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巴黎，清晨六点四十分。
刘亦妃醒了。
没有被闹钟吵醒，自然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坐起来。
心跳有点快。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第一次见他，前天晚上还通了电话，他声音在电话里说“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了声好就挂了，挂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捏着手机在笑。
但现在不一样。
今天是他的生日。
刘亦妃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微微凉，她走到衣帽间门口，推开门，按亮了灯。
衣服。
她站在衣帽间中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左边那排挂着的连衣裙扫到右边那排叠着的针织衫，再到最里面挂着的t恤和牛仔裤。
太多了。
她咬了咬下唇。
五分钟后，床上摊开了六套衣服。
第一套是白色真丝衬衫配米色阔腿裤，第二套是黑色高领无袖针织衫配深蓝色a字裙，第三套是浅灰色羊绒开衫内搭白色吊带配牛仔裤，第四套是藏蓝色收腰连衣裙，第五套是米白色短款小西装内搭黑色打底配灰色烟管裤，第六套是……
她还没想好第六套的下半身。
刘晓莉听到隔壁卧室传来的窸窣声，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
这孩子。
她站起身，披上睡袍，走到刘亦妃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刘晓莉轻轻推开门。
刘亦妃站在床前，手里拎着一件米色风衣，另一只手拿着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床上铺满了衣服、裙子和裤子，衣帽间的灯全亮着，地上还摊着两双鞋，一双平底芭蕾鞋，一双白色低跟凉鞋。
“茜茜。”
刘亦妃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紧张。
“妈咪，你帮我看看～”
刘晓莉走进来，目光从床上的衣服上扫过，然后落在刘亦妃脸上。
女儿今年二十二岁，五官已经长开了，但此刻的表情像十七八岁时第一次去试镜的样子——期待，忐忑，又想藏住这份忐忑。
“对方同意了？”
刘亦妃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头发跟着晃了晃。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
“但是……”刘亦妃把手里的衬衫和裙子放在床上，转身面对着母亲，嘴唇动了动。
“他邀请我去他家……”
刘晓莉微微挑了挑眉。
“过生日。”刘亦妃补充道，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但她马上抿住了，好像觉得这样太明显了。
“你很喜欢他。”
刘亦妃没有反驳。
“他有没有这个意思？”刘晓莉问。
“反正不讨厌我，哼哼。”
刘晓莉轻轻笑了，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摊开的那些衣服，然后伸出手，把其中一套挑了出来。
白色衬衫。
浅色包臀长裙。
“这套。”
刘亦妃歪着头看了看。
“会不会太正式？”
“当然不会。”刘晓莉把衬衫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面料。
“真丝是对的，巴黎已经开始热了，透气，浅色不抢眼，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让他觉得你在用力，但真丝的光泽在自然光下面很好看，不是刻意的那种好看。”
她笑着道。
“像你自己选的。”
刘亦妃看着那套衣服，慢慢点头。
“鞋子呢？”
“平底的。”
“为什么？”
“茜茜，”刘晓莉把衬衫递给她，“上次在咖啡馆，你穿高跟鞋了吗？”
刘亦妃摇头。
“那就平底。”
刘亦妃接过衬衫，抱在怀里，没说话。
刘晓莉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知道你住哪儿吗？”
“知道。”
“他来接你？”
“不是，让我直接过去，他发了地址，而且他今天要准备很多东西，不止我一个人去。。”
刘晓莉转过身，看着女儿。
“地址在哪儿？”
“十六区的别墅，他还有一间公寓chanel送的……这次人多，在别墅哪里。”
刘晓莉沉默了一阵子。
十六区是别墅区她知道。
但是圣日耳曼大道那个地段，香奈儿给一个设计师送的公寓在那个位置，这已经不只是“看重”的程度了。
“你早上吃什么？”刘晓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吃了，来不及。”
“来得及，现在才几点。”
“我换完衣服就不早了，还要……”她停顿了一下，“还要想想带什么。”
“礼物？”
刘亦妃点头。
“你没准备？”
“准备了，”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
“但是我不知道合不合适。”
刘晓莉看了看那个盒子，没有打开，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你准备好了就去吃早饭，我煮了粥。”
说完她走了出去。
刘亦妃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怀里的白色衬衫和裙子，然后把脸埋进衬衫柔软的面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衬衫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母亲惯用的那个牌子，薰衣草味，非常淡。
她把衬衫放平在床上，脱掉睡衣，开始换衣服。
穿好之后，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
真丝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垂坠感很好，
裙子的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两厘米，露出脚踝最细的那一段。
转身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白色平底鞋。
都换好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三秒钟。
“完美。”
她笑着走到客厅。
刘晓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水煮蛋、一杯温豆浆，对面的位置摆着同样的早餐。
刘亦妃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粥面上，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的温度刚好，一点也不烫嘴。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
