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席间女眷闲聊,都对孟肖两家的事避之如虎,如果谁敢流露出对肖榆的同情之色,轻则立刻会引来夫家不满、规训,重则会被寻理由休妻,名声尽毁。


    其中有那纨绔子和厚颜无耻之徒,婚前装得人模狗样,婚后立刻借机纳妾,偏偏又有这事压着,堵得正妻有口难言。


    从前再如何花心的男子,碍于妻族颜面,最快也要忍半年,妻子未孕再纳妾,如今是初一迎亲,初二就敢抬小妾,美名其曰:“我妻贤良。”


    更有高嫁之女,为了彰显自己的贤良淑德,主动在成亲后第二日给夫君纳妾。


    不知不觉间,风气已经被带歪,有的人家正妻还要看宠妾脸色,生怕管的狠了,罚的狠了,惹得夫君不满,届时一顶帽子戴过来,那就是大事。


    直到一名年轻五品诰命夫人夫人庞氏,家中有两房宠妾,以下犯上偏打不得骂不得,实在不堪其扰,暗中递牌子入宫求见苏芙蕖,将此荒诞之事说明。


    那时的苏芙蕖已然是皇后。


    “皇后娘娘,世人谁不知陛下爱重娘娘,尊重正妻,可偏偏有臣子借陈年旧事谋私,带坏风气,宠妾灭妻。”


    “如今正妻不像正妻,小妾不像小妾,实在是有违人伦、尊卑不分。”


    “肖家女杀夫之事,两人都有错,事后肖家女也自尽赎罪,这就该罢了,肖家女不该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有心之人谋私,至少不该成为男子肆无忌惮纳妾、纵容小妾以下犯上的理由。”


    年轻诰命庞氏是个直爽性子,说完这些,又开始说自己家那两房妾室是如何联合起来算计她,给她找气受的经过。


    “妾身自认为没有半点对不起夫家,那两个小妾就差骑在妾身脖子上了,妾身还怎么做人。”


    这话一出,惹得引荐她来的忘年交三品诰命夫人使劲冲她挤眼睛,又尬笑:“娘娘勿怪,她就是这么个粗鲁性子,臣妇回去一定说她。”


    苏芙蕖浅笑:“无事,本宫很喜欢。”


    她面上笑盈盈,没有怪罪,两个诰命夫人心中不经感慨,皇后娘娘当真如同传言般仁善。


    几人又交谈一阵,苏芙蕖派宫女好生礼遇将她们送出宫中,还赏了一人一妆奁宫中首饰,造价不算多贵重,但是宫中独有的款式,已经是厚待,又惹得两个诰命夫人百般道谢。


    午后,一道皇后谕旨颁发。


    旨意上大致含义,庞氏乃是五品诰命夫人为正统朝廷命妇,命妇被妾室所辱,辱她如辱官,实属以下犯上,嫡庶颠倒,败坏纲常,罚妾室杖责五十,废弃出府,不得留京。


    庞氏身为正妻,为夫家受尽侮辱多年不发,此事为不平之士告发,庞氏乃是当之无愧的贤妻,夫家却不为其着想,反纵妾室无礼,剥夺其再纳妾之权,公开向庞氏致歉。


    这道皇后谕旨下发时,还不等庞氏夫家回过神,紧接着第二道皇帝圣旨紧随其上。


    皇帝圣旨比皇后谕旨言辞更加犀利难听,就差指着鼻子说庞氏夫家乃伪君子、尊卑颠倒、知法犯法。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命其停职半年,待取得庞氏原谅后,再行酌情官复原职。


    这封圣旨一下,不仅是庞氏夫家肝胆欲裂,吓得换朝服入宫请罪,其他有同样情况的臣子,立刻暗中处理曾经僭越的宠妾,与正妻服软和好。


    祈求正妻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是有政敌暗中告状,请求正妻能帮自己遮掩一二。


    扭曲的风气,即刻得到制止。


    不久,秦燊又下一道圣旨,明确规定臣子的妾室最多不得超过三人,若子嗣实在艰难者,年过三十五仍无后,酌情放宽到五人。


    若是再发生宠妾灭妻,尊卑颠倒的僭越之事,妾室贬弃出府,男子视情况严重,罚俸半年到官降一品,吏部考核上永远标记档案。


    情节极其严重者,罢官,依法处置。


    直到这里,歪风邪气彻底遏制。


    话说回暖阁中秦燊与苏芙蕖交谈,他听苏芙蕖提起孟憾病故,直言道:“他是被肖氏捅伤,不治而亡。”


    苏芙蕖面上没有露出惊讶,关于此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她问:


    “那害孟小少爷的人,当真是肖氏的贴身丫鬟月儿?”


