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戚晏野的那个比赛在成宜市, 戚禾本来想跟他同天一起去的,但无奈她这几天课表很满,实在走不开。
那天两人窝在沙发上, 拿着ipad和手机,在赛程表,课表以及机票之间来回切换。
“你先去吧戚晏野。”
戚禾看着紧密的赛程安排和自己满满当当的课表:“决赛那天, 我应该可以赶过去。”
“一定要来。”
他穿着粗针的深灰色毛衣,胸膛的体温可以将她的背稳妥的包裹。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好。
很喜欢毛衣这种单品,舒适柔软, 带着恰到好处的重量,能将爱人的体温保留很久。
他的呼吸从后颈蔓延到耳侧, 再扭转肩膀将她抱到膝上,原本后背拥抱姿势转为面对面的对视。
就看着她,故意不亲, 也不说话。
戚禾被看的脸热,但还是心知肚明的问一句:“看我干嘛?”
“数一数, 接下来会有多少个小时见不到我?”
“幼稚。”
……
这几天泡在蜜罐儿里, 日子都有些虚浮的不真实, 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还是原来的时间, 去接你。】
【好】
今天是何韵娴的忌日。
每年的这一天,冀琛都会风雨无阻的回国, 这次也不例外。
依旧是低调内敛的车型,熟悉的车牌。
那天天气一般, 下着绵绵小雨。
两人各自撑伞,隔着阴天的灰白色滤镜对视,讲真, 那一瞬间,真的有种物是人非、恍惚的不真实感。
明明几个月前,心里还满心期待的装着这个人,可一转眼,就在不知不觉间,被另一个人闯入的痕迹攻没的寥寥无几。
心依旧是静的,但她心知肚明,原来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目的地是市郊的墓园。
雨势似乎比刚才和缓了些,一道连接天际的浅白色航线从头顶滑过,戚禾猜测会不会是戚晏野的航班。
灰青色的墓碑,中心上方放着一张黑白照。
戚禾与照片上的人眉眼七分像。
冀琛看着她渐渐褪去青涩的侧脸,欲言又止了几次。
她察觉得到,也猜得出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他很危险。”
从他向她提出“可不可以折磨我”的需求时,她就知道,戚晏野跟别人不一样。
就拿她现在腕上的手镯来说,其实完全不是正常手镯的设计,跟本没有卡扣,只有中间有一条很窄的接口。
没有什么设计,就是一个完整的,光秃秃的环,甚至尺寸都比正常大小的手镯要小一圈。
与其说手镯,倒不如说是……
她不知道能不能和戚晏野培养出那种“成熟且安全”的感情,但是——
“我愿意试一试。”
她愿意陪着他,呵护他,她想救赎他,想让他幸福。
冀琛看着此刻她清冷安静的侧脸,长久的沉默后,说出发自内心的一句:
“戚禾,你现在已经成年,按理来讲,这种事上我不该过多——”
“是,所以你一直把自己的界线划分的很清晰。”
“哪怕我总是连名带姓的称呼你。”
伞面微转,她侧过身面对他,看着他,眼中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甚至就连那晚究竟是怎样的,她都已经不想知道了。
那根始终扎着她的刺,如今早已脱离皮肉,慢慢平复。
脑海中曾无数次回忆起那晚的场景,回忆那些自己不愿意面对却真真实实捕捉到的细节。其中就包括他亲吻那个女人时,怜惜又心疼的眼神。
之前她一直自欺欺人,但直到戚晏野把这种眼神也给了她之后,她就接受了。
“算了。”
静静看着墓碑前被雨水打湿的百合,她说:“我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无论是时机还是身份,她都不适合再过问了。
所以,算了吧。
“之后我们分开过来吧,我不想他误会。”
之后,她又在何韵娴的墓前待了会儿,告别冀琛时,拒绝了他一起吃饭的邀请。
……
回到悦府世际。
讲真,她之前从来没觉得钥匙开门的声音存在感如此之强,但此刻,耳膜都被震痛了一下。
好空。
戚晏野在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卷起桌上两张暖白色的纸页。
她选修课的作业被夏威夷调皮的时候给抓坏了,现在,戚晏野又给她写了份儿新的。甚至写的时候还刻意收敛了笔锋,但依旧看得出是他的风格。
前两页是重抄的作业,但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封情书。
情书。
这年头什么都挺常见,什么都不足为奇,一封亲手写的情书,恰恰成了最不寻常的东西。
写字的纸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印着国科大校徽和校名的专用书写纸。
开头是:
敬致,我最最最亲爱的女朋友。
结尾,是永远永远永远爱你的男朋友。
明明内容足足占满了一页纸,却还是表达出了一种纸短情长的感觉,那一刻,戚禾真的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段很好很好的恋爱。
美好到有些不真实。
万一哪天不小心分手,她觉得,自己至少得花一年的时间才能走出来,或者说,永远都走不出来。
他太用心也太强势,硬生生将她的恋爱标准抬高了。
点开聊天框,没拍那张情书,直接打了个问题过去——
【你写的?】
戚晏野隔了两分钟回过来,心知肚明的两个字:【不然?】
【戚晏野,谁告诉你情书是要往拽了写的。】
因为结尾有一句——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选我,我一定让你赢,否则不管你选谁,我都会让他输的一无所有。
懂么?
哼,这个霸道腹黑小心眼占有欲爆棚又爱发疯吃醋的狗男人!
【喜不喜欢?】
任由内心的欢喜泛滥,诚实打下两个字:【喜欢。】太喜欢了。
【已经上飞机了吗?】
【上了,半小时后落地。】
【好。】
这句话刚发出,立马就收到戚晏野发来的酒店信息。
“……”
【戚晏野,你目的性不要这么强好吗?】
【?给你报备一下而已。】
戚晏野:【这就经不住诱惑了?】
【经不住。】
隔着屏幕,她说话方式也被他传染了,脑一抽,就发了,反应过来后,立马撤回。
再看手机,戚晏野没回,也没有正在输入的提醒。
看来是没看见。
叹了口气,好吧……
未来的几天,日子过的还算充实。
高校圈的话题下面时不时就能刷到戚晏野,发的贴子都是他各种角度的抓拍。一些混剪视频还上了某短视频的热榜,带的标签都是#学霸、#智性恋、#眼镜男。
该说不说,戚晏野一旦认真起来,是真的很有那种根正苗红又桀骜不驯的学霸气质。
鸭舌帽一压,立领款的队服夹克拉链一拉,一出场自带大佬气场,走在前面他是将士,走在队后,他就是谋士。
自从上次她闹了一通之后,夏亦瓷的小号就注销了,人也不怎么来学校,可能是因为又进组了,所以消停了好一段时间。
不过这几天又开始活跃了,转发了新剧的官宣海报,还晒了一组岁月静好的自拍,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但下午就转发了一条国科大进入WT总决赛的博文,配文一句——
恭喜你。
不是恭喜,而是,恭喜你。
这个你,就算不指名道姓,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是在指谁。
还没等网上的吃瓜群众反应过来,时刻警备的经纪人就火速出手,把这条动态删了,但不到半小时,号又被夏亦瓷登回来了。
重新转发,只不过这次,她把原本那条【恭喜你】,变成了不带任何指代的【恭喜】
把被删掉的动态重发,是她不想被全方位管控的叛逆,而去掉【你】,是拉锯之下的退让。
这姑娘性格带刺,对人对事都爱恨鲜明,所以爱她的人还是会很爱。
评论区有一条喜欢了她很久的粉丝说:
【夏夏,我从你出道的首部作品就开始关注你啦,希望你幸福,但也希望你好好爱惜自己的羽毛,希望你可以坦坦荡荡的活出自己,好好走花路。】
内容发的挺长,后面还有很多,看得出来是真爱粉,字字恳切。
而且也很快被顶上高位,夏亦瓷也回复了——
【一个不太熟的朋友而已。】
【会好好拍戏。】
回复完之后,夏亦瓷就下线了。
而对于这位“不太熟的朋友”。
此刻再看,与其说是暧昧,倒更像一种戛然而止,没有回音的遗憾。
敏锐的网友们不约而同开始发散脑洞,毕竟前不久,夏亦瓷刚被全网见证过一场爱而不得。
吃瓜群众更是闻着味儿就来了,而且讨论方向非常明确——
【还有后续家人们!】
【夏夏太痴情了,还专门发祝福,抱抱女鹅。】
【上次的事该不会是男方因为夏跟贺炒CP所以吃醋闹别扭吧?】
【有可能哦,本人前任就是这一款,这种天蝎脸的男的吃起醋来最狠了。】
【是啊是啊,毕竟之前网传的女朋友至今都无从认证[吃瓜][吃瓜]】
网上热火朝天的猜着,戚禾的手机也没闲着,苏蘩已经叮叮当当发了一大串过来。
差点忘了,苏蘩就在川大。
【快来吧你,戚草儿今天又散发魅力了。】
【他干嘛了?】
【看我给你发的视频。】
发过来的视频还在加载中。
内容还没来得及看,苏蘩已经迫不及待的把关键信息发过来了。
【比赛的时候混进来一个猥琐摄像,竟然敢偷拍我们学校拉拉队的女生!简直无耻!!!】
视频这时候加载出来了。
这画质,这抖动的程度,一看就是在观众席录的。
里面各种声音都有,镜头晃了很久才聚焦,偷拍的摄像是一个其貌不扬但胆子不小的戴眼镜的男的。
很瘦,很矮,是不管乍一看还是特意留意都不会显眼的那种类型。
难怪干得出偷拍这种事。
被抓现行后最先做的不是认怂道歉,而是拧着麻杆一样的身子撒腿逃窜。
别说,跑的还真挺快。
周围的声音全是嚷嚷着“报警”、“垃圾”、“傻x吧”的声音,有人在追,有人朝那偷拍男身上砸东西。
场面乱成一团。
一片讨伐声里,镜头依旧尽职尽责的追拍,偷拍男中间被人拽了一把,但两条倒腾的腿不肯停,后勃颈一转,没抓住,跑的比耗子还灵活。
但耗子再怎么样也比不上豹子。
戚晏野一路盯着,等偷拍男差不多跑过来,看准时机,快而迅速的单手撑跳过参赛选手休息区的围栏,甚至手里还拿着半罐可乐。
偷拍男还沉浸在自己灵活走位的得意中,嘲笑着向后看的同时,腿还在下意识往前跑。
戚晏野就这么等着,等他临到跟前,刹不住车的时候,迅速出手,直接拽住衣领把人掀倒在地。
嘿嘿,动作够快,可乐也没洒。
但偷拍男惨了,直接摔在地上,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就被人按住了。
视频里,戚晏野都已经走出镜头了。
苏蘩还在激情输出:【这人渣,被发现了还想跑,活该!摔死他!!】
【你快来吧,戚草儿的照片在我们学校表白墙都刷屏了。】
殊不知戚禾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从上午刷到夏亦瓷动态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买机票了。
此刻手指落向屏幕,淡定的打出四个字——
【下飞机了。】
第72章
得知她马上下飞机。
苏蘩激动到连弹八条感叹号:【!!!!!加油姐妹, 冲冲冲!!!】
【放心,在你来之前我帮你看着,绝对保证戚草儿完璧之身!】
【没事, 这点儿觉悟他有。】
【哈哈哈哈哈哈】
【还是你牛逼。】
她买机票的时候已经算过时间了,也看了赛程表,这个点戚晏野应该在酒店。而在去酒店的路上, 还掐着点收到了他的消息。
【到没?】
【到了。】
【房卡在前台。】
戚禾现在人已经站在酒店大门跟前了,看着这条消息,迅速拆解出潜层信息:【你不在?】
【等会儿回。】
【多久?】
【这么急?】
回他一个打耳光的表情。
戚晏野回归正经:【半小时吧。】
行。
到前台拿了房卡,刷电梯上楼。
戚晏野的房间在走廊右转, 走到尽头倒数第二间。
刚过拐角,一眼就看到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站着一个被挡在门外的姑娘。手里提着个精美漂亮的甜品袋子, 耳边正贴着手机,在讲电话。
“网上传的那个肯定不是他女朋友,……明星怎么了?感觉也没多好看呀, 而且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帮了我, 我总得表示一下吧?这么好的机会, 我可不想错过。”
“好了不说了。”
话落的同时, 那姑娘已经看见她了, 手指按断电话的同时,警惕又疑惑的看着她, 看了眼眼前戚晏野紧闭的房门,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但戚禾没抬眼, 没跟对方发生对视,也没再继续往前走,就近停下。眼睛在看手机, 想等那姑娘走了之后再把房卡掏出来。
她今天穿的挺漂亮,脸上的妆也漂亮。
半领修身无袖黑T配微喇牛仔裤,细瘦的肩颈手臂在酒店灯下泛着层珠光似的柔润,露出一截马甲线明显的细腰。
胸、腰到胯,刚好形成一对弧形完美的S线。
戴的鸭舌帽跟戚晏野的还是同款,酒店光线将她侧脸打的清清冷冷的,气质又很有酷姐的味道,手机拿起来时,腕间光滑的银环顺着腕骨滑至脉下的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本来没打算跟这姑娘搭话,但对方却先开了口,提醒她——
“他不在。”
她这才偏头看去,正式迎上对方的目光:“你是……?”
