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自发有眼力见,谁也没跟上去。
殿内一片漆黑,除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进入,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又推开内殿门,缓步下意识轻声,走到床榻边,拉开一角床幔,看到缩在床角落处的苏芙蕖。
苏芙蕖用薄被将自己裹着缩成一团躺在角落里,似乎已经睡着,只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挂在脸上,让人想要抚平。
秦燊看了她许久。
不知何时。
苏芙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还像是在梦呓着什么。
秦燊耳聪目明,都不需要很努力的听,夜深人静自然把苏芙蕖的声音送到秦燊耳畔。
“我没做过…”
“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
“…别,别杀他们。”
“我承认了,全都是我做的…我认罚。”
苏芙蕖的声音从最开始的不甘解释和质问,到最后的祈求和哽咽,带着让人心碎的颤抖。
秦燊心软了。
趁着浓浓的夜色。
他的心也被浓浓的雾气掩埋。
秦燊脱靴上床,长臂一挥就将苏芙蕖紧紧的搂在怀里。
苏芙蕖的脊背很薄,贴在秦燊胸膛上像是没什么重量。
瘦了。
苏芙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秦燊又起身,走到床榻内侧躺下,将苏芙蕖正面紧紧搂在怀里,轻抚她的脊背安慰。
“别怕。”
朕在两个字没说。
大约是担忧苏芙蕖本就在梦中惊惧,听到朕这个字更害怕。
秦燊没叫苏芙蕖,太医曾说过,若是遇上人梦魇惊惧,不要叫醒,免得人一时受不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疯掉。
苏芙蕖离秦燊的距离很近,被秦燊抱在怀里,呓语仍断断续续,染着哽咽的哭腔。
“我有罪…我认罚…全都是我的算计…”
秦燊受不了了。
他的吻轻柔地落在苏芙蕖的额头、脸颊,碰到一片冰凉,让他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
“你没错。”
秦燊低声哄苏芙蕖。
苏芙蕖的梦魇似乎好了很多,身体不再颤抖,也不再梦呓。
一夜无眠。
第二日,秦燊赶在苏芙蕖醒来前离开了。
他回御书房更衣上朝。
昨夜一幕幕仍旧像是萦绕在脑海中。
苏芙蕖那么受伤,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让秦燊更加清晰的明白,自己的行为给苏芙蕖造成多大的阴影。
愧疚的极致翻涌下,让他反而有些想要逃避。
逃避这份沉甸甸的心里负累。
当人发现,自己造成的窟窿已经难以弥补时,就容易出现摆烂和后退的躲避行为。
只有勇士才敢于及时止损和勇于承担。
秦燊躲了三天。
这三天并非全然龟缩。
他想了很多种办法,如何弥补。
最终都行不通。
实在是苏芙蕖什么也不缺。
稀奇珍宝?太师府也不是没见过。
无条件的宠爱?太师府也不是没有过。
为家人加官进爵?太师府已经是加无可加富贵。
秦燊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
他要的也不是虚情假意的‘原谅’。
真正的原谅,真正可以抚平愧疚的,是遗忘。
伤口真的被治愈,就像正常的肌肤一样。
伤害真的被弥补,想起来就没有痛苦。
遗忘,才是真的被解决。
“传苏太师和苏夫人与下午未时入宫觐见。”
秦燊吩咐苏常德。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转身吩咐。
秦燊则是加紧处理政务。
接见苏太师和苏夫人是意料之外的事务,那便要提前挤出时间。
因为陶氏一族大案,秦燊趁热打铁紧接着就开始肃清前朝。
最近事务非常繁多,就算是什么也不做,各地和中央的重要奏报,也能处理到子时。
时间飞逝。
未时,苏太师携苏夫人穿着官服和诰命服饰,郑重前来。
“臣/臣妇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第115章 疼爱
“免礼,赐座。”
“谢陛下。”苏太师和苏夫人谢恩在一旁配座坐下。
苏夫人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私下面圣,心中略有些紧张,这是积年臣子对帝王的本能畏惧。
但同样又掺着两分看女婿的挑剔,只是这种情绪被隐藏的很好。
苏太师面上镇定又露出几分担忧和战战兢兢,问道:
“陛下今日传臣等前来,可是宸嫔娘娘有事?”
