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苏府门口有数不清的军营士兵,也许是因为百姓本就很有秩序,道完喜就走,苏家还给了赏钱,没有引起任何风波。


    秦燊易容成霍将军手下一个士兵的模样,跟在霍将军身后看完了整场及笄礼,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有芙蕖终于笈笄的高兴和轻松,又有要面对审判的焦灼和痛苦。


    这一天他已经盼了太久。


    夜幕降临,参宴人都已散去,一个玄色身影,无声无息来到苏府。


    秦燊没有偷偷去见芙蕖,芙蕖已经笈笄,这样不合规矩,他也没必要再偷偷的见她。


    他让门房拿着他的私人荷花玉佩,通报苏太师。


    这块荷花佩是他让宫务司找名匠雕的,平时取代龙纹佩戴在他身上,重臣没有人不知道这块玉佩。


    不过片刻,苏太师脚步匆匆而来,看到门口竟然真的是御驾亲临,一颗心怦怦跳。


    “臣参见…”


    苏太师刚要行礼就被秦燊亲手扶住制止,苏太师更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但陛下人都来了,只能好好请进书房听指示。


    秦燊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沉思,苏太师陪侍在旁,更是心如擂鼓。


    半晌。


    秦燊终于开口:“苏太师,你可信人有前世今生?”


    苏太师:“?”


    秦燊将事情和苏太师说明,那些爱恨纠葛简单几句话带过,重点只说上一世他爱芙蕖,芙蕖是他的皇后,与他共治天下。


    如今他来,为的就是能光明正大见芙蕖一面。


    秦燊和苏太师保证,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绝不会伤害芙蕖,更不会强迫芙蕖做芙蕖不喜欢的事情。


    苏太师如果不放心,可以守在门口,或是他们可以在亭子里见面,苏太师可以等在远处,能看到他们。


    “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说,只要能让朕见芙蕖,朕都能接受。”


    苏太师:“???”


    这还是陛下吗?


    苏太师被惊得脑子都反应不过来,半天才消化这些话,找回自己的声音,咳了又咳。


    他仔细端详陛下的神态,发现陛下是认真的。


    苏太师犹豫道:“陛下的心晴,臣很理解,臣年轻时也看过话本子,上面确实会写一些梦境、天命姻缘之事,但是这都是假的。”


    陛下是明君不错,但陛下性情阴晴不定、下手狠辣、又多年不近女色,不知有没有隐疾…他可不想把放在心尖上的女儿推进陛下这个火坑。


    不见面陛下都像失心疯了似的,见面了还能得了?


    秦燊看到苏太师的神色就知道苏太师对自己说的话,估计半个字都不信。


    他内心升起无力感,鸡同鸭讲。


    秦燊沉默片刻,陷入沉思。


    或许他应该自己去见芙蕖?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听到苏太师说:


    “陛下请允许臣先行将此事与小女儿说清楚,给她一个心理准备,不然她才刚笈笄,臣怕她接受不了。”


    “届时臣会上折子回复陛下,臣女儿是否愿意见陛下。”


    苏太师怕陛下不同意,又补一句:


    “陛下的梦境若是真的,臣女儿与陛下应当是天定的缘分,臣女儿也一定会见陛下,若强求,反而有伤情分。”


    秦燊听懂苏太师的意思。


    芙蕖愿意,那可以见面,梦还有延续的可能,芙蕖不愿意,那他的梦就是假的,非要强求,会事与愿违。


    少许。


    “好,朕等你的消息。”


    秦燊说罢,径直起身离开。


    他最初想着慢慢接触芙蕖,以讲故事的名义告诉芙蕖,但是这么久的等待,让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无法接受这种日夜悬心的感觉。


    现在他只想将一切告诉芙蕖,他必须确定,芙蕖就是芙蕖,他想听到芙蕖的选择,哪怕是不好的结果。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他会疯,他接受不了芙蕖不是芙蕖。


    若是芙蕖不是芙蕖,那和丧妻之痛有什么区别?


