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个关头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越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
况且此事是谁所为,并不好说,张太后、陶家、甚至是秦燊,都有下手的可能。
每个人下手各有目的,她要先弄明白是谁所为。
而在此之前,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最大的依仗。
苏芙蕖略有所思,心中已有思路和最大的怀疑人选。
苏夫人看着自家女儿面不改色的脸,听懂女儿的弦外之音。
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女儿稳重心性的信任和自豪,又有对女儿短短两年变化的心酸和心疼。
雪儿是全家最宠爱的小女儿,他们对她的期待就是幸福开心的过一辈子,没想到事与愿违,雪儿反入了全天下最大的名利场,再无纯澈的欢愉。
他们能做的只有为雪儿守好后方,不拖后腿,尽全力的配合与托举。
苏夫人的手也放在苏芙蕖的肚子上轻轻摸着。
雪儿肚子里若是个儿子,他们苏家将彻底走上夺嫡之路。
这一条路更加残酷、血腥,注定每一步都会踩着血肉攀登。
苏芙蕖抬眸看着母亲一脸沉重,仿佛要上刑场一般壮烈,兀的笑了,她握住母亲的手宽慰道:
“母亲不必紧张多虑,这些事情说来复杂难办,其实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她说着将身旁矮桌一间上锁的抽屉打开,里面是一个细长的紫檀木盒,上面是一个精密的小机关,毫无规律像是随意摆弄几下,发出“嗒”一声,木盒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封圣旨。
苏夫人大惊,不等她说什么,苏芙蕖已经把圣旨打开。
正是秦燊许诺的免死圣旨,字迹大气豪迈,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苏夫人看着这封圣旨,上面全是溢美之词,短暂的失语后,她抬眸看自家女儿,认真道:
“陛下待你当真是交心了,不说皇室,就算是寻常官宦之家,夫君也不会纵容女眷为所欲为。”
“我心知你自小早慧、心有城府,我不会参与你的决策,但为娘有一句话想说。
《论语》中曾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这是人性常有的矛盾心理。
有时爱与恨并无明显界限,爱极则恨生。”
“陛下此人冷漠果断,心防极重,若是他发现真相,绝对会玉石俱焚。”
苏夫人说着,接过苏芙蕖手上的圣旨,她在手中轻轻摩挲,旋即放在矮桌上,拿起温热的茶壶,打开大茶盖。
下一刻,“哗啦——”一声,热茶被苏夫人猛地倒在圣旨上。
绫锦制的圣旨瞬间软皱,明黄色已经被大片深色茶渍污染、浸泡,其上特制的墨水被晕开,字迹略有模糊变形。
多余的茶水顺着矮桌流下来,脏污了苏夫人和苏芙蕖的衣服,茶水已是温热微烫。
苏芙蕖一怔。
苏夫人字字清晰道:“届时这封圣旨便会如同今日,毫无用处。”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君心易变,偏偏还捧着一句“金口玉言”自欺欺人。
承诺,只有在承诺那一日有效。
苏芙蕖轻咬下唇,她如何不知母亲的意思,她也根本不相信秦燊的保证和承诺,她不信秦燊所谓的爱。
不过秦燊为君,这封圣旨是实打实的圣旨,就算是秦燊不愿意履行,也不得不履行。
天子是天子,哪怕可以为所欲为,也不得不同样匍匐在皇权之下。
若是连圣旨都可以公然违背,哪怕他是天子,也会失去威严。
苏夫人看到女儿的模样就知道女儿心中所想。
她直接道:“陛下是不会违背这封圣旨,但对于皇帝来说,让你生不如死的计谋实在太多。”
“你是我们苏家的软肋,苏家又何尝不是你的软肋。”
“更何况你现在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他亦是你的软肋。”
苏芙蕖知道母亲所言是真实的,但是她比母亲更了解秦燊,秦燊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只要苏府和孩子不犯大错,进退得宜,秦燊是不会借题发挥,以此为胁迫的。
苏芙蕖道:“他不会如此。”
苏夫人笑了,眉眼间是对女儿的包容和宠溺。
“你看,你心中都明知他对你的感情,你在恃宠而骄。”
“……”
“许多话,为娘就算不说,为娘也知道你一定懂得,你信奉这封圣旨,那是因为你仰仗的是皇权、陛下的品行和陛下已经爱上的无可奈何。
但是陛下就是皇权本身,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他若是发现全是假的开始恨你,真的想要除之而后快,那就会不计任何代价的反扑。
就算他视你如无物,真的能做到与你陌路两端,不去为难任何人。
可是苏家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总还要活下去。
朝局难测,少不得互相攻讦陷害,届时陛下对苏家和你的孩子,又有几分容忍度呢?”
