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遍的想着从芙蕖入宫开始,直到今日发生的点点滴滴。


    其实说起来惭愧,也许是年龄大了,有些事情的有些细节他已经忘了。


    对于他来说,记忆里更多的是甜蜜和开心的感受,那段纷争的从前,他已经记不清感受,也无法理解自己那时为什么那么过激。


    明明他身为皇帝,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探查真相,可以解决争端,为什么非要拆穿芙蕖和芙蕖较劲,甚至故意羞辱芙蕖。


    他不想探究那时他就爱上芙蕖的可能,因为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爱的人,若是他最初就对芙蕖有爱,还能做出那些事,他只会觉得自己的爱也很可笑。


    仔细想来,他最初不过是征服欲,皇权在握已久,为人强势专横,他不允许有人不臣服于他,不允许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面前弄鬼。


    芙蕖越聪明、越难搞,他越是要驯化,以各种手段驯化。


    他的拆穿、较劲都不过是为了打击芙蕖的自信心,让芙蕖不敢再异动,让芙蕖臣服…


    他不得不再次承认,那时的自己就是拿芙蕖当玩物,故意像猫抓老鼠似的戏弄人,最初他如果真的想处死芙蕖,虽然确实有一点棘手,但他依然能做到,不必看苏太师的面子。


    但是他不肯让芙蕖死,甚至隐隐期待,芙蕖还能做些什么,好让游戏变得更好玩一点。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戏开始不受控制,他变成了被玩弄在鼓掌之中的老鼠。


    秦燊想到这里,坐如针毡,无法面对曾经自己的所作所为。


    也许芙蕖最后都不爱他,就是他高高在上羞辱别人的代价吧。


    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也不是所有弥补都有用。


    “……”


    秦燊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心如刀绞。


    他接受所有报复,也接受弥补没用,但他还是卑鄙的渴求,芙蕖有一点点爱他,哪怕就一点点。


    他真的不能接受芙蕖不爱他。


    太痛了。


    可现在的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芙蕖像他的生命一样流去,一场空。


    秦燊只觉得胸膛内一阵剧痛,像刀剜又像火烧,喉间又是一阵腥甜。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喷在地上,随即就是压抑不住的咳嗽。


    半晌,秦燊才觉得胸膛里的郁气退下大半,好受一些。


    他继续枯坐。


    门外守着的苏常德一直在抹眼泪,眼睛红肿的像是核桃,他几次都想进去看看,但是陛下没叫他。


    他还是没有去打扰。


    陛下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此狼狈,一定不想让人看到。


    他作为陛下的贴身太监,对于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事情,他不敢说全知道,但总是知道个十之六七。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陛下和娘娘,其实都是很好的人,只能说,天道无常,阴差阳错吧。


    如果世上真的有轮回转世,希望陛下和娘娘能有个圆满的下一世。


    乾清宫的烛火,全都亮了一晚。


    第二日,到了上朝的时辰,暖阁的烛火终于熄灭。


    苏芙蕖一如既往去上朝。


    三个孩子一溜烟挤进侧殿,秦燊没见他们。


    他们只能在外殿等候,左右踱步,担心又着急。


    苏常德在内殿一边收拾地上的血,一边掉眼泪又悄悄的擦,不敢让陛下看到。


    虽然陛下压根没看他,只是拿着手上的信纸,反复看。


    一晚过去,陛下的脸色更差,气若游丝。


    “嘎吱——”内殿门被推开。


    小盛子恭敬的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赫然是精美至极的密封龙纹盒,上着一把九龙锁。


    正是延年丹。


    秦燊病重后,他没有提过延年丹,苏芙蕖也没提过,两个主子都不说话,底下人更不敢说话,生怕挑起其他事端。


    宗室的人倒是悄悄议论过,但看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没有把延年丹拿出来的意思,他们也不想掺和,以免被牵扯进去。


    “陛下,皇后娘娘上朝前,命奴才将延年丹送过来。”小盛子恭敬道。


    秦燊摩挲信件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抬眸去看,果然看到小盛子奉上来的延年丹。


    他眼里闪过复杂之色,明明灭灭,又似有晶莹,转瞬即逝。


    许久。


    秦燊声音沙哑道:“拿回去吧。”


    “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态,强求也是没有意思。 ”