刘晓莉坐在对面，也在喝粥，没有问任何问题。
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的默契，女儿在重要的事情之前需要安静，需要空间，需要的不是一个劲追问“你紧张吗”“他喜欢什么”“你们到什么程度了”，而是一碗温度刚好的粥，和一个安静坐在对面的人。
吃完最后一口粥，刘亦妃放下筷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妈咪。”
“嗯。”
“如果他……”
她没说完。
“如果什么？”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拎起旁边的黑色皮包。
刘晓莉也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把女儿衬衫领口的蝴蝶结轻轻抚平。
“记得打电话。”
“嗯。”
“不是给我打。”
刘亦妃看着母亲。
“是让他给你打。”
刘亦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没捂住嘴，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寓里很清晰。
“妈咪。”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养了你二十一年。”刘晓莉把手从女儿领口上拿下来。
“走吧，别迟到了。”
刘亦妃点点头，转身走到玄关，换好鞋，推开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刘晓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回到餐桌前，继续喝她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她不自觉想起茜茜第一次去幼儿园的那天，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那时候的女儿，眼睛里是好奇和一点害怕。
现在女儿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了，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笃定。
刘晓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
那个李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还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到，但从女儿这几次的状态来看，茜茜这次不只是想谈男朋友那么简单，她是在给自己选以后的路。
这几天茜茜父亲给她说了很多事情，她自己也关注了李寻……做父母的就是这样，生怕茜茜被骗了。
之前她考虑的是对方配不配得上茜茜，毕竟女儿才二十来岁，就已经取得不错的成就，对方的家庭刘晓莉是知道的，不是什么大家庭，但这个李寻本人……
年纪轻轻居然靠自己就在巴黎买了别墅。
看来得找个时间亲自见一见。
刘晓莉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
让看chanel官网的。
她打开一看，被震惊了。
“天啦，这排面。”
……
2009年五月二十七日。
巴黎时间零点整。
香奈儿官网首页悄然更换横幅。
没有预告，没有预热通稿。
黑底白字，老佛爷卡尔·拉格斐亲自掌镜的黑白肖像画占据画面三分之二。
镜头下面的李寻没有笑容，他侧身靠在chanel的标志性建筑镜梯扶手上，身上时香奈儿工坊的黑色斜纹软呢外套，胸口别了一枚胸针，胸针外形是可可·香奈儿女士最喜欢的山茶花。
肖像的右侧有几行字。
rheli。
准王储。
香奈儿创意工作室高级女装设计师。
生日快乐。
点击横幅进入标题页面。
标题只有一行：rheli（lixun）香奈儿高定工坊华夏首位高级设计师。
专题页面的内容很有意思。
rheli
2005年5月，经中央圣马丁艺术学院时装系主任路易斯·威尔逊教授亲自打电话特别推荐，维吉妮维雅德亲自前往伦敦参观rhe毕业设计展后以十九岁的年纪加入chanel，并成为chanel历史上最年轻的正式设计师。
2005年七月二十九日，调入卡尔·拉格斐高级定制工坊，参与chanel2006春夏成衣配饰设计工作，为该季唯一以助理身份进入核心创作群的设计师。
2006年六月，推出独自完成设计的喜马拉雅系列手袋，成为品牌皮具部门，首个对标收藏级定位的原创系列。
2007年1月，升任香奈儿高级手工坊高级设计师，为品牌历史上获得该职位的最年轻设计师，亦是首位进入chanel高级工坊核心设计层的华夏设计师。
2008年，主导喜马拉雅系列后续衍生产品线开发，确立该系列为品牌常设收藏级皮具线。
vogue法刊编辑卡琳洛菲德曾评价：rheli是千禧年后最值得关注的时装设计师，他对材料与结构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工艺层面，进入了对奢侈品本质的思考。”
本刊引用卡尔拉格斐先生在2008年vogue法刊中的原话：“他是我见过最安静的设计师，也是也见过的最危险的年轻人，他在设计一个手袋的时候，思考的是整个皮具行业的版图。”
……
专题页面上线的一个小时之内。
香奈儿亚太区官网后台流量监测曲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攀升，不过服务器没有崩溃，日本，香江，内地三个镜像节点同时启用，chanel显然做过风控预案。
但技术准备是一回事，舆论反应是另一回事。
首先引爆的不是时装媒体，是新琅女性频道。
2009年的新琅女性，是内地时尚资讯的核心入口之一，编辑团队对跨国奢侈品品牌的动向上有着远超大众认知的敏锐度，很快，值班编辑发出一篇未经排版，配图直接引用的快讯。
标题和措辞都带着亢奋。
“香奈儿官网换装，首位华夏高级设计师正式曝光，年仅23岁。”
导语：“巴黎时间，2009年5.27日零时，香奈儿全球官网同步更新专题页面，首次以个人专题形式介绍品牌高级工坊设计师。”
正文没有评论，纯信息搬运。
没多久，新琅女性换上正式稿件，标题更短：“chanel官宣，23岁华夏设计师李寻”
配图是官网截下来的黑白肖像，评论区很快涌入超过两千条留言。
没有控评，没有引导，全是用户自发。
“在法国人哪里做到这个位置吗？还这么年轻，我那时候刚毕业，正考研。”
“看了他的履历，有姐妹知道那个包吗？配货标准比铂金包还变态。”
“准王储太变态了，这真的是华夏人吗？”
“他好帅，舔屏了！”
“等一下，等一下，这不是刘亦妃那个巴黎绯闻主角吗？华一亲自给他道歉哪位。”
“！！！哟呼，茜茜的高定前排邀请函，不会是他搞来的吧？”
“就算不是他，肯定也是他的原因。”
“真的帅啊，chanel这个时候官方公开他的信息，是想干嘛？”
“赚钱呗，还能干嘛，经济危机过去了，很多品牌在华夏市场布局。”
“有道理，不过chanel不是早就开始布局了吗？”
“估计是李寻的原因。”
“他这履历太屌了，爱马仕和lv不得馋哭啊？”
“玩艺术，果然还是天赋重要，这太厉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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