    秦燊:“京兆尹定案时上过奏折,确实是她。”


    “她因为意外与孟憾有了肌肤之亲,生下孟琼,便不甘心只做一个丫鬟,但也不敢和肖氏争,便只等着孟小少爷自然病逝,再寻机会,让孟琼认祖归宗。”


    “这也是孟憾等人的想法,若孟珺无事,一切便还是孟珺的,若孟珺有事,就接回孟琼。”


    “那丫鬟一直等着、盼着,但不敢下手,怕被发现。”


    “直到这次药方里有或许能致孟珺死亡的麻黄,她说她是一时冲动,这才行差踏错。”


    苏芙蕖柳眉微蹙:“这丫鬟为奴不忠,当真狠毒。”


    秦燊点头,垂眸看苏芙蕖道:“确实狠毒。”


    “但她是被人挑拨,自认为此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这才按捺不住,若说她是真凶,其心狠毒,不如说是幕后之人下手狠辣。”


    苏芙蕖惊诧:“是谁?”


    第402章 选择


    秦燊将苏芙蕖鬓边被自己搂过来的动作微微蹭歪的簪子扶正,动作极尽温柔体贴,声音低沉平淡:


    “是太子。”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睛里绽放出更深的惊诧和不敢置信,他心中升起隐秘的醋意。


    难不成,在芙蕖眼里,秦昭霖还是曾经那个温润端方的太子?


    芙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说秦昭霖坏话。


    “真的?太子殿下为何要害孟家人,这不是自断双臂么?”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纯洁干净,像是不谙世事的小鹿。


    秦燊听到真的两个字,心几乎沉入谷底,直到听完后面,胸膛里的浊气才渐渐散去。


    原来,芙蕖只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而非认为秦昭霖好。


    秦燊本是想带芙蕖去看嘉华,但是有此一事,他改变主意了。


    他搂着苏芙蕖坐到床榻上,让芙蕖靠着他,将孟高榕早就投奔他的前因后果说一遍。


    苏芙蕖耐心听着,脸上不时露出各种情绪,生动、活泼、可爱。


    秦燊很喜欢。


    他喜欢芙蕖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情绪的模样,他喜欢芙蕖的真性情,他喜欢芙蕖的一切。


    当然,除了骗人。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喜欢,如果芙蕖对他只能说出噎死人的冷言冷语,那还不如说点悦耳的假话。


    但他希望芙蕖说假话,是芙蕖自己想说假话,而不是对他只能说假话。


    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苏芙蕖听完秦燊所有的话,久久地沉默,抬眸看着秦燊,眼里有疑惑不解与深深掩埋的迷茫和微不可察的畏缩。


    “太子殿下怎么会变成如此利欲熏心的狠毒之人,曾经他明明不是这样,从前他仁善体贴、勤奋上进、厚待下属,一心只想努力做好一位合格的太子…”


    ‘他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就不会背信弃义,仗着你喜欢他,欺负你。’这句话秦燊默默腹诽,没说出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秦昭霖,可以用芙蕖深有体会之事来佐证秦昭霖的不好,但是实则也是在伤害芙蕖。


    他不屑于耍这种手段。


    “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夸别的男人么?”秦燊打断苏芙蕖的话,语气很认真,却带出一股酸味。


    苏芙蕖闻言,立刻转身正对着秦燊,纤细的双臂攀上秦燊的脖颈,主动吻上秦燊的唇。


    没有深入,只是触之即离,不轻不重。


    秦燊只觉得软绵绵的触感迎上来,不等他品味就跑了,他下意识又去扣住苏芙蕖的腰往怀里带。


    不等他亲,苏芙蕖便顺势靠在他怀里,闷闷的声音响起。


    “我不是夸太子,我只是,有些怕。”


    秦燊亲近的动作一顿,手环抱住苏芙蕖,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几乎是密不可分,温热的体温在两人之间传递。


    苏芙蕖像是感知到秦燊的安抚,声音更闷,带着委屈可以诉说的轻颤:“他曾经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如今短短三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怕,世间万物都会改变,都会物是人非。”


    更深含义苏芙蕖没有说,但是秦燊能听懂。


    他远比芙蕖以为的,要更了解芙蕖。


    芙蕖的潜台词是,怕他们之间也会变,正如芙蕖曾经和太子一样,而他也会变,也许对芙蕖会不似今日。


    她怕,所有的感情,最终都会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不知冲向何方。


    “人也许会变,但本性永远不会变。”


    “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哪怕被伤害,也不会向无辜之人挥舞镰刀。”


    他只回应了关于秦昭霖这部分。


    也是他调查发现真凶是秦昭霖后,反复问自己‘秦昭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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