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两息,陈肃宁猛的回过神,跪地道:“请娘娘责罚,是奴婢越矩了。”
苏芙蕖拿过一旁茶盏轻抿,茶盏遮住了她唇边淡下的笑意。
她道:“没关系,这是第一次,本宫不会怪你。”
苏芙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认真地看着陈肃宁。
上位者气息瞬显,配上娇媚的长相,像是藏在温柔剑鞘里的刀子。
“本宫没有回答你,你还追问,难免让人怀疑,这不用本宫教你吧?”
俗话说事以密成。
说白了就是想做一件事的时候,知道的人越多,变动越大,越是不可控。
苏芙蕖不会在事情还没成功时就将自己的步步谋算都说出来,就算是再信任也不会。
她只信她自己。
至于底下这些人,分工明确,自己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往好说是减少麻烦,各自发挥各自的长处,可以取长补短发挥最大效用。
往坏说,万一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其他人也不必受到牵连。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陈肃宁脸色苍白,身体发僵,一个深深的稽首:“奴婢受教。”
“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苏芙蕖颔首:“你是罪臣家眷出身,家世本就敏感,谨慎是你的长处,不要丢了。”
“是。”
……
钟粹宫。
蘅芜坐在铜镜前,精致的妆容、发髻、钗环、衣物,仍旧保持着去御书房时的样子。
未乱一分。
她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娘娘,让奴婢为您卸下钗环休息休息吧。”兰芝小声在身后劝道。
自从娘娘在御书房回来就一直坐在铜镜前看自己,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再这样下去,兰芝真怕娘娘疯了。
“娘娘您不是说过么?只要人活着,总有翻盘的机会。”
“眼下宸嫔娘娘愿意帮咱们,咱们的胜算更大了啊。”
“上次并蒂莲之事,皇后娘娘六宫大权被夺,连接受宫妃朝拜都没脸了,她现在连门都不出,肯定是怕人笑话她…”
兰芝努力想办法开解蘅芜,说着陶皇后现在被打压得多狠。
可是蘅芜还是没有反应。
兰芝绞尽脑汁。
看着铜镜里自家娘娘风韵犹存的脸,她突然福至心灵。
激动道:“娘娘,要不咱们争宠吧?”
“这些年娘娘不得宠,不过是因为娘娘有意规避与先皇后的相似之处,也不曾讨好陛下。”
“只要娘娘愿意先迈出这一步,肯定能得宠。”
蘅芜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聚焦、移动。
透过铜镜去看兰芝的脸。
兰芝被看得发毛。
“兰芝,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何不争宠么?”蘅芜因为长久没有喝水,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像是磨砂石子暗哑。
兰芝抿唇,艰涩开口:“娘娘小产蹊跷,又因此不能再生育,娘娘伤心欲绝,又要养身体,故而一年多都没有承宠。”
“后来娘娘发现小产是皇后娘娘命人做的,娘娘想报仇,却因为皇后娘娘势大,不得不暂时蛰伏…”
十五年前,太子五岁,陶皇后身为继后入宫辅佐陛下、养育太子。
可谓是入宫即是巅峰。
陛下为了给太子保驾护航,让太子在一众妃嫔入宫的情况下还能茁壮成长,直接将陶皇后的位置、权势,抬到最高。
曾经有个家世还不错的后妃顶撞皇后,当场就被陛下下令打死,连带着在前朝做大官的父亲都官贬三级。
自此,没人敢与皇后争锋,更没人敢碰太子一下,顶天了在心里咒骂几句早死。
嘉妃当时都只是皇后身边的走狗,为了生下孩子也是付出良多。
后来,随着太子年纪渐长、陶皇后势力越加庞大,开始试图插手太子的教导问题,才渐渐被陛下敲打、削弱。
今日的陶皇后,在后宫的权势依然鼎盛,但比起最开始那几年,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蘅芜一个宫女出身,在皇后面前只有下跪的份。
“你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会容不下我的孩子么?”蘅芜听兰芝越说越远,打断问道。
兰芝蹙眉,这个问题她从未仔细想过,左右不过是害怕蘅芜生下皇子,威胁到年幼的太子。
可是如今想来,这个理由可能站不住脚。
毕竟嘉妃的出身更高,怀的还是双胎,可还是好端端生出来了。
“奴婢不知。”
蘅芜的视线又落回铜镜中的自己,她缓缓伸手轻抚上自己的脸,语气淡淡:
“太子有心疾。”
“皇后不会让我生下,与先皇后长得像的孩子。”
陶皇后不允许真的有人,能替代先皇后、替代太子,替代她。
“皇后抬举我,不过是不想让陛下再册封后妃。”
“只要陛下看到我,就能想起先皇后,想起对先皇后的感情。”
“陛下越是想念先皇后,其他女子就越是逊色、无味、寡淡。”
“陛下也会更加疼爱太子,照拂皇后。”
“至于我?”