    他真的要疯了。


    苏太师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忧心忡忡。


    他先是回房将此事与妻子说明,两个人一晚没睡。


    第二日苏太师去上朝,苏夫人去见了苏芙蕖。


    五日后。


    苏太师的折子呈到御前。


    秦燊迟疑很久打开,一目十行看完上面的内容,长呼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芙蕖,同意见面。


    两日后。


    佑国寺已经被提前清场。


    佑国寺这个地方是苏太师选的,佛门重地,若是陛下当真相信天命,那就应该不要勉强芙蕖做任何芙蕖不想做的事情。


    佛祖在看着呢。


    秦燊上完朝,急匆匆赶到佑国寺时,他迈入正殿,看到跪在佛祖面前礼佛的苏芙蕖,脚步下意识放轻,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回忆起上一世在宫中,与芙蕖一起去宝华殿礼佛那一幕。


    静默片刻。


    秦燊走上前,拿起清香三柱,燃起,高举头顶,虔诚三拜,插进香炉里。


    他一回头,正对上芙蕖不知何时睁眼看他的目光,沉静、淡然、毫无波澜,也完全陌生。


    秦燊动作一顿,又似无事发生,上前跪在另一个蒲团上,叩拜三次。


    旋即起身,两人一同离开大殿,转而登上佑国寺内一座小的瞭望塔。


    附近丛林密布,又相连佑安寺,平时人流不少,瞭望塔是为了勘探火情、观测气象的,上面还有一座大钟。


    苏芙蕖和秦燊站在瞭望塔上,能看到底下茂密的丛林以及佑国寺内的一座金佛。


    “陛下有何事不如直说吧,臣女父亲还在门口等着臣女。”苏芙蕖率先开口,打破平静。


    她起初是对秦燊行过礼的,只是刚行礼就被打断了,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秦燊看着苏芙蕖。


    双眸对视。


    前者复杂深沉,后者坦然沉静。


    秦燊将过往一切娓娓道来,他没有美化自己,也没有检讨自己的‘罪行’。


    他只是客观意义上的重复,重复过去的事件,不加个人情感。


    他说了很久,说了很多,从芙蕖做福庆公主伴读,到芙蕖和秦昭霖两情相悦,再到秦昭霖背信弃义,再到他们在太子府那混乱一夜…


    苏芙蕖全程都很安静,仔细的听着,在秦燊停顿时,适时的问上一句:“然后呢?”


    秦燊没有沉浸在回忆里,他边说着过往一切,边打量着苏芙蕖的反应。


    他们就像是上一世那般默契,让秦燊恍惚,也让他终于有些安心。


    他确定,芙蕖无论有没有记忆,芙蕖就是那个芙蕖,而不是任何其他人。


    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插手芙蕖的成长,不然芙蕖的性格和下意识的小习惯若是变了一点半点,恐怕都会让他崩溃。


    将近两个时辰后。


    秦燊终于说完。


    他认真的看着苏芙蕖的眸子,正经道:“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芙蕖的面如此正经的承认过错,也是他真心实意的道歉。


    上一世若不是他和秦昭霖,芙蕖也许会更快乐。


    苏芙蕖没说话,只是看着秦燊。


    秦燊的心渐渐提起。


    少许。


    苏芙蕖笑了,这个笑容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秦燊眼里只能看到芙蕖。


    秦燊下意识就想附和去笑。


    十几年的等候,不,有二十年了,早已让他的灵魂卑微。


    无论他安慰自己时说的多么好听,实际上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只要芙蕖能回来,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秦燊的笑意刚要浮起,芙蕖的话就让他笑不出来,只剩下紧张。


    苏芙蕖道:“陛下既然等待这么多年,终于来找臣女,自然是想听真话的吧?”


    “这是自然,只要是真话,无论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秦燊努力控制着嗓子里的干哑,想要将话说的温柔如常。


    苏芙蕖点头,坦然说道:“我觉得陛下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不必执念。”


    秦燊心跳又沉又响,努力压着快要心碎的情绪问道:“怎么说?”


    苏芙蕖的笑容更大,她道:


    “陛下说,臣女上一世是因为太子殿下负心、想要逼妻为妾,所以才和太子殿下结仇,不愿意嫁给太子,又因为阴差阳错,成了陛下的后妃等等。”


    “在臣女看来,臣女后来和陛下与太子发生的一切,都是上一世的臣女想要报复太子,所以才会那么做。”


    “不然依照臣女的个性,若当真只是不愿意嫁给太子的话。


    陛下提出让臣女去营州,臣女肯定会宁愿去营州,或是宁愿出家。哪怕臣女已经和陛下发生了关系,臣女也不会愿意进宫继续与太子和陛下周旋。”


    “臣女若不是为了报仇,肯定不会愿意滚在泥潭里算计,所以臣女入宫,必定是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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