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毫无怒色,只是取回敕书,语气淡如清风:
“你们不办又如何?大不了我这个署令不在吏部名册、不是吏部官员、不计履历、户部不发俸禄。但我就只是天子之臣,不是朝廷之官,再好不过。”
“我是侯爵,不在意任职履历,也不在意俸禄。更别说,陛下可以拨内帑。你们不给办,起码…”
少年说到这里反而露出笑容,“起码吏部也管不到我,无法对我考评,御史台也无法监察我了。因为朝廷官员的名录之中…没有我。”
他放低声音,仿佛说悄悄话般的对完颜闾山说道:
“完颜郎中,我该谢谢你。你不办,那我这个署令不受监管,岂不反倒自在了?我其实巴不得啊。”
这是李朔的心里话,绝非虚言恫吓。若非为了一群部下的官籍履历,他巴不得对方不办手续。他只是为了部下的前途才和对方啰嗦。
李朔说完,再不纠缠的转身就走,反倒像是打了胜仗。
完颜闾山等人闻言,都是愣在当场,一时不知所措了。这?
是啊。不给李朔办手续,看似是让他吃哑巴亏,可吏部不也管不到他了?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吏部没有他的行止簿(档案)和铨头(履历),自然无法考核他。吏部没有贴黄给御史台,御史台就收不到他的解由(任职报告),也就无法监察、弹劾他。
那么结果就是:一个不受吏部和御史台制约的官署,游离在朝廷之外,却又偏偏位卑权重!
这对朝廷是好事,还是对李朔是好事?
本想着卡李朔,利用职权百般刁难,耗他一个十天半月再说。谁知,他几句话就反过来挖了一个陷阱,轻而易举的反守为攻。
这少年,当真厉害!
完颜闾山的反应很快,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厉害之处,不禁脱口说道:
“陇西郡侯,但请留步!方才乃下官戏言耳,郡侯何故就走?”
李朔似笑非笑的转头斜乜,“原来是戏弄在下。完颜郎中还有何指教?”
完颜闾山苦笑道:“此事今日,多半能办,多半能办!郡侯不必着急。”
“咦?”李朔一脸疑惑,“不是说改日再办吗?”
完颜闾山尴尬至极,“这…改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
李朔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刚才众目睽睽,郎中官人分明还说事关重大,恕不能办。怎么这一眨眼,却又能办了?莫非戏弄在下?”
“郡侯误会了,下官安敢戏弄?”完颜闾山大跌脸面,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这个少年郡侯,“郡侯且安坐,兹事体大,下官去请示一下大冢宰杨公。稍去就回!”
一句话,就出卖了吏部尚书杨伯通。他才没有替杨伯通遮掩的心思,他巴不得这两个汉人不对付。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提醒李朔:“不是我的主意。”
李朔这才明白,原来为难自己的不仅是女真人,还有身为汉臣的吏部尚书杨伯通。
至于这位大冢宰为何授意为难自己,那也很好猜。果然,自己的政敌绝非只有女真人。有时候,汉臣同样会和自己为敌!
周围的书吏和前来办事的官员,此时看向李朔的目光无不惊奇:怎么突然,完颜郎中就对李朔低头赔笑?这少年究竟吐了什么刀剑?
“也罢。”李朔也不急着走了,“我倒要看看,大冢宰究是何意。”
完颜闾山吩咐小吏给李朔搬来座椅,请李朔稍坐,他自入吏部大堂去见杨尚书。
吏部大堂之内窗明几净,博山炉香烟缭绕,冰鉴冷气森森。一个身穿三品紫色官服的老者,趺坐在书案前打着瞌睡,手中滑落一卷书。
此人正是大金天官,官居吏部尚书的杨伯通。
两个年幼的书童,一个捧着冰镇酸梅汤,一个捧着铜盆,静静的侍立两边,等候主人醒来。
完颜闾山也不怕吵醒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咚咚”上堂,大喇喇的喊道:“大冢宰!杨公!”
即便杨伯通是大金正三品吏部尚书,是他的主官,可他内心也没有多少敬畏。因为杨伯通是汉人。而他是国人!
杨大冢宰刚刚进入梦乡,顿时被粗暴的吵醒,不禁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
“出了何事,如此喧哗。”
“杨公。”完颜闾山自顾自的坐下,“李朔刚才到了,果不其然,陛下封他为巡察署令,正六品衙署,挂靠大兴府…”
杨伯通浓厚的眉毛一扬,“老夫不听这个。他走了么?”
完颜闾山摇头,“大冢宰,我们失算了。他不但不怒,反而说…”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杨伯通就眉头一皱,“好奸诈的少年,他肯定是说,吏部和御史台管不着他?他反倒自由自在了?他这是以退为进的阳谋。”
杨伯通不禁暗叹一声。堂堂大冢宰,难奈小阳谋!
完颜闾山一愣,神色微讶,“杨公竟是猜到了?”
杨伯通用怜悯的眼光扫了他一眼,“若连这都猜不出,老夫还当什么尚书?干脆辞官归隐。你大他十岁,官居郎中,竟猜不到他这一招?”
完颜闾山气势顿消,神色汗颜。
杨伯通用铜盆的水洗了脸,又接过冰镇酸梅汤,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说道:
“给他办吧。虽然不是省诏,可内降也是圣旨。无非一个六品衙署,还影响不了大局。眼下谋反大案一件接着一件,杯弓蛇影之下,陛下对国人不放心,对百官不放心,过于信重李氏也可以理解。”
他放下碗,抚须继续道:
“老夫小看了此子。若知他如此人小鬼大、奸诈如狐,老夫又何必多此一举的做恶人?既然卡不住,那便放行好了。只要他要求不是太过分,就咬牙办了!”
“起码将来,吏部和御史台都能约束他,让他不能胡作非为。”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颇为不美。委实想不到,居然没能拿捏住一个舞勺少年。
完颜闾山也很郁闷,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遵命。
“杨公,下官有一事不解。”完颜闾山斟酌着说道。他没有说何事,因为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了。
毕竟,杨伯通是天官大冢宰!
杨伯通目光幽邃的看着完颜闾山,话语不带丝毫火气:
“你是不解,为何老夫是汉人,李朔也是汉人。可老夫为何要授意你们为难他?”
完颜闾山不禁有些惭愧。因为他的心思被杨伯通勘破了。这的确是他疑惑的问题。
他当即下拜道:“杨公目光如炬,见微知著,下官惭愧万分。正有此惑也。”
杨伯通说道:“那老夫就给你解惑。因为老夫看出,那什么巡察署,对朝廷没有好处,对汉臣也没有好处。这个衙署本就不该存在。长此以往,对我大金是祸非福!”
完颜闾山不禁有点佩服,“大冢宰心怀大局,唯大金社稷为念,下官钦佩之极。”
他不知道,其实杨伯通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今日巡察署令是汉人,那么将来换了女真人当署令呢?不能因为首任署令是汉人,就说以后也有利于汉官!”
完颜闾山重新回到公廨,就换了一副笑脸:
“陇西郡侯,下官亲自为你办。既是新增的衙署,那设置条陈呢?”
李朔取出在宣徽院写好的条陈,“条陈在此。”
完颜闾山看了一眼,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李署令,怎么有十二个正九品官位?是不是太多了?我大金这么多六品官署,哪个也没有这么多九品缺!”
完颜闾山没想到,这个新官署居然要设置十二个九品官位!这不是儿戏么?你当吏部的乌纱帽,是大白菜不成?
李朔摇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铿然:
“天子敕命新设的官署,十二个九品官位还多吗?我有没有多要一个八品!”
“十二个正九品缺,一个也不能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