姑娘挑了下眉梢,态度不以为意:“和你一样喽?”
“一样什么?”
姑娘耸了下肩,朝身戚晏野的房门侧了下下巴:“你知道这个房间里住的谁吧?”
她点头:“我知道。”
“那不就得喽?”
姑娘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哦,原来这姑娘把她当成搭讪的了,搭讪戚晏野的。
见姑娘并不打算走,戚禾告诉她:“他半小时后回来。”
“?你怎么知道?”
“听他队友说的。”
戚禾答完,又问对方:“你不会要一直等他吧?”
姑娘有种被说中心思的难为情:“……关你什么事儿?”
“没什么,就是——”戚禾停顿了下,然后说,“我只是听他队友说,今天他女朋友要来。”
“他女朋友?”
“他真有女朋友啊?”
戚禾不以为意的看了眼紧闭的门:“否则他为什么不在?”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戚禾:“我好奇,想看他女朋友长什么样。”
“……”
女生没想到她看着蛮高冷,结果这么……
“人家都有女朋友了,你……不至于吧?”
还非要看看。
目送女生半信半疑又表情一言难尽的离开,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戚禾才刷卡进门。
戚晏野挺守时,还真就半小时后回来了,不过鼻梁上多了一块医用药贴。
此刻人正站在门前,抬手朝门叩了两下。
结果没人应。
抬头确认了下房号,手机也很同步的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思考的同时,酒店电梯叮的一声开启,他下意识偏头,看见从里面出来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姑娘。
不认识,但脸熟。
视线无所事事的收回来,却听见对方开口就喊自己的名字——
“戚晏野。”
脆生生的三个字,咬的甜蜜又清晰。
一开始他没想起来是谁,离近了才认出来,这姑娘是偷拍事件的受害者。
他开口:“有事吗?”
甜品姑娘是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看见他的,见他孤家寡人的回来,又有点不死心。
“你一个人?”
戚晏野回了一个无意闲谈的视线,想给戚禾打电话。
结果下一秒手机就弹出消息——
戚禾:【处理完再进来。】
他看完的同时,耳边也响起一道声音:“我们……能认识一下吗?”
手机屏光反照在侧脸,戚晏野意犹未尽的看着那条沾满醋意的消息,唇角愉悦的勾起。
被关门外还很享受。
察觉到身边有道疑惑的视线,这才扭头看过去,声音带着随时准备炫耀的懒:“不是已经认识了?”
拎着甜品的姑娘没看懂这笑的意思,有点紧张的同时,下意识手指扣住裙摆:“你……你有女朋友吗?”
“有。”毫不犹豫。
“是网上那个吗?”
“网上那个不是。”
他现在是真的很爽,连话都愿意多说了,抬手按了按后颈,懒声补充后半句——
“我房间里这个才是。”
“……”
空气安静的有些透不过气。
戚晏野主动打破这份静:“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甜品姑娘走了,戚晏野也总算是被放进去了。
咔哒——
开门声响,甜品姑娘刚好走到楼道电梯,下意识回头。
门开的那一刻,房间内明灿灿的光照进楼道,打在戚晏野脸上。
他一改人前的寡言少语冷淡形象,完全就是普通男孩面对女朋友时嬉皮笑脸的模样。
抱臂倚着门边儿,脸上有愉悦,还有点孩子气的得意。注意力完完全全且绝对的、聚焦在那个故意把他拒之门外的人身上。
至于女朋友,没见着人,但在门开的时候,见到了一截白皙,带着银色手环的腕。
……
“脸上怎么回事儿?”
他一进门戚禾就问了这么一句,原因无非是他鼻梁处平白多出来的那一块医用胶贴。
话说完,她上手要揭,结果被却他一躲,护着宝儿似的拿手盖住了。
不给看,说没事儿。
“谁打你了?”
偷拍男干的?
他想说谁有这个本事,但话出口的前一秒忽然改了主意,问她:“如果有人打我你怎么样?”
“我肯定帮你打回去呀。”
说的还挺认真。
“这么疼我?”
她盯着他,问他到底在搞什么?
“等会儿给你看。”
神神秘秘。
戚禾不放心,又问一遍:“真没事?”
“真没事。”
行吧。
他伸手揽到她腰上,回手关门的同时,亲了下她鼻梁上的那颗痣,再亲上她的唇。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吃醋的时候,性感的要命。”
“无聊。”
“宝宝你今天真好看,好看到我都不舍得亲了。”
“亲吧。”
戚禾看着他说,“我还蛮想你的。”
……
一个小时后,戚禾被抱去了浴室,期间想摘他脸上的药贴,但一直被他躲。
她就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
到最后也没弄清楚,后面两人开始穿衣服,她收拾完了,发现他还坐在电脑前,一副不准备走的样儿。
“走不走?”
“我有个会。”
“那我先走了。”
“不等我?”
“不。”她涂完口红,照旧走。
“等会儿。”
“嗯?”
她回头,听见他说。
“你穿我外套走呗?”
“不。”
今天天儿热。
“好吧。”戚晏野没坚持。
临出门前,她又提醒了他一句:“你快点儿。”
“晚不了。”-
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她给他点了杯茶冰萃。
他钟爱的一款,万年不变。
而且是事后喝。
酒店离比赛的场馆不远,步行两分钟就到。
进入决赛的一共五所高校。
此时场馆内观众席已经坐满。
她只看了眼就收回,走到国科大那片区域,目标明确的在其中某个位置坐下。
“欸姐妹,这块儿有人了。”
刚一坐下,身后就响起一道提醒的声音。
她回头:“谁啊?”
对方欲言又止,不解释,只说结论:“你听我的就是了。”
“没事儿,等人来了我再让。”
她以为是戚晏野没给她占上。
见她没把话听进去,好心提醒她的女孩也不再说,耸耸肩走了。
等走出一段距离,戚禾才从那女孩和友人的对话中听出原因——
“你怎么不说那位置是那谁给女朋友占的?”
“我干嘛要说,我都好心提醒了。”
“……”
行吧,戚禾面无表情收回眼。
心想难道是因为看她手里拿着相机,所以把她当工作人员了?
场上气氛因比赛即将开始而逐渐躁动的时候,戚晏野出现了。
手上拿着那杯冰茶萃。
因为是直接上场比赛,所以戚禾全程跟他没什么交流,最多就是隔着赛场望一眼。
而且她自己也有任务。
负责学校公众号素材拍摄的学姐肠胃炎了,她得接替工作。
比赛内容分级,由易到难,其中包括:高难度的闯关,执行指令,以及抵抗干扰等等。
而且比赛过程也比想象中有趣,戚晏野的机器人甚至都已经做到能够拆析比赛逻辑的程度了。
所以全程看下来还挺热血沸腾的,让人由衷感叹人工智能的强大,也真正体会到了科技所能创造的无限可能和价值。
结果毫无意外,戚晏野赢了,带着国科大,十几人的团队,一举拿下WT机器人大赛的冠军。
手握奖杯的那一刻,记者围拥上来,问他比赛感想,有没有想说的。
闪光灯在耳边劈啪的响,彩片在头顶飞飘,欢呼声像潮水,他眼里是对比赛结果预料之中的平静,开口的嗓音沉敛好听——
“科技进步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止,大家今天所看到的,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以更智能化,更常态化,更便捷化的方式出现在各位的生活中。”
不是带着渴求的以“希望”为开头,而是笃定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让每一个人,都深信不疑,这一切,一定会发生,一定会实现。
并且,一定会服务于我们。
“请问对于人工智能领域未来的发展方向,有什么建议吗?”
戚晏野看向众人:
“人工智能无法像人类一样拥有丰富的情感,它们靠的是精密的算法和逻辑数据完成指令,我希望各位在研究程序算法的同时,也可以为那些冰冷的指令投入一些感情,因为这个时代最终要实现的,是为更多的人创造更多的幸福和便利,而不只是效率和利益。”
咔嚓——
戚禾将按下快门,将意气风发的戚晏野,还有这场景里每一个感触人心的时刻一一留存。
采访到此,他微微颌首,从领奖台下来,穿过挡在身前的身影,往她所在的位置看,在众人或疑惑张望或有所察觉的视线中,朝她走。
也是在那一刻,戚禾看见了,他原本用药贴盖住的那片皮肤。
是痣。
和她位置相同,一模一样的痣。
“戚晏野……”
痣出现在他脸上总共没几个小时,那块皮肤还有点红。
她想触碰,然而下一秒,脖颈处一凉,沉甸甸的落下一枚他刚刚赢下来的金牌。
在她还没缓过来,脸上还带着惊讶时,后颈处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接着,唇上落下一个昭示一切的吻。
那一刻,闪光灯像爆开的烟花,惊讶的吸气和尖叫声一层盖过一层。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女朋友了。
第73章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太高调。
直到坐上回程的航班,她还沉浸在这场盛大的幻梦里,一边回味, 一边小声吐槽他。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戚晏野:“提前说,不奇怪吗?
说完还凑到她耳边,语气很烫又很欠揍的实践了一番——
“我现在, 马上就要亲你了,等下回去,还要脱你的衣服,亲你的腿, 还有你的——”
意识到现在可是在飞机上,她慌忙捂住他大放厥词的嘴, 却偏偏对上他一双直勾勾又撩火的视线。
手腕被他轻而易举的抓住握在手里,人在飞机座椅上,总共那么点地儿, 根本没处躲,只能被他掳进怀里就范, 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他过分的不止一点。
被占尽了便宜的戚禾扭着脸不肯看他, 他手臂直接从后撑过来, 压在她小腹下方的座椅处, 将她整个人罩在身下,下巴蹭她的脸颊, 声音很近,贴着她的耳朵:
“宝宝你知道你脸红起来像什么吗?”
“小桃子。”
一边说还一边咬她耳朵:“会爆汁的, 小桃子。”
放肆的荤话说了一通,她的脸被烧的绯热。
始作俑者却一改刚才的浪荡姿态,恢复了正经坐相, 靠着椅背衣冠楚楚,戴着她的粉色真丝眼罩美美补觉去了,手臂架在胸前,嘴角的笑的要多坏有多坏。
(╥﹏╥)混蛋!!
……
江钰白乱跑的毛病确实挺叫人头疼的。
前几天是一个人偷偷溜到公园,而现在,是孤零零的出现在悦府世际的保安大门外。
“欸?你怎么又乱跑啦?”
她和戚晏野从机场回来,老远就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瘦背影。
看着少年那双写满倔强的黑眸,戚禾觉得挺新鲜,看向身边的戚晏野,眨了眨眼,用表情问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他没说话,敷衍的扫了眼,依旧高冷。
江钰白仰头,看着他一眼都懒得多放的从自己面前走过。戚禾跟在戚晏野后,路过时注意到江钰白拿着的手机——
屏幕上放着的竟然是戚晏野参加WT大赛的直播回放!?
同时也注意到,江钰白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正滴溜溜的追着戚晏野的背影。
“喂,你喜欢他?”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冷不丁的就问了这么一句。
戚晏野停下了,回头,明明看的是她。江钰白却心虚的把手机往怀里藏了一下。
戚禾注意到这番害羞的举动,冲戚晏野打趣——
“戚晏野,你倒是跟人家说句话。”
毕竟江钰白眼里小心翼翼的崇拜是一眼就能读出来的。
“几岁啊?”
她要他说句话,他还真说了。
但回应他的却是怯生生的沉默。
戚晏野受不了磨叽的人,作势要走。
“我……”
江钰白终于被逼的开口。
戚晏野停住。
江钰白看着他的背影,认真说:“我十二岁了。”
“所以呢?”
“……”
戚禾看着跟前毛茸茸的脑袋,问江钰白:“我给你拍张照片怎么样?”
又是沉默。
好吧。
想逗小孩儿却没逗成,便也做罢。
刚要走,下一秒上衣下摆就被一道很轻的力道牵住。
力道轻,声音更轻——
“机器人……”
毛茸茸的脑袋依旧低着,遮的住那张青涩面庞上的情绪,却遮不住红了一层的耳朵,小声儿向戚禾表明:“喜欢,机器人。”
“好好好,我知道啦。”
戚禾说完,趁机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
“什么情况?”