若是只传召苏太师,那便是为了朝政,偏偏带着苏夫人,那便是为了后宫。
秦燊面色不变道:“宸嫔近来身子不适,甚是思念亲人。”
“劳累苏夫人进宫探望。”
这话说得极客气,苏太师和苏夫人都诚惶诚恐又站起来客气、恭维、感谢一番。
流程都走完,大家才又安稳坐在椅子上聊天。
世人皆传苏太师嚣张跋扈、僭越无礼,其实都是夸大其词,乃有心之人构陷。
坐在苏太师这个位置上,若是真如传言那般,只有两种结果。
第一,被皇帝解决。
第二,起兵造反。
显然,当下皇帝并不想解决苏太师,苏太师也并不想起兵谋反。
他们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君臣相宜。
“宸嫔娘娘自小被臣等宠惯过头,行事有时难免任性,还请陛下恕罪。”
“若有一日陛下厌烦了宸嫔娘娘,只管告诉臣,臣自当将宸嫔娘娘带走,全力约束教导,绝不使皇室蒙羞。”
这话苏太师说得铿锵有力,活像是苏芙蕖若敢惹皇帝不悦,就要将苏芙蕖就地正法似的。
其实全是维护之情。
父母和子女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和羁绊,本就是如此。
秦燊看着苏太师和苏夫人的神色看不出喜怒,道:“宸嫔很好,苏太师和苏夫人不必忧心。”
转而秦燊又对苏常德道:“派人将苏夫人先行送往承乾宫见宸嫔。”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
苏夫人也规矩起身行礼谢恩,跟着苏常德先行离开。
待御书房内外彻底安静下来。
秦燊端坐在主位上,苏太师恭敬坐在配座上,才觉得一切又恢复如常。
冷漠、杀伐、威严的帝王,才是苏太师熟知的秦燊。
方才那般体恤、温柔、亲近的秦燊,对苏太师来说几乎完全陌生,反而让人心有不安。
“苏太师近来很沉默,你如何看待陶氏一族涉案之事?”秦燊开门见山。
表情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通身的威压和审视。
苏太师与陶太傅两人关系极其一般,乃是朝野皆知之事。
“陶氏之事证据确凿,陛下秉公处理,臣心悦诚服。”
“日后定当引以为戒,自律修身…”是一长段表忠心的官方回答。
秦燊看着苏太师的眸色越来越玩味,其中还夹着几分冷意。
“苏太师何时也学会文官这一套了?”
“……”苏太师嗓子眼像被没说完的话给堵住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稍许。
苏太师起身拱手,一脸愧色道:
“请陛下恕罪,实在是宸嫔娘娘在宫中,老臣生怕行差踏错连累宸嫔娘娘,故而学着圆滑,不敢妄言。”
秦燊神色略微柔和,分不清褒贬道:“你倒是真疼她。”
自从苏芙蕖入宫后,苏太师确实行为举止收敛良多,从前在朝堂上不说怼天怼地,只要是他看不过眼的人和事,他都要出来说几句。
要不文官烦他呢。
现在苏太师为了苏芙蕖,不言不语十分低调,办事也很有分寸。
哪怕在苏芙蕖被囚禁期间,秦燊没有刻意控制过流言,前朝也都知晓后宫之事,苏太师也依然沉得住性子。
除开上了一封请安折子外,再无其他。
这种态度,秦燊很满意。
但是也不满意。
苏太师如此牵挂苏芙蕖,这是一个安定信号,也是一个不稳定的炮竹。
……
承乾宫。
苏芙蕖早就接到消息,端肃坐等在正殿主位,频频看向大开的门外。
远远地看着苏夫人走过来,彼此都是喜笑颜开,激动不已,但又守着规矩,谁都没有半分越矩。
“臣妇参见宸嫔娘娘,宸嫔娘娘万福。”苏夫人对苏芙蕖行礼。
送苏夫人来的小盛子等人也对苏芙蕖行礼,默默告退。
待他们刚出正殿,苏芙蕖便已经起身亲自将母亲扶起。
陈肃宁等人见此,纷纷带人退出正殿。
“女儿不孝,连累父母担忧,请母亲受女儿一拜。”
苏芙蕖说着便要行礼,只是动作刚起,就被苏夫人拦住:“万万不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