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娘十三岁就被卖到青楼,十五岁开始接客,她的模样在青楼里不算一顶一的出挑,只能算是姣好。


    圆娘为人也‘笨’,按照老鸨的话说就是“蠢猪升天”,老鸨总要这样骂她,她也总是笑嘻嘻的应下,有时还要谢妈妈教诲,或是讨巧似的学上一两声猪叫来哄老鸨开心。


    许多人都纳闷,这样一个容貌不算出众、蠢的上天,还总是喜欢装疯卖傻的女子,为何能成为边塞颇有名气的妓女。


    有人说:“边塞野人没见过好的。”或是说,“侥幸呗,看中她的都眼瞎。”还有人邪笑着说,“估计功夫好呗。”引起一阵大笑。


    这些话被圆娘听到过多次,不仅客人说,楼里的人也说,她每次都当作听不见,哪怕因此惹得人以为她好欺负,一时说的更过分,她也不回嘴。


    最后若是闹大了,都是老鸨来收场。


    老鸨大多数都护着圆娘,罚其他的姑娘或是龟奴,原因很简单,圆娘是棵摇钱树。


    那到底为什么圆娘能成为边塞名妓,又被人欺负也不还嘴呢?


    乃是因为我。


    故事要从最初说起,那时圆娘刚接客就遇到一个出手大气的外地游商,人已是中年四十多岁,长得也显老。


    当然,这是圆娘和我骂起游商时说的:“又老又丑,好意思骗我一个小姑娘,我也是瞎了眼云云。”


    若说那游商有什么优点,圆娘说:“看着说话像个人。”


    我在楼里长大,也学了不少察言观色的本领,又熟悉圆娘,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那就是说,这游商花言巧语能哄骗人。


    楼里不乏装的人模狗样、温文尔雅,甚至是知书达理,极其体贴姑娘,实则拿姑娘当玩物,一起下赌局骗姑娘心的烂人。


    他们以哄骗楼里姑娘交付真心、反拿钱给他们,或是违背楼里规矩,跟着他们私奔,或是悄悄给他们生孩子为赌局胜利。


    谁能让姑娘们最豁得出去,谁就赢得最大,反之,则是要赔钱给其他人,作为赌局胜利的酬金。


    不巧,圆娘就遇到这么一个人。


    先是声色犬马的诱惑, 再是蛊惑出逃,游商托人在外请姑娘表演,将圆娘带出去,再派人给看守的龟奴设套或是干脆打晕,将圆娘带出来。


    正当圆娘以为自己自由了,哪怕当个黑户,也相信游商会管她一辈子不离不弃时,一觉醒来,又被老鸨‘抓回去’了。


    什么叫抓回去?


    实则是游商又将圆娘卖回去了,说卖不恰当,因为游商根本不缺钱,他就是将老鸨故意带来抓圆娘。


    他享受这样拿人当玩意儿的快感。


    在圆娘被带回去时,他再假装无辜,继续蛊惑圆娘,直到圆娘背着人悄悄停下避子药,怀上孩子,他再说几句好听的话,来个人间蒸发。


    独留圆娘一个人受尽磋磨。


    其实大多时候,姑娘会不会受尽磋磨,也要看游商等人的意思,毕竟游商等人与老鸨大多都是互相勾结。


    游商拿钱,老鸨配合游商演戏,两方一起将姑娘吃干抹净。


    若是游商想要这个孩子,只要肯拿钱,老鸨依然能装作不知道,好吃好喝的供着。


    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或是不肯拿钱,那姑娘们大多都会被一碗断子药了事,最后老鸨会给姑娘们上一堂此生难忘的课,让姑娘们从此断情绝爱,为她一心赚钱。


    而圆娘的情况略有特殊,她确实是被游商哄骗,也跑过,也被‘抓回来’过,也傻的为游商怀孕,因此一直被老鸨骂“蠢猪升天”。


    但是她特殊在哪呢?


    特殊在,她不是被游商卖回来的,那游商起初与老鸨勾结,可最后不知怎得反悔了,真想带着圆娘跑,而是老鸨看势头不对,将圆娘硬绑回来的。


    当然,圆娘说,这是游商为了下一步骗她生孩子,故意与老鸨做的局,老鸨也是这样说的。


    那为了争抢圆娘死的五六个人,圆娘说,也是做戏。


    后来圆娘怀孕,她认为她藏得很好,再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游商一直在给钱,据说是游商四十多岁没儿子,想要这个孩子,这才一直拿钱养着。