进电梯的时候戚晏野才问出这么一句。
戚禾:“他十岁的时候出了场车祸,腿受伤了,医生说治不好,这辈子可能都要坐轮椅,这件事对他打击挺大的,性格也慢慢变得内向,不爱说话了。”
因为从江逸骆口中听过江钰白的优秀,所以不免惋惜:
“他来应该像其他孩子那样,奔跑,踢球,自由自在,但现在……”
后面的话彼此已经心照不宣,戚晏野点点头,戚禾又补充:“他很崇拜你。”
“所以呢?”
戚晏野的表情有不以为意,但也有对于她接下来想说什么的预知。
她主动抱住他的胳膊,满眼笑嘻嘻:“未来改变世界的科技大佬,可不可以送你的小迷弟一个你亲手做的机器人呢?”
“凭什么?”
“你不觉得,他很可惜吗?”
戚晏野回了一个“继续说”的视线,于是戚禾真的帮江钰白做起了他的思想工作——
“他成绩很好,像你一样,特别聪明,又有天赋,上次话剧社演出的剧目就是他哥根据他画的漫画排的,你就当鼓励鼓励人家嘛。”
话说到这,她抬手,食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你想想,他们被困在轮椅上,小小年纪就承受着旁人怜悯的目光,多孤独啊,不像你。”
他还挺理所当然:“我怎么了?”
“你有我啊。”
戚晏野插了一句题外话:“为什么想拍他?”
“因为他让我想到了一句话。”
戚禾看着电梯里白灿灿的照明灯:“如果身体被困,那就让灵魂自由。”
身体被困,灵魂自由。
那一刻,时间与心跳同步静止。
因这句话,他的心脏开始跃动,愈发滚烫。
此刻他眼中本就丰富的色彩,又多了一道光亮,那是戚禾灵魂深处的底色。
他觉得她现在……
该死的有魅力。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魅力,是仙女,是女神,是全世界最最最美好的存在。
他开始崇拜自己的女朋友了。
他别开眼,垂眸的同时,手指刮了下鼻梁,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扭捏感,甚至还嘴硬装冷静。
“你拿我东西借花献佛啊。”
戚禾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那亲亲你好不好?”
他掌心贴上她的脸,慢慢捧住,像视若珍宝,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纯净而虔诚的吻,一颗心在此刻强烈怦跳:
“你就是我的灵魂,永远不被困的灵魂。”
……
其实见到江钰白的第一眼,戚禾就知道他会成为自己的缪斯。那种感觉就像转瞬即逝的灵感,在颅内澎湃汹涌,引发一场精神雀跃的海啸。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将这个灵感变成现实。
而这一天,来的也很快。
第74章
江钰白长得帅气, 但就是太孤僻。
因为性格冷淡不够讨喜,所以也在无形中为一些同龄人的排挤和妒忌增添了理所应当的理由。
还真就应了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话。
戚禾找到他时,他正被几个顽劣嚣张的背影包围。
明明一样身高, 一样的年纪,但那些人无论是从表情言语还是肢体动作,每一处都带着恃强凌弱的自豪和优越感。
戚禾一开始没发现江钰白, 只看到四五个嚣张的背影。
直到听清他们口中那些恶劣的言辞,这才从围堵的缝隙里看到抱头缩在墙角的可怜身形,还有那辆被丢进灌木丛中、已经翻倒的轮椅。
就连当被做礼物送给他的机器人也被丢在一边,糊了一层泥土。
她直接走过去, 态度强硬——
“你们干什么?!”
边说边亮出手机:“我已经拍下来了。”
其实根本没顾得上拍。
但用来吓唬一下这些人还是可以的。
她挡在江钰白身前,指着那几个恶霸嘴脸皮孩子:“再有下次, 我打的你们满地找牙!”
眼见她如此,几个半大男生终于有了顾忌,各自对视了一眼后, 纷纷跑开。
……
绿茵茵的草地,瓦蓝的天, 空气终于清净了, 只剩她洁白的鞋面、地上的影子, 以及闷声缩在地上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 没事了。”
缩成一团的身体依旧不动。
她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机器人, 拍掉土,在他跟前蹲下, 跟他说:“江钰白,你可以哭鼻子,因为我带了纸巾。”
他躲在她小小的影子下, 露出几声抽吸。
冥冥之中,衣角下摆再次被捏住,又是和昨天一样的牵扯力,明明很轻,但这次的存在感却很强。
毛茸茸的脑袋抬起来,第一次主动和她对视:“你……能陪我玩吗?”
“你想去哪玩?”
江钰白抱着膝盖抬起头,伸出手指,指向马路对面。
戚禾看了眼:“又想去公园啊?”
这公园到底有谁在啊?
江钰白没说话,用一种“你好无聊”的眼神瞅了她一下。
嘿,戚禾不乐意了,“喂”了他一声:“你那什么眼神?”
“……”
他只好重新指了一遍,戚禾这次看懂了。
这小子胆儿肥了,竟然想去酒吧!!
戚禾吐槽他:“你说你,人小小的,说话声音小小的,被人欺负了也怂怂的,这会儿胆子倒是大大的。”
“……”
她和他大眼瞪小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给他擦干净脸,一边擦一边说:“我警告你,你不许去哦,要不然我告诉你妈妈。”
“……”
最后是戚禾亲自盯着他回的康复中心,生怕他又跑了。
离开之前,还给江逸骆发了消息,要他务必看好江钰白。
但事实证明,江逸骆这人是真的有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
手机嗡嗡振。
江逸骆打来的。
“喂——”
“戚禾,你看见我弟弟了吗?”
一开口就是不同寻常的焦灼。
“没有啊。”
话说出来的那一秒,戚禾心里已经隐有猜测,随后又立刻就被证实——
“我弟弟不见了。”
果然。
“什么时候?”
她已经开始穿衣服,准备出门了。
“半小时前发现的。”
她急的直叹气,胡乱套上外套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刚好迎面碰上从实验室熬完、进家门的戚晏野。
见她一脸焦急:“怎么了?”
“小钰不见了。”
说完,指腹按下屏幕左下角的的免提健,戚晏野走过来,陪她一起听。
江逸骆应该在外面,说的挺匆忙的:
“小钰是故意避开监控偷跑出去的,我们把康复中心都快翻遍了都没找出来。”
戚禾只能凭着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来提供线索:“公园找过了吗?”
“找过了,没有。”
“报警了吧?”
江逸骆忙着找人,给她撂一句“嗯嗯已经报了”,然后就匆匆挂断了。
虽然北都治安很好,但一个小孩子动不动就偷偷跑出来,还真挺吓人的。
江钰白这小孩儿。
看着斯斯文文的,结果鬼点子比谁都多。
挂断电话,跟戚晏野说了要帮忙找江钰白的事。
“行,去哪找?”
这个问题问的好。
戚禾也没有头绪,大晚上的,能去哪找?
“诶等一下——”
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回想白天:
“我好像知道了……”
当时听的时候没往心里去,到了关键时刻反倒给了她线索。
让戚晏野开车,直奔公园隔壁的那家酒吧。
果然!
江钰白还真就自己过来了,胆儿真够肥的。
而且江钰就算白见到她了,也还是一点儿心虚都没有,反倒特别理所当然的说了句——
“我自己来。”
言外之意,你不带我来,我就自己来。
特别理直气壮。
而且抱着机器人坐在纷乱嘈杂的环境里的这一幕,小小的脸上反倒有种冷脸萌的朋克感。
决定了,等下她要让陈紫格叫跑腿,把她放在宿舍的相机给带过来。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才多大你个小破孩儿,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就在她要教训他的时候,旁边默默观察了挺久的酒吧老板一脸侠气走了过来。
先是警惕的看了她和戚晏野一眼,接着语气严肃的问话——
“哎哎!你们谁啊?”
“我们是——……”
话刚出口就卡克了,因为他们的确不是江钰白的谁,既不沾亲也不带故。
一时间,气氛因她戛然而止的话音而变得突兀,不知道的,真会以为是心虚所致。
而酒吧老板的表情果然更怀疑了,纹着花臂的胳膊一拦,热心肠的把江钰白罩到身后,还不忘扭头弯腰问一句:
“小朋友,这是你家大人吗?”
江钰白紧搂着怀里的机器人,默默摇摇头。
“你认识他们吗?”
依旧摇头。
连续两次摇头,导致酒吧老板看向他们的视线已经变成了更深的皱眉和谨慎,一副考虑要不要报警的表情。
戚禾已经被这个小白眼狼的行为伤到了。
早知道这样,那天她绝对不会说服戚晏野送他机器人的!
戚晏野倒是看得开:“您不用紧张,我们也不认识他。”
然后又补一句:“主要他偷我东西。”
“?????”
后半句话直接把酒吧老板搞的一愣。
江钰白这会儿倒是急了,也不要摇头了,抱紧机器人:“这就是我的!”
“你的?”
戚晏野等的就是他这句:“哪儿写着你名字呢?”
“……”
江钰白不出声了,反倒是酒吧老板主动替他作了证:“这个,这个是这小孩儿一进来就拿在手里的。”
戚晏野:“那就证明是他的?”
“证明!”
酒吧老板还在迟疑的时候,身边的江钰白直接张口就来,把机器人紧紧护在怀里,跟宝贝似的,坚持说是自己的。
戚晏野笑了声,往他跟前的椅子上一坐,小臂随意搭在膝上,真拿出了逗小孩儿的架势。
下巴一抬,指了下他怀里的机器人:“它编号多少?”
“……”
戚晏野:“9246 741”
话落,直接上手,把机器人抢了过来,也不知道操作了哪儿,机器人的眼睛亮了下,响亮的报出了自己的编号——
“我的编号是——9、2、4、6、7、4、1”
“……”
“嗐这小孩儿,你,你这——”
酒吧老板仗义了一辈子,这次也算是被颠覆了认知,你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来话。
戚晏野:“没事儿,您忙就行,我女朋友认识他家大人,等会叫人把他接走,或者你们直接报警。”
“不能报警!”
江钰白这下终于不装不认识了,操作着轮椅,默默躲到戚禾身后,眼含幽怨又有点害怕的看着戚晏野。
仿佛知道自己要再敢造次,立刻就会被打一顿一样。
这么一看,酒吧老板总算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戚禾也解释了一遍,这才做罢。
等老板走后,戚禾才开始吐槽江钰白:“你胆子可真大。”
回应她的依旧是固执的沉默。
戚禾算是看明白了,江钰白的沉默可以代表很多含义,胆小的时候沉默,被欺负的时候沉默,酝酿坏心眼的时候也沉默。
酒吧小哥拿着酒水单过来给戚晏野看:“两位想点儿什么?最近有团购套餐,这是我家的新品。”
他没什么兴趣,江钰白反倒直勾勾的看过来。
戚晏野看出他的心思,还真问他:“想不想喝?”
这次虽然还是沉默,但一亮而过的眼睛精准的表达了肯定。
戚禾跟戚晏野飞快交换了下视线,暗戳戳完成了一场默契的密谋。
戚禾接过话:
“想喝可以,但你得我答应我一个条件。”
见江钰白警惕沉默的脸,戚禾亮出目的:“我想给你拍张照。”
“……好吧。”
江钰白看着她怀里的镜头,似乎在等待她按下快门,但戚禾没动作,而是不紧不慢道一句:“不急,我现在还不想拍。”
两大一小的三人组合有点萌,尤其,是在酒吧这么个灯红酒绿的地方。
江钰白抱着机器人,好奇的看着桌上一排颜色鲜艳的酒杯和液体,脸被昏红的旋转灯照的忽暗忽明。
戚晏野看了眼他:“会摇骰子吗?”
江钰白思索又好奇的打量着桌上的骰盅,手指跃跃欲试的蜷了下。
戚晏野:“赢了给你喝。”
回应他的,是一个小孩子在胜负欲和好奇心共同怂恿之下的点头。
其实戚晏野对小孩子还是很谦让的,甚至可以放水,但这并不妨碍他使使坏,耍耍赖——
江钰白本来还以为自己会输,结果第一把摇的点数就比戚晏野的大。
“哇!我赢了!”
戚晏野:“不算。”
江钰白:“……”
沉默但不服气,听见戚晏野故意激将似的加码——
“有本事三局两胜?”
“来就来!”
三局两胜,好不容易“胜”了两局,江钰白小朋友终于可以如愿偿到酒的味道,结果一送进嘴里,尝到的却是甜滋滋的气泡水味,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是果汁!”
