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野承认,自己是个总是嫉妒的小人。
他嫉妒“真龙天子”这样愚蠢却有这样的好命。
而他,打生下来就命如草芥。
那些抬不起头的日子,让萧青野时常觉得,自己下辈子宁可做御膳房的一只苍蝇。
不过死之前,总要赌一把,看能不能将这贱命改了,也快活他个几年。
于是暗潮之下,寸寸为局。
阉人无权无势,没有命根子无法传宗接代,就完全可以不被忌惮么?那他们就错了。
权宦在拥有权势之前,最善于让主子们以为——狗终究是狗。
不过,走到今天,所谓的步步为营,终究是拿人命试错当垫脚石。
脚下是血泥、是良心、是洗不干净的罪与恶。
想到这,萧青野平静的眸看向盛西棠。
烛火明灭,照得她的身影更加纤薄,眉心微微隆起,似有想不明白的事,眼里结满了愁绪,长而密的睫羽很久才眨一下。
他只是说了几件盛序不作为的事,盛西棠便这般迷茫了,若再说些宫内秘辛,不知她会多惊讶。
这样纯粹的人呐……
兀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盛西棠回神,视线落在莹白的掌心。
如他所言,这只手出奇的长,掌心纹路不深,冷白的骨节纤细修长,单看手,根本不会觉得长在一个奴才身上。
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本是想对比一下,看比自己的指节长出多少,他却在感受到体温时瞬间收回,蜷缩起来。
心下跳动,神色却不变,语气出奇地温和:“冷么?”
盛西棠摇头:“我看是你比较冷,在屋里这样久,手还有些凉。”
说着,把被褥拉起来,扑过去将他盖住,裹蚕蛹一般,整个身体压在上头。
萧青野毫不怀疑,某位公主起了捂死自己的心思,可惜没敢实施。
他没有反抗,漆黑的眼只望着她狡黠的眉眼,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倘若得知自己现下触碰的人如此肮脏,是否会如昔日那个宫女一样,背过身去作呕,恨不能把被他触碰过的手腕砍掉。
“别再碰咱家了,殿下,歇吧。”
盛西棠把他脑袋掰正:“为何?成了亲不让碰,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问不出眼前人会不会嫌自己脏的话,于是沉默将她推开,被褥分一半,侧过身背对着睡,嗓音清淡地重复:“歇了。”
第34章 没那么坏
约莫一炷香过去,盛西棠没睡着,轻轻戳了戳萧青野的肩背:“你睡了么?”
他发出一声鼻音,嗓音有些哑,极轻地问:“要换月事带?”
“不是。”盛西棠在他身后小声道,“我睡不着。”
萧青野:“......”
盛西棠:“你睡得着么?”
萧青野:“嗯。”
盛西棠:“好吧,你睡吧。”
“......”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烛火下,看向她明亮的眸,唇角微动:“想听故事?”
盛西棠狂点头:“嗯嗯!”
他想了想,讲道:“得祥太后在君主年轻时,每日在参汤中下微量催情药,使君主对其产生病态依恋,某次剂量多了些,二人做出畸恋一事。”
盛西棠:“???”
“床事过后,太后被君主软禁,一次也不曾再去看过,任由其郁郁而死。”
盛西棠猛地坐起来:“人言否?我怎么听不明白?”
萧青野轻笑:“那时君主刚登基,尚且年纪轻,宫中还没程贵妃。”
“你又是如何得知。”
萧青野提醒她:“干爹是从小伺候君主的人。”
盛西棠极度震惊后恹恹躺回去:“算了,我不听了,你讲这些纯粹不想让我睡觉,存心的吧,根本不想哄我。”
萧青野面不改色:“殿下指望咱家如何哄?唱支摇篮曲?”
“也不是不行,起码比说这些东西好吧。”盛西棠一阵懊恼,“我为何要听到这些啊!再也无法直视我那老父亲了。”
“......”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不欲再理。
谁知盛西棠接连叹过几声气后显得接受良好。
直接拉起他的手摊开,靠过来,枕在他怀中,一仰着头看他的脸:“你要不是生得这样好看,我早就跑了,珍惜你用脸留住我的时候吧。”
萧青野屏住呼吸,浑身不自在,以至于语气有些重:“咱家说的话殿下听不懂?”
“什么?”