    但是游商不想要她,这才‘人间蒸发’。


    结果最后还有一个月快生时,游商突然断了钱财,老鸨恼羞成怒,给圆娘喝催产药,生下了我。


    我还被老鸨抱走几日,不知去了哪,圆娘也不知道,圆娘每日都求老鸨,希望把我还回去。


    老鸨说:“你能勾搭一个富户给你花这么多钱,肯定能勾搭第二个,只要你给我赚够五百两,我就把孩子还你。”


    因此,圆娘刚养好身体就开始接客,用尽浑身解数,终于在两年后赚够钱,老鸨将我带回去,养在楼里。


    只要圆娘努力赚钱,我就有饭吃,圆娘要是赚不到钱,我就要挨打。


    有时候圆娘被磋磨的实在受不了,就骂我:“你个离开我两年的小野种,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儿子,害的我受罪,还不如不要你!”


    我每次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六岁了,有一次,圆娘又要跑,据说是去边塞将军府表演,被一个刘姓的小旗看中,刘小旗约莫二十出头。


    那小旗想救圆娘出火海,又碍于军规不敢赎圆娘,也赎不起,赎圆娘要花千两白银,实在是拿不出来。


    他便想出个办法,借请圆娘表演之名,带着圆娘跑。


    不得不说,当士兵的确实有几把刷子,真的把圆娘带跑了,可我在楼里就惨了,因此变成一个‘天阉之人’。


    等圆娘离开一个多月,确定安全,私下里冒着风险回来救我时,又被抓了。


    老鸨又开始骂“蠢猪升天的东西”。


    那老鸨不敢去找刘姓小旗的麻烦,便折磨圆娘和我,让我们长记性。


    刘小旗打仗回来,发现圆娘不见了,好在是还有一分良心,来楼里看圆娘,给了点钱,免于圆娘和我继续被折磨。


    后来,圆娘又开始接客。


    直到两个月后,一个苏姓的年轻百户来楼里,不知与老鸨说了什么,也不知给了多少钱,总之,老鸨总算肯放人。


    我与圆娘一起,坐上苏百户的车,离开这个带给我们噩梦的青楼。


    再后来,圆娘去刘小旗的府邸当妾了,而我,则是入宫当了太监。


    刘小旗对我并不算苛待,也不算厚待,只是无视我。


    圆娘尽量照顾我,可刘小旗一来,便要让我藏起来或者走开。


    我知道,我是一个多余的、不被欢迎的人。


    但是我很感谢刘小旗和苏百户,若不是他们,恐怕自己和圆娘还要在青楼里活受罪。


    可是感谢归感谢,那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看似融入,实则被排斥的感觉,实在是让我有点难受的窒息。


    我只是活着,像猫狗一样活着。


    七岁半时,我实在受不了,便逃出刘府。


    其实不该用逃,应该说,压根没人管我,我愿意走不走,无人问津。


    我就是光明正大的走出刘府,当上了乞丐。


    刘府也派人来找过我,满大街的喊我的名字“狗蛋”。


    逃出青楼的两年,我还是叫狗蛋。


    搞笑的是,他们满大街的喊,能喊出五六个狗蛋。


    我不愿意回去,又不知道去哪里。


    最后,我跟着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小乞丐,一起走入宫内采买太监的行列。


    那个乞丐施行阉刑后,惨叫了三天,死了。


    而我因为‘天阉’,不用挨一刀,好端端的跟着进宫了。


    登记的太监问我叫什么,我犹豫半天,我说:“苏…没名。”


    我不知道圆娘姓什么,也不想跟着刘小旗的姓,又不知道该跟着谁的姓,我甚至连姓都有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干脆姓苏,勉强跟着那个救我出火海的苏百户一个姓,就当是厚颜沾沾苏百户的福气,再庇护我一次。


    姓苏,我感觉我还活着。


    后来我成功入宫,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我的师父给我起名叫“常德”。


    师父说:“你这小子,看人带着一股狠劲,像要吃人似的,便叫常德吧,心中常怀德行,在宫中更要如此,不能行差踏错一步,这名字便提醒你,心怀大德,忠于主上。”


    那时我已经九岁,根本听不懂师父在那说什么呢。


    可是我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名字,我终于不是狗蛋,也不是小苏子,而是苏常德。


    虽然大家还是叫我小苏子,这宫中只有有头有脸的太监,才能有资格被称呼名字,但是我知道,我已经可以叫苏常德了。


    我跟着师父一起清扫宫道,劳累但开心,在这里我有了归属感。


    直到我十一岁,轻扫宫道时,看到了一个可以改变我一生的人。


    六皇子,秦燊。


    他站在城楼下,想方设法的吸引先帝的注意,连有的宫人都敢背后笑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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