戚禾和戚晏野对视了一眼,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江钰白看着眼前心眼加起来八百个的两人:“骗子。”
戚晏野:“酒吧里最多的就是骗子。”
“为什么小孩不能喝酒?”
江钰白有点沮丧,眼底红红,身体里好像藏着幼小心灵阈值过载的创伤:“小孩儿也会伤心,伤心的人都可以喝酒,就像生病的人都可以吃药一样。”
此话一出,空气静固一秒。
就连酒吧的混乱嚎叫也被模糊成背景板。
而就是在此时,被江钰白抱在怀里的机器人忽然动了下,发出机械又温和的声音——
“小孩子乱喝酒会生病哦,如果有烦恼请和我说吧,我会陪着你。酒精会让脑神经短暂麻痹,但请相信,我给你的是陪伴,我对你的爱,是比酒精更温和更长久的存在。”
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而是戚晏野给机器人设定的倾听和反馈的指令,虽然做不到多么深度的思考,但能到这个程度,也已经很厉害了。
机器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被震惊到的不只是江钰白,也包括戚禾。
这让她想到了戚晏野当初在WT大赛上的发言——
“AI无法像人类一样拥有丰富的感情,它们靠的是精确的算法和逻辑数据完成指令,但我希望各位在研究程序算法的同时,也可以为那些冰冷的指令投入一些感情,因为这个时代最终想要的,是为更多的人创造更多的便利和幸福,并不只是效率和利益。”
不管未来如何,别人如何。
这一刻,戚禾相信,至少戚晏野一定会做到。
如果他能做到,或许,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能做到。
就像现在江钰白问他的那样——
“我以后,也可以像你一样吗?”
戚晏野笑笑:“我觉得你可以。”
……
戚晏野将送江钰白到家。
车停下,他没下车,戚禾下车了。
目送江钰白坐在轮椅上,缓缓移向单元楼的背影。直到此刻,戚禾才举起相机,将人框进镜头里。
“小钰!”
江钰白下意识回头,看见戚禾从镜头后面抬起头,露出询问的表情——
“现在可以吗?”
他点点头。
周边风动,吹起轻度刚好的风,月光很静,树叶哗啦啦响。
“咔嚓——”
相机的快门声混合着这些自然流淌的声音响起。
前方是乌灰的楼洞,身后是稀薄月色,小小的身躯坐在轮椅上,在黑暗里回眸,怀里抱着机器人,神色淡淡,又坚定的望向镜头。
然后,江钰白看着镜头后面的戚禾,唇角露出了一道很浅的,却带着温暖的弧度。
咔嚓——
快门声抓住时机按下第二次。
终于,如愿捕捉到了她想要的一帧-
对于一些特殊的孩子,成年人的视角往往是悲悯的,关怀的,主题永远执着于展现不易、同情,以此告诉所有人——
看啊,这个孩子多么无助,多么需要弱小脆弱。
这或许是一种偏见,一种将自己置于强者地位的偏见。
可真正平等的视角从来不是俯身下来的垂怜,而是让对方相信自己不会困于一方天地,相信自己和别人一样,一样拥有着无限可能。
第75章
给江钰白拍的那张照片在公众平台的点赞量和讨论度很高, 也让戚禾在某含金量还不错摄影赛上成功拔得头筹。
起初这些言论全都在预料范围之内。
但慢慢的,不知道从哪个节点开始,从哪句评论、哪句引导开始, 事情逐渐偏离了轨道——
她不知道一张照片竟会被渲染出如此大的热度和影响力。
一开始的初心,只是在这张照片征得江钰白本人、以及他父母的同意后,把它作为她参加国内摄影赛的一张投稿作品, 仅此而已。
可后来事情发展方向全然失控,所有的指责都指向了她一个人,甚至还连累到了戚晏野。而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她整个人的生活被搅的天翻地覆。
主要是那时候的她, 对人性复杂的了解程度还不够,以至纯粹的创作初心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 根本不堪一击。
江钰白因为那张照片获得了关注,但同样滋生的,还有恶意的揣测、膨胀的欲望, 以及——
疯狂的过度关注和无底线的窥探。
这让江钰白本就敏感孤独的世界,一下涌进入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像无数麦芒一样的针尖, 同时刺向那颗脆弱的、精神蝉壳。
年幼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住突如其来的红热流量, 更无法应对来自不同目的的掠夺和审判
意外来临, 是在某个繁忙的周一。
那天江钰白被安排出镜康复中心的宣传视频。
本来一开始好好的,但当镜头瞄准他时, 江钰白突然开始发抖,然后, 愤怒的抓起相机,直接砸烂在地。
当时正好有记者在场,看到这一幕后, 精准捕捉到了这个极有可能引发话题量的爆点,立刻就江钰白这一失控的行为,采访到了江钰白的父母。
“您作为小钰的家长,请问平时是否有关注过孩子的心理状况呢?”
“我们的儿子之前明明好好的,很懂事的,从来不乱砸东西。”
面对记者采访时,江钰白的父母眼睛湿润,心痛又无助的抹眼泪:“但自从他因为那张照片火了之后,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结果现在……”
“噢噢,这样啊。”
记者露出微笑:“请问对方在拍摄之前有跟您二位沟通过吗?您当时在场吗?感觉您似乎…不太喜欢希望小钰的生活被外界打扰。”
江母立刻点头:“是啊,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不求别的,就只希望他过普通的生活就好了。”
江母说的眼圈都红了:“她是直接拿着照片来找我们的,拍的时候我们也没在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小钰说的,我们都不懂这些,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这件事是你们双方的联合炒作吗?”
“炒作?!”
江父起先还是沉默,当听到这句话后,立刻被气的大声理论:“你胡说八道什么?哪个父母会用自己孩子去干什么炒作?说这种话还是人吗你们?!!!”
而那个记者也自知说错了话,赶紧改口安抚:“你别激动先生,您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您放心,我们会如实为您发声的。”
掩面哭泣的江母已经被煽动,想到自己儿子如今的处境是谁造成的,身为人母,在这一刻,将孩子所承受的一切全部归咎到了戚禾身上——
“她还把我们的儿子拐到酒吧,这种恶毒的人!你们一定要曝光她!”
戚禾的生活就是在这一刻被颠覆的。
之前因那一帧镜头而引发共情和肯定的言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全方位的讨伐、批判、定义、恶语相向。
【看着年龄也不大啊,年纪轻就为了出名不择手段,还把手伸到小孩子身上,一点儿摄影师的职业操守的没有。】
【算个屁的摄影师,镜头霸凌还差不多,这种人不配拿相机!能不能去s啊!】
【有时候杀人根本不用刀,也可以用镜头、用虚伪的善意,你拿镜头对准无辜的孩子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口口声声宣扬尊重残障儿童,结果自己吃流量吃的飞起,营销这块你算是玩儿明白了。】
【这让我想起来之前某部电影的导演了,为了那不到十秒的镜头,直接把退伍的军犬炸死,还说是为了真实。】
【最恶心的就是这种口口声声打着“艺术旗号”不干人事儿的人。】
……
这件事儿闹得很快,但戚晏野的动作更快。
不管是砸钱砸人脉还是找别的路子,不到半天,关于这件事的贴子,评论,采访,全都被删的干干净净。
“没事,我会解决。”
他抱着无助流泪的她,一直抱进怀里:“别看了,别看了好吗?”
她已经哭了很多次了。
原本不断刷新的评论,此刻已经变成了显示错误的空白网页,能看得出来,戚晏野的方式有多迅烈强势,而对方又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再多的声音都没关系,她有戚晏野,一切都不足为惧。
但戚禾不认为这是“解决”,有的只是……
掩耳盗铃的荒芜感。
“江钰白怎么办?”
“没什么事儿。”
“我想去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
戚晏野看着她因这件事而失眠憔悴的脸。
“都是他们害的。”
戚禾痛苦的摇头:“不……害人的是我才对。”
“你没有。”
她抿唇不语,已经没力气在这种事情上争辩。
窗外的黄叶已枯,是暮秋向隆冬过度的征兆。
戚晏野说学校那边已经给她请了假,这几天要她先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可她做不到,在担心江钰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情绪失控。
“他的情况是不太好?”
“和我们没关系。”
他现在,不想提任何有关江家的事。
她蹙起的眉始终舒展不开,空白异样的网页已经刷不到任何有关江钰白的消息了,这反倒令她陷入一种未知的不安。
戚晏野抬指,指腹温柔的替她理好额角滑落的发丝,“宝宝,你最近皱眉的次数好多。”
话落,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心像被温水浸满的海绵包裹住,不断挤压,试图取代那份将她折磨到寝食难安的愧疚。
但没用,还是好难受。
她一直自责,指甲用力掐进发间:“我不该给江钰白拍照,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的的错,都是我的错……”
窗外刮起风,像无助低泣,却无能为力,只能卷落地上的残叶发泄。后背被阳光和室内如春的温暖照着,烫出了一片灼白的洞,烧进心里。
他止住她自我折磨的行为,将人抱进怀里,漆色的眼里是墨色的冷光。
“你没有错。”
“你已经得到了他的同意,是他们说谎,你没有做错。”
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戚晏野告诉她——
“因为我会解决。”
“……真的吗?”
他将她的脸捧起,虔诚的吻住:“相信我。”
入夜。
雨柱瀑刷着整座城市。
戚禾被戚晏野推压在落窗前。
斑延的水痕顺着防透视的玻璃面蜿蜒流淌,室内水汽一片。
恍惚间,她瞥见楼下似乎立着一道人影,扶着窗面的指尖蜷起,声音带着喘:
“有人……”
戚晏野一双染。欲的眼已经从夜色雨幕中收回,掌心盖住她的眼睛,风裹挟着雨水吹进来几粒雨,落在她的唇上,被他低头舔去:“看错了宝宝。”
第76章
“喂?”
次日一早, 她被楼下安保的电话叫醒。
“戚小姐,有人找您,请问要见吗?”
“谁啊?”
“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 说姓江。”
江逸骆。
其实早在此之前,两人之间就已经挺尴尬了。
最近一次和他的联系还是在电话里,只不过当时的重点全在把江钰白送回家, 交代他注意江钰白的安全上了。
那时候还能忽略,但现在,就只剩纯粹的尴尬——哦,也不是。
之前至少互不相欠。
但现在, 中间隔着什么彼此都清楚,是连道歉都显得太苍白, 无用到一句连“对不起”都没脸开口的程度。
面对面站在楼下,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想说点什么却无言。
煎熬。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在学校没见着你。”
“请假了。”
现在网上刷不到东西, 他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江钰白近况的人。
“你弟弟……”
“在医院。”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江钰白时不时弄伤自己的毛病又犯了, 这次是划伤了手。
得知这一切, 她愧疚的低头:“对不起。”
“你的道歉不用跟我说。”
江逸骆看了眼她, 视线收回之时, 声音也冷下来:
“我弟弟的事是你引起的,我找你了你才肯道歉, 我家现在被搅的一团糟,想发声还要被戚晏野捂嘴。”
说到这, 他语气更讽刺了:“这事如果换做别人至少还能挨几句骂,受受谴责,你倒好, 什么事都没有。”
“反正现在东西也都被删干净了,你要躲,也理所当然。”
她默默听着,所有指责和冷嘲热讽都全盘接受。
“请问…需要我做什么,治疗费用…或者任何形式的补偿,我都——”
“怪不得你能跟戚晏野搞到一块!原来都爱拿钱平事儿!”
戚禾被怼到退一步,低着头,身后是时不时抬眼的保安,身旁是偶尔进出的车辆。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能想到的补偿……就只有这么多。”
太阳打在脸上,生生炙烤着她的灵魂。
江逸骆看着她无措又无助的表情,终于挑明了这次上门的目的:“我弟弟有话想问你。”
“……什么话?”-
再见江钰白,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却已经失去了那晚面对她镜头时的色彩。
小小的身躯被一身药水味包裹,像一具冰冷的器械,漠然的看着她。
江逸骆把她带过来之后就没有进来。
此刻只剩她和江钰白,一大一小,互相看着彼此。
江钰白问的很直接:“他们说,你拍我是为了出名。”
“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拍我?”
“你送我机器人,不就是为了让我答应你,让你拍我吗?”