    这辈子除了芙蕖不爱他以外,他已经没有丝毫遗憾了。


    芙蕖虽然不爱他,但到底是给了他一个家,还有三个可爱的孩子,经过一晚上,他已经想开了,这辈子他也算是圆满。


    他在位几十年,国家已经一统,早就已经步入正轨,他也安排好了一切,如今就算是一个守成之君,只要仁慈一点,一样可以将国家管好。


    临死,又何必浪费一颗延年丹。


    刚病倒时,他没吃,现在要死了,他更不会再吃。


    留给芙蕖和孩子们吧。


    他就算是能再活一段时间,也没有信心能让芙蕖爱上他,反而还只能让芙蕖看到他的衰老。


    又何必呢。


    小盛子听到这话,略有犹豫,悄悄看向苏常德。


    “下去。”秦燊直接下令。


    小盛子没办法,只好端着延年丹告退。


    殿内又恢复安静,偶而响起秦燊几声咳嗽。


    在苏常德擦完地要走时,秦燊叫住了苏常德。


    秦燊问他:“你说,皇后为什么要把延年丹送过来。”


    苏常德捏着水盆的手攥紧,心提到嗓子眼,回答:“娘娘肯定是不忍心看到陛下病重,这才会让人把延年丹送来。”


    秦燊听到这个回答,抿唇,呼吸更轻。


    “那她怎么不早点让人送来?”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芙蕖不爱他,他不敢再升起一点芙蕖可能还是爱他的念头,那种感觉太痛了。


    苏常德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道:“奴才也不知道,但是娘娘若是不想让陛下活,肯定也不会让人又送来延年丹。”


    “那如果昨晚我就死了呢?”


    “……”苏常德彻底无言以对,嘴张了又闭,一个字没说出来。


    安静少许。


    秦燊笑了,笑里十分苦涩又自嘲。


    他也开始在爱的行为里,找不爱的证据了。


    可,芙蕖若是真爱他…算了,不要再想这些问题。


    “把这个拿好,等我死了,交给皇后。”秦燊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信件,交给苏常德。


    苏常德接过拿好,仔细放进胸膛里:“是,奴才遵命。”


    秦燊摆手,苏常德便端着水盆离开。


    命运仿佛故意和秦燊作对。


    它在秦燊想活时,拼命掠夺,它在秦燊想死时,偏偏又死不了。


    接下来几日,孩子们一直去看秦燊,秦燊便和孩子们说话,珍惜还在一起的每一天。


    苏芙蕖一直没露面,秦燊趁着深夜悄悄去看过苏芙蕖,最终回到侧殿,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三日,清早,皇宫响起哀钟声。


    早朝因此停止,百官哭丧。


    宗室纷纷入宫哭灵,秦晞也被放出来,为秦燊哭丧。


    千里之外匆匆赶回来的福庆,以及从封地赶来的秦晔,乃是停灵第三天才到的。


    他们从知道父皇病重就开始往回赶,奈何冬日水路难走,大多都是陆路,哪怕是快马加鞭,也才匆匆赶到,错过了看秦燊最后一面。


    福庆扶棺痛哭,大怮,几乎筋疲力竭。


    秦晔也是掉了不少眼泪,他已经比起幼时懂事多得多了,他也已经为人父。


    他曾经对父皇纵有过不平,但这么多年过去,终究还是记得那份父子之情。


    父皇已然已经驾崩,他打算等到葬礼结束后,请求…太后,同意他将他的母亲带去封地养老。


    秦燊的临终旨意早在秦燊驾崩那一日便已经宣读,苏芙蕖提前看过,但并未进行任何更改。


    苏芙蕖封为皇太后,封号依旧是宸。


    新帝则是嘉华,改年号为,承宁。


    这封圣旨一下,许多官员有所非议。


    毕竟陛下又不是没儿子,不说秦晔,就说秦煜,虽然是年纪小一些,但也十三岁了,怎么能让公主登基,这不是胡闹吗。


    他们严重怀疑是皇后不甘心让位,这才改了陛下的旨意,让公主登基,好能让皇后继续把持朝政。


    但是他们的非议还来不及闹大,就让重臣们压下去了。


    因为这封圣旨乃是重臣们亲眼看着陛下写的,绝无纂改可能。


    自从苏芙蕖有参政权后,秦国就已经放宽科举限制,优秀的女性也可以参加科举。


    这项政令起初下发时,许多人不满、坚决反对。


    但是先有江岳晴立功被封侯,后有时温妍立功被封世袭伯爵,如今皇后都开始参政了,他们的反对根本立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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