苏芙蕖沉默:“……”
她明白母亲所说一切,认可母亲说的道理,她拿着这封圣旨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
因为人是伪装的,总会累,总会疲惫…
“女儿受教,女儿知道自己在走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以后不会再给自己寻求任何保命之法。”
苏芙蕖一直斗志昂扬,敢赌敢拼,这一点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唯一变的就是这封圣旨,这是苏芙蕖在极度疲惫下,给自己找的唯一一个港湾。
这或许是求生本能,又或许是自己骗自己,幻想着有一天还可以过太平日子,但实际上太平日子从她入宫起就不存在了。
这是她一直知道的道理,可心底总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类似于不见棺材不落泪,正如她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肯服输一样。
苏夫人静静地看着女儿,女儿情绪的起承转合她都清楚。
这可是她一手带大、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轻轻将女儿揽抱入自己怀里。
“这不是什么保命之法,你不是累,也不是怕,更不是糊涂,而是——太过善良。”
第329章 为止
“所以才不愿玩弄任何一个人的真心。”
苏夫人说话的语调极其温柔平稳,抱着苏芙蕖说话就像是在讲故事。
她的女儿聪慧过人,计谋近妖,这是事实。
但是善良同样是事实。
如果女儿真的累了,怕了,甚至是技不如人了,女儿都不会下手如此果决狠辣,越赌越大,可见女儿仍是一匹能够搏杀、蓄势待发的猛虎。
几乎是算无遗策。
那么为什么还要这封圣旨?
因为女儿感知到陛下的真心,而女儿不愿意一直玩弄他人的真心。
女儿要用这封圣旨做保命令牌,有朝一日在陛下面前露出獠牙,让陛下收回真心,甚至是厌恶女儿。
不,不该说有朝一日,而是女儿在察觉到陛下的真心后,一直在微妙的把握平衡。
比如回苏府省亲时,能够几天都不给陛下好脸色。
训夫有千百种办法,不必每每采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以雪儿从小到大的聪慧和口才来说,雪儿原不必如此。
可雪儿就是如此做,过度的调教,那就变成一种试探,一种推远的保持距离的办法。
这是给彼此感情降温。
雪儿不想让陛下真的爱上她,或许出于善良,或许出于自保,又或许是出于计谋开展的灵活性…总之,亦或是怕失望吧。
不得到,也就不谈失去。
曾经的太子亦是如此真诚,对待雪儿和苏府都是‘真心以对’,可最后仍是翻脸无情。
这种背叛感,足以让一个怀春少女的世界重塑。
苏夫人不想指出雪儿是否动心与否的问题,关于感情,雪儿作为当事人自有评判,她不愿以母亲的身份干扰雪儿的心绪,说到底她就是个旁观者。
不过雪儿在情爱上,确实过于理想,许是还是年纪太小又是被宠爱长大的缘故。
对于雪儿来说,或许爱才是理所应当,不爱才是罪大恶极。
可现实夫妻是,不爱乃人间常事,爱才是世所罕见。
别说皇室,就算是普通官宦之家,夫君和妻子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同心同德已是不易,更别提至死不渝的感情,那岂止是凤毛麟角。
雪儿确实挑剔一些,但苏夫人不会规训女儿妥协,要规训早就规训了,不至于拖到今日。
在苏夫人看来,雪儿就应该拥有世间极好的一切,而不该捧着那点可悲的真心如获至宝。
若是不能得到最好的感情,那么便要得到最鼎盛的权势。
所以,她不会教女儿妥协,不会教女儿认清感情的真相迷糊度日,更不会插手女儿的感情判断。
女儿是他们苏府精心培养的可参与政斗的贵女,而不是依靠情爱度日的小家女子。
苏芙蕖听完母亲的话久久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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