“为什么要拿我的照片参加比赛,还让所有人看。”
每一个问题都血淋淋的砸在心上。
她想说自己不是为了名利,想告诉他,她拍下照片的本意真的是希望更多的人看到这世界上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小孩,需要更多的重视和尊重。
她想展现的不是他们弱势的一面,希望这个世界不要用悲悯的视角去看他们,而是要懂他们,平等的看他们。
她想说,一开始想拍他,是真的觉得他很可爱。
但现在,一切都弄砸了……
弄巧成拙也好,好心办坏事也罢,亦或者,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她恶毒,不择手段,打着“艺术”的旗号做唯利是图的事。
无论什么,总之在江钰白这件事上,她就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段对话无疾而终,以江父推门打断,让她出去,丢下一句“赶紧滚再也不要出现”潦草收场-
从医院出来,回到悦府世际。
才发现出来这么久,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单薄的居家外套挂在削瘦的肩上,皮肤在冷秋风里白的有些发青。
准备往里走,没注意到身后摸窜出来的一道人影儿,正莽着劲直冲她而来。
“都来看啊!就是这个女人!害了我的儿子!快看啊!!!”
来不及做反应,就被躲在暗处的江母冲上来抓住头发。
力气之大,伴随着泄愤的冲撞。
痛。
挣扎不过,甚至因粗鲁的发泄力道摔倒,膝盖狠狠磕在地上。
江母的声音几近嘶吼,很快引来不少张望驻足的路人——
“就是这个女人,害我儿子!仗着权势欺负我们普通老百姓!都来看啊!”
“你放开我……”
浑身都痛。
但江母死活不撒手,一副非要与她同归于尽的架势。拉扯之际,没注意到后方一道迎面而来的车影。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瞬间由不明所以的视线变成了倒吸气的惊惶,有人急的大喊——
“喂!有车!!”
“小心啊!”
已经来不及了——
“滴——滴滴!——”
巨大刺耳的车鸣声里,江母终于意识到危险,惊恐回头。
可惜晚了。
轮胎摩擦地面,拖着强烈的重力,在路面上留下一道急刹的印子。
尽管已经尽量避闪,但江母还是在惊恐中倒地,身体狼狈的翻滚两圈,仰面躺倒在地上。
头发散落,鲜红的血顺着夹杂着白丝的发渐渐蔓延开,染红了路面。
江母表情痛苦,眼中含恨,死死盯着她。
满身疼,满脸灰,都抵不过这一幕带给她的冲击力。
鼻息间嗅到血腥味,不明所以的人在惊恐中或屏息或惊叫。
一众议论围观声中,肇事司机骂骂咧咧下车,看了眼倒地的江母,又看了眼狼狈的她,朝地上啐了一口,自认倒霉的开始打电话。
膝盖摔破了皮,渗出血,又被冷秋的风吹到刺痛。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做什么,就好像一个被人推倒在路中央、失去拐杖的盲人,一边狼狈的满地摸索,一边又碍于自尊,愧责的不敢呼救。
身后的残叶被卷起,卷进泊停的车下。
紧接着,听见“砰”一声。
关门的声音沉稳厚重。
很快,背后落下一片久违的温暖。
是熟悉的怀抱,一如她从前依靠的那样。
看着忽然降临在眼前的人,看着已经许久未见的脸,她发痛的喉咙终于出了点声儿。
“冀琛…我——”
“来,地上凉。”
他说话的样子、语气、再到看她的眼睛,沉稳到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有回旋的转机和余地。
一句地上凉,安稳的将她从地上托起,披上外套,将她带到车里,稳稳关上车门。
封闭的空间,让她有了可以暂时逃避的壳子。
以为终于可以安静,可耳边并不静,现实中很吵,很快,很乱,好多人在看。
血。
地上越来越多的血。
一切都因她而坍塌、混乱-
没问冀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生怕得到的原因里,包含有关她,有关这件事的任何方面。
“他妈妈……怎么样了?”
一开始她还有道歉的勇气,可现在,别说道歉,就连面对当事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敢靠近,不敢看手机,想到医院这两个字就发抖,想逃避,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梦而已。
从戚晏野那,一直躲到冀琛这儿。
她彻底变成了鸵鸟,除了把头埋进沙堆里,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她眼里的破碎和乌青,冀琛叹了口气,将她脸上散落的发丝理到耳侧。
“这件事不怪你。”
不怪吗?
戚晏野也是这样说的。
她做的事,好像确实算不上绝对的错,但却成了引发海啸的蝴蝶翅膀。
有一个词,叫始作俑者。
更有一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
“那她…会死吗?”
她依旧固执的追问,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现在……是不是害了好多人?我是不是,也应该去死——”
“戚禾!”
冀琛说话的音量骤然抬高,第一次用这样重的语气去念她的名字,过高的音量令她受惊,肩身一颤,又碎掉了一块。
但很快,她就又变成了心气灰白的模样。
像一株被斩断根茎,陷入枯竭期的花草。
冀琛看着她,目光由后悔转变成心疼,抱住她,试图分担掉她身上的冷。
“不要再想了,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好吗?”
“这件事,别人会知道吗?”
她表情依旧呆呆的,眼睛都不怎么转,手臂垂在身侧,像对这个世界失去感知的玩偶。
“他呢?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嘴里絮絮叨叨的念着。
忽然,茫然的瞳孔紧急聚焦,想起什么似的,动作忙乱的开始找手机。
“已经有人在骂我了对不对?戚晏野呢?戚晏野也知道了对不对?!”
冀琛看着她现在应激又脆弱的模样,抓住她胡乱寻找的手,将她整个人牢牢抱住,明确作出承诺:
“不会的,我不会让这件事扩散,我不会让人知道!”
她哭了,眼泪断线似的掉,脑子里全是车祸画面,视线里是血,就连身上也沾了血腥味,怎么都散不掉。
因为这件事,让本就是抽身回国的冀琛更加分身乏术,打了很久的电话,然后又紧急出门。
她在房间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发呆,精神紧绷到极限,终于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与其说睡,不如说是跌进了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
恶毒的诅咒,声色各异的指责、带着腥味的血,甚至……还梦到被她连累,锒铛入狱的戚晏野。
她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醒来,满脸泪水。
嗡——
嗡——
嗡——
手机震动声持续不断,在房间里荡开无形的波痕。
她强撑着睁眼,看到屏幕上“戚晏野”三个字,来电振动的麻从手心延卷进心脏,砂纸一样,硬生生刮下一层皮肉。
降温了。
夜也跟着变长,才过六点就已经黑透。
“喂……”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在哪儿?”
她沉默片刻,哑声道:“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梦里的场景真实到让她害怕,所以哪怕此刻再想他,也不敢靠近他。
但他就是要见她:“在哪儿。”
“……”
意料之中的沉默,甚至能听到血液在心脏里缓慢循流。
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终究还是被他一声叹息打破——
“直接出来开门吧。”
声音仿佛近在耳畔,还带着深秋的凉。
第77章
因他一句话。
她立刻丢下手机跑出卧室, 拖鞋都忘记穿。
开门,迎面吹进来一道透肤的风。
很冰,但不冷, 戚晏野的怀里暖。
明明心里克制着不要见他,但眼睛见到他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根本做不到, 一点都做不到,
想见他想抱他想听他的声音想跟他说话,似乎早已经成了刻进习惯里的东西。
外面的寒气冷到她发抖,他把外套打开, 把人裹进怀里,谁都没说话, 就这么抱着。
终于暖了。
“我一回来你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那么近,稳固而安心。
“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点。”
“吃饭了吗?”
“没有。”
她摸着他外套,上面还带着寒气, 她一开口,声音就开始哽咽:“你穿的太少了。”
“不冷。”他说。
见她身上更少, 只穿了薄薄的一件, 于是捡起她肩上的一捋发丝在她脸上扫了扫, 嗓音带着商量的哄。
“冷不冷?进去说?”
她吸了下鼻子, 终于想起让他进来。
房门合上瞬间,脚下瞬间一轻。他将她拦腰抱起, 跨步往她房间走。
到房间门口,问她:“可以进吗?”
回应他的, 是一个将脸颊贴靠在心口,环住脖颈的动作。
空调暖风源源不断的吹,却抵不过两人十指相扣的温度, 像汲水的鱼儿,不断吮吸着彼此的温度。
吻了很久,唇分开的时候,心跳还带着怦烈的余温。
他用掌心给她暖膝盖,把她的赤着的双脚放进怀里,什么都不需要说,就这样看着她就很好。
“伸手。”
“嗯…?”虽然是疑问的话音,但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正式交到她手上之前,还用手掌攥着,故意不让她看。
“……什么啊?”她被他幼稚的行为弄得眼眶酸涩。
不过很快,手心就落下一块重量。
在他掌心离开之后,发现是自己手多了一个耳机壳大小的机械小猫挂件。
黑色的,脖子还带着一个用粉色毛线勾的小围巾,又酷又萌。
没什么复杂的设计,就背后一个按钮,按一下就发出声音。
“ilove you.”
“ilove you.”
“ilove you.”
很幼稚的小玩意儿
她眼眶有些红,用笑来掩盖想哭的冲动,试图跟他说话转移注意力,但始终不敢跟他对视。
只能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笑:
“做这个,要多久啊?”
“很快。”他也同样,笑里多了很多掩饰不掉的疲惫。
“那,那很简单喽?”
他说:“我爱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程序。”
她的笑再也牵强不下去了,明明还是努力笑的模样,但眼泪早已经脱离眼眶,慢慢流,默默流。
而他也一颗一颗的擦。
她很差劲,可偏偏拥有一个什么都好,很厉害很聪明的戚晏野,这让她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把他带进在这间黑暗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也担心,会把他带进这场漆黑到不知何时才能解脱的风暴里。
这一刻的美好像是她偷来的,羞愧又心慌。
他从背后抱她,她完整的拥入怀中,以一个绝对保护且呵护的方式,让她可以自然而然的依靠着他。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彼此都懂,都明白。
就这样相互依偎的抱了很久,看着窗外墨深色的夜,她知道,他该回去了。
“戚晏野,你该走了。”
这里是冀琛的公寓。
戚晏野纠正她:“不是我走,是你跟我走。”
说完低下头,侧脸与她脸颊贴着:“我不喜欢你在他这。”
叮、
叮、
叮、
叮、
原本安静的空气,忽然被一连串紧密而激进的消息提示音戳出一道口子。密集程度几乎要撑破屏幕。
她瞬间就意识到是谁发来的,慌忙将手机拿开,屏幕一翻扣向床面。
但屏幕一闪而过几秒里暴漏出的几个字,还是让戚晏野察觉出了异样。
“他发的什么?”
甚至问的都不是谁发的,而是直接问发的内容。
“……没什么。”
她不说,他干脆直接自己看。
“戚晏野你别!——”
他既然要看,她就拦不住。
江母车祸对江逸骆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打击,本来江钰白的事他就对她怀恨在心,加之之前的种种,现在的江逸骆,早已经对她恨之入骨了。
偏偏他现在又找不到她人在哪,所以就给她发各种车祸视频,抑郁症者自杀的新闻,各种恐怖,侮辱视线的图片。
除了这些,她每天还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恐吓短信,伴随着各种各样的侮辱和谩骂。
她默默握住他的手:“戚晏野,你什么都别做,我没事,至少这样……我能好受点。”
他不说话,视线落在手机上,一条条挨个翻,任凭她怎么说,什么反应都没有。
戚晏野真生气的时候就是样的,根本一句话都带不说的。
“戚晏野,你别看了……”
“有用?”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有心疼,但更有清晰可见的寒意。
她不说话了。
是没什么用,但还能怎么办呢?
戚晏野忍着脾气,将有关江逸骆的号码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手机静音丢开。
做完这些,他将她抱得更深,将她整个人义无反顾的圈进怀里,给她的是温柔的体温,可眼里却涌动着悚厉的冰渣。
“把他们都sha了好不好?”
她泪眼转为惊恐,慌忙从他怀里退出来。
十分确定,他这话并不是玩笑。
戚晏野摸着她憔悴的脸颊:“反正已经这样了,那就让他们都跟着去好了,也算一种圆满。”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带着某种祝福的愉悦,像裹着糖衣的砒霜,听得她心惊肉跳。
“你……”
像是察觉到她的恐惧,他这才将周身的危险稍微收敛了一些。
懒洋洋的眨一下睫,伸手捡起她肩上的一缕发丝,往她下巴上扫:“在害怕什么?”
她不说话。
想起那个深不见底的梦,戚晏野被拉进深渊,被她连累,深陷囹圄。
他兀自把话接下去:“放心,该害怕的是他们。”
“戚晏野,你要是敢乱来,我就跟你分手。”
“我们这么相爱,你舍得么?”
明明是挽留的话,硬是被他说成了威胁的语气。
这种时候,她是没办法跟他呛着来的,主动败下阵来,重新抱住他,想要所剩无多的精力安抚他:
“戚晏野,不要这样好不好?”