“不要碰咱家。”
盛西棠直接捂他嘴,很凶:“装什么?心里乐开了吧,你以为我很想抱你吗?外面在下雪,抱在一起暖和罢了。”
说完一脸不满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你还有点用,这个姿势让我有一丝困意了。”
“你不讨人厌时我愿意和你这样共处,掌印大人,明儿一早进宫记得带上我。”
萧青野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困难。
她很快就睡着,和刚才闹着睡不着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烛火被一阵风熄灭,黑暗中,无处安放的手轻轻落下,试探着圈住怀中柔软的身躯。
他将头轻轻靠在盛西棠的发丝上,阖眸。
窗外寒风呼啸,传到耳畔若有似无地得更像小兽的呜咽。
伴随着她匀称的呼吸,萧青野眼睫轻颤。
他听到自己灵魂下陷,被拖入地狱的哀鸣。
翌日,天还未亮,盛西棠被敲门声喊醒,是乔明在喊萧青野起身入宫。
而萧青野松松抱着她,一双眼睁着,虚虚看着她的某根发丝,不知在想什么,既不搭理外面,也没有注意到她醒来。
“要入宫了呀,等我一会儿。”
他回神,把发麻的手抽出来,原地坐着缓了片刻:“您去作甚。”
“得栽培我。”盛西棠坚持己见,换了说辞劝他,“你不希望日后我被朝堂的豺狼虎豹围攻被啃得渣都不剩吧。”
他没说话。
“拿你当自己人我才说,我不想做一个笨蛋,日后你总有不在的时候,我希望我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的人。”
不知在为谁找补:“若我死了,会给你添麻烦不是么?”
萧青野没再反驳,起身时丢下一句:“不急。”
盛西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急?”
说完就明白了,他大概是让自己梳妆不用急:“你通人性啦!女子梳妆就是会慢一些,不过我会尽最快速度,不耽误你的事。”
“......”
兰秋进门替盛西棠更衣。
他在屏风后先更衣完,独自去盥洗了。
到水阁后,盛西棠参与了萧青野翻阅折子的全过程。
她看到今天的好多折子都在请求拨赈灾款,说宣城地区接连大雪,昨夜又冻死不少百姓。
穷并非底层百姓的最大苦难,于他们而言,这样的严冬才是吃人的灾难,粮食紧缺,缺少御寒衣物,随便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人性命。
路有冻死骨总是冬日的常态。
每年这个时候,朝廷必须设立赈灾部门和官员到各地严寒之地,共同抵御难关。
奇怪的是,其中有两个官员特意点名一定要是萧青野批红。
盛西棠很是不解:“这不是户部的差事么?为何一定要是你来批红?”
萧青野敛眉,似有些无奈:“经咱家的手,赈灾款和赈灾物才会最大程度减少被官员贪污。”
他狠是出了名的,两年前曾查抄贪污官员的事雷厉风行。
那之后,经他点头的赈灾款没人敢贪污,每一步都由司礼监的人层层把控,那些个太监奴才做久了难得威风,各自有单独的好处拿,所以提着命为萧青野做事,谁也不敢怠慢。
至多会有几个不要命的贪小部分无关紧要的杂碎银子,但被查到就是一个死,毫无回转的余地。
朝廷清官和君主都做不出这样极端的管控之法,从前每年到百姓手中的赈灾物总是连燃眉之急都难以解决,查这个查那个也救不回死去的百姓。
好在萧青野做到了,一边让朝堂收获名声,一边可以解决百姓困苦。
至于那些个想从中作梗的乌合之众只能记恨萧青野,其他人自是乐得松快。
盛西棠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她眸子晶亮地望着人:“你在做善事,原来并非我所想的,你会是最贪污的那个人。”
萧青野:“......”
他懒得反驳:“坐远些,安静点。”
盛西棠乖乖坐到一旁,支着脑袋看他处理事务。
萧青野写字很快,字迹龙飞凤舞自成一派,神色淡漠,却异常专注。
光是看,那道侧脸都别有一番景色。
她不自觉看入了迷。
其实心中什么也没想,只忽然觉得,他是不是没有想象中那样坏?
第35章 属狗的
下了一整夜的雪在辰时停下,空气中有微凉的寒意萦绕,大地被细雪泼成一片素白,雾意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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