才艰难诞下长子萧激楚,而他萧惊鹤,是最小的那个孩子,与大哥足足相差了近二十岁。


    在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聚少离多的父亲总是威严而遥远,反倒是这位温厚沉稳、早已建功立业的大哥,给了他最多的关怀、教导与庇护。


    大哥的存在,对他而言,几乎就等同于父亲。


    五年前,当大哥战死、尸骨被辱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般传来时。


    年少气盛的他悲愤欲绝,当即点齐了自己的亲卫,不顾一切地就要策马冲向北狄边境,誓要将大哥的尸身夺回,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让大哥入土为安!


    然而,他终究没能成功。


    行至半路,就被数名带着萧太夫人泣血的手书的心腹,拼死拦住了。


    “七公子!太夫人有令,您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那是我大哥!他尸骨未寒,还被贼人悬尸示众!我为人弟,岂能坐视不理?!”


    萧惊鹤目眦欲裂,几乎是咆哮出声。


    拦住他的老管家,是看着他们兄弟几个长大的,那时也是老泪纵横,却不得不狠下心肠。


    “七公子!您是将军之子,并非领兵将领,无皇命,无兵符,擅自带亲卫离京冲向边境,是为‘师出无名’!您想想,朝堂之上,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事?那些本就对萧家虎视眈眈的人,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这不仅救不回大将军的遗体,更可能将整个萧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太夫人也是强忍悲痛,才命我等来拦着您……”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哥……”


    萧惊鹤的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最终,只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着满腔的不甘与屈辱,铩羽而归。


    那一次的无能为力,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可紧接着,二哥萧野便也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也一个接一个的倒在了冰冷的战场上,化作了边境黄沙中的一抔黄土。


    偌大的萧家,只剩下他。


    他收起了所有的少年意气,藏起了所有的悲伤脆弱,毅然决然地披上了沉重的铠甲,追随着哥哥们的脚步,踏上了那片浸透了萧家儿郎鲜血的战场。


    将所有的悲痛与仇恨,都化作了手中的利刃,承担起了保家卫国的重担。


    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想过了自己最终的结局——


    或许,他也会和哥哥们一样,马革裹尸还。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上辈子的结局,竟比哥哥们还要凄惨。


    他没能战死沙场,却死于阴谋算计,死于自己人的背叛。


    更让他至死都无法瞑目的是,他最终也没能护住风雨飘摇的萧家,没能护住母亲和嫂嫂们,甚至连年幼的侄子侄女都没能护住!


    他是带着对兄长们嘱托的无尽悔恨,和对自己无能的彻骨愧疚,在绝望中死去的。


    幸好,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也幸好,这辈子,他遇到了辛珑。


    萧惊鹤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辛珑。


    是她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他护住了母亲,护住了嫂嫂们,护住了香儿、睿儿、贺儿、甜昕……


    萧家,总算没有重蹈覆辙。


    但是……


    未能将哥哥们的尸首从北狄带回,未能让他们入土为安,依旧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无能和萧家承受的屈辱。


    直到后来在桃花谷,遇见了传回死讯多年,却还活着的二哥。


    如果二哥能活下来……


    那大哥呢?!


    其他的哥哥呢?!


    会不会也有可能都还活着?


    他一面嘲笑着自己的异想天开,一面又死死抓住那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望,不肯放手。


    尤其是现在又碰见了一个与大哥这么像的人,他更无法忍住不这样去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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