在她已经无可奈何了的时候,他终于静下来。
变脸似的换成了一副玩笑语气,宽慰她:“放心,我不动他们,骗你的。”
戚禾还是很不安。
此时,公寓外晃过一盏明亮的车灯,照进屋里,在她脸上滑过,映出眼里的一抹惊慌,被他精准捕捉。
“怎么?怕被他看到?”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她当然怕,怕冀琛回来看到,这场面太奇怪了。
戚晏野:“看到会怎样?”
戚禾不敢回应他。
外面吹进来一阵风,很快,钥匙就推进锁孔。
咔哒,玄关传来清晰的开门声。
她周身僵住,结果下一秒就被戚晏野抬起下巴,对上他玩味又兴奋的眼:“怎么办,现在走好像来不及了。”
脚步声渐近,停在门前,下一秒,她的唇就被吻住,吻的肆无忌惮,也偏偏同时,门板的另一端传来了敲门声——
“戚禾。”
她发不出声,因为她现在,正被戚晏野恶劣的……用手指捉弄。
“在房间吗?”
“……嗯。”还是没办法回应。
“戚禾?”
“我,我在换衣服。”
戚晏野轻笑,手指故意转了一圈,看着她靠在自己怀里无能为力的样子,声音贴近:“想换哪件?我帮你。”
“吃饭了吗?”这句是冀琛问的
戚禾紧咬住唇,手指蜷起,肩膀在戚晏野怀里打颤:“……没有。”
她好怕露出破绽。
戚晏野咬住她的耳朵:“想不想吃?”
“吃面吗?”这句还是冀琛问。
“……不吃。”
戚晏野在笑:“怎么办,我想让你吃。”
正在她水深火热的时刻。
门外响起电话铃,冀琛走开,去接了,她也终于找到机会从戚晏野的掌控中逃出来。
捂住衣摆,退到床尾,眼角的泪还没干,小声向他乞求:
“我……我得出去。”
他坐床头,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
柔柔的月色洒进来,照着他手指上,一片莹透的水光。她听见他用温柔又带着警告的语气告诉她——
“不许在他这,不许他插手你的事。”
“否则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出去。”
第78章
咔嚓——
夺门而出的脚步像逃一样。
客厅的顶灯炽白发亮, 照的一身无措和荒唐。
冀琛转身,手上还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动作。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下意识缕了把头发, 心虚的看向不知名处的空气:“就……就吃面吧。”
“我来煮。”
说完就直奔厨房。
冀琛挂断电话,跟上她:“我来吧。”
往厨房走的同时,他抬手解了腕处的扣子, 将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往上挽。
看着他的背影,她有点心虚,也有点过意不去。
“…我可以帮忙。”说完去拿冰箱里的青菜。
她现在不想回房间,还不如找点事做, 更不好意思坐享其成,尤其, 是在明知冀琛已经忙了一天的情况下。
相处这么多年,冀琛对她的了解永远只增不减。
她懂事的前提条件只有两种——
一种是在外面闯了祸,怕被他骂, 另一种,就是惹他生气之后自己回过味来, 觉得愧疚。
就类似于现在这样。
“戚禾, 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们之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看着锅里等待烧开的水:
“做对做错都没有关系, 如果是对的,我会倾尽我的所有帮助你走下去, 如果是错的,我也会帮你弥补, 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洗菜动作戛然顿住,湍白的水柱源源不断的坠流,砸在青绿的蔬菜叶子上, 在她的指间泛开透明的气泡。
她因他的话红了眼,回头,看着他立在流理台前的沉默背影。
一如既往的,宽阔、温暖。
他察觉到她的注视,但却没有和她对视。
垂眸看着锅里即将抵达沸点的水,看水底面一点点积攒起的密小气泡,往里头放面。
热气将窗面氤氲出水雾的时候,他告诉她——
“我不会离开你,以任何身份都可以。”
“冀琛……”
她承认,这一刻,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强烈,无关爱,也无关时机是否错位,都没有关系。
她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可以被他放在心上的位置,仅此而已。
叮叮叮叮——!!
突兀的手机铃声来的突兀,将和缓的气氛毫不顾惜的打破。
戚禾回神,直到这样频繁的声音响到第三遍才反应过来。
心下一沉,立刻离开厨房来到客厅。
没见戚晏野,却发现原本放在卧室里的手机,此时此刻,正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客厅的沙发上。
来电显示的【戚晏野】三个字,更是像针尖一样,狠狠刺进视线。
她快步过去,接听的同时,谨慎的注视着那间关着戚晏野的、紧闭的卧室门,忍住一颗摇摇欲坠的颗心:
“喂……”
“进来亲我。”
“……”
“3、”
“2、”
咔——
进门的第二秒,他甚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吻来的强势汹涌,没有余地,没有耐心,像急切的想要从她这里夺回来什么,证明什么似的。
她抵着坚硬的墙板,身体在泛软与疼痛间反复徘徊:“戚晏野,戚晏野…求你,我求你……”
他红着眼退开,掰正她的下巴质问:“戚禾,你当我死了是不是?”
她拼命摇头,瞬间意识到他此刻的激烈的反应是出于何种原因,拼命摇头和他解释:
“没有,我真的没有……”
但他听不进去:“行,那就等我死了再说,等我死的那天,你就有机会了。”
“否则,你想都不要想。”
戚禾大脑内当即炸开废墟,本就心力交瘁的一颗心,在此刻被彻底撕裂、捣碎、沉没。
“今晚跟我去个地方。”
他甚至都不需要威胁什么,她就已经声音发抖的答应了-
深夜。
疯狂的跑车声浪划破宁寂,停在开满玫瑰的私人花园之外,而花园之后,是漂亮昂贵的独栋小白楼。
被抱进门时,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被放在床上时,她的小腿被他放在肩上。
月色浓融,落进来时,化成薄纱般的雾气。
像柔和的蛋清,轻轻一拨,便流淌不停。
过了许久,他的脸终于抬起,看着她被长发包围的细颈还有泛出润红的绯色脸颊。头低下去,在这两处落下抚摸和细吻。
“喜不喜欢?”
“……”她别脸埋进枕面,失神的眼珠里流淌着泪水,咬唇不语。
“说、话、”
惩罚的节奏没有一点缓冲,她哭出声儿。戚晏野不仅不打算收敛,反倒更放肆的撒野。
“真是个朝三暮四的女朋友。”
“几句话就能被勾引走。”
她哭着解释,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啊、没有,我嗯真的、真的没有……”
但戚晏野不想听,今天晚上,他无论如何都要堵上她的嘴。
……
这一晚过的跌宕起伏。
再睁开眼,明白的晨光已经直照进房间,落得床脚一片透亮,窗帘簌簌摇晃。
摸身下,全是熟悉的床单面料,连花纹图案都一样。又环视全屋,发现房间里的陈设竟然和之前出租屋里的如出一辙。
下意识以为又回到了高考后待的地方。
但很快,比之更宽裕的空间和窗外陌生的场景就让她意识到,这地方根本不是之前的出租屋,而是一个全新又陌生的地方。
只不过是装修和内饰复刻了出租屋而已。
出租屋窗外是狭窄繁杂的街道,而现在则变成了大片的玫瑰花园,俯眼看去,一片狰狞刺目的鲜红。
每一个房间、每一扇窗子都被白色网格铁栏封着,整栋房子干净的一尘不染,房门严丝合缝的锁着,俨然一栋精致牢笼。
熟悉都是假象。
囚。禁才是真相。
正看着时,身后传来机械轮的滚动声。
她惊恐回头,看见一个一米高、黑漆漆的机器人正着推小型餐车,滑动着向她靠近——
“主人早上好,请吃早餐。”
什么意思?
戚晏野呢!
她将那块黑漆漆的铁疙瘩丢到身后,赤脚跑出房间。结果一圈转下来,偌大的空间除了她一个活人,就只有三个会移动的机器人。
手机呢?
手机竟然也没了。
“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盯着眼前呆愣愣的铁疙瘩,她几乎抓狂:“戚晏野在哪儿?!”
相比她的暴躁,机器人只是沉默着转动了下脖子,像在疑惑,也像在等待她充斥怒火的信息被处理成指令。
两三秒后——
“请稍等,马上帮您联系。”
空气又陷入冰冷滑稽的沉默中。
叮——
电话接通,戚晏野的声音响起。
“醒了?”
戚禾盯着面前冰冷的铁疙瘩,与此时不知身处何地的某人隔空对话:
“这什么地方?”
他轻笑:“当然是我们的家啊。”
他最惯用的,就是用最稀松平常的姿态做最疯狂的事儿。
“你有病吧?!放我出去!”
他声线依旧平整,她在抓狂,他在闲聊:“你昨晚睡得不错,报告显示深度睡眠6小时。”
“你给我滚过来!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立刻!!”
“哈哈,遵命。”
他还有脸笑。
早饭没吃,全砸了。
但不管她怎么闹,这个空荡荡的房子照旧安静的诡异,像个密封的玻璃笼,丁点儿动静都能被放大。
更诡异的是,她竟然在对着三个黑黢黢,不会接受情绪,只会机械的接受命令的机器人发脾气。
从她单方面破坏到打扫完毕,总共不到五分钟。
一地狼藉转眼就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
临近中午十二点,机器人又开始分工忙碌,在倒腾所谓的午饭。
直到她忍无可忍要给戚晏野打去第二通电话时,房门终于传来门锁解开的提示音——
“欢迎回家。”
戚晏野终于出现了。
她死死盯着他进门的身影。
“你什么意思?”
他手搁在大衣口袋里,高挺的背影立在玄关处,笑盈盈的承接着她的火气:“喜欢这里吗宝宝?”
嘴上问着她的想法,其实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尤其是在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时候,疯的很彻底。
“戚晏野,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
她希望他冷静一点。
“说的对。”
他表示认同,然后又立刻变脸:“但你还是让我吃了。”
说罢又继续朝她走,边走边说,边说边无奈。
“戚禾啊。”
“你为什么一句话就能被他勾引走。”
“我没有!”
“你动摇了。”
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冷下来。
“我不会再让你见他。”
“你的事我也不会让他插手。”
“戚晏野这不是正常解决问题的方式!”
她已经做好了要争吵一番的准备,但他却不再接茬儿。
静静盯了她四五秒后,表情又十分割裂的换回了刚刚进门时的那副姿态。依旧靠近她,抱住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刚刚一触即发的争吵根本不存在。
甚至还讨巧卖乖的把脑袋往她颈间蹭,平白多了点儿委屈出来:“宝宝,你不知道现在人心有多黑暗。”
戚禾视线冷漠垂着,不说话。
他抱她的姿势不亚于捆绑,但偏偏要以一副依恋的姿态埋进她怀里,心知肚明的开口:“我知道你心里骂我,骂谁能有我心黑,是不是?”
她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最近都不太行呢。”
他笑着抬起脸,嘴上说的云淡风轻,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寒意:“等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和事都处理完。”
她瞳孔怔扩,警惕的问他:“你要做什么?”
“这就要看他们识不识相了。”
完全无所谓的语气。
“你知道吗?江钰白一火,康复中心的那些人就惦记着怎么用他赚钱了,什么康复中心,他们都应该去死才对,还有他那对蠢父母,两三句话就能被煽动,真的很无药可救。”
戚晏野这几天全在调查这些事,越是接近真相,就越替他的姑娘委屈。说出这些的时候,眼里只有嘲讽和冷漠:
“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着她,抬手,食指指背在她脸颊轻轻抚弄,很认真的告诉她:“所以宝宝,你现在不能出去,会被那些蠢货恶心到的,知道么?”
“在这些麻烦事解决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勾引你。”
她未置一词。
瞪着他,在他假饰温柔的注视下推开他,转身就走。
但地方就那么大,她没有闭紧任何一个房间的钥匙,就算把腿走断了又能走去哪儿呢?
“要不要蒙上眼睛,我们来玩捉迷藏?”
“死变。态!”