“一个宫女出身,最初连字都写不明白的女人。”
“徒有其表罢了。”
“饮、鸩、止、渴。”
最后这四个字,蘅芜咬得很紧,眼里也流出泪水,留下一条泪痕,最终悬在下巴上,将落未落。
第97章 错怪
“知道事情真相后,我试图测试我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故意去规避与先皇后的相似之处。”
“陛下也确实不再亲近我。”
“可见,我永远都无法取代真正的先皇后。”
“一个没有家世、只会争宠、而无法走近陛下的心,还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谈何争宠报复?”
“不过是皇后娘娘手里的刀,可以被她肆意挥舞。”
“十五年前我靠争宠赢不了,十五年后,容颜枯败,我依然赢不了。”
蘅芜的眼泪越流越汹,面上却不见悲戚之色,仿佛流泪已经成为自然。
她是靠着这张脸被抬举、得宠,也是因为这张脸被害、失宠。
不过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兰芝听着,眼眶泛红也跟着落泪。
娘娘实在是太苦了。
“我又何尝不知,嘉妃根本不是诚心帮我。”
“可是我若不投奔她,我还有什么办法?”
“宸嫔现在已经被囚禁,自身难保,我听从她的意思,不过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只能寄希望于,宸嫔是真的会帮我。”
兰芝看着娘娘这样心疼的不得了。
这么多年,她与娘娘相依为命,娘娘待她极好。
苍天实在是不公平,为什么让恶人得势,自己家娘娘想报仇都报不了。
只能屈居人下、忍辱负重。
“娘娘,奴婢看宸嫔娘娘很得陛下喜爱,就算是囚禁也没耽误盛宠。”
“且宸嫔娘娘出身贵重,又听说她待下人很好。”
“应当是个通情达理、说话算话之人。”
出身这么高,对待下人没有凌弱之心已是难得,还能待下人这么好,那可见是个有同情心之人。
这样的人,通情达理,应允别人的事情,约莫都能尽力去办。
听到兰芝的话,蘅芜眼里似有坚韧划过。
“是啊。”
“我中毒,陛下都能轻轻掀过,我在陛下心中已经一文不值。”
“我现在能仰仗的,只有宸嫔。”
“我一定要静下来,好好想想,如何让自己的价值更大。”
“让宸嫔离不开我。”
……
深夜。
秦燊还在处理政务。
苏常德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走进来,跪地:“奴才有事禀告。”
秦燊落笔的动作一顿,抬眸看苏常德。
“说。”
苏常德道:“陛下,一个多月前,有关逝去贞妃母族窝藏贼人的流言,源头与皇后娘娘有关。”
秦燊皱眉。
“你有实证么?”
苏常德略有迟疑,还是摇头:“回陛下,奴才没有。”
正是因为没有,他才不敢说,怕若是有朝一日传出去,会得罪皇后。
但是如今他已经想好,他不能再摇摆不定。
再瞻前顾后,也许能留下一条命。
可是他已经是个太监,享受了这么多年‘人上人’的生活,怎么还能苟延残喘呢?
他不能再回到过去,任人轻贱的日子。
贞妃流言之事,就是他对陛下要表的第一个忠心,也是他要冒的第一个杀身风险。
“奴才只查到,源头最初是由袁嫔身边一个叫小蝶的传出来的。”
“小蝶乃是从最初袁嫔入宫时就跟着袁嫔的末等宫女,至今已经许多年。”
“按道理来说,小蝶也算是袁嫔娘娘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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