“哈哈。”
嘴上骂着,人已经被他从后跟上来拦腰抱起,以最腻歪的、面对面坐腿的姿势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要过来亲,她面无表情的后退,但眼睛视线却直勾勾的落在他脸上。
眼见他贴过来,她立刻抬指,指尖压在他唇上。
表情冷淡,但行为不是,一边用指尖慢条斯理的描摹他的唇线,一边故意将自己的唇瓣,慢慢张开一道小口。
欲拒还迎的调情意味再明显不过。
描摹完唇,又来到他的下巴、继续往下,手指从衣摆伸进去摸了会儿腹肌,最后在皮带处停住,眼睛盯着他那块区域,盯着那块与他寻欢作乐的地方。
很赤裸,很直白。
他眼睫轻撩,唇角翘起,就这么八风不动的任她看。
她此刻垂眸的样子印证了那句花垂低语欲还羞的说辞,纤细柔软的手指,月牙状的指甲尖,按照他的维度收拢时,像极了调皮的猫爪。
但她根本没碰那儿,而是转向了另一个位置,唇角粲然一勾,看着他说:“摸到了。”
话音落,毫不留恋的起身,把他扔在身后。
原来撩拨一通,不过只是戏耍而已。
除了顺走他裤兜里的一盒烟,其余别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烟盒打开,烟推出来一根,咬进唇,打火机点着,剩下的扔他回怀里,扭头就走。走到阳台,坐到藤编的单人躺椅上,看窗外鲜红的玫瑰,神情麻木的抽。
他跟着过去,没地方坐也要陪在她身边,看她净漠的侧脸,弯腰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绕到耳后,拇指抚摸她的脸颊,问她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
任由一缕缕的烟在彼此之间飘散。
“等这事解决了就带你出去。想去哪玩?”
“想死。”
他闻言手指轻颤,连同触碰她脸颊的动作一起僵住。她依旧漠视着将眼瞥到窗外,就是不肯看他。
他就单膝跪在椅前将她揽入怀中,呼吸落在她耳骨处:“你瘦了。”
“是我没把你照顾好。”
一句话,将心口的苦与愧全部化开。
风穿过奶油白色的铁栏网格间吹进来,吹散了指尖的烟,也吹落了她眼里的泪,砸在地上。
好累。
但好在,她终于肯跟他讲话了
“我没承受过这么大的挫折,没这么挫败过,之前除了那个要死不活的家以外,我做别的事都很顺。”
她边哭边说:“所以……我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在这件事上也同样可以这么顺下去。”
“但现在,我感觉好没劲……好没意思。”
戚晏野安静的把话听完,然后开口:“你说完了,现在该我说了。”
她被托着下巴,把脸转过来,看着他,任由他额头与自己相抵。
沉默着,听着。
戚晏野说:“你得允许自己消沉,这事儿没那么严重,你现在这状态不丢人。你怎么发泄我都依你,但想死这种想法不许再有。”
“那你呢,之前有过么?”
她推己及人,想到他从前也过得很难。
但戚晏野说:“遇见你之后没了。”
“是吗,爱真伟大。”
她甚至都有点惭愧了。
“那如果没有我呢?你会死么?”
“我不会。”
戚晏野:“我只会比死了更难受。”
她咽了下苦涩的喉咙,终于真真正正的看过来,把他装进眼里,手里的烟在烧,缭绕的散在眼尾,她看过去,弹掉那一截灰。
下一秒,听见他隐忍的深吸气声。
她注视着他甘之如饴的表情,将烟从他食指处移开,眼眶是红的,心是木的:
“戚晏野,你是傻瓜吗?就任由我欺负。”
他扯着笑,握着她的后颈压向自己,用力深吻后,抵着她的唇问:“弄死你行么?”
“你来弄。”
第79章
……
那颗黄豆大小的伤, 最后被她用唇含住。
反正偌大的地方就只有她和他,所以就很就放肆,很大胆。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完事后, 她伸手去拿烟,但被他手快给抢走了。
“一根得了。”
她也没争,不行换别的:“给我拿几瓶酒。”
他坐床边, 帮她梳走濡湿的发丝,露出下面浸着绯色的脸颊:“你最近不良嗜好有点多。”
“你给不给?”
“不。”
戚晏野:“那些玩意不解压,别碰了。”
“做。爱就解压?”
“爽。”
她白了一眼。
整个下午,她话还是少, 基本都趴在窗边发呆。
“你去忙吧。”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用陪我。”
戚晏野:“急着赶我?”
她忽略这个问题,跟他说:“再过来的时候给我带几本书。”
“书?”
察觉到他的视线, 她直白递过去一眼,理所当然的反问:“你不给我手机,我看看书打发时间不行么?”
“什么书?”
她收回视线, 等到完全背对他时,不假思索的报了几个书名。
“行。”他答应的痛快。
戚禾:“去吧, 路上注意安全。”
那书一共四本, 都是有关摄影的, 都是已经绝版了的。
足够戚晏野忙活。
但戚晏野这人不好糊弄。
自从那天之后, 烟、酒、打火机,还有厨房刀具, 任何一件可能对她造成安全隐患的东西,全部都被收起来了。
那三个机器人是保姆, 但同时也是看管她这个‘犯人’的监工。
厌烦透了现在这样无所事事,茫然、焦虑,又自我怀疑的状态。
这段时间她想了不少, 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
自己的那些灵感都是废铁?
自己做的事根本没有任何价值,那些所谓的夸奖,天赋,都是徒有其表。既不能造福社会,也不能为人所用。
她开始怀疑自己对于摄影的价值。
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以为可以为自己争口气的东西,原来到头来,全都一文不值。
那种感觉……
像灵魂上吊。
窒息的要命,恨不得把身体挖出一个口子用来呼吸。
打开冰箱,往嘴里拼命灌冰水。
企图通过刺激身体让自己麻木的神经重新活跃起来。
一整瓶下肚,尤嫌不够,又开冷冻层,抓起一把冰块往嘴里塞,塞到手心麻木,塞到喉管刺痛,口腔里一片腥。
这样的折磨,竟然真的能让她体会到一丝救赎的快感。
不知道肚子里被灌了多少,没知觉了,直到后半夜,腹部传来尖锐的刺痛,感觉到锥心蚀骨的冰凉。
……
再睁开眼,是医院冷白的天花板。
皱涩的消毒水味一吸进去,腹部就止不住的泛起余痛。
意识清醒的那几秒,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件想法就是逃。
她不想再被关起来,不想被关进那个房子里。
踏出病房的一刻,立马拦住迎面走来的年轻护士:
“你好,可以借我手机吗?我需要手机。”
小护士表情很懵,还没来得及问缘由,她就再次强调:“求你借我手机,我现在真的需要!”
穿着一身小护士看着也挺懵懂的,一看就是实习或者刚工作没多久,阅人历事少,被她近乎纠缠的举动被吓了一跳,看她苍白的一张脸,纵使还没清楚情况,也还是被她慌张求助的状态影响,手机下意识递出去。
“你用完给我就可以,我要去对面查房了。”
她忙着输手机号码,囫囵的点了下头,小护士忍不住又狐疑看了眼她。
戚禾没去管那道怀疑她是不是中邪了的打量视线,颤抖着将手机贴近耳边。
万幸的是,电话很快接通。
“冀琛,是我!”
“戚禾?”
“你在哪?”
听急促的语气,显然已经找她很久了。
“医院,你现在过来!”
……
医院某层的卫生间内,戚禾躲在隔间,死死握着手机。
刚才正打着电话,小护士突然被叫走,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戚晏野的身影出现在了电梯出口。
那一瞬间脑子第一反应就是跑。
手机在振,现在接的是冀琛的第二通电话——
“喂?你怎么样?”
“戚晏野已经来了,我不想被他找到。”
“从西北角的那个出口走,我已经联系了医院的人,他会接应你。”
“好。”
此刻她已经紧张到声音都打颤,心跳更是快的出奇。
一路胆战心惊,纵使中途好几次都感到背脊发凉,但还是成功见到了接应的人。
砰——
直到坐上冀琛的车,耳边加速流动的空气终于静止下来。
但无法平静,呼吸也始终无法放松,脸部肌肉还保持着紧绷的状态。
第六感提醒她,一切太过顺利,往往意味着不正常。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此时医院监控室内,戚晏野正眸光冷冽的定格在她背影离开的瞬间。
……
轰——
车道上炸开超跑嚣张的低鸣。
戚禾心中一抖,下意识看向后车镜。
完了……
“他追上了。”
“怎么办……”
她的声音一半在抖,一半被咆哮的超跑加速声撕扯的模糊不清,额头和脸颊都被震荡的发麻。
跑车的声浪像恶魔低语,刚好适配他骨子里的恶劣猖狂,在越来越接近的时候不断加速,有好几次都差点追上了,他却偏偏在关键时刻减速,反复几次,故意折磨她的心跳。
前方经过一个弯道,正常人都会减速,但戚晏野偏不。
呲——
极端的摩擦声几乎要撕裂脑部神经。
原本相隔着的距离愣是被他不要命的开法儿生生缩短了一半。
狂躁的风吹散发丝,她被巨大的动静吓到,生怕他出事儿。
她怕了,真的怕了……
但戚晏野就跟不把命当回事一样。
周围车都吓得纷纷避让。
怕的是那台黑曼巴一样的EVO,更是坐在里面的戚晏野。
两车之间隔着仅仅五十米的距离,戚禾心脏剧烈紧缩,耳边混乱成片,反复回荡着连续多次近乎玩命的轰鸣和轮胎摩擦的心惊肉跳。
血液在四肢百骸加速流动,手心发麻。
她再也看不下去,抓起中控台上冀琛的手机,不用刻意去记,那串数字早已刻进记忆。
……
……
嘟——
万幸,他现在还有理智接电话。
“……戚晏野,你别追了,我求你。”
“追?”
他轻笑:“所以戚禾,你现在是在跑吗?”
他的声音与她想象中相比,有种不正常的冷静。
更可怕了。
她放慢语速,试图通过言语安抚,拿到商量的余地:
“戚晏野,你现在这样很危险,你停下来好不好?”
“那你下车。”
她乞求没有用,他势必要她带回去。
她不想,完全不想。
“你不要让我回那里了好不好,我不想被关起来……”
她开始哭,已经崩溃:“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要你下车!”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还在逼她,她现在就只有害怕,害怕会受到更长久的禁锢,更疯狂的占有,甚至……
她不敢再继续想。
眼中的决绝也更深,明明白白在电话里告诉他:“你这次不要想着再把我关起来。”
他开始笑,可那笑怎么听怎么后背发凉,突然语气急转——
“你爱我吗?”
她咬着唇,却止不住心里的痛,也止不住眼里的泪:“如果你要的爱是这种方式,抱歉,我没办法接受。”
她突然很想把压抑许久的话都一股脑说出来。
“那天我问你,之前有没有想过去死,你说,遇见我之后就没了。”
“我很感谢你把我看的这么重要,但很抱歉……”
她缓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戚晏野,我可能不值得你这么做。”
眼前全是收紧的风声和加速模糊的画面,内心早有的想法变得更加坚定——
“我不想待在这儿,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她眼中泛泪,话里话外都带着决绝的告别之意。
“我本来就打算走的。”
是你,是你改了我的志愿,把我强行留在这里。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想处理完,我不想逃了,脱一层皮也好,怎么样都行,解决完我就离开这里,所以……”
“所以接下来,我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很好的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之前我说我想试试跟你在一起,那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是真心的。但现在……”
“戚晏野,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你别再追了,算我求你了,好吗?”
“你下不下车。”
一句话,足以说明刚才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艰难咽了下干燥发紧的喉咙,忽略那股强行牵扯带来的撕痛:“对不起……”
“下、车”
始终是这两个字。
“我不下!”
她无比坚决。
他发出一声笑,声线令脊骨发凉:“那我们就一起去死。”
去死。
这话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恐吓。
她听见他的声音来自地狱:“阴曹地府,你也别想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
偏执又疯狂。
声音透过所有距离死死绞住她的脖子,贴近耳边告诉她——这辈子,我们生死同穴。
话音落,前方弯道忽然驶来一道极端的车头。
她愣住,从泪水中看清,对面驶来的车里坐着的竟然是江逸骆的脸,此时此刻,他正死死盯着她,眼里正闪烁着报复即将得逞的快感,紧握方向盘,迎面朝她撞来。
纵使冀琛已经反应过来要躲,但终究还是快不过发疯想要报复的江逸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带来穿透心脏的生理性震痛。
戚禾的喉咙泛起腥甜。
后背猛的撞上座椅靠背,幸好有安全带,否则她恐怕要直接撞上车玻璃。
只不过。
戚晏野就没那么幸运了。
当时江逸骆眼看就要撞上来,关键时刻,是他加速冲挡在前,拿自己的命,替她抗下了这场车祸。
他开的那辆EVO夹在冀琛和江逸骆两辆车之间,很悲哀的,承接了两份高速之下带来的巨大撞击——
砰!
车身被前后夹击相撞,当场变形。
至于戚晏野能不能活,用医生的原话说就是——
看天意。
他要是命大,没准儿就能活——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部分的时候感觉有点si了……
第80章
抢救室外, 戚禾神情木然的盯着空气一角。
冀琛走过来,停住,往她手里递了个盛着温水的一次性纸杯。
天越来越冷, 单薄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冻到麻木感知力变弱,反而感觉不到冷。
她盯着眼前氤氲着水气的纸杯, 一秒,两秒——
啪嗒。
一滴泪毫无征兆的砸下,平静的水杯面被砸出一圈抖动的波纹。
“我情愿是我。”
冀琛看着她流泪的脸:“他会没事的。”
她不说话,只安静看着抢救室凝重紧闭的门。
戚晏野流了好多血,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闭着眼睛,往日里的嚣张桀骜都在流逝, 安静的淌血,像生命倒计时的具象化。
从江钰白出事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遭报应, 但没想到,是报应在了戚晏野身上。
这一切本来找不到他身上的, 但他主动替她扛了。
江母出事之后, 江父受到打击, 也跟着病了, 孤身支撑的江逸骆彻底崩溃。
在周边高校都快把她害他全家的事传疯了,她不出现没关系, 但戚晏野在呢,他动不了她, 他就去找戚晏野的茬儿。
江母的车祸地点就在悦府附近,当时围观的人本就挺多,加上他每天都要过去闹一下, 悦府那边已经被搞得乌烟瘴气,门口还摆了不少花圈。
那段时间绝对是戚晏野风评最差、遭非议最多的时候。
那个刚在WT大赛上崭露头角的天才少年,那个被无数目光爱慕过的天之骄子,如今因为她,沾了满身污名。
他能容忍江逸骆这么久,很大一部分原因在她。
但不代表江逸骆可以越来越过分,甚至可以给她P图造黄谣。
当然,戚禾不知道这些,因为那段时间,她被戚晏野收了手机,关在那座精美的小白楼里。
不过现在知道了。
在她被江逸骆编诽的不堪入目的时候,戚晏野把江逸骆打了。
而且是以一种宣之于众,直接且宣战的方式。
方苗淼是亲眼目睹过一幕的,用她的话说就是——
“江逸骆现在跟疯了似的,到处贴你的大字报,还印血。书,搞得人心惶惶的。”
当时江逸骆正在宿舍躺尸,戚晏野直接踢门进去,将人拽出来揍的。
当时楼道里聚满了人。
有人想拦,但戚晏野气势实在吓人,根本没人敢。
这事儿闹的挺大,戚晏野没干预,就任由事情发酵。
很快,就从一件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传播成视频,最后再演变成词条,就这么一路被议论着讨伐着,从校网传到了全网。
他打到江逸骆连还手的动作都没了,提着他的领子警告——
“再贴,我让你全部吃下去。”
而视频最后,他那句“反正又没死,你急个什么劲儿”,直接引起全体民愤。
江母的那场车祸确实没有危及生命,但话不该这么说。
尤其,是在明知道有镜头的情况下。
他不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而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江逸骆对她的火气全部往自己身上引,拿出了让江逸骆有什么事直接冲他来的态度。
其实戚晏野一开始不是这么解决的。
早在江钰白出事的时候,他就跟江家面对面谈过,当时说了,江钰白后续的治疗费,生活费,甚至包括他家里的开支,他可以全部承担。
条件只有一个,这事儿不许闹大。
但江家觉得是戚晏野欺负了他们,拿钱压他们,毕竟涉及孩子,更何况还是心理健康,凭什么用钱就可以平事,凭什么他们的孩子,要被拿来当做他女朋友追名逐利的工具?
再后来,就是媒体咬着话题热度不放,再到江母跟她当众撕扯,不幸车祸,一连串的事件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
视频的最后,是戚晏野扔下江逸骆的衣领,镜头慌忙放下的瞬间。
这一段在网络上激起众怒,她眼睁睁看着戚晏野被那些不好的话形容。
他鼻梁多出来的那颗痣是因她而存在,此时此刻,仿佛成了污点的象征。
而且,还是她亲手画上去的。
此时,手机弹出电话,下意识以为是医院那边打来的,立刻接起,然而听到的第一句就是几乎崩溃的质问——
“戚晏野到现在都没醒,你开心了是吧?!”
夏亦瓷嗓音还带着嘈杂的风声,经纪人在旁边劝她小点声,被她一句“少他妈管我”给骂闭嘴了。
“好好一个人被她害成这样,我骂她怎么了?怎么了?!”
“哪怕是以他朋友的身份,我也要替他说句话!!”
听到他还没醒,一颗心再次沉入谷底,空荡荡的房间,她整个人失去支撑力,干脆在地板上缩成一团,任由身体被漆黑的夜色包围,声音没任何起伏:
“你骂吧,我都听着。”
夏亦瓷也不想客气:“你真挺不知好歹的,我早就想骂你贱了!”
“他再怎么样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吧?”
“日子好不容易好点就被你毁成这样!”
“你知道傅嗣霖听到他车祸消息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不是给他找最好的医生,而是启动基因库!”
“他想的是万一戚晏野死了,怎么才能尽快养出下一个孩子!”
夏亦瓷:“你真以为他在傅家的日子好过吗?这段时间因为你的烂事他废了多少心思,背了多少骂?你看过吗?你心疼过他一天吗?!!”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多大的孽才非要喜欢你啊!”
“爱他的人那么多,他偏要赌在你身上!”
说到后面,夏亦瓷一边骂一边哭。
“我从小到大,认识什么样儿的人都有,有不求上进的,在国外醉生梦死,就单纯靠投胎命好活一辈子。也有厉害的,早早看过世界,十几岁就能钻研那些赚钱的门路,琢磨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领域。”
“戚晏野属于后者,但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别人是家里教的、资源砸的,偏偏他是自己悟的。”
“懂规则,也能利用规则,还能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就算没有傅家,他也照样有本事活出个样儿来……”
说到最后,夏亦瓷全是泪音:“他明明是那种有足够本事把人生诠释的很精彩的人,再惨…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要死不活的吊着一口气躺在ICU!!”
这话没错。
戚晏野的人生应该是苦尽甘来,而不是被她拖拽着下坠。
从前那么烂的环境他都能撑着一身傲骨走出来,往后的日子,就应该顺风顺水才对。而不是为了她那点儿拿不出手的爱,身心交瘁,患得患失,还差点连命都丢了。
……
挂断夏亦瓷的电话,已经是凌晨三点。
她不敢闭眼,也没法儿闭眼,白天里满目的血腥气味一直蔓延到现在,无论如何都散不开,只能靠酒精麻痹。
忘了喝到第几罐的时候,视线无意路过角落里的相机,对上那颗漆黑空洞的镜头,那一刻,巨大的荒芜和刺激翻涌而上。
腹部剧烈翻动,冰冷的搐痛感蔓延全身。
身体的承受力在这一刻达到临界点,但除了酒,就只有一个被糟蹋了一天一夜的胃。
趴在洗手台前,吐到胆肝力竭。
而在月光照不进来的地上,碎掉的镜头已经爬满狰狞的裂痕,留下一地晶莹的玻璃渣,以及她指尖滑落的鲜血。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太过理想化,以至于对自己的能力认知不清。
什么天赋、灵气,全都是笑话。
戚禾,你真的——
害人害己,一文不值。
……
秋天的冷不同于冬天那种彻骨的寒。它更像一把初看不锋利但实则最会凌迟的刀,因为夏天刚过没多久,所以心理上对秋天总是抱有期待,不相信天就这么冷了下来。
但实际,磨人的冷雨和乍然的降温都是这个季节带来的。
秋天最无情了。
它像一个温柔疏离且不长情的恋人,在你还始料不及的时候骤然冷去,徒留你在原地瑟缩。
戚禾觉得,从此以后都不会喜欢秋天了。就连冀琛也说:“这里气候不太好,影响了你的心情。”
她默默听着,良久,接出一句:
“或许吧。”
“医院那边有消息了,他已经脱离危险。”
“说实话,他能为你做到这种何程度,我也很动容。”
“傅家你不用担心,他那种人,是不会被轻易放弃的。”
提到傅家。
戚禾眼底的落寞更深了几分。
想起之前两人因夏亦瓷反反复复吵架,他在最伤心的时候,甚至说出了只要她高兴,哪怕她追冀琛也可以的话。
但在那之后,他开始变得忙,眉眼间也被一笔一笔描绘出成熟,喝酒的次数,穿西装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像在蓄力,在蜕变,在迫切的,想要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
因为介意她心里有冀琛,所以即使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也会默默比较,会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
她见过他凌晨独自坐在阳台上的背影,见过他从难缠的酒局抽身后,眼底疲惫的青灰。
那时候,她深深指责过自己总是动不动就和他吵架的行为,他这样的人,本不该为情所困,却在她这里,受尽了委屈。
她在女朋友这个身份上做的实在太不合格。
她不能再拖着他,耗着他,更不能让他目睹自己的枯萎和麻木,觉得她也不过如此。
放过戚晏野吧,也放过自己。
她说:“你帮帮我,我想彻底解决这件事。”
冀琛点头应下:“这件事情,我会插手处理。”
“但事情处理完,你能振作起来吗?”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想离开这里。”
她现在,真的累极了,就连说话都使不上力气:
“等他出院,我就走吧。”
“别逼自己,慢慢来。换一个环境,或许就能调整过来。
她摇摇头,眼底有清晰的自嘲:“我已经拍不了了。”
以前的她从来不会逃避镜头,但现在,她已经无法直视了。
以前镜头于她而言是生命的乌托邦,但现在,只会变成梦里的黑洞,鲜血淋漓,再也无法成像。
原本自己引以为傲,称之为才华的东西,一朝成为伤人的利器,踌躇满志的心气,在此刻被尽数折断。
灵魂有很多种死法,最痛的一种——
是理想破灭-
戚晏野醒来的当天,戚禾去见了他。
偌大的病房应有尽有,宽敞明亮的落地窗,阳光最好最舒适的位置,鲜花是刚定的,吃的喝的也是家里厨师精心搭配的。
这样就对了,这才是他原本该过的生活。
她与他隔着距离站,来了很久都无话,被他盯着看到无地自容都不敢对视,只能挑了个最没营养的问题说:“……什么时候醒的?”
“不然你想什么时候来?”
一句话,直接让她崩溃,眼泪慌乱的掉。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字后面愣是说不来一句。
“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道歉。”
“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你说爱我,我就原谅你。”
“…对不起。”
她现在不配,只能说对不起。
向他坦白时,像一个忏悔的叛徒:“那次在十字架前,我说谎了。”
在夏威夷的教堂,他要她对着上帝保证,保证永远优先选他,她很无耻的作弊了。
“我当时……是在向上帝许愿,希望我们之间的纠缠,早点结束。”
他看着她,唇角扯出冷笑:“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么?”
他说:“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
她垂着眉,自始至终不敢看他,继续说后面的——
“所以,这也我道歉的第二个原因。”
“抱歉戚晏野,我确实……没办法给你想要的程度的爱。”
“我们分开……分开试试吧,”她站在他面前像一具驱壳,拿刀子剖开自己的心往外面掏话。
“如果分开以后,我们彼此都能过得更好,那就顺其自然,就这样吧,行不行?”
怕他难以接受,她决定把该说的都说了:“你放心,我不会喜欢上别人,我爱不动了。”
这是她的心里话,或许,也会是他想听的话。
但他根本不领情。
“用不着给我守丧。”
没想到戚晏野的放手竟然来的如此决绝——
“要走就走干净,否则我哪天想起这笔债,一定会连本带利的找你还。”
起初这句话,她只理解了表层含义,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还有另一层——
她跟江家的这摊子事儿,能插手进来的人最后还是戚晏野,能彻底解决的人,也只有戚晏野。
她自始至终都亏欠他。
江逸骆的报复行为如果得逞,那就是杀。人,没得逞,那也是杀。人未。遂。不管哪种,都切切实实的给戚晏野送了个把柄。
要对薄公堂,还是出面和解,全在戚晏野。
江家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江逸骆坐牢。
所以一定会妥协。
于是,在他出院的一个月后,有了一场面对全体媒体的发布会,出席人是江家父母。
“我们在这里,正式做出澄清,戚小姐在使用照片前,明确跟我们沟通过肖像权的问题,并且给我们看过照片,也进行过充分沟通,所以不存在侵权行为,也并非恶意炒作。”
他用鬼门关的九死一生,为她换来了一次澄清。
他说——
“你永远欠我。”
他可以为她赴汤蹈火,也可以为她付之一炬。
但不能真的这么做。
她不能在自己没入黑暗的同时,也拉着他一起下坠。更接受不了一个内里溃败,心气全无的自己继续和他在一起。
浑浑噩噩没有事业也没有心气的情况下还奢望能拥有一份美好的爱情。
那是蠢货的想法。
她可以允许自己失败,但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蠢货。
此番所为,是她最决绝的一次割舍。
至于结果如何,她也不清楚,或许会就此死掉,或许